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整理母亲口述史料，誊写文字时，一个方言读音难住了我。她说1960年因气管炎动手术，医生拿刀在胸口lí开一道口子。这个lí，读音同“离”，起初我随手记作“离”，同音却语义隔阂，心中始终存着疑虑，总觉得这般潦草记写，配不上口述史料该有的严谨。
我先翻本地通俗方言读物《邳州风俗方言》，书中恰好收录此音，用字作“力”，释义为勒划留痕，举例细绳捆束，能在胳膊上“力”出红印。可细究便知，“力”只是民间同音假借的俗写：本义为气力，本非表划痕、割裂的动词，仅借读音凑字，音合义不合，更无古籍字书作为支撑，若直接写入母亲的回忆录，未免失了考据分寸。
继而遍检本土官方与民间文献：《邳州市志・方言卷》将该音归为“有音无字”；《徐州方言词典》《邳州方言集锦》《邳州民俗》尽数翻查，竟均未收录这条口语词。本土典籍集体失载，反倒勾起我深挖字源的心思。
幸得如今有完备的电子训诂工具书系统，检索古今字书十分便捷。顺着lí的音、义双线追溯，终于在《说文解字》《广韵》中寻得正字——剺。字形一目了然，上部为声旁，下部从刀，本义直指以锋利器物割裂、划开。《广韵》注“里之切”，中古本读lí，与邳州本土口语读音严丝合缝，千余年古音，在乡间口头完整留存。
古籍之中，此字用法与母亲口述场景完美契合。古有“剺面”之说，指以刀刃划破脸颊，是古时悲恸、示辱的仪式，核心语义正是利刃划开皮肉，对应手术刀口的描述再贴切不过。翻阅《汉语方言大词典》更能佐证，这并非邳州独有的土语遗存：乌鲁木齐方言指刀子把腿剺出口子，宁波方言说茅草、玻璃剺破皮肤，南北多地方言共用这一上古词汇。
放在邳州日常语境里，剺更是活用极广：下地干农活，秫秸茬子剺破手掌；削铅笔、碰瓦片、铁丝、硬纸片，但凡薄锐之物划出细长浅痕，一概称lí；裁纸、修物件，亦会说拿刀具剺开一道缝。大到外科手术开刀，小到田间草木划伤，细微浅表的割裂痕迹，全可用剺字概括，是本地人日常离不开的口语动词。
一字牵起六十年岁月，一句亲历口述引出完整文字源流。寻常百姓说话只记读音，俗写“离”“力”无伤大雅；但整理家族口述史、考究乡土方言，必要追根溯源，还原古本字“剺”。于细碎方言小字间打捞失传古汉语，亦是梳理本土记忆独有的意趣。
作者徐景洲简介：退休媒体人。主任编辑职称。“首都市民学习之星”称号获得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明清小说研究会员。出书多部，代表作《读破金瓶梅》，省级以上报刊发文大量，几十篇被转载或入选大中专教材，网络长篇小说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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