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坐在银行柜台前,把定期存单一张张递给柜员。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是女儿班主任的电话。我没接。柜员抬头看我一眼,问先生您确定全部提前支取吗。我说确定。她数完最后一沓钱,说一共六十三万七千四百。我把钱装进黑色垃圾袋,走出银行大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妻子。她声音发颤,问那二十八万你动没动。我告诉她,家里的钱我一分没动,那些都是你的。她就哭了,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然后就挂了电话。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垃圾袋里的钱硌着大腿。我想起十年前我们买第一套房的时候,也是这么热的夏天。
【第一章 那串数字】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客厅电视开着,演的是个婆媳吵架的电视剧。茶几上摆着半盘西瓜,挖得乱七八糟,剩的全是靠近皮的部分。她吃西瓜一向这样,只啃中间最甜的那几口。我换了拖鞋,看见她手机搁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本来不想看的。但她手机连着充电线,线被沙发靠垫压着,我伸手去拽,屏幕就整个亮在我眼前。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个转账记录,收款人叫陈宇,金额二十八万整。备注栏写了两个字,救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客厅的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滤网该洗了。上次拆滤网还是春天,她站在旁边递抹布,说你看这灰厚的,都能种花了。那时候她语气里带着笑。我握着她的手机坐下来,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最近的几条都是她问陈宇够不够用,陈宇回快了快了,月底就还。再往上翻,有个语音条,三十八秒。我没点开听,我怕听见她的声音用那种熟稔的调子跟另一个男人说话。
她喊陈宇男闺蜜。我们结婚十二年,我知道陈宇这个人,开个小装修公司,前年离婚,孩子跟了前妻。她偶尔提起,说他可怜,一个大男人带着条狗住在出租屋里。我问过她,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说大学社团,后来一直联系。我说那你们关系挺好。她说就是朋友,你别多想。我没多想。我只是觉得那二十八万刺眼。那是我们准备给女儿上初中用的。学区房还差一点首付,这钱攒了三年,存在一张单独的定期卡里,密码是我生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下巴上冒了几根白胡茬。我听见她关了电视,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说,你今天回来这么晚,又加班啊。我说嗯。她说锅里给你留了粥,喝不喝。我说不饿。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我听见她拿起手机,过了几秒,她说,欸,我手机怎么在沙发缝里。我没应声。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搓了搓脸,觉得那水凉得扎手。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说。早上六点起来熬粥,送女儿上学,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碗。她照常上班,晚上躺沙发上刷短视频,偶尔跟陈宇发几条微信。我看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知道我已经记住了她手机密码。那天无意间看见的,她输密码我扫了一眼,是她自己的生日后加两个零。我试过,解开了。但我没再看她手机。我只需要确认那笔钱真的转走了。
第四天是周六。她带女儿去上舞蹈课,我一个人在家。我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理财账户都翻出来,用计算器加了一遍。定期六十三万七,活期三万二,还有一张五万的理财下个月到期。那二十八万不在任何一张卡上。我抽了根烟,把烟灰弹在一个空易拉罐里,然后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银行。柜员问我要不要办转账,我说全取出来。她问那活期也取吗,我说取,都取。她打印单子的时候问我用途,我说装修。她笑了笑说最近装修的人是多。我把钱装进垃圾袋,黑色的那种,超市买东西给的最厚的。我出门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有人拎着垃圾袋从银行出来。
我把钱存进了一个新账户,只用身份证开的,没有短信提醒,没有手机银行。然后我回了家,把那些空了的存折和卡放回原来的抽屉,摆得跟之前一样。她又打来电话,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她问那二十八万你动没动,我说没动。她说你别骗我,那张卡怎么余额是零了。我说你转出去的时候没问我,现在问我是不是动没动,这有意思吗。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就带上了哭腔,说陈宇生意上出了事,他前妻那边逼着要钱,他就借几天,月底还。我说那是我们的钱。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没告诉你,怕你不同意。我说你怕我不同意,就直接转了。
她说老公你别生气,真的就几天。我说我没生气。她声音忽然拔高了,说那你把钱都弄哪去了,那不只是你的钱,也有我的一份。我说你转二十八万给别人的时候,也记得那不只是你的钱吗。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你怎么哭了。她就挂了。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空调也没开,客厅里的热气闷得像蒸笼。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章 半夜的粥】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晚。女儿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开门声跑过去喊妈妈。她蹲下来抱了抱女儿,说妈妈加班了,你作业写完没。女儿说写完了,爸爸检查过了。她嗯了一声,没看我,径直去了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急,带着那种想吵又不敢大声的憋闷。女儿抬头问我,妈妈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妈妈累了。女儿说那我去给妈妈倒杯水。她端着水杯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安静了。
我等女儿睡了才进卧室。她背对着门躺着,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我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说陈宇那钱他明天先凑五万打过来,剩下的月底前肯定还。我没说话。她又说我知道这事我做得不对,但你犯不着把家里的钱都转走,这算什么,拿捏我吗。我说你睡吧。她猛地坐起来,说我睡不着,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说我不想怎么样,就是觉得这房子、这日子,我自己得留个底。她在黑暗里冷笑了一声,说你留底,你防着我呢。我没应声。她躺下去,被子裹得紧紧的,中间隔着一道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炖着粥,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案板前切咸菜,刀落得又急又重。我走过去说我来吧。她不看我,说不用你,你上班去。我站着没动。她忽然停下来,刀尖抵着案板,说你知不知道陈宇那天差点让人堵在店里,他前妻带人去的,把玻璃门都砸了。我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通红,说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说十五年的朋友,你就拿二十八万去填。她说那是借,不是给。我说那你跟我说一声再借,你觉得我会不同意吗。
她没说话,把切好的咸菜拨进碟子里,手上的劲使得猛,几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脸。她抬手别到耳后,我看见她手背上有块淤青。什么时候弄的。她低头看了看,说不小心碰的。我伸手想碰,她躲开了,说粥好了你盛吧。那天早上我们各吃各的,她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碗,说去换衣服。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她的碗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打开来是她写的五万块钱到账的截图打印件。陈宇还真转了五万过来。
中午我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愣。对面的同事老周敲了敲隔板,说你怎么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我说没睡好。老周说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晚上少刷手机。我笑了笑,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陈宇那边出了点事,她去帮忙看看。我回了两个字,去吧。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你别多想,就是去他店里帮他理理账,他一个人弄不过来。我没回。下班的时候我绕路去了女儿学校,她站在校门口跟同学说话,看见我跑过来,说妈妈不是说她来接我吗。我说妈妈有事,爸爸接。女儿哦了一声,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走了几步说,爸爸,妈妈最近是不是老跟陈叔叔打电话。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听见了,妈妈叫他陈宇,语气跟叫爸爸不一样。
我蹲下来,把女儿的校服领子翻好,说哪里不一样。女儿想了想,说妈妈叫陈叔叔的时候,声音是笑的,但嘴角没有翘起来。我站起来,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路灯刚亮,地上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大的一道小的。女儿忽然说,爸爸你手心出汗了。我说天热。她说那我们去买冰棍吧。我说好。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演什么我没看进去。她推门进来,身上有股烟味,她平时不抽烟。我说你回来了。她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过来说陈宇那店的账确实乱,前妻那边不止是要钱,还想把他公司搞垮。我说你跟他说,二十八万我不要了,他不用还了。她愣住了,说什么意思。我说钱转都转了,他还不还的,我们这日子也过不好了。她忽然大声说,你是拿钱说事,还是拿陈宇说事。我说我拿我们俩说事。
她站在沙发跟前,客厅的夜灯照着她的脸,看着瘦了一圈。她说你觉得我跟陈宇有什么是吗。我说我没说有什么。她说那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我没说话。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胳膊里,说我那天转完钱就后悔了。我不是不跟你商量,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要计划得清清楚楚,陈宇那事急得很,我如果跟你说,你要开会要算账要权衡,等你想好了,他那边就完了。我没动。她抬起头,脸上泪痕还没干,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乎这个家。
我说我在乎。所以我把钱都转走了。我不是防你,我是怕哪天你连人带钱都没了,我连个兜底的都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都把老婆当贼防了,还说是兜底。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那种哭久了之后黏在嗓子里的哑。
【第三章 账单和旧衬衫】
接下来一周我们没怎么说话。早饭各自吃,晚饭我做好放在桌上,她回来热一下,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女儿夹在我们中间,变得特别乖,作业自己写,写完自己洗漱上床,连睡前故事都不要我讲了。有天晚上她忽然从被窝里探出头,说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要离婚。我说没有的事。她说那你俩怎么不一起送我上学了。我说妈妈最近忙。女儿说你骗人。她说完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不看我。
我在她床头坐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我说爸爸跟妈妈就是有点小矛盾,大人都有小矛盾。女儿没睁眼,说妈妈那天哭的时候说了一句,说你爸把钱都藏起来了,他是不是不要咱们了。我攥着被角,手心里那团棉布被我捏得发皱。我说不会的。女儿说那你把钱拿出来。我说好。她这才睁开一只眼睛,说拉钩。我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她的手指又小又软,勾得很紧。
那周末我去了趟陈宇的装修公司。地方在一个老建材市场二楼,招牌掉了一个角,写着宇达装饰,达字只剩半边。楼梯口堆着沙子和瓷砖,踩上去嘎吱响。门开着,里面没开灯,陈宇坐在一张转椅上,对着一摞单据发呆。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说嫂子……不,你是那个,哥,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这边情况。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把烟盒塞进抽屉里,给我搬了把椅子,那椅子三条腿是稳的,一条悬着,坐上去晃。他说哥,那钱的事真对不住,我月底准还,我现在正在凑。
我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钱。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我说你跟我老婆认识多少年了。他说从大二开始,社团里认识的,她那时候扎个马尾,老主持活动,我负责搬道具。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挺短的,就嘴角一扯。我说你们关系一直这么好。他搓了搓手,说哥,你别误会,我们就是朋友,她以前帮我不少忙,这回我真是没办法了,才找她开的这个口。我说她找你,还是你找她。他说是我找的她,我实在找不着别人了,前妻那边把我账户都封了,我连给工人发工资的钱都没了。
我扫了一眼店里,墙角的饮水机水桶是空的,插线板上全是灰。他身上的短袖领口松垮垮的,看着穿了不止一季。我说你前妻为什么搞这么大动静。他低下头,说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没谈拢,她觉得我瞒了收入,其实哪有收入,这两年装修行业什么光景你也知道,我能撑着没倒闭就不错了。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笔尖在单据上戳出一个个蓝点,像某种心病。
我说你还差多少。他愣了一下,说哥,你别。我说你就说还差多少。他说其实那二十八万我拿去付了工人的工资和材料尾款,剩下的缺口还有十几万,但我已经在跟一个甲方谈结算了,下礼拜能到一笔。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建材市场人不多,几个拉货的师傅坐在三轮车上打牌。我说你把合同拿给我看看。他赶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完了甲方那页,问他,这个结算周期你怎么写的。他说写了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我说你提前跟甲方沟通,说工人等着发工资,让他们先付一部分,你把进度照片和验收单拍给他们。他说能行吗。我说你试试。
我走之前,他从柜子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说哥,你们别因为我吵架。我说我们已经吵了。他说嫂子她……她人真的很好,大学的时候我家里出事,她帮着张罗捐款,后来我结婚她随了很大的份子,我离婚她又来帮我收拾屋子。她就是见不得身边人难。我说我知道。他说但她对你是不一样的,她每次说起你都是那种……那种藏不住的高兴。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股塑料味。
回家的时候她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两条鱼和一袋子青菜,看见我进门,把鱼往水池里一放,说你去哪了。我说出去转转。她蹲在池子边上刮鱼鳞,水溅到围裙上,说她今天去了趟银行,想查那个新账户,柜员不给查。我换鞋没说话。她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我,说你到底把钱存哪了。我说存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她把鱼往池子里一摔,说你是不是要逼疯我。我说你把陈宇那五万还给他,我就告诉你钱在哪。她愣了好一会儿,手上的水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他那边还差钱周转,那五万给他顶回去。她说那钱他说好还的。我说他拿什么还,他店里水桶都空了。
她低下头,继续刮鱼鳞,动作慢了很多,像在想事情。过了很久她说,那钱我已经花了。我说花了什么。她说给女儿报了暑假的那个游学营,本来想跟你说,一直在跟你怄气就没提。我靠着厨房门框,油烟机嗡嗡转着,她站在烟雾里,背对着我,肩膀瘦得锁骨的形状从T恤里透出来。我说那报名费多少。她说四千八,剩下的我交了物业费和车险,还有上次给你买的那件衬衫。我这才想起来前两天衣柜里多了件新的格子衬衫,标签还没来得及拆。
我说那件衬衫退了,把钱凑上还给陈宇。她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条鱼,说你到底跟陈宇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去他店里坐了坐,看他过得不容易。她说他可怜,你就把钱还给他,那你老婆女儿就不可怜吗。我说我们有房子住,有饭吃,他现在连给工人买盒饭的钱都没有。她忽然把鱼扔回池子里,一把扯掉围裙,说你既然这么心疼他,那你跟他过去。她说完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拽了她胳膊一下。她甩开了,力气很大,手肘撞到门框上,咚的一声。她嘶了一口气,没停步,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第四章 锁着的抽屉】
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衣柜门开开关关。我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听见里面她好像蹲下来了,有那种压抑着的吸气声。我放下手,去客厅把那条鱼从池子里捞出来,刮完鳞、剖了肚、冲干净,拿姜片腌上。然后淘米煮饭,把青菜择了。做完这些卧室门还没开。我去敲了敲,说饭好了。里面没动静。我说那我把菜放锅里温着,你饿了吃。然后我换了鞋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两圈。
小区花坛边上几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老张头家儿媳妇又跑了,一个说现在年轻人哪有我们那时候能忍。我假装看手机从旁边走过去,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冲我叫了一声。我蹲下去,它过来蹭了蹭我的裤腿,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我摸了摸它的头,指腹上沾了一点灰。它眯着眼呼噜了两声,又跑开了。
我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上楼,客厅灯开着,餐桌上的菜动了几筷子,饭也盛了半碗。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女儿的暑假游学营页面,她正往下翻。我走过去,她没抬头,说那个游学营去的是杭州,一共七天,住大学宿舍,有老师带着。我说嗯。她说女儿班上好几个同学都报了,她也想去。我说那就报。她啪地把电脑盖上,说你不是要把钱还给陈宇吗。我说游学的钱留出来,剩的再说。她看着我说你这个人真矛盾。我说我是一直在算,但有时候算不清。
那天晚上她开了卧室门,我在书房看书,她走过来说你要不要看看女儿上次考试的成绩单,老师发微信群里了。我说好。她点开手机给我看,说总分比期中涨了十几名,就是英语拖后腿。我说暑假给她补补。她说已经在跟一个英语老师约课了,时间还没定。我们站在书房门口,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没涂口红,嘴唇干得起皮。我说你嘴都裂了,也不抹点唇膏。她说懒得。我说抽屉里有新的,那个草莓味的。她看了我一眼,那种说不清什么情绪的眼神,然后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天,陈宇那边来了消息,说甲方真提前给他付了一笔钱,六万,够他先发一部分工资了。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抖了,说哥,嫂子那边那五万我下礼拜打她卡上,剩下的等我结算清了,一分不差。我说不急。他说急,我这边一天不还钱,一天睡不踏实。我笑了笑,说那你先还五万,剩下的慢慢来。他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挂了。
我跟我妻子说了这事,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叠衣服,听了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说所以你那钱还要藏多久。我拉了个凳子在她对面坐下,说你打开手机看看,看余额。她掏出手机输了半天,表情从疑惑变成愣怔再变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你又存回去了。我说嗯,那天就存回去了,连活期带定期的,一个子没少,在原先那张卡里。她盯着屏幕不说话,手里的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阳台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挡了一下,说那你折腾这一趟干嘛。
我说我想看看你发现钱没了,先着急的是钱还是我。她抬起头,眼圈忽然就红了,说那你看到什么了。我说我看到你打了好几遍电话,问的是钱在哪。她说那还能问什么,问你有没有被人骗走吗。我说你如果第一句问的是我,我当场就把卡密码发你了。她愣住了,嘴唇颤了几下,没说出话。藤椅的扶手被她攥得咯咯响。
她站起来把衣服摔在椅背上,说你觉得我不在乎你。我说我没有觉得。她说你明明就觉着了,不然你不会做这么一出戏。我说我做戏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阳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着,我坐着,中间隔着一堆没叠完的衣服。她说那陈宇呢,你觉得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我说以前我觉得是朋友,现在我不知道。她说你直接问我不行吗,非得用这种方式。我说我问过,你说别多想。
她忽然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自己的额头上。她说你摸摸。她的手心很烫,额头也烫。她说我那天回来就发烧了,谁也没说。你打电话给陈宇问钱的事,你都没问我一句难不难受。我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着,指尖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热度。我说我不知道你发烧了。她说你当然不知道,你满脑子都是那二十八万。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只会说多喝热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鼻音很重的那种笑。我也笑了,但没笑出声。我翻过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说真挺烫的,吃药了吗。她说没吃。我说那我去给你找药。我站起来,她蹲在原地没动,我走了两步,她忽然说,老公。我停下来。她说那钱我转的时候,手抖得差点输错密码。她说我从来没转过那么大一笔钱,我心里也知道不合适,但陈宇在电话里跟我说,他那边人堵着门呢,我脑子里就懵了。我说我知道。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那你把钱拿回来,是不是就想看我急。我说我是想让你急,但我又怕你真急了。她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就是觉得挺累的,咱俩把日子过成谍战片了。
【第五章 欠条和旧情】
半夜她被烧醒了,翻身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我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温水,又找了退烧药,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头喂她吃了。她迷糊着眼说对不起。我说别说话了,睡吧。她躺下去的时候攥着我手腕不放,说你今晚别走了。我说我不走。我靠在床头坐着,她慢慢睡着,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卧室空调坏了几天了,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还有远处偶尔的车喇叭声。她睡梦里皱着眉,嘴角往下撇,像受了什么委屈。
第二天她烧退了,但整个人虚得走不了几步路,我请了半天假在家陪她。她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电视,我去厨房熬了点小米粥,切了半根山药进去。她喝了一碗,说好吃。我说那晚上再熬。她说你别请假了,我能行。我说下午就走。她点点头,忽然说陈宇那五万到账了。我说嗯。她说我早上退给他了。我转过头看她。她说你不是说了嘛,让他先顶着用,游学的钱我拿另外一张卡付了,是上个月发的那笔奖金,一直没动。我说你哪来的奖金。她说去年年底评优的,发了六千,我没跟你说。我愣了一会儿,把火关了,走到客厅问她,你什么时候评的优。她说就去年年底,我本来想跟你说,后来那阵子你老加班,老周你俩天天应酬喝酒,回来倒头就睡,我就懒得说了。我说那奖金你留着花多好。她说我想着给女儿游学,她念叨了大半年了。
我坐下来,沙发陷了一块,她往我这边歪了歪,毯子滑下来一截。我伸手拉上去,碰到她肩膀,她没躲。她说陈宇早上电话里哭了。我说他哭什么。她说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人情太大了。我说那他有没有说欠我的。她转头看我,说他说了,他说你哥是个好人。我说我就值一句好人。她笑了,说你还想要什么,好人卡你收着,好人一生平安。她说着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声音闷在衣服里说,其实那钱转出去我就后悔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跟你说,怕你发火。我绷着脸过了一礼拜,实际上心理可慌了,一个人半夜去翻你钱包,想看看你银行卡还在不在。我说你翻我钱包了。她说嗯,翻了好几遍。
我说你怎么不直接问我。她说我问不出口,我一问,就说明我知道那钱不该转。她说着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工资卡交给我,你说老婆你管钱,我放心。我说记得。她说其实我那时候挺怕的,我数学不好,怕把账管乱了。我说后来你不是管得挺好吗,家里存了这么多。她说是存了不少,但那二十八万刷出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钱是一分一分攒的,不是天上掉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又红了,拿手背去蹭,说我就是个糊涂蛋。
那天下午我去上班,她发消息说把陈宇的事彻底理清了。她说她跟陈宇打了电话,说了以后钱的事要找就找你,别找她。我回了个好。她又发了一条,说陈宇让我问你,那件衬衫穿着合不合身。我想起来了,她说买了件新衬衫。我说合身,就是颜色有点花。她说你懂什么,那个格子今年流行。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老周从旁边探头过来,说呦,今天心情好了,跟嫂子聊什么呢。我锁了屏说没聊什么。
下班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那个建材市场。陈宇在店里,正跟一个工人搬东西,看见我来,放下手里的木板,说哥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路过,看看你进度。他说结算那边已经签字了,下周钱就能到账,到时候我连嫂子那五万一起打过去。我说那五万她退给你了你别打了,留着周转。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哥,这钱我肯定还,我写欠条。他说着就从抽屉里翻纸,我按住他手,说不用写。他说不行,必须写。我看他犟,就没拦。他趴在柜台上写了张欠条,字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写得挺清楚。写完了递给我,我叠起来放兜里,说行了。
他站在店门口送我,说哥,嫂子那边你多担待,她那人冲动,但心软。我说我知道。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我那前妻堵门那天,嫂子给我转了钱之后,还给我前妻打了个电话。我停下来。他说她打给我前妻,说陈宇欠你的钱我来还,你别再去找他麻烦。我前妻跟她吵了一架,但她一句重话没讲,就那么认下来了。他说完低下头,用鞋底碾地上的一颗钉子,碾得嘎吱响。她说她认下来,是不想我前妻再闹下去,也不想让人知道你俩的钱填了我的窟窿。她说这钱就当买平安了。我听了之后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掐灭了扔垃圾桶里,说那她挺傻的。陈宇说,她是挺傻的,但她不傻的地方,是对你,她没让你蹚这浑水。
【第六章 旧存折】
回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晚饭,油烟机开着,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煎着什么滋滋响。我换了鞋过去看了一眼,是带鱼,煎得两面金黄,姜丝搁在边上。我说今天做带鱼啊。她说冰箱里冻了好久了,再不吃该扔了。她说完用锅铲把带鱼翻了个面,油溅出来一点,她往后缩了一下。我说你退烧了别碰油烟。她说没事,出了一身汗好得快。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忙活,她把带鱼盛出来,又炒了个西葫芦,起锅前撒了把蒜末,香味冲进鼻子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回头笑了一下,说饿了吧,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女儿话特别多,说今天班上谁谁谁跟谁谁谁打架了,老师说让他们俩手拉手站了一节课。我跟她都笑了。女儿说爸爸你笑啥,我说笑你老师有办法。女儿说你跟妈妈不吵架了是吧。我夹了块带鱼放她碗里,说不吵了。女儿说我那天许愿了,许的愿就是你俩别吵了。她停了一下筷子,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头扒了口饭。女儿说妈妈你眼红了。她说油烟熏的。女儿说骗人,你刚才都没炒菜。她笑着拍了一下女儿脑袋,说快吃,一会儿凉了。
吃完我收拾碗筷,她给女儿检查作业,两个人趴在茶几上,女儿拿橡皮擦来擦去,她在旁边说这道题思路不对,你重新画条辅助线。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隔着客厅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女儿说妈妈你今天心情好好。她说妈妈哪天心情不好。女儿说前几天你都不说话,像那个……像冰箱。她说冰箱什么意思,女儿说就是冷冷的,一打开还冒寒气。我听见她笑了,笑得很大声,那种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笑。我手上的泡沫冲干净了,把碗一个个码进沥水架,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好。
她检查完作业去洗澡了,我在客厅把女儿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叠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微信里有个未读消息,是陈宇发来的,说哥,欠条你收好,钱我一定还。我没回。退了微信,看见相册里有张旧照片,是今天打扫抽屉翻出来的,拍的是我们结婚那年的存折,余额两百三十块,开户日期是三月十六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切到短信,把那个新账户的卡号发给了她,备注写了六个字,密码是你生日。
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手机,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说那钱我存回去了,就在咱俩原来的卡里,一分没少。她没说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说你之前取出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生气。我说生气,但不是气你转了钱。她说什么。我说我生气的是你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跟我说。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我不是怕你不同意嘛。我说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她靠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头发上的水蹭了我一胳膊。她说那以后我不瞒你了。我说我也不瞒你了。她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说那件格子衬衫我觉得不好看,但我没敢说。
她捶了我一下,没使劲,手指落在我胳膊上软绵绵的。她说丑你也得穿,我挑了半天。我说穿,明天就穿。她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咱俩明天去把那定期改成女儿名字吧。我说为什么。她说省得以后再有人犯糊涂,脑袋一热就转出去了。我说那是咱俩攒的,写她名字干嘛。她说写她名字就当存着,谁都动不了。我说行,听你的。
关了灯,卧室里黑漆漆的,空调修好了,嗡嗡吹着凉风。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说你睡着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今天陈宇给我发了个截图,说他把那笔结算的合同拍照发我了,让我放心。我说他倒是积极。她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说什么。她顿了一下,说他说,嫂子你当初要是跟我好了,可能不会有这么安稳的日子。我侧过头看黑暗里她的轮廓,说你当初跟他好过吗。她说没有,大学的时候他追过我,我没同意。我说那你怎么没同意。她说那时候心里有别人。我说谁。她说你呗,你那时候老穿一件蓝白条纹的衣服在图书馆门口站着,我以为你在等谁,后来才知道你在等开门。
我笑了一声。她踢了我一下,说笑什么。我说笑咱们那时候都够傻的。她说那会儿不叫傻,那会儿叫年轻。我们都不说话了。窗外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又慢慢远了。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但我感觉她没睡着,因为她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旁边。
我想起今天下午翻抽屉的时候,还翻出来另一个旧存折,是她刚工作那年的,里面存了一万二,备注写的是嫁妆。那时候她拿给我看,说这是我攒的,咱俩凑一起付首付。后来的后来,钱汇进一个池子里,分不清谁攒的多谁攒的少。但那张旧存折她一直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跟女儿的出生证明放一块儿。
很多事没有对错,就是人到中年了,胆子变小了,怕的东西变多了。怕钱不够,怕感情变淡,怕对方心里住进来别人,怕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她转那二十八万的时候,大概也是怕陈宇那边出了大事,怕自己帮不上忙,怕被人说薄情。而我转走所有钱的时候,是怕她不顾这个家了。我们都在怕,只是怕的方向不一样。
夜慢慢静了,她的手终于不动了,呼吸也沉了下去。我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熬粥,送女儿上学,然后去银行把那笔定期改成女儿的名字。日子该什么样还什么样,但有些东西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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