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对中国“国学”的具体定义都还没有弄清,却纷纷积极投入到学习热潮中,这是为什么?
1370年仲秋,朱元璋下令在应天设中都国子学,“三年成礼,五年成材”的口号随之传遍京畿。学舍甫一落成,老祭酒指着粉墙对新生说:“读书不是背几行《四书》,更要通晓天下之理。”少年们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国学就是背经书。六百多年后,类似的误会依旧在人群间流传,只是换了场景与面孔。
回到周代,《周礼·保氏》便记载天子之学,称为“国学”。那时的学问格局并不局限于儒家经典,礼、乐、射、御、书、数一应俱全,连御马射箭也是必修。国家需要的,并非只会吟诵的“君子”,而是治军理政皆通的“士”。后来到汉唐,官府把太学扩展为国子监,又把《易》《书》等经籍列为核心教材,科举应试一道加持,“士—官—国”的通路由此打通。也就是说,古人念“国学”,念的是国家选官体系背后的那整套文化与技术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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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之际制度基本定型,却不等于学术停滞。以《天工开物》为例,冶铸、纺织、水利的实践知识同样进入课堂;《本草纲目》里的医药博览,也被视作“国之大典”。这提醒后世:国学绝非柔弱的典章文章,它有刀有火,有田畴河渠,也有造纸、印刷、历法、天文。把它收缩成“经史子集”,只剩一副骨架,血肉全被割走了。
19世纪末,横滨书肆里突然热卖一本小册子——《国学概论》。日本学者想借“国学”对抗西学冲击,同时激发民族认同。消息传到上海,梁启超立即致函友人:“不能让别人替我们定义本国文化。”1905年,国学保存会在北京筹建,他请张元济印古籍、邀王国维整理甲骨。会务八成时间耗在“什么才算国学”的争辩上,可见概念本身就在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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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谲的是,1915年《新青年》高举“德先生”“赛先生”大旗时,又有人喊出“国学无用论”。同一条胡同里,茶馆里有人朗诵《离骚》,隔壁学堂却宣称“拆庙毁祠才能救国”。国学成为拉扯的焦点,实则是时代选择的映射:如何在工业文明面前重塑自身。季羡林后来提出“大国学”一词,意在告诉后辈——别把国学圈死在几部古本里,要把语言学、考古学、民族学等统统纳入,否则连自家屋梁都看不全。
1949年后,新政权强调破除封建糟粕,许多旧籍被贴上标签。上世纪60年代,北京国子监大成门前荒草半人高,石碑无人拂尘。等到1980年代,国门再度敞开,关于“文化自信”的讨论升温,国学骤然回到舞台中央。一夜之间,《论语》口袋本、古琴体验班、成人书院遍地开花,俨然新的产业链。
然而热闹背后暗流不少。某些培训班把“女德”“愚孝”包装成古训;有的课程只讲“升学捷径”,不谈典章渊源。一次研讨会上,老教授无奈地说:“拿国学当保健品卖,比误读还可怕。”站在学术层面,真正的国学研究讲究文献校勘、历史考据、跨学科互证,这些步骤繁琐而缓慢,难以速成,更不适合营销。
值得一提的是,国学在当下并非只停留于国境之内。2004年起,孔子学院陆续走进海外高校,除汉语教学外,还开设书法、围棋、诗词吟唱等课程。有人质疑它只是“文化装饰”,也有人因《春江花月夜》爱上古典诗韵。跨文化传播给予国学新的场景,如何在保持学理严谨的同时兼顾日常趣味,是摆在学者与推广者面前共同的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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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把国学还原为一张巨网,网线上既有《礼记》的“温良恭俭让”,也有《千金要方》的行医守则,还有《齐民要术》的粳稻育种技巧,这才符合它原本的厚度。现代社会要继承,首先得厘清范围;其次要明白,国学不是身份标签,而是方法论——研究、质疑、再创新,而非膜拜。
“读书先问源。”那位明初祭酒的提醒今日仍犀利:弄清概念,比盲目跟风更重要。如果国学最终能回到生活:在节庆礼仪里见礼乐,在社区公约里见修身,在技术革新里见古法新用,那么曾被误解的这顶“旧帽子”才会重新焕发光泽。真正的学习,从来不是口号,更不是队列,而是对知识边界的不断探寻与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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