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皎：大唐驸马，拼死发动政变送岳父登上皇位，事成后反被处死

公元706年，三月初七，洛阳都亭驿前南街。一个男人被押上刑场。他是当朝驸马，是一年前那场改朝换代政变的功臣，是亲手把岳父抱上马背、送上皇位的人。而下令杀他的，正是他的岳父。

世家子弟，入局烂摊子

王同皎这个名字，今天知道的人不多。

但他的出身，放在唐朝，绝对是一等一的门楣。琅琊王氏，这四个字在中国历史上的分量，不是一般世家能比的。书圣王羲之出自这里，东晋时期"王与马共天下"说的也是这家人。王同皎是南陈驸马都尉王宽的曾孙，先祖仕于江左，南陈亡后举家北迁，落籍相州安阳。到了唐朝，琅琊王氏虽不复东晋时的鼎盛，但仍是北方顶尖士族，照样被皇室视作联姻对象。

武周长安年间，大约在公元701年至705年之间，王同皎娶了太子李显的第三女——新宁郡主，后来改封定安郡主。授朝散大夫、太子典膳郎，算是正式踏进了皇族的圈子。

听起来是天降好事。娶了太子的女儿，太子将来登基，自己就是驸马，前途无量。但问题是，这个太子的处境，烂透了。

李显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第三子。他上头有两个哥哥——长子李弘早夭，次子李贤被武则天以谋反罪废掉，李显才轮到做太子。但做太子的日子也没比哥哥们好多少。他刚登基不久，就因为试图重用岳父家族来制衡武则天，被武则天察觉、废掉，流放湖北，一关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

韦氏跟着他一起过苦日子，两人相依为命，生下的孩子甚至没有衣服包裹，用李显自己脱下的外袍凑合。那段岁月在李显心里刻下的痕迹，深到后来成了他整个政治生涯最大的软肋。

公元698年，武则天年岁渐大，思考继承问题，最终按宗法把李显从湖北接了回来，重新立为太子。复出的太子，带回来的不只是希望，还有一身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恐惧。

王同皎就是在这个时候入了东宫。

他娶的定安郡主不是韦皇后所生的嫡女，只是庶出。正因为此，在武则天的眼线遍布东宫的年代，没人拿他当重点盯防对象。王同皎行事谨慎，不惹事，凭着太子女婿的身份在朝中一步步往上走。

但有一件事，他亲眼看到了，也记住了。

公元701年，就在他入东宫前后，李显的嫡长子李重润和女儿李仙蕙，在一场家宴上私下议论武则天宠信张易之兄弟，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话传到张家兄弟耳朵里，张家兄弟去武则天跟前吹枕头风。武则天直接下令——杖杀李重润，逼李仙蕙自尽。

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说杀就杀。

王同皎看着这一切，心里装着的，已经不只是荣华富贵了。

那一夜，他把岳父抱上了马

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病重，已经病到不能主政。

这本是李家皇族翻身的机会，但偏偏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把持着武则天的寝宫，任何人不得入内，就连太子李显也被挡在门外。所有的朝政，都由张家兄弟转达。

朝堂上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两个男宠，在赌一把大的。一旦武则天咽气，他们完全可以封锁消息、矫诏夺权，到时候谁说了算，真不一定。

以宰相张柬之为首的一批大臣，秘密商议。他们拉上了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拿下了玄武门的兵权。这场谋划，连太子李显都没告诉，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在保护他——万一事败，李显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还有后路。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人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冲入皇宫，斩杀张易之、张昌宗，随即包围武则天所在的长生殿，逼其退位。

政变成功了。现在需要的，是把太子李显请出来，接手皇位。

这个任务，落在了王同皎身上。

他和李多祚、李湛一起，赶往东宫，去迎太子。

但李显没有出来。

多年的流放阴影压在他身上，让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条件反射般地退缩。大臣们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羽林军已经控制了局面，却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站出来，局势随时可能生变。

关键时刻，王同皎开口了。

他历数李显被无故废黜的冤屈，说皇天后土与士民百姓期盼了二十三年，说诸将已经为国家不顾身家性命，请太子出来，哪怕只是去玄武门转一圈，也够了。

李显还是犹豫。说怕惊动了身体不好的武则天，说不如等等再说。

另一边，大臣李谌补了一句：诸将宰相已经把命押上去了，殿下总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李显这才动了。

王同皎没有等他自己走出来。史书上记得清楚："王同皎将李显抱到马上，并陪同太子来到玄武门。"

就这一抱，把整个局面稳住了。羽林军见到太子出现，有了主心骨，大局落定。武则天被迫禅位，李显二次登基，是为唐中宗。武周政权宣告终结，史称"神龙政变"。

正月二十九日，论功行赏。王同皎升云麾将军，改任右千牛将军，封琅邪郡公，赐食实封五百户，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光禄卿。定安郡主升为定安公主，实封至一千三百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表面上看，王同皎已是当朝最耀眼的新贵之一。

但没有人注意到——真正的麻烦，还没有到来。

那条蛇，他亲手放进了家门

神龙政变成功了，唐朝皇位回到李家手里，但武则天时代留下的那些烂账，没有随着女皇的退位一起消失。

最大的那颗雷，叫武三思。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武则天在位时大加扶持，把持朝政多年。女皇退位后，照理说武家势力应该随之衰退。但李显登基后，根基并不稳。他是被张柬之等人推上来的，不是靠自己打出来的。如果他直接清算武家，功臣派必然做大，皇位未必坐得稳。

所以李显做了一个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选择——继续重用武三思。

不仅如此，皇后韦氏也成了另一个变数。那十四年的流放生涯，把韦氏从一个善良女子磨成了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她在后宫大力安插韦家族人，同时和武三思联手，共同打压神龙政变的那批功臣。

结果就是，帮李显夺回皇位的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等五位功臣，被中宗先封王夺相，再流放贬死，几乎无一善终。

这一切，王同皎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他出身世家，自幼读的是忠义礼法，看不惯武三思把持朝政、韦后左右天子这一套。经过一番分析，他认定乱象的根子就是武三思。武三思不除，朝堂不正。

王同皎开始秘密筹划。彼时武则天刚刚去世，还没有下葬。他决定趁武则天出殡的时候，在送葬队伍经过之处预先埋伏弓箭手，射杀武三思。与他同谋的，还有张仲之、周憬、冉祖雍等人。

计划推进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后，宋之问出现了。

宋之问这个名字，在唐朝诗坛排得上号。进士出身，文才极好，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对唐朝律诗体制的定型有过相当贡献。但这个人的品行，和他的才华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之前依附张易之兄弟，乃至亲手捧尿壶，史书上明确记载，当时已经"天下丑其行"。神龙政变后，因为和张家兄弟走得太近，宋之问被贬到泷州（今广东罗定）做参军，相当于流放。

他不甘心。

神龙二年，706年春，宋之问秘密逃离贬所，与兄长宋之逊一起，潜回洛阳。

无处可去，他想到了王同皎。两人从前有些交情，宋之问估摸着，以王同皎的品性，只要自己放低姿态，对方多半会收留。

他赌对了。王同皎心软，把宋之问兄弟接进了府里。

宋之问住进来了，蛰伏着，也观察着。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王同皎和张仲之等人谋划刺杀武三思的事。

《新唐书·宋之问传》记得明白："之问得其实，令兄子昙与冉祖雍上急变，因丐赎罪。"——宋之问知道了实情，立刻派侄子宋昙、外甥李悛，联合给事中冉祖雍，向武三思告密，请求以功抵罪。

这一刀，捅进了收留他的人的背后。

武三思接到消息，连夜入宫上奏。他不只是说王同皎要杀自己，还加了一笔——声称王同皎同时图谋刺杀皇后韦氏。

这一"加码"，才是真正的杀招。

如果只是谋划刺杀武三思，事情还有回旋余地。毕竟计划没有实施，李显看在女儿的份上，未必会往死里追究。但一旦牵扯到韦后，李显的理性就断线了。

韦氏是他的白月光。十四年的流放，两个人相互扶持熬过来，那种感情已经不只是夫妻情分，而是他这一生最深的执念。任何威胁到韦后的人，都是他无法容忍的。

韦后自己呢？定安公主不是她生的，她对这个继女没有多少感情。而王同皎是神龙政变的功臣，本就是她想清除的那类人。于是她顺水推舟，在李显耳边不断施压。

李显下令，以谋反罪逮捕王同皎。

没有申辩的机会，没有调查取证，没有任何缓冲。

神龙二年，三月初七。王同皎被处斩于洛阳都亭驿前南街。与他同谋的张仲之、祖延庆一同被杀，周憬逃往比干庙，在那里自尽。

王同皎死时，虚岁三十六。

那一天，洛阳城里的百姓自发走到街边，为他送行。史书没有记下多少细节，但这个"自发送行"的场景，本身就是一份无声的判词。

宋之问因为告密有功，被擢任鸿胪主簿，官袍是五品的红色。当时洛阳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宋之问的红袍，是王同皎的血染的。史书用的是另一个词——"由是深为义士所讥"。

身后账，历史一笔一笔算

王同皎死了，但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功臣被杀，告密者得势，李显的朝廷越来越乱。武三思和韦后把控朝政，韦家族人被安插到各处要职，朝野怨声载道。神龙政变的那批功臣，几乎被清洗殆尽。张柬之被流放岭南，途中病死；桓彦范、敬晖等人或被杖毙，或死于贬所，无一善终。

这就是李显的"神龙朝"——一个被自己的皇后和情敌共同驾驭的皇帝，一个亲手杀掉功臣女婿的昏君，留下了一笔没人能立刻替他还的历史烂账。

景龙四年（710年），唐中宗李显驾崩。韦后临朝，安乐公主参政，朝廷大权落入韦氏之手。随即，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韦氏集团一夜覆灭。

告密者宋之问依附武三思之后，又先后投靠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左右横跳，没有一次赌对。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宋之问被赐死于流配之所。《旧唐书》说"赐死于徙所"，《新唐书》则记"赐死桂州"。

那件红袍终究没有护住他。

相王李旦即位，是为唐睿宗。他做的第一批事里，有一件是替王同皎平反。追赠左卫大将军，追封琅邪文烈公，赐谥曰"忠壮"。景云二年十月初八，王同皎的灵柩陪葬于唐中宗定陵。

历史给了他一个迟来的公道。

定安公主的命运，比这更曲折。

王同皎被杀后，李显把定安公主嫁给了韦皇后的族弟韦濯。唐隆政变，韦濯随韦氏集团一起被诛杀，公主再次成了寡妇。此后公主改嫁太府卿崔铣，这是她的第三段婚姻。

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二月，定安公主病逝。

她和王同皎所生的儿子王繇，向唐玄宗请求，让父母合葬。唐玄宗念着王同皎的功勋，点头答应了。

然而给事中夏侯铦出来反对，说公主与王氏早已"义绝"，与崔铣相守二十多年才是真正的夫妻，若合葬王同皎，情理上说不通。现任丈夫崔铣自然也不愿意，妻子的尸骨归到前夫那里，这叫他脸面何存。

争来争去，合葬的请求最终没有批准。定安公主就葬在唐中宗定陵附近，陪着她的父亲——那个下令杀死她第一任丈夫的父亲。

《新唐书》在公主传里写了这么一句话："主义绝王庙，恩成崔室，逝者有知，同皎将拒诸泉。"

意思是说：公主和王家早就断了情义，对崔家才是恩情深重，如果死者有知，王同皎在地下也会拒绝公主入葬。

这话是谁说的？是给事中夏侯铦。《新唐书》把这句话记进了公主传，没有做评论。

但这句话说完之后，史书接着写：夏侯铦因为这件事，被贬为泸州都督。

对错是非，由不得你一个人说了算。

一个人的忠义，算什么

王同皎的故事，核心其实就是一道算术题：

他用自己全部的政治资本，押在了一件事上——送岳父上位，匡扶李唐。

这件事他做到了。

然后他付出了代价——被岳父杀掉。

这件事也发生了。

杀他的原因，说穿了也简单：他挡住了武三思的路，而武三思正在帮皇后韦氏巩固权力，而韦氏是李显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政治需要的不是你有多忠，而是你站在哪一边。

神龙政变的五位功臣——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全部不得善终。王同皎是在他们之前最早倒下的一个。他甚至连"封王夺相"这个步骤都没等到，直接被送上了刑场。

功臣的宿命，几乎从他们冲进玄武门那一刻就写好了。

告密者宋之问，后来在史书上被彻底钉死。不是因为告密这件事本身——历朝历代告密者多了去了。而是因为他在收留他的人家里，用这个人的秘密换了一顶官帽。这种背刺的恶，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政治投机，触碰的是最基本的人际底线。史书用"天下丑其行"来定性，四个字，盖棺论定。

王同皎的谥号是"忠壮"。

这两个字，是睿宗朝事后补上的。

忠，他当然当得起。壮，是说他气节刚烈。

只是这两个字，来得晚了整整四年。晚了一个被他亲手扶上马背的皇帝的在位期。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对的事，等到了公道；做对事的人，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