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大科学设施与产业界首次联手，为何在上海

以天之语，解物之道。十年来，上海李政道研究所“上天入海”钻研科学问题。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走进李政道研究所（以下简称“李所”），球形大厅中一幅600米长的“天问”长卷环绕着穹顶螺旋上升。长卷背后，PandaX实验室在四川锦屏山下2400米的深地实验室中，建设全球最灵敏的新一代暗物质探测器，探索暗物质的本质；海铃实验室在海南深海3500米海底，建设全球唯一近赤道深海中微子望远镜，解答宇宙射线起源之谜；张江本部的实验室天体物理平台，依托全球领先的激光与加速器组合，模拟宇宙极端条件，探索天体物理奥秘；缪子实验室则是利用宇宙高能缪子射线，开展跨领域无损透视探测，破解城市生命线工程、地下空间、矿物勘探等的内部探测难题。

“现在是基础研究最好的时代，”李政道研究所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杰告诉记者，作为国内基础研究的代表机构之一，李所聚焦两大根本性科学问题，一是极端宇宙环境下物质起源与演化的根本科学问题，二是人类社会当今所面临的规模化量子计算难题，明确要用15年时间开展有组织的科学研究，并形成一种创新的科研组织模式，即大科学研究范式。

一座李所的发展，离不开上海对基础研究的长期投入与支持，上海营造的创新生态也催生着新质生产力的持续发展。7月6日至9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参加“活力中国调研行”集中采访走进上海，探究产业跃升背后，基础研究如何夯实源头、研究成果转化如何推进、龙头企业如何加速场景应用，以及资本和政策如何做好接续支撑。

重大科学基础研究向全社会开放

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是突破科学前沿、解决经济社会发展和国家重大科技问题的重要物质基础和技术保障。

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国家蛋白质科学研究（上海）设施作为“十一五”规划建设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是全球生命科学领域首个综合性的大科学装置平台。

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向各类生物医药企业开放，企业需求通过率和机时满足率均为100%，小设备做到即到即用，真正做到为产业实践赋能。

蛋白质科学研究（上海）设施1公里外，上海光源正在照亮未来。

自2009年开放运行以来，上海光源科学中心已累计在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新材料、高端装备制造等领域，为来自全国各地的约120家企业（50%为民营企业）提供专业化技术支持，服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校、研究机构、医院和企业等近千家单位的近六万名用户，已成为国内服务用户和成果产出最多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

深圳大学徐坚教授研究团队在与上海光源长期合作中，利用同步辐射高通量X射线USAXS及SAXS/WAXS原位表征技术，揭示了碳纤维制备过程中微观结构演化机理，T1000级产品在1700吨/年产线上稳定产出，打破了国外长期的技术垄断。国产碳纤维在“大国重器”上的应用，也为国产大飞机的自主可控筑牢材料基石。

大科学设施高度依赖‌战略政策引导‌与‌持续稳定的财政及多元资金投入。

面向物质、化学、生命、海洋等领域，上海已建、在建和规划建设的大设施共20个，总投资达350亿元，数量和投资金额均居全国前列。

记者观察到，近年来，上海在基础研究上的支出加速增长。2025年，上海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相当于全市生产总值的比例预计为4.5%，基础研究支出占全社会研发经费的比重从2020年的7.94%提高至12%左右，上海财政基础研究投入达到92.53亿元，较2020年增长3.2倍。在提升大科学设施服务地方产业发展和科技创新的支撑能力方面，上海也在通过“科技创新券”等方式完善用户补贴机制。目前，上海已建成运行的10家在沪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全部实现向全社会开放。

保障科研人员长周期探索

有了“大国重器”，基础研究的突破还需要多元化学科的科研人才，以及保障长周期探索的评价制度和背后的科研环境。

2020年，现任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主任袁钧瑛选择全职回国。

40年来，袁钧瑛一直在研究一个问题：细胞是如何死亡的。1989年，袁钧瑛发现全球首个调控细胞死亡的线虫基因。2002年，她的导师霍维茨斩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她的成果为其获奖作出了重大贡献。目前，在袁钧瑛的带领下，交叉中心聚焦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严重威胁人类生命健康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细胞凋亡的研究。

不看传统的“帽子”，只围绕核心科学问题精准引进互补型学者，这是交叉中心很重要的选人标准之一。袁钧瑛告诉记者，在研究人员选择上，她并不将发CNS（指Cell、Nature、Science三种国际顶级学术期刊）文章作为研究中心招聘的硬性门槛，研究中心更看重的是研究文章是否“make sense”（靠谱）。她也表示，曾出现过有CNS文章的求职者到中心来面试，但中心觉得他做的东西不是太靠谱，就没有招录的情况，“这样可以让我们很好地避坑”。

基础研究有其独特规律，需要“十年磨一剑”的恒心和毅力，往往需要数年甚至十年才能取得突破。为了给科学家营造足够宽容的科研环境，张杰在李所建立了符合基础研究特点的评价制度以保障长周期探索。

张杰指出，李所针对长聘教轨青年学者，创新实施“6年长周期考核、3年短期诊断”模式，中期侧重发展性评估、精准培育，终期采用国际顶尖小同行评议机制，重点评价创新能力、未来潜力和国际影响力。针对研究员、工程师和支撑团队，建立“一人一策”的考核评价机制。

上海还在探索基础研究先行区建设。2024年成立的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建立健全以选题为基础的选人机制，鼓励支持并资助科学家专注科研，勇闯“无人区”，甘坐“冷板凳”，大力支持高风险、高价值的探索性研究。

“你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们在选人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数量。”在被问及尚思学者中有多少学者拥有“帽子”时，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官李党生告诉记者。

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上海正不断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我认为当前创新链与产业链融合的核心问题是链条衔接不畅。‘从0到1’是基础研究突破，‘从1到10’是成果验证放大，‘从10到100’是产业规模化。”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产业所副研究员胡关子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这三个阶段比较清晰，但衔接起来却面临诸多挑战。如基础研究阶段的主要导向是自由探索，但很多研究却仅停留在论文和专利层面，没有回应现实中的真问题。而在成果验证放大和产业规模化阶段，许多成果却面临中试和概念验证环节薄弱的问题，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之间缺乏工程化、量产化的渠道。

在此次调研中，记者观察到，一些实际探索的成效已经开始显现。

国内大科学设施与产业界的首次联手就发生在上海。

2012年4月，中国石化与中国科学院签订合作协议，正式启动中国石化专用光束线站合作项目。2020年12月，项目工程正式启动建设。2025年11月，项目工程正式建成交付，为中国石化及公共用户基础科学研究提供技术支持和服务，重点服务油气勘探开发、石油炼制与化工、新能源新材料等研究领域。

而在上海创智学院，26家师生企业总体估值已超30亿元。

“我们确定了一个目标就是研创型大学，所谓研创型大学就是让学生在研究、创新、创业中学会实践。”上海创智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丁晓东表示。

作为教育部和上海市开展部市合作、探索高水平人才培养的一项重大创新，自2024年成立以来，上海创智学院积极探索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机制，用更加灵活、大胆、前瞻的方式构建完善“研创学”一体化的创新生态体系，构建了与顶尖AI人才培养深度融合的思想政治工作新范式。在学生遴选上特别关注偏才、怪才、奇才，目前学院在读2024级、2025级博士生520人，导师团队也以实战为主，平均年龄36岁。

长三角区域创新集群加速建设

当前，全球创新竞争已演变为以核心城市群和创新集群为载体的系统性竞争。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百强创新集群》榜单中，上海—苏州创新集群名列第六位。长三角科技创新合作近年来也更加紧密，仅“十四五”期间已成立24家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支持开展联合攻关147项。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将上海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覆盖范围拓展至长三角全域。作为上海与长三角联动的重要廊道，G60科创走廊被纳入《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方案》。

“三省一市在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布局有一定重叠，存在功能同质化和要素争夺问题。”胡关子认为，亟待打破行政壁垒、要素壁垒、创新壁垒，加强在基础研究合作、创新基础设施共享等方面的工作，持续扩展在研发端和产业端的合作，强化统一大市场建设，加快长三角地区的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资金链的融合。

目前，在中央科技办统筹部署下，上海已会同苏浙皖科技部门，研究编制《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方案》，牵头会同苏浙皖协同完成《关于促进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发展的决定》立法。

2025年，长三角科技资源共享服务平台新增大型科学仪器约9000台（套），新增仪器价值约110亿元，累计纳入大型科学仪器超5.6万台（套）、总价值超670亿元。长三角科技创新券在三省一市加快互联互通，2025年度兑付金额超7000万元，带动服务合同总金额超2.7亿元。

从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的使用情况也可以观察到这一协同日益紧密。2026年1月至6月，上海光源向长三角用户开放运行机时同比增长22.3%，其中向苏浙皖三省开放运行机时同比增长28.0%。

在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方面，胡关子还建议，要进一步强化区域创新和产业链系统集成。一是强化顶层规划与利益共享机制，贯彻《关于促进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发展的决定》，进一步建立跨区域税收分成、土地指标调剂、能耗/碳指标共用池等实质性利益分享机制，以统一大市场建设驱动差异化分工。二是深化制度创新破除要素流动梗阻，推动科技创新券跨区域通用通兑、人才职称资格互认等机制落地，让创新要素在更大空间内自由配置。三是培育创新联合体与领军企业，支持龙头企业整合全域创新资源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以“深度绑定”的协同攻关替代各自为战的低水平重复，协同构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世界级产业集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