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20年，寻访守路人——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运营20周年行进式采访观察日记

青藏铁路安多段通天河护路大队副队长兼教官格桑达杰向驶过的列车敬礼。 本社记者 潘巧/摄

正文共3611个字，预计阅读需11分钟▼

2026年7月1日，青藏铁路迎来全线通车运营20周年。

6月下旬，记者走进青藏铁路及延伸线拉日铁路、拉林铁路，寻访一群视线之外的守护者。

那曲的草原一年只有两个月是绿色的，我们恰好遇见它最绿的样子。而这些人，就像高原上的青草，不声不响，却一直在那里。

他们的日常，细小、零碎，却足够在听者心里烙下印记，于是，有了这些日记。

6月24日｜雅鲁藏布江边的“夫妻岗”

孤独，是护路工作最熬人的地方。但是在山南市拉林铁路贡嘎段15号值守点，值守者是一对夫妻。丈夫巴桑顿珠，25岁；妻子索朗卓嘎，27岁。

拉林铁路贡嘎段沿着雅鲁藏布江蜿蜒而行，15号值守点就坐落在江畔的山坡上。2022年7月，巴桑顿珠入职贡嘎县铁路护路联防队伍。一年多后，索朗卓嘎带着5个月的小儿子加入，和丈夫一起在铁路旁安了他们的第二个家。

和单人值守的标准化岗亭相比，这个既是家又是值守点的地方由两个集装箱拼成，其中一个被隔成两间房，作为客厅和卧室。虽然只有一些简单家具，但收拾得干净、温馨，是一个家的样子。

工作上，夫妻俩轮流值守、交替巡查，巴桑顿珠主动承担起长线徒步巡查、隐患排查等繁重任务，索朗卓嘎则负责后勤保障、整理台账、进村做护路宣讲。有了妻子和孩子在身边，巴桑顿珠不再是一个人守着铁路。吃饭有人一起，说话有人听，值守的日子不再漫长。

索朗卓嘎说，儿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偶尔休假回家，孩子反倒会催促他们，“想要回这个‘家’”。

贡嘎县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甲央旦增介绍，铁路值守点偏远、工作枯燥，以前年轻人不愿意来。设立“夫妻岗”后，夫妻俩“以路为家、以家护路”，相互扶持，更能熬过孤独与枯燥的日子，真正扎下根来。

目前，贡嘎县护路“夫妻岗”模式已经全面铺开，拉林铁路贡嘎段15个值守点位中，有7个由夫妻共同守护。

6月25日｜“00后”大学生护路队员

铁路通车以后，修路的人走了，守路的人接替而来。由本地农牧民组成的护路队伍，成了第一批常态化的守护力量。过去，护路队员大多文化水平不高，但这些年，护路队伍里开始出现大学生力量。

拉日铁路桑珠孜区段宗萨护路大队的营区，护路队员正在训练。本社记者 潘巧/摄

罗布顿珠刚满22岁，今年1月1日成为日喀则市桑珠孜区铁路护路联防联卓大队的队员。他毕业于陕西神木职业技术学院，同一批进来的40多人里，有不少和他一样是大专及以上学历。

在这里，罗布顿珠并没有骄傲于自己的学历优势，在他看来，这份工作最重要的是态度认真，“勤奋一点，干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把自己负责的区域守好。”

护路队员的招录条件仅要求“初中及以上学历”，但今年招聘公告发布后，报名的60多人里有一半是大学生。在整个日喀则市，大学生护路队员占比已经达到27%。

日喀则市委政法委铁路护路办主任周超说，变化是从这几年开始的。科技化护路全覆盖后，监控和系统操作增多，需要能熟练使用电脑的人。为此，当地大幅提升护路队员待遇，吸引了不少大学生报名。老队员学历不够的，单位组织夜校帮他们提升文化水平，新来的大学生则更多承担技术和文字方面的工作。

在日喀则，护路这份工作，正吸引更多年轻人留下来。

6月27日｜我为什么向列车敬礼？

很多人对护路队员的最深印象，可能就是敬礼。藏蓝色制服、荧光色马甲，他们全身笔挺，用尽力气向列车敬一个标准的军礼，见过的人很难不动容。这一路，记者一行见到很多这样的身影。可他们为什么要敬礼？从何时开始敬礼？

在青藏铁路做了20年护路队员的古露大队队长平措多吉，讲述了他们的敬礼故事。

平措多吉回忆，他第一次看见向列车敬礼的人，是通车当天执勤的民警。当时他既为通车激动，也被那个敬礼震撼。他是退伍军人，会敬标准军礼，于是和队里同样当过兵的队员商量，每次列车经过，要向列车敬礼。为了动作规范，他们还特意抽出时间培训，后来还发展出“三段敬礼”——先向车头敬礼，再横着向车身敬礼，最后转身向车尾敬礼。

平措多吉说，他们向列车敬礼，一来是对乘客表示欢迎，二来想告诉车上的人：这条路有我们守着，很安全，请放心！

起初，这只是退伍军人护路队员的自发行为，后来逐渐推广开来，如今已经成为不少护路队员的共识。向列车敬礼已经持续整整20年，只是以前少有人关注。直到近年来微信、抖音等新媒体兴起，有人拍下护路队员敬礼的视频，这些身影才被更多人看见。

6月28日｜一道鼻氧管压痕

采访第六天，记者一路颠簸，抵达青藏铁路西藏段最北端的安多县雁石坪镇。当晚住宿的酒店海拔4708米，是此行海拔最高的住处。

夜里，不得不戴着鼻氧管入睡，这是高海拔地区独特的入睡体验。鼻氧管箍住脸颊和后脑，鼻塞塞进鼻孔，耳边全是“呲呲呲”的氧气声。一夜醒了睡、睡了醒，半夜醒来的第一反应，常常是摸摸鼻子，确认鼻塞还在不在。

早上洗漱，我发现左脸颊上有一条很深的压痕，是鼻氧管压出来的，那痕迹像长在了脸上，怎么也褪不掉。

忽然，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咚”地撞击了一下，想起采访第一天在拉萨站派出所见到所长马幸福，得知我要去那曲站派出所采访，他说自己刚从那里轮岗过来，在那里待了三四年。他还撩开右前额的碎发，指着一条半根食指长的“沟”说，这是那几年每天晚上吸氧时鼻氧管压出来的，已经成了一道“沟”。

记者不太相信柔软的鼻氧管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可现在自己脸上的这道擦不掉的痕迹，印证了这件事的真实性。我在想，这道痕迹，曾在多少人的脸上出现过？

6月29日｜“心向祖国”

6月29日10点左右，记者一行来到那曲市色尼区欧玛亭格铁路护路联防大队采访。大队不远处，是护路队员强巴的值守岗亭。

岗亭不过几平方米，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冬天烧牛粪取暖的炉子和一个小矮柜。干净的桌面上最显眼的是一本摊开的书。

那曲市色尼区欧玛亭格铁路护路联防大队护路队员强巴利用业余时间自学藏语。本社记者 潘巧/摄

见我们来到岗亭，强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摊开的书收到矮柜的抽屉里。那是一本藏文书，类似于汉语拼音读物，没有封面，书页泛黄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遍。

强巴今年39岁，做护路队员8年了。在做护路队员之前，他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后来发现队里有些同事文化水平高，他也动了识字的念头。

记者问他书里都有什么，他翻开一页，那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一句藏语，下面是两幅画——北京天安门广场和拉萨的布达拉宫，还有几个身着民族盛装的孩子，有汉族的也有藏族的，手拉着手。

他不怎么会说汉语，记者也不会说藏语。他指着那行藏语念了几遍，记者记住了藏语的发音，“sei ba mei gei la jiao”。一起采访的中国西藏网藏族记者次旦拉姆告诉记者，这句话的意思是“心向祖国”。

“看到天安门的图片，心里特别想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那页书上。他没有去过北京，记者问他，如果以后有机会去，最想去哪儿。他想了一下说，想去天安门广场。

书买了四五年，也翻了四五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来，从完全不识字到现在能自己通读整本书。

岗亭旁就是大队重点守护的971号铁路桥。采访时，从广州白云开往拉萨的“Z265次”列车从大桥上驶过，司机向敬礼的强巴鸣笛回应。高原上的日子很长，他没让自己闲下来，守着铁路，守着乘客的安全，也守着自己的梦想。

6月30日｜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这次采访，有一个名字不断被提及——那曲站派出所原所长田峰。

虽然只在那曲工作四年，但受到他影响、因他而留下的人，不少。那曲站派出所安多警务区负责人泽旺贡布因为他生前那句“既然来到这里，就有头有尾地干一场”的叮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18年。这些年，警务区的民警来了又走，但他决定留下，将守护“天路”作为毕生使命。

22岁那年，面临职业选择时，田峰的女儿田金仟想走一走父亲走过的路，想去了解她很爱但不怎么了解的父亲，于是改变职业规划，只身来到那曲，今年已经是第9年。

那曲站派出所民警梅德星，曾有机会调到别处，也曾轮岗到海拔更低、条件更好的拉萨，却又主动申请调回，“多多少少受到田所的影响。”这一干，又是9年。

就连100公里外古露护路大队队长平措多吉，提到田峰也是满口夸赞，“他是我的好兄弟。”他至今记得，田峰当年带着民警步巡整个辖区，每逢节日还会到各护路大队慰问，“对护路队员非常好，总说你们护路队员太辛苦了……”

泽旺贡布比田峰小16岁，称田峰“老大哥”。在工作和生活中，田峰也确实像“老大哥”一样关照他。2010年3月13日，泽旺贡布24岁生日时，田峰在那曲买了一个生日蛋糕，托列车乘警带到安多，这是泽旺贡布第一次过生日。接下来的两年，泽旺贡布生日当天都会收到田峰托人送来的蛋糕。

2013年的生日，泽旺贡布没有过。这一年，他的“老大哥”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再给他买生日蛋糕。那之后，他没有过过生日。

田金仟来到那曲，想知道父亲为何而来，在这里做了什么，想知道父亲一个山东人，为何会对这片羌塘草原那么执着。前两个问题，她在近十年的工作中找到了答案，但第三个问题，她还没有找到答案。

记者问泽旺贡布是否知道原因。他只说，田峰曾跟他说过一句话，“是真男人的话，就要去锻造自己，就要去挑战极限。”那曲，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

田金仟还在找那个答案。那曲草原上的青草，一年又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今年31岁，离父亲离开时的年纪，还有11年。她说，也许到那时，她会更懂他。‍

来 源

民主与法制时报

记 者

潘巧

责 编

张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