我50岁,去大众澡堂洗澡,终于看透:女人和女人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澡堂子里的水汽像一层揭不开的纱,把什么都模糊了,却把人心照得透亮。五十岁这年,我在氤氲的雾气里,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楚了女人和女人之间,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不一样的活法。
周六下午,儿子被他爸接去补习班,我拎着澡筐出了门。
这澡堂子在老居民区后头,开了二十多年了,门脸不起眼,蓝底白字的牌子褪得发白,但里面水热、池子大、搓澡的阿姨手劲足,周围的老邻居都认这家。我办了年卡,平均下来洗一次才八块钱,划算得很。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热乎乎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洗发水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又踏实。前台大姐头也不抬地刷了我的卡,嘴里嗑着瓜子含糊道:“今儿人多,池子刚换的水,烫着呢,你悠着点。”
更衣室里已经闹哄哄的了。几个大姐围着长条凳脱衣服,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我们家那口子,昨儿又喝到半夜,吐得满屋子都是,我懒得管他,让他自个儿趴马桶边上醒酒去!”
“哎哟,你家好歹还回来吐,我家的直接睡楼道里了,还是对门邻居敲门我才知道的,丢死个人了!”
“男人嘛,都那样,别往心里去,气出病来谁伺候咱们?我家那个也一个德行……”
我找了个角落的柜子,不急不慢地脱衣服。说实话,到了五十岁这个年纪,身体已经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年轻时那股子羞怯早被岁月磨没了,肚皮上的赘肉、腰间的褶子、手臂上松垮的皮肤,都是这些年柴米油盐熬出来的痕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裹上毛巾走进淋浴区,热气更浓了,眼前雾蒙蒙一片。十几个淋浴头差不多都占满了,水声哗哗的,夹杂着女人说话的声音、笑骂的声音、还有小孩偶尔哭两声的声音,热闹得像赶集。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刚把水温调好,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就凑过来搭话:“妹子,你这身材保持得不错啊,肚子上一圈肉都没有。”
我低头看看自己松弛的小腹,苦笑:“大姐您别逗我了,这还不叫肉?跟发面馒头似的。”
“嗐!你那是没见过真胖的。”卷发大姐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我跟你讲,就那边池子里泡着的那个,穿红拖鞋的,看见没?那是我邻居,才四十二,两百斤出头,上回她家水管爆了,物业两个小伙子愣是没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最后还是打了120用担架抬走的。你要看了她,就知道啥叫肉了。”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池子边确实坐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倒是爽朗。
“不过人家活得自在,”卷发大姐又说,“该吃吃该喝喝,老公疼儿子乖,自己开个小超市,日子滋润着呢。胖咋了?又不吃你家大米。”
我笑了笑,没接话。冲完头发,我也下了池子。
池子里的水确实烫,刚下去的时候浑身一激灵,但泡开了之后,那股子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舒坦得想叹气。我找了个角落靠着池壁坐下,水没过肩膀,闭上眼睛,让热水把一周的疲惫都泡软了。
旁边几个女人还在聊天,这次换了话题,聊孩子。
“我家闺女这次月考又掉了一名,愁死我了,天天刷题刷到十一点,眼睛都近视到四百多度了。”
“你就知足吧,我家那个臭小子,上周班主任又请家长,说在课堂上跟人打架。我问为啥,他说人家说他妈胖。你说气不气人?我胖咋了?我吃他家米了?”
“哈哈哈哈,你儿子护妈呢,你偷着乐吧!”
“乐啥呀乐,回家我把他揍了一顿,告诉他不管啥理由,打架就是不对。打完我自己躲厨房哭了一场,手心打得都红了……”
我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大概就是大众澡堂子最招人喜欢的地方,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进了这扇门,脱了衣服,大家都是普通女人,聊老公、聊孩子、聊柴米油盐,谁也不用端着。
泡了十来分钟,身上热透了,我起身去搓澡区。
搓澡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姨,姓刘,在这干了快十年了,手劲大得能把人搓下一层皮,但活儿细,每次搓完都觉得自己轻了两斤。
刘姨正给人搓着,头也不抬地冲我喊:“排着啊,前面还有俩。”
我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等着。前面躺着的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刘姨的手掌搓上去的时候,骨头硌着皮,看着都疼。
“太瘦了,你得多吃点。”刘姨一边搓一边念叨。
那女人笑笑:“吃了,不吸收,有啥办法。”
“查查呗,别是啥毛病。”
“查过了,肠胃不好,老毛病了,养着吧。”
刘姨叹了口气:“女人啊,过了四十身子骨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该保养就得保养,别舍不得花钱。你看你这皮都干成啥样了,平时抹油不?”
“抹啥油啊,没那个习惯。”
“那可不行!”刘姨手底下加重了点力气,“我跟你说,我前阵子搓了个老太太,七十多了,那皮肤比你都细,人家从四十岁就开始抹身体乳,一天不落。女人对自己好点,不丢人。”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是啊,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忙着带孩子、忙工作、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哪有功夫管自己这张皮。等孩子大了、工作稳了,回过头一看,自己已经老了,连怎么对自己好都忘了。
正想着,搓澡区最里头那张床上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很年轻。
“哎哟,轻点轻点,我怕疼!”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皮肤白得发光,腰细腿长,身材好得不像生过孩子的。旁边站着的男人——不对,搓澡区怎么会有男人?再一看,那“男人”剪着短头发,穿着搓澡工的短袖工服,正给那年轻女人搓背,动作麻利得很。
“那是搓澡的小张师傅,”旁边一个大姐见我疑惑,低声说,“女的,就爱剪短头发穿男装,搓澡手艺跟她妈学的,可好了,就是力气大,搓得人生疼。”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小张师傅”虽然穿着打扮像个男的,但身形和五官还是女人的样子,下巴圆润,手指也细,只是动作间有股子利索劲儿,跟别的搓澡工不太一样。
“妈!你轻点!我后背都红了!”
床上的年轻女人又叫唤,小张师傅笑骂:“叫啥妈!上班呢!再叫给你搓秃噜皮信不信?”
旁边几个大姐都笑了,有人起哄:“小张,你这是搓澡还是上刑啊?”
小张师傅头也不回:“上刑!对付不听话的就得这样!”
年轻女人趴在床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白花花的后背在雾气里泛着光。小张师傅的手掌在她背上搓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节奏匀称又有力。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意思。这澡堂子里,有胖的、有瘦的、有白的、有黑的、有大大咧咧的、有扭扭捏捏的,有像卷发大姐那样爱说话的,也有像我这样闷头泡澡不爱吭声的。女人和女人,确实不一样。
但哪儿不一样呢?皮囊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活法不一样。可脱了衣服泡在这池子里,好像又都一样——都是肉做的身子,都有七情六欲,都为生活操碎了心。
正胡思乱想着,轮到我搓澡了。
刘姨的手劲名不虚传,搓得我龇牙咧嘴的,但确实舒服。她一边搓一边跟我聊天:“妹子,你这后背有点僵啊,平时坐办公室的吧?多来泡泡,拔拔湿气。”
“嗯,会计,一坐坐一天。”
“那不行,得多活动。”刘姨的手掌在我后背上用力推过去,“你看我这胳膊,天天搓澡练出来的,比我老公力气都大。上回家里搬冰箱,我一个人就挪动了,我老公站旁边看傻了眼。”
我忍不住笑:“刘姨您这是练家子。”
“啥练家子,就是干活干出来的。”刘姨压低声音,“女人啊,手上没点力气不行。家里家外的,指望男人?指望不上。你看刚才池子里那几个,聊老公聊得起劲,哪个不是自己扛着半边天?咱们这岁数的女人,谁还没点本事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是啊,五十岁的女人,哪个不是从风里雨里走过来的?年轻时候的娇气早磨没了,剩下的都是实打实的筋骨肉。
搓完澡冲干净,我去更衣室穿衣服。旁边柜子那儿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衣服。小女孩光溜溜地站在长条凳上,扭来扭去不配合,年轻妈妈急得满头汗:“宝贝别动!咱们穿完回家吃冰淇淋好不好?”
“不要!我要再泡泡!”
“泡什么泡!都泡秃噜皮了!赶紧的!”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自己儿子小时候。那时候我也常带他来女澡堂,小家伙满场乱跑,我追都追不上。有一次他跑得太快,一脚踩滑了,“啪”地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心疼得不行,抱着哄了半天,旁边一个大姐递过来一颗糖,小孩才止住哭。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儿子都比他爸高了,再也不会跟着我来女澡堂了。
穿好衣服出来,外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澡堂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玻璃柜里摆着几瓶汽水,冰镇的。我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瓶北冰洋,站在路边慢慢喝。
夕阳把老居民楼的墙染成金黄色,楼下的老太太们搬了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聊天,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出去老远。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飘出来,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香得人走不动道。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澡堂子跟生活一样,热气腾腾的,什么模样的人都有。有的一身膘,有的一身骨;有的嗓门大,有的闷葫芦;有的活得像团火,有的冷得像块冰。可不管什么样的人,进了这扇门,脱了那层皮,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为了日子奔波,为了家人操心,为了那点盼头一天天熬着。
不一样的是皮囊,一样的是人心。
回到家,老公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在屋里写作业。老公探头看了我一眼:“洗个澡咋洗这么久?菜都凉了。”
“跟人聊了会儿天。”我换好拖鞋,走到饭桌前坐下。
“你还能跟人聊上天?”老公诧异,“你不是社恐吗?”
“澡堂子里认识的,聊得来。”我夹了一筷子菜,“以后我每周六都去泡澡。”
老公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儿子从屋里探出头来:“妈,下周六我能跟你一起去不?”
“你都多大了还跟妈去女澡堂?害不害臊?”
“那我爸带我去呗,他好久没带我洗澡了。”
老公放下筷子:“行行行,周六爷俩一块儿,各洗各的。”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热热乎乎的,像澡堂子里的水,烫得人皮肤发红,但泡久了,浑身的骨头都是暖的。
五十岁这一年,我在大众澡堂子里,终于看透了女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不一样的地方。那点不一样,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胖就胖点,瘦就瘦点,话多就多点,闷就闷点,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唯一一样的是,大家都在这热气腾腾的人间里,努力活着,努力把日子过出点滋味来。
这就够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摸着自己刚搓完澡光滑了不少的胳膊,暗下决心:下周去超市,买瓶身体乳。刘姨说得对,女人对自己好点,不丢人。
窗外传来隔壁楼谁家夫妻吵架的声音,女人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我嫁给你二十年了!你连个碗都不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嘴角带笑。
不一样又怎么样呢。这日子啊,照旧得过,而且得过得热气腾腾的,像澡堂子里那池烫人的水,泡进去,舒坦。
周六一大早,我就被儿子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妈!你不是说要买身体乳吗?赶紧的!超市八点开门,去晚了特价就没了!”
我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祖宗……你平时上学要能这么积极,清华都考上了……”
“快点的!我爸答应给我买那个新出的奥利奥冰淇淋,去晚了就卖完了!”
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你俩赶紧收拾,早饭马上好,吃了再出门。”
我翻了个身,实在不想动。五十岁的人了,难得周末想赖个床,结果比上班还忙。但脑子里突然闪过刘姨那句“女人对自己好点不丢人”,我咬了咬牙,还是爬起来了。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这张脸。眼角的褶子又多了两道,鬓角的白头发冒出来好几根,上周刚染过,这周又露底了。皮肤确实干,尤其冬天,小腿上起白屑,晚上脱秋裤的时候跟下雪似的。这身体乳,确实该买。
吃完早饭,父子俩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去了超市。儿子直奔冰淇淋柜台,老公推着车慢悠悠跟在后面,我在护肤品那排架子前站了半天。五花八门的瓶瓶罐罐,贵的几百块,便宜的十几块,看得人眼花。
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大姐也在挑,手里拿着两瓶比对半天,嘴里念叨:“这个说抗皱,那个说紧致,到底哪个管用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我也正挑呢,要不咱俩互相参考参考?”
大姐乐了:“行啊,我都站这儿十分钟了,眼都花了。你说咱这岁数,抹啥能管用?皱纹都长出来了,还能缩回去咋的?”
“缩不回去,但至少别让皮肤干得掉皮吧。”我拿起一瓶最便宜的凡士林,“我就涂个滋润,那些花里胡哨的功效我也不指望。”
大姐一拍大腿:“你说得对!就这个!实惠!我跟你说,上回我闺女给我买了一瓶三百多的,说啥精华啥肽的,我抹了一个月,该啥样还啥样。后来我拿它抹脚后跟了,你还别说,脚后跟倒是嫩了不少!”
我笑出声来:“三百多抹脚后跟,你闺女知道不得气死?”
“气啥,我跟她说了,她非要买,我说不要她还不乐意。现在的年轻人,讲究得很,咱跟不上她们的思路。不过……”大姐压低声音,“说真的,我闺女对我是真好,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了,我这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又甜蜜又无奈的表情,忽然觉得亲切。这岁数的女人大概都这样,孩子对自己好,高兴是高兴,但总怕孩子乱花钱,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最后我俩一人拿了一瓶凡士林,又互相留了个联系方式,约着以后逛超市搭个伴。大姐姓王,就住隔壁小区,退休了在家帮女儿带孩子,外孙女刚满两岁,正是累人的时候。
从超市出来,儿子已经把那盒冰淇淋干掉一半了,嘴角糊了一圈巧克力。老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了,吃个东西还跟三岁似的。”
“妈你看我爸!他又说我!”
“你爸说得对,擦擦嘴。”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心里却觉得这日子过得挺踏实。
下午没什么事,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澡堂子。
其实昨天刚洗过,今天再去有点勤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澡堂子里热乎乎的水汽、闹哄哄的人声,像有什么吸引力似的,让人想往那儿跑。
前台大姐见了我一愣:“哟,昨天不是刚来过吗?今天又来?”
“闲着也是闲着,泡个澡解解乏。”
“行,今儿人不多,你好好泡。”
更衣室里果然冷清不少,只有两三个人。我慢悠悠脱了衣服,裹着毛巾进了里面。水汽还是那么浓,池子里就一个人泡着,我走近一看,是昨天那个卷发大姐。
她也看见我了,热情地招手:“妹子!又来了!来来来,下来泡!”
我下了池子,水还是烫得人一激灵。卷发大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嘴里闲不住:“你昨天回去抹油没?”
“买了,还没用呢。”
“赶紧用!我跟你说,女人这皮,过了四十就跟地里的土似的,不浇水就裂。我年轻时候也不注意,现在后悔了,你看我这胳膊。”她伸出胳膊让我看,皮肤确实比我光滑些,“我四十岁开始抹,天天抹,一天不落,管用!”
“大姐您今年多大了?”
“五十三!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张姐就行。”
我这才知道她姓张。张姐是个自来熟,跟我聊起她家里的情况。老公在建筑工地当工头,常年在外面跑,一个月回来一趟。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一年回个两三回。家里就她一个人,养了两只猫,平时除了上班就是来澡堂子泡澡,跟搓澡的刘姨她们都混成了老姐妹。
“一个人不寂寞吗?”我问。
“寂寞啥呀!清静!”张姐把毛巾搭在脑门上,“你是不知道,我老公在家的时候,那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他不在家,我睡得可香了。儿子回来更麻烦,天天点外卖,厨房搞得跟案发现场似的,还得我收拾。我一个人多自在,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猫也不烦我,除了掉毛没别的毛病。”
我被她逗笑了,但心里也明白,她说得轻松,实际上哪有人真喜欢一个人过日子。张姐嘴上不在乎,可提起儿子一年才回来两三回的时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点落寞,我看见了。
“你儿子在省城干啥工作?”我问。
“搞程序的,天天对着电脑,忙得跟陀螺似的。上回我过去看他,住了一个礼拜,统共就见着他三面,早出晚归的,我走那天他都没送我,加班呢。我就在他出租屋里给他做了几顿饭放冰箱里冻着,也不知道他吃没吃。”
张姐说着,声音低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不过孩子有出息就行,忙点好,忙点说明有本事。总比在家啃老强,你说是不是?”
“那倒是。”我点点头。
池子里的水慢慢凉了些,张姐起身去淋浴那边冲了一下,回来跟我说:“刘姨今天休息,搓不了澡。你要搓的话,找小张,她手艺也不错,就是劲儿大点。”
“小张师傅?昨天那个短头发的?”
“对,就她。她妈也是搓澡的,以前在这儿干了好多年,后来关节炎干不动了,小张就接了她的班。那丫头手艺跟她妈学的,有真功夫,就是脾气急,下手狠,你忍着点。”
我犹豫了一下:“她妈……是刘姨?”
“不是,她妈姓赵,我们都叫赵姐。刘姨跟赵姐是师姐妹,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赵姐身体不行了,退了四五年了,现在在家养着。小张接班也四五年了,青出于蓝,搓得比她妈还利索。”
张姐说着,冲搓澡区那边努努嘴:“你瞧,那就是小张,干活多卖力。”
我顺着看过去,小张师傅正给一个老太太搓背。她手上动作很快,搓、推、拍、打,一气呵成,老太太舒服得直哼哼。旁边等着的大姐夸她:“小张,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刘姨都不差。”
小张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我哪儿敢跟我妈和刘姨比,差远了。您别捧我,捧高了摔下来疼。”
语气听着不太客气,但大姐也不恼,反而笑:“这丫头,就是嘴硬心软。”
轮到我的时候,我躺上搓澡床,小张拿毛巾往我身上一盖,开始搓。她的手劲确实大,搓得我龇牙咧嘴的,但搓完之后整个人松快得不行,骨头缝里的酸胀都搓没了。
“你后背这块肌肉太僵了,”小张一边收工具一边说,“回家让你老公给你揉揉,揉不开的话下回来我给你拔个罐,去去湿。”
我坐起来活动活动肩膀:“多少钱?”
“拔罐不要钱,买我两盒艾灸贴就行,三十块钱一盒,能用半个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姑娘,搓澡是手艺,卖货是副业,倒也实在。
“行,下回给我带两盒。”
“得嘞!”小张难得露出个笑容,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就是平时老板着脸。
穿衣服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柜子那边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但抽抽搭搭的听得很清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头看了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脸埋在毛巾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站着的正是小张师傅,她没穿工服了,换了件宽大的黑T恤,正笨手笨脚地拍那女人的背。
“行了行了,别哭了,有啥大不了的事……”小张的声音明显比搓澡的时候温柔多了。
那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我老公要跟我离婚……他跟外面那个女人好了半年了……我今天才知道……”
小张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跟那个女人平视:“离就离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多得是?你哭啥哭,你这一哭不是更让他得意了?”
“可我……我这么多年……为了他为了孩子……我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怎么没留下?你留下了一身病,留下了满肚子的气,留下了十几年的青春喂了狗。”小张说话还是那么直,“但你还有你自己啊大姐。你才四十出头,又不老,你怕啥?他不要你是他没眼光,你要自己也不要自己了,那才叫完了。”
旁边的张姐也凑过来了:“妹子别哭,走,姐带你出去吃碗面,热乎乎的吃点东西,啥事儿都能过去。”
几个女人围上去,有的递纸巾,有的帮着擦眼泪,有的拍肩膀。那个女人被张姐半搀半扶着走了出去,临走还在抽抽搭搭的。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张回过头看见我,冲我点点头,没说话就走了。她走路的样子大步流星,像个假小子,但刚才蹲下去哄人的那会儿,分明又温柔得很。
这个女人啊,不一样,跟谁都不一样。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那一幕。那女人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也差点走到那一步。那时候老公单位效益不好,天天喝酒解闷,喝了酒就跟我吵架,吵到最凶的时候也说离婚。我当时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哭,心想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后来呢?后来老公换了个工作,忙起来了,喝酒少了,人也踏实了。那段时间熬过来了,日子又慢慢好起来。想起来那时候的眼泪,觉得挺傻的,但当时是真的疼。
澡堂子里的女人们,谁还没点糟心事呢。张姐看着乐呵,一年到头见不着儿子几面;那个哭的大姐,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小张师傅年纪轻轻就接了她妈的班,在澡堂子里一干四五年,挣的是力气钱;刘姨更不用说了,搓了一辈子澡,手上全是老茧和关节炎。可她们都还活着,该说说该笑笑,日子照样过。
不一样的是皮囊,是一样的韧劲。
第二周周六,我又去了澡堂子。这回我没挑下午,赶了个大早,想着人少清静。
结果一进去,张姐已经到了,正跟刘姨在池子边聊天。见了我,张姐热情得跟见了亲姐妹似的:“妹子快来!正说你呢!”
“说我啥呢?”
“说你这周肯定得来,我就说吧!”张姐得意地冲刘姨扬下巴,“刘姨还不信,说你上周洗两回了这周够呛。我说不可能,这澡堂子有瘾,来一回就想来第二回,对吧?”
我脱了衣服下池子,热水一泡,浑身舒坦:“张姐说得对,确实有瘾。”
刘姨在旁边笑:“你俩倒是对脾气。行,那你们泡着,我去准备准备,今儿人多,一会儿忙起来顾不上你们了。”
刘姨走后,池子里就剩我和张姐。水汽氤氲里,张姐忽然叹了口气。
“咋了张姐?”
“昨天我儿子打电话来了,说春节可能不回来了,要加班。”
我心里一沉:“不回来了?春节都不回来?”
“说项目赶工期,走不开。还说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自己买点好吃的。”张姐苦笑,“你说我缺他那两千块钱吗?我就想看看他,摸摸他脑袋,给他做顿红烧肉……”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不说了不说了,大早上的掉眼泪,晦气。”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姐平时看着啥都不在乎,原来心里也装着这么多事。
“要不……你过去看他?”我试探着说。
“过去?我倒是想,可去了又咋样,他天天加班,我去了也是一个人待在他那出租屋里。上次我去,连他房门都进不去,密码锁换了没告诉我,我在楼道里坐了俩小时他才下班回来。你说我过去图啥?”
“图个心里踏实。”我说,“就算见不着几面,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啥样,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咋样,你就放心了。比在这儿干着急强。”
张姐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池子里的水泡得差不多了,我俩起身去淋浴。路过搓澡区的时候,看见小张师傅正在给一个年轻女人搓澡,那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嫩,浑身上下没什么赘肉。小张手上搓着,嘴里也没闲着:“妹子,你这皮肤好,年轻就是好,好好保养,别学我,糙得跟砂纸似的。”
年轻女人咯咯笑:“张姐你也不糙啊,你手上劲儿大,但皮肤挺好的。”
“那是天天在水汽里泡的,假象。”小张说完抬头看见我,点点头打招呼,“姐来了?艾灸贴我给你带来了,一会儿别忘了拿。”
“好嘞,多少钱我给你。”
“不急,你先用着,好用了再给钱,不好用退给我。”
这姑娘做事敞亮,让人心里舒服。
冲完澡出来,小张已经把两盒艾灸贴放在我的柜子旁边了。我拿了钱给她,她摆摆手:“下回给下回给,我这人记性差,收了钱过两天就忘了谁给的。”
我哭笑不得:“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啊,但我只做回头客,不宰过路客。”她咧嘴笑了笑,转身又去忙了。
从澡堂子出来,外面飘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就在门口的屋檐下躲了躲。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拎着澡筐,显然也是刚洗完出来的。她见我淋不着雨,就跟我搭话:“闺女,你也是这儿的常客?”
“算吧,最近来得勤。”
“好啊,多泡泡,身上松快。我一周来三回,雷打不动。”老太太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人老了,骨头硬,不泡不行。”
我打量了一下她,七十多岁了,腰板还挺直,脸上皱纹不少,但气色红润,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大娘您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咋了?我一个人能走能动,不用人陪。”老太太语气硬气,“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儿子在外地,我自个儿过日子,好着呢。”
“那您不孤单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了:“闺女,孤单这事儿啊,跟几个人没关系。有的人身边一堆人,照样孤单。我一个人,心里不孤单就行。我每天来找老姐妹们聊聊天,泡泡澡,回家看看电视,侍弄侍弄花,日子忙得很,没工夫孤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我心里一暖。
雨小了些,老太太从兜里掏出把折叠伞撑开,冲我摆摆手:“走了闺女,下回见!”
我看着她慢慢走远,背影瘦小但挺直,忽然觉得这人啊,活到七十多岁能活成她那样,也是本事。
回到家,老公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见我回来赶紧喊:“快来搭把手,要下雨了!”
我赶紧过去帮忙,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儿子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妈!今天吃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一会儿再说。”
“那我先吃包薯片垫垫肚子……”
“不行!马上吃饭了吃什么薯片!给我写作业去!”
儿子瘪瘪嘴缩回房间去了,老公在旁边偷笑。我瞪了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烟少抽两根。”
“我最近都没抽了,你不信闻闻。”老公凑过来让我闻,我嫌弃地推开他。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屋里开着灯,暖融融的。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看着老公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澡堂子里那些女人来。
张姐一个人过年,那个哭的大姐离了婚不知道现在咋样了,小张师傅每天在澡堂子里搓出一身汗养着她妈,刘姨手上有老茧但干活从不偷懒,还有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活得像团火。
女人和女人确实不一样。有人活得像水,柔软但坚韧;有人活得像火,热烈但不灼人;有人活得像石头,硬邦邦的但撑得住风霜。可不管什么样,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这日子。
晚上睡觉前,我终于把那瓶凡士林打开,在腿上抹了一圈。皮肤确实滋润了些,不痒了。老公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抹什么呢?”
“身体乳。刘姨说女人对自己好点不丢人。”
“嗯……对……你早该抹了……”他又翻了个身,很快打起呼噜。
我笑了笑,关了灯。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澡堂子里的水声一样。这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过,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五十岁的女人,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好藏的了。该看的看透了,该放的放下了,剩下的就是好好活着,热气腾腾地活着,像澡堂子里那池子烫人的水一样。
睡前我给张姐发了条微信,让她真想去的话就去省城看儿子,别怕麻烦别怕失望。张姐秒回了一个“嗯”字,又跟了一句:“妹子,你说得对,我下周就去。”
我盯着那个回复看了半天,心里头暖乎乎的。
不一样又怎样呢。我们都是女人,都在用力地活。这就够了。
翻了个身,我沉沉睡去,梦里有澡堂子里氤氲的水汽,和女人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热乎乎的,踏踏实实的。
张姐走的那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上车了。"
我回了个"一路平安",心里头替她高兴。可又有点担心,怕她去了省城还是见不着儿子几面,怕她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坐着干等。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这么远一趟,万一跟上次一样连门都进不去,那得多难受。
但我没多说什么。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咱外人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等她回来的时候给个肩膀靠靠。
那周我没去澡堂子,家里有事。老公的老丈人——也就是我公公——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院。我跟单位请了两天假,在医院陪床。
公公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一向硬朗,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周末还跟老伙计们钓鱼。这回是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直接摔下去三阶台阶,幸亏当时旁边有人,赶紧打了120。
躺在病床上的公公看着一下子老了不少,脸上的褶子都深了。我给他喂饭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谁说的?医生说了,骨头接上了好好养,三个月就能下地走。您这身子骨,比五十岁的人都强。"
"你别哄我了,我自己啥样我知道。"公公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小芳啊,你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抱重孙不?"
我一愣,没想到他惦记这事儿。儿子今年才上初中,离结婚生娃还早着呢。但公公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来不及,又像是有点遗憾。
"能!肯定能!您好好养着,到时候还得帮我们带孩子呢。"
公公笑了笑没说话,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些。
在医院陪床那几天,我碰见了隔壁病房的一个老太太,也是摔了腿,但情况比公公严重些,粉碎性骨折,得动手术。老太太的女儿天天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穿戴利索,看着像是个能干人。可每次来都是急匆匆的,打个转就走,屁股没在凳子上坐热过。
有一回我出来接水,听见那女儿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激动:"我不管!你让爸来!我这边单位走不开,孩子还等着我去接,我一个人掰成几瓣用?妈住院的钱我出了大头,伺候的事儿轮也该轮到你们了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儿气得直跺脚:"行!你们不管我也不管了!谁爱伺候谁伺候!"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下,眼眶红红的。看见我站在旁边,她赶紧擦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大姐,接水啊。"
我点点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妈的情况咋样?"
"明天手术,医生说有风险,让家属签字。"她声音有点抖,"我哥跟我妹都不过来,就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担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又笑了:"不好意思大姐,让你看笑话了。"
"说啥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拍拍她肩膀,"你也不容易。"
她咬着嘴唇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病房。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起澡堂子里那些女人来。那个哭的大姐为了男人哭,这个大姐为了家里人哭。女人这一辈子,眼泪似乎总也流不完,可流完了又继续扛着,谁也打不倒。
公公住了十天院,出院那天老公和儿子都来了,一家人把他接回家。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公公的房间腾出来,换了新床单被罩,窗台上摆了盆绿萝,看着清爽多了。
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家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眼眶湿了:"让你们费心了。"
"爸你说啥呢,应该的。"老公把他推进房间安顿好。
儿子凑到床边:"爷爷,我陪你下棋吧!我最近学了个新招儿,保证杀得你片甲不留!"
公公乐了:"小兔崽子,口气不小!来,摆上!"
我看着爷孙俩在床头摆开棋盘,心里头暖洋洋的。日子有苦有甜,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过了十来天,张姐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澡堂子,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正跟刘姨说着什么。见了我,张姐眼睛一亮:"妹子你可算来了!我正寻思给你打电话呢!"
我赶紧过去坐下:"咋样?见着你儿子了没?"
张姐脸上笑开了花,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那种:"见了见了!住了整整五天!这臭小子,听说我过去了,专门跟领导请了两天假,陪我去吃了顿好的,还带我逛了省城的公园。"
"真的?他不是说忙得走不开吗?"
"嗐!那是我没去之前。我一去,他比谁都积极。晚上回来还给我打洗脚水,我说不用不用,他非要打。"张姐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你是不知道,他那个出租屋收拾得可干净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冰箱里还有菜,他自己学会了做饭,做得还像模像样的。我尝了一口他做的红烧肉,差点没哭出来……"
刘姨在旁边笑:"你这不是去了五天吗,咋感觉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平了。"
"那可不!我儿子有出息,我高兴!"张姐抹了把眼睛,"他还说了,春节尽量争取回来,实在不行的话把我接过去住。反正他那个一居室,我去了打地铺都行。"
"那你打算去不?"
"去!为啥不去!他忙他的,我在家给他做饭收拾屋子,他下班回来能吃口热乎的,我就满足了。"张姐拍了拍大腿,"我想通了,想儿子就去看,想见就去见,别管方不方便别管麻不麻烦。他是我儿子,我去看他天经地义,谁还能拦着我不成?"
我听着她这么有底气地说话,心里替她高兴。张姐以前嘴上说得好听,可心里头那点孤单谁都看得见。现在好了,她找到了跟儿子相处的方式,人也活泛了不少。
脱衣服下水,泡在热乎乎的池子里,张姐又跟我聊起她这趟去的见闻。说省城的地铁多方便,说儿子单位附近的饭馆多好吃,说儿子交了个女朋友人挺不错,白白净净的一个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
"就是人家姑娘条件好,不知道看没看上咱家这臭小子。"张姐有点担忧。
"你儿子那么优秀,怕啥?人姑娘能跟他处对象,就是看对眼了。你别瞎操心。"
"也是……也是……"张姐又笑了,"你说得对,我瞎操心啥呀,儿孙自有儿孙福。"
泡完澡出来,我在搓澡区碰见了小张师傅。她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了我点点头:"姐来了,艾灸贴用着咋样?"
"挺好用的,贴了两天腰上松快多了,再给我拿两盒。"
"得嘞!"小张从柜子里掏出两盒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又说,"姐,问你个事儿。"
"你说。"
"我妈……就是赵姨,她最近腿又疼得厉害了,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但我一个人怕搞不定。你下回要是方便……能不能搭把手帮个忙?"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开口求人。小张平时看起来那么硬气的人,求人的时候也吞吞吐吐的。
"没问题!哪天去?我请个假都行。"
"真的?"小张眼睛一亮,"就后天,后天我轮休,约了骨科下午的号。我推轮椅,你帮我扶着点儿就行。"
"行,后天下午我过去。"
小张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感激:"谢谢姐。那我请你吃饭。"
"请啥请,举手之劳。你先照顾好你妈,别的以后再说。"
小张点点头,拎着包走了。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心里想,这姑娘扛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她妈的关节炎是搓澡搓出来的职业病,腿上膝盖的半月板都磨坏了,走路都费劲。小张接班干这行,一是为了挣钱养家,二也是替她妈还这份手艺的情。
后天下午,我按约定到了小张家楼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她妈下不了楼,小张找了两个邻居帮忙把人背下来的。我在楼下等着,看见小张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眉眼间跟小张很像,就是精气神差了些。
"阿姨好。"我打了个招呼。
赵姨冲我笑了笑:"姑娘,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一路上小张推着轮椅走得稳稳当当,我跟在旁边时不时搭把手。到了医院挂了号,医生看了看赵姨的膝盖片子,说情况不太乐观,建议做手术换关节。
小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多少钱?"
"医保报完大概两三万吧,具体看用什么材料。"
小张咬着嘴唇想了想:"行,做。我们做。"
赵姨急了:"做什么做!都这把年纪了浪费那个钱干啥!不做!推我回去!"
"妈!"小张蹲下来跟她平视,"钱的事我来操心,你别管。你这腿不治,以后连路都走不了,你让我咋办?"
"我咋样都不要紧,你那钱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全扔医院里了……"
"钱可以再挣,妈就一个。"小张的声音有点哽,"你要是走不了了,我这辈子良心过不去。"
赵姨看着她闺女,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俩,鼻子也酸了。小张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在她妈面前也不过是个怕失去亲人的闺女。
手术约在半个月后。那半个月里,澡堂子里的老姐妹们都知道了这事,张姐带头组织了捐款,你一百我五十的,连搓澡的刘姨都掏了五百。钱不多,但心意沉甸甸的。
小张一开始死活不要,被张姐骂了一顿:"你跟我客气啥?平时你给我们搓澡收钱的时候可没客气过!拿着!等你妈好了,你多给我们搓两回就还回来了!"
小张红着眼圈把钱收下了,嘴里嘟囔着:"行,回头给你们搓秃噜皮……"
大家哈哈大笑。
赵姨手术那天,我和张姐都去了。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们在外面等着,小张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坐下抠手指。
"别紧张,"张姐拍拍她肩膀,"赵姐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
小张点点头,但手还是抖的。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关节换得顺利,好好康复能恢复八九成。赵姨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麻醉,小张扑过去看了看她妈的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张姐拉着我往外走,"人家娘俩说说话,咱别在这儿碍眼了。"
临走的时候小张追出来,塞给我一袋子水果:"姐,拿着,谢谢你。"
"你这是干啥……"
"你拿着!"她难得地强势了一回,"你要是不拿,以后别找我搓澡了。"
我哭笑不得地接了。
回家的路上,张姐感慨:"小张这丫头不容易。她爸走得早,全靠赵姐搓澡把她拉扯大的。现在赵姐倒下了,她就顶上,一个人扛了这么些年。"
"她没嫁人吗?"
"嫁啥呀,谈过两个,都因为她要照顾她妈黄了。后来她也看开了,说随缘,遇得到就遇,遇不到拉倒。反正她有妈有工作,日子照样过。"
我想起小张那张总板着的脸,想起她给人搓澡时那股子利索劲儿,想起她哄那个哭的大姐时笨手笨脚拍人家背的样子,心里头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这女人啊,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那股子硬气。明明肩上扛着那么多,脸上却从来不露怯。可硬气底下也是肉长的,也怕失去,也会紧张,也需要人帮一把。
赵姨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已经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了。小张把她妈接回了家,还专门去家政公司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自己照常去澡堂子上班。
那天我去洗澡,碰见她在搓澡区忙活。她看见我,手上不停,脸上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姐!我妈能走路了!昨天自己扶着墙从卧室走到客厅,走了整整五分钟!"
"真的?太好了!"
"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她还能来澡堂子坐坐,跟老姐妹们说说话。"小张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可高兴了,天天念叨着要见刘姨她们。"
"那敢情好,赵姨来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小张用力点了点头,又埋头搓澡去了。我看着她后背上被汗水浸湿的工服,心里头一热。
转眼到了腊月,天冷得厉害。澡堂子里倒是越来越热闹,水汽浓得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年前最后一次去洗澡那天,人特别多,排队的排到更衣室外面去了。
我刚进去就听见一阵笑声——赵姨来了!她坐在池子边上的塑料凳上,腿上盖着毯子,跟几个老姐妹说得正热闹。气色比上次见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红润。
"赵姨,您来了!"我赶紧过去打招呼。
"来啦来啦,再不来她们该把我忘了。"赵姨拍着我的手,"听小张说上回多亏了你帮忙,我都记着呢,回头得好好谢谢你。"
"谢啥呀,都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大事。"赵姨认真地说,"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搓澡这一门手艺,搓了一辈子搓出来一身病。可我闺女孝顺,我有这闺女,啥病都好了。"
旁边的刘姨笑:"赵姐你这是专门来显摆闺女的吧?"
"显摆咋了?你闺女不孝顺?你闺女上回不还给你买了个金镯子吗?你也显摆啊!"
"我低调,不像你,恨不得贴个横幅写着'我闺女天下第一好'。"
几个老太太又笑成一团。我在旁边听着也跟着乐,水汽氤氲里,那些皱纹和笑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温暖。
张姐今天也来了,她是来告别的。儿子打电话说春节回不来,但给她买了机票让她过去住到元宵节。张姐这回一点没犹豫,当天就收拾好了行李。
"你得在那边好好过年,"我叮嘱她,"别光忙着伺候儿子,自己也出去逛逛。"
"逛!必须逛!我连攻略都做好了,哪个公园有啥好玩的、哪个商场有打折,我全查了。这回我得在他那儿待够二十天,让他好好陪我,陪我不到就扣他工资!"张姐叉着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们都笑。
搓完澡出来的时候,我特意多泡了一会儿。泡得手指头都起皱了,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池子里人来人往,有胖的、瘦的、老的、少的,有哭过的、有笑着的,有一个人默默泡着的、有三五成群聊得热火朝天的。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澡堂子像是个人生的缩影。有人带着心事进来,有人带着轻松出去;有人在这里哭过,也有人在这里被治愈过。我们脱了衣服都一样,穿了衣服各有各的活法。可不管怎么活,都在努力把这日子往好了过。
从澡堂子出来,外面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我给张姐发了条微信:"一路平安,元宵节回来记得给我带特产。"
张姐秒回:"必须的!你想要啥?"
"你看着买,买啥都行。"
"行!那我看着办了!提前跟你说一声,元宵快乐!"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雪往家走。路灯亮起来了,暖黄的光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推开家门,热乎乎的饭菜香扑过来。老公在厨房探头:"咋又洗这么久?赶紧的,火锅都开了。"
儿子已经在桌边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眼巴巴等着:"妈你快点!毛肚都煮老了!"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下,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窗外雪花簌簌地落,屋里暖得让人想叹气。老公给我夹了一筷子肥牛,儿子抢走了最后一片毛肚,我瞪了他一眼他又笑嘻嘻地还回来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儿子忽然说:"妈,下周六我跟同学约好了去打球,洗完澡你自己去泡吧,不用等我吃饭。"
"你爸呢?"
"我也加班,"老公说,"你自己别凑合,出去吃点好的。"
我端着碗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父子俩一个收拾书包一个换外套,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平平常常的,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忙。可不管怎么忙,回到家了,就是一家人。
晚上躺床上翻了翻手机,澡堂子那个群里正热闹。张姐发了一张在机场候机的照片,配文:"出发!去投奔儿子!"后面跟了一串点赞。刘姨发了个小视频,是她闺女给她买了件新棉袄,她穿着转了一圈。小张破天荒发了一张赵姨在家里走路的照片,配文:"我妈今天走了十分钟!"后面一溜的鲜花和鼓掌。
我翻着这些消息,嘴角一直翘着。这群女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苦有乐。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使劲活着,谁也不服输,谁也不认命。
不一样又怎样呢?这些不一样,才是日子原本的样子。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雪还在下,静悄悄的。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出澡堂子里那氤氲的水汽,和那些女人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五十岁了,终于看透了。女人和女人不一样,身材不一样、长相不一样、命不一样、活法不一样。可有一点是一样的——都在这人世间,认认真真地活着,热气腾腾地活着,谁也打不倒,谁也不服输。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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