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顿饭还没开席,林可欣就把矛头对准了我。
她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指着我鼻子骂:“一个大学生,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嫂子的东西都敢偷!你妈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吗?”
满桌子的人愣住了。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手一抖,汤洒了一半。外婆耳背,还在笑呵呵地问:“咋了咋了?”
我没有辩解。我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录音已经保存好了。
然后我给亲哥发了一条微信:“哥,你回来一趟,有东西给你听。”
不到半小时,我哥的车停在了家楼下。他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开门,我跟她分了。”
01
我叫沈晓雨,今年二十一岁,在省城读大学,刚读完大二。
放暑假头一天,我妈就打电话来,说我哥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你可得穿好看点,别给你哥丢人。”电话那头我妈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没当回事。我哥沈明远今年二十八,在软件公司当程序员,工作好几年了。他之前也谈过女朋友,但从没带回家过。
这次带上门的,说明是认真的。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客厅那面墙重新刷了白,买了个新沙发套,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换了新的。
我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家里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自建房,两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院子里长了不少青苔。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三间卧室。
我妈把最好的那间收拾出来,买了新床单,连窗帘都换成了淡蓝色。
“妈,你不用这么折腾。”我说。
“你哥第一次带对象回来,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寒碜。”我妈蹲在地上擦地板,额头冒出汗珠。
我没再说什么。
我爹沈长富在工地当包工头,平时不怎么着家。但这天他也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去菜市场买鱼买肉,还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炖汤。
“小雨,你哥那女朋友你见过没?”我爹蹲在院子里杀鱼,头也不回地问我。
“没见过,我哥就给我看过照片。”
“长啥样?”
“挺漂亮的,城里姑娘。”
“城里姑娘……”我爹念叨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我听出他话里的担心。我们家在城郊,说好听了是城乡结合部,说难听了就是农村。我爹我妈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没什么文化,靠力气挣钱。
我哥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这在他们眼里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哥的车停在了巷子口。
我出门去看,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我哥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走下来。
我第一眼觉得,她确实挺好看的。
皮肤白,眼睛大,头发烫了大波浪,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她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脚上穿着细高跟的凉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小雨。”我哥叫我,脸上带着笑,“这是林可欣,叫嫂子也行。”
“嫂子。”我叫了一声。
林可欣冲我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就是小雨啊,你哥老提起你。”
她笑的时候挺热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我才知道,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往上飘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我妈听到声音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回来了,快进屋,饭马上就好了。”我妈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林可欣看了我妈一眼,点了点头,没叫人。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我妈身上扫过去,在围裙那团面粉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她进了屋,没急着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从新刷的白墙,到新买的沙发套,再到墙角那个我爹舍不得扔的老木柜。
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到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阿姨,你们这房子还挺大的。”她说。
“大啥大,就是老房子,比不上你们城里。”我妈笑着说,“快坐快坐,别站着。”
林可欣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垫,又站了起来。
“这沙发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新买的套子,洗过的。”我妈赶紧说。
“哦,不是,我就是觉得有点闷。”林可欣笑了笑,“我能坐那把竹椅吗?”
她指着墙角那把老竹椅,是我爷爷留下的,坐了几十年,已经被磨得发亮。
“能能能,坐哪都行。”我妈连忙把竹椅搬到她面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慢慢有点不舒服。
我说不上来,但那股不舒服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婆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外婆今年七十八,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点声。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是小雨的嫂子吧?”外婆走到林可欣面前,眯着眼睛看了看,“长得真俊。”
外婆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去:“来,吃个橘子,自家树上结的,甜。”
林可欣接过橘子,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但她没吃。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外婆没注意,乐呵呵地坐到另一边去了。
我在厨房帮着我妈端菜,我妈压低声音说:“你觉得咋样?”
“还行。”我说。
“你哥喜欢就行。”我妈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到她端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
02
中午十二点,菜上齐了。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大锅排骨莲藕汤。
我妈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每逢家里来客人,她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
我爹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朝林可欣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小雨她爸。”
林可欣坐在竹椅上,没站起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爹的手:“叔叔好。”
我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去,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来来来,坐,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喜欢吃啥自己夹。”我爹招呼着,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贝,像是要把场子撑起来。
我哥坐到林可欣旁边,给她倒了杯茶,低声问她:“习不习惯?”
“还行。”林可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茶叶……”
“我爹从老家带来的散茶,味道重了点。”我哥解释。
“哦。”林可欣放下杯子,没再碰。
我坐在对面,正好能看到她的一切动作。
她夹菜的时候,先看一圈,夹一点点鱼肉,放到碗里慢慢吃。
她看到红烧肉里的肥肉,筷子一顿,拐了个弯,夹了块瘦肉。
我妈注意到了,连忙说:“可欣不吃肥肉啊,那我下次多做点瘦的。”
“不用麻烦。”林可欣笑着说。
但那笑容,我看着总觉得漂浮着,没落到脸上。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闹。我爹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讲他在工地上的事,讲我哥小时候多调皮,讲我考上大学的时候他多高兴。
我哥在旁边听着,偶尔也接两句。
但林可欣全程话不多,她一直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给我哥夹一筷子菜,然后又低下头。
我看到我妈频频给她夹菜,她每次都笑着说“谢谢阿姨”,但那笑容,都是转瞬即逝。
“可欣啊,”我爹放下酒杯,“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都挺好的。”林可欣放下手机,“我爸自己开了个建材店,生意还行。我妈在家待着,平时种种花什么的。”
“那条件挺好的。”我爹点了点头,“你们俩打算啥时候把事定下来?”
“爸——”我哥打断他,“吃饭呢,别提这事。”
“我就问问嘛。”我爹嘿嘿笑,“我这当爹的,还不得关心一下我儿子的终身大事?”
林可欣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就转移话题说:“哥,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最近有个项目赶进度,经常加班。”我哥说。
“那你得注意身体。”我妈心疼地说,“别总熬夜,年轻人也要爱惜自己。”
“我知道了。”我哥给我妈夹了块鱼,“妈,你别光顾着说话,快吃。”
我妈笑了笑,埋头扒饭。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我哥给林可欣夹菜的时候,她把那块肉又夹到了盘子边上,没吃。
她以为没人看见。
但我看见了。
饭后我妈开始收拾碗筷,我去厨房帮忙洗碗。林可欣坐在客厅里没有要动的意思,我哥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
“你坐这歇着,我来就行。”我妈冲外面喊了一声。
我蹲在洗碗池边刷碗,水哗哗地响。我妈站在我旁边,也在擦灶台。
“小雨,”我妈压低声音,“你觉得她好不好相处?”
“还行吧。”我说。
“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可能城里姑娘就那样吧。”我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接话。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是我哥在说什么把林可欣逗笑了。那笑声挺清脆的,但我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假。
洗完碗我出去倒垃圾,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林可欣一个人坐在竹椅上,正在打电话。
她的手挡着嘴巴,声音压得很低。
“嗯……来过了……还行吧,就那样……房子挺破的……他爸妈看着挺土的……”
我脚步一顿。
“那能怎么办,要不是看他条件还行,我才不来这地方……他妹妹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正我委屈委屈吧,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出声,悄悄走过去了。
垃圾扔了,我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
五月的风吹过来,有点热,但我心里是凉的。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失望?生气?难受?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回到屋里,林可欣已经挂了电话,看到我进来,笑了笑:“小雨倒垃圾去了?”
“嗯。”我应了一声。
“辛苦你了。”她说。
语气挺热情的,笑容也挺好看。
但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从进屋开始,她叫我妈“阿姨”,叫我爸“叔叔”,叫我哥“明远”,叫我“小雨”。
听起来挺正常的。
可她没有叫过一声“叔叔阿姨”以外的任何一个称呼。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压根没想过第一次叫“爸妈”吧。
03
下午的时候,我妈切了西瓜端出来。
外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我爹喝得有点多,已经回屋睡午觉了。
沈明远接了个电话,是公司打来的,他走到院子里去接。
客厅里就剩我、我妈和林可欣三个人。
我妈把西瓜递到林可欣面前:“可欣,吃西瓜,自己家种的,可甜。”
“谢谢阿姨。”林可欣拿了一小块,咬了一口,放下。
“怎么不吃?”我妈问。
“有点甜,我血糖高,不能吃太多。”林可欣说。
我当时正在切另一块西瓜,听到这话,我顿了一下。血糖高?她看着挺年轻健康的,而且饭桌上她喝了一瓶可乐——血糖高的人会喝可乐吗?
但我也没说什么,也许人家真的不舒服。
“小雨,你去楼上收拾一下客房,今晚可欣住那。”我妈说。
“不用,”林可欣说,“我今晚回城里。明远送我回去。”
“这么快?”我妈愣了,“不住一晚上?床都铺好了。”
“明天有个培训,得早起。”林可欣笑了笑,“下次吧。”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调整过来:“那也行,下次有空多住几天。”
我上楼去收拾客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早上就整理好了。我站在床边,看着新铺的床单,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我妈从一早就开始折腾这间屋,新床单被套洗了两遍,怕有味道。房间开了窗散了半天风,还用花露水喷了一遍。
结果人家根本不住。
我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我扭头一看,是林可欣。
“小雨,我手机好像落楼下了,帮我找一下。”
“楼下客厅吗?”我问。
“不,应该是在那间屋。”她指了指隔壁的房间,“我刚才进去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床上了。”
那间房是我哥以前住的,现在当杂物间用,里面堆了些旧东西。
我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光线暗,我摸到墙上的灯线,拽了一下,灯亮了。
屋子里堆着几个纸箱子,都是以前我和我哥上学时留的旧书。墙角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是我妈的陪嫁。
“你进来过?”我问她。
“嗯,刚才想看看你哥以前住的房间。”她跟在我身后说。
我在床上看了一下,没看到手机。
“没有啊。”我说。
“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关了灯,锁上门,下楼的时候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但我当时没多想。
楼下我妈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皮,林可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刷。我哥打完电话进来,说:“可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现在就走?”我妈问,“不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阿姨,我明天真有事。”林可欣站起来,拎上她的包。
她跟我哥站在一起,我哥搂着她的腰,她靠在我哥肩膀上,看起来挺般配的一对。
但我脑子里总回响着院子里听到的那通电话。
“要不是看他条件还行,我才不来这地方……”
“他妹妹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
“忍忍就过去了……”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小雨,送送你哥。”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我哥拍了拍我的肩:“暑假在家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说。
林可欣冲我招了招手:“小雨,下次见。”
我也冲她招了招手。
白色的SUV发动,倒车,出了巷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看,你哥找的这女朋友不错吧,又漂亮又有文化。”
“就是看着有点……哎呀,我说话你妈你别往心里去,城里姑娘就这样,矜持点。”
“妈,”我转头看她,“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我妈愣了一下:“啥意思?”
“没事。”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回屋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个橘子。外婆早上给的,林可欣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橘子,还好好躺在那,原封不动。
我拿起那个橘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橘子已经有点蔫了。表皮皱了,失了水分,就像某样东西,已经变质了。
我没扔。我把橘子放进冰箱里,自己也不知道留它干什么。
到了晚上,我跟沈明远打了个电话。
“哥,你睡了吗?”
“还没,刚把可欣送回家。怎么了?”
“没事,就想问问你……你们感情挺好的?”
沈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我就是……”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就是什么?”沈明远问。
“没什么。”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早点睡,晚安。”
“你这丫头,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我哥说。
“真没什么。”我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外面的蝉声响成一片。
我想起那通电话,想起林可欣看我妈时眼神里的轻蔑,想起那个被遗弃的橘子。
我想告诉我哥,但又觉得,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也许人家就是城里姑娘,说话做事就是那个风格。
可我心里那一块石头,始终落不了地。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跟我说林可欣要回来。
“你哥说她今天改主意了,说想住一晚,明天再走。”
“改主意了?”我有点意外。
“是啊,你哥高兴坏了,说下午就把她送回来。”我妈脸上又有了笑容,“我去菜市场再买点菜,晚上做顿好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下午两点多,我哥的车又停在了巷子口。
林可欣还是穿着那身碎花裙子,但这次多拖了一个大箱子。
“这是我给家里买的点东西。”林可欣笑着说,递给我妈一个袋子,“阿姨,给您的。”
我妈接过来一看,是一条真丝围巾,淡粉色的。
“哎呀,这么贵的东西,怎么好意思……”
“没事,小意思。”林可欣说,“也给叔叔带了件衬衫,还有给小雨买了个包。”
她笑得很甜。我哥站在她边上,脸上也带着笑。
但我总觉得,她递东西时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那天下午,林可欣表现得格外热情。
她主动帮我妈择菜,虽然择得不太利索,但至少做了。
她还陪外婆聊天,虽然外婆耳背,她说了几句话就跟不上了。
“你看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嘛。”我爹晚上吃饭的时候,悄悄对我说。
我不置可否。
晚上九点多,我妈安顿林可欣住进了客房。洗漱完,我躺在床上玩手机。
就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咚咚咚——有人敲门。
“小雨!小雨你出来!”
是林可欣的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
林可欣站在走廊上,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慌张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我的项链,我的金项链不见了!”
她声音很大,一楼二楼都惊动了。
我爹我妈都跑上来看。我哥从楼上跑下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明远,我那条金项链不见了!”林可欣拉着我哥的手,声音发抖,“就是我妈给我的那条,今天出门前我还戴着的,刚刚我取下来放在桌上,现在找不到了!”
“是不是放哪里你自己忘了?”我哥问。
“不可能!我就放在桌上,不可能记错!那个房间,刚才只有你妹妹进去过!”
所有目光刷地一下落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
“我没有。”我说。
“怎么没有?下午的时候你去那屋子帮我把包拿下来,你进去过!”林可欣盯着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小雨,要是你喜欢的话,你说一声,嫂子可以送给你,但你不能……你不能偷啊……”
“我没有偷你东西!”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是帮你拿过包,但我根本没动你的东西!”
“那你敢不敢让我搜一下你的包?”林可欣步步紧逼。
“你凭什么搜我包?”我气得浑身发抖。
“吵什么吵!”我爹吼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
我哥拦在林可欣面前:“你冷静点,先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我真放桌上了,就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回来就不见了。在这个房子里,只有她进过我的房间!”
“我进你房间是因为你让我给你拿包!你的包就是放在桌上的,我拿了就出来了!”
“那你怎么解释我的项链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她进了那间杂物间,说找手机。
她为什么突然改主意留下来?
她说“只有我进过她的房间”,但我去她屋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
她什么时候把项链放桌上的?
还是说……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
我看着她,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突然觉得很冷。
“我只有一句话,”我看着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然后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哥,你别说话,别让她知道。”
他没回。
我打开录音机,点击了录音键。
我哥推门进来了。
我冲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然后我又开了门。
林可欣还在走廊上哭着,我妈在旁边劝她。
“可欣,你别急,兴许是掉在哪了,我们再找找……”
“还能掉在哪?她下午进去之前我还在戴的!”林可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阿姨,我知道她是您女儿,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把手机藏在口袋里,打开门走出去。
“我再跟你解释一遍,”我走到她面前,“下午我去你房间的时候,你的项链没在桌上。我只看到你的包。拿了包我就出来了。”
“你撒谎!”
“我没撒谎。”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非要咬定是我拿的?”
“因为只有你进去过!”
“那你呢?你进没进去过?”
“我当然进去过,那是我的房间!”
“好,”我继续问,“你最后一次看到项链是什么时候?”
“下午,我整理行李的时候还戴在脖子上!”
“那你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我……我洗澡的时候。”
“你洗澡的时候把它放哪了?”
“放桌上!洗澡之前放桌上的!”
“好,那你洗完澡出来,项链还在桌上吗?”
“在啊!我擦了擦,又放回去了,然后去楼下喝口水,回来就不见了!”
“你下楼前和下楼后,这中间多长时间?”
“就……几分钟吧。”
“几分钟的时间里,我去过你的房间?”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我不会拿你的东西。”我说,“我沈晓雨从小到大,没拿过谁一根针。你既然非说是我,那就报警吧。”
“报警?”我妈吓坏了,“不行不行,什么大事啊就报警……”
“阿姨,你看她这态度!”林可欣又开始哭了,“她是心虚了才让我报警!”
“我让你报警就是心虚?”我看着她的眼睛,“到底是谁心虚,你心里清楚。”
我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看到他的眉头紧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上。
然后我打开手机录音,按下暂停键。
录音时长三分钟,正好录下了林可欣骂我的全部内容。
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哥,你到院子里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别让她知道。”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亮起了灯。
我从窗户看到我哥走了出来。我按下录音播放键,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林可欣尖利的声音在夜空里响了起来。
我哥听着听着,拳头攥紧了。
我没出去,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哥回了客厅。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哥发来一条消息:“小雨,别出来,等她睡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我哥。
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雨,你开门。”
“怎么了?”
“我跟她分了。”
“她现在在楼下收拾东西,你开门,我送她走。”
“哥……”
“听话,开门。”
我机械地下了床,拉开了门。
客厅里,我哥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
林可欣站在他面前,脸上的妆都花了。
我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决绝。
“你妹是我从小带大的,”他说,“她什么人,我最清楚。”
05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背心站在楼梯上,脸色铁青。
我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播放界面。
林可欣已经停止哭了。
她站在茶几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明远,”她说,“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我哥没抬头,“你收拾东西吧,我送你回城里。”
“你什么意思?”
“分手的意思。”
“就因为一条项链?”林可欣的声音高了起来,“就因为一条项链你要跟我分手?沈明远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因为项链。”
“那是因为什么?就因为我跟她吵了几句?你妹妹她偷我东西,我还不能说了?”
“你确定是她偷的?”
“那还能是谁?!”
“我昨晚搜了一下。”我哥终于抬起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茶几上。
一枚金色环形耳环,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可欣愣住了。
“你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哥看着她,“这东西从你箱子里掉出来了。”
“这……这不是……”
“不是?这不是你中午戴的那副耳环吗?”
“是啊……不对,这不是……”
“不是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你只带了一对耳环来吗?那为什么你箱子里还有另一对?”
林可欣的脸彻底白了。
“我都记着呢。”我哥说,“你昨天中午来的时候,耳朵上戴的是那对珍珠耳环。但刚才我收拾你东西的时候,在你箱子夹层里翻到了这堆,还有那条项链。”
客厅里再没有一丝声响。
“你……你翻我东西?!”林可欣声音变了调,“沈明远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我找项链。”我哥说,“你找了一晚上都没找着,我帮你找。”
“你——”
“项链就在你行李箱的夹层里。”我哥说。
一句话,像一记闷雷,打在我妈身上。
她腿软了,靠在了门框上。
我爹走下楼梯,站在我哥边上,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项链在她自己箱子里?”
“嗯。”
“她故意冤枉小雨?”
我哥没说话。他点了点头。
林可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染色盘被打翻了。她咬着嘴唇,眼睛瞪着沈明远,那眼神像要吃人。
“沈明远,”她说,“你听我解释——”
“你别解释了。”
“你这种人,”林可欣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像是在哭,倒像是在笑,“你就是个没用的男人。你全家都一个德性。”
她伸出手指,指着沈明远,又指着我:“你们这一家子,穷酸,土气,没见过世面。我跟你谈了两年,我爸妈早就看不上你家了。你知道吗?我妈说,你们家的条件根本不配进我家门。本来想着你人还行,挣的也还行,忍忍算了,结果呢?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她越说越大声:“你妹妹算什么东西?一个大学生,毛都没长齐,我冤枉她?我就冤枉她了,怎么样?她偷了我的东西,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你够了。”我哥站起来。
“没够!”林可欣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沈明远我告诉你,今天你让我走,以后你求我回来都没用!你以为你谁啊?你个农村出来的土包子,你全家都是土包子!你家这破房子……”
“你给我闭嘴!”
我爹一声吼,整个房子都在抖。
我爹平时很少发火,爱面子,怕得罪人。但这一嗓子,把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你算老几?”我爹指着林可欣,“你在我家,指着我女儿骂,你算什么东西?!”
“爸,”我哥拦住了他,“你别动气。”
“我不生气?!你找的这是个什么玩意?!”
我爹眼眶都红了,是气红的。
“够了,”我哥说,“你走吧。我送你。”
“不用你送!”林可欣冲上楼去,过了十几分钟,拖着她那只大箱子噔噔噔地走下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沈明远,你记住了,是你自己不要的。以后别后悔。”
然后把门一摔。
砰的一声,窗户都震响了。
我妈蹲下去,终于哭出了声。
我爹坐在沙发上,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脑子嗡嗡地响。
昨晚到今早的一切,像一场又长又乱的大梦。
而我兜里的手机,还留着那段录音。
“妈,别哭了。”我走过去,蹲在我妈面前,“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是妈不好。”我妈哭着说,“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是我不好。”我哥站到门口,声音很轻,“是我瞎了眼。”
窗外汽车的引擎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哥……”我开口。
“你别说话。”他放下瓶子,“我有点乱。”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音频播放界面,发了好一会儿的神。
“我昨晚听了两遍。”他说。
“什么?”
“你录的那段。我听了两遍。”
他抬起眼睛看我:“小雨,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比什么都重。
“没事,”我说,“哥,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可我这边,有事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这里有事了。”
“他会好的。”外婆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走下来了,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走到我哥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男的淌眼泪不丢人,哭出来就好了。”
我妈赶紧擦眼泪,走过来扶着外婆:“妈,你说啥呢,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外婆点点头,“那橘子吃了没?”
“吃了吃了。”我妈低着声音说。
我不想戳穿。
但那个橘子,还在冰箱里。
06
那天的下午,我们又坐到了饭桌上。
中午的菜还剩着,我妈把凉了的菜热了热。没人动筷子。
我爹坐在朝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酒。他一口接一口地喝,也不吃菜。
我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夹了块鱼肉,又放下去,反复几次,最后那鱼肉还是留在盘子里。
外婆坐在另一边,她耳背听不太清了,但好像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手里攥着那个橘子——橘子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吃吧。”我哥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但我的心悬着。
“别说话,让我静静。”
他往嘴里扒了几口饭,然后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去哪?”我爹问。
“没想好,就出去走走。”
我哥推开门,走出去了。
夏天午后的大太阳很毒,晒得院子里水泥地面发白。他走到巷子口,在电线杆下面站着,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想跟出去,但我妈拽住了我:“别去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他……”
“他需要时间。”我妈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只好坐回去。
桌上的菜一口没动,就这么放着。
我爹把整杯白酒干了,站起来,去院子里蹲着,拿水管浇花。那花是前天我妈刚从花市买的,几盆月季,种在破花盆里。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我妈喃喃地说,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谁。
我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小窗往外望。
我哥还站在电线杆下,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弯着腰,弓着背,看上去没了平时的挺拔。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谈恋爱我最高兴,分手了我最难过。但我又怕——
怕他怪我。
毕竟是妹妹帮他看清了一个人。但看清这种事,有时候比看不清楚还伤人。
我还在发呆,突然听到巷子口有动静。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女的身材看着挺富态,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一看就是那种讲究的城里女人。
男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一副精明相。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林可欣的爸妈。
林母一下车就冲着我们这边来了,林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
她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这是沈家?”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提高声音问。
“是。”我走了出去,“阿姨,您找谁?”
“找你爸妈。”她看着我,“你就是沈晓雨?就是你跟我女儿过不去?”
“我没跟她过不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没跟她过不去?那我女儿为什么哭着回家?说你们全家欺负她一个人!”
我还没开口,我爹从院子里过来了。
他放下水管,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看着门口的人:“你是可欣她妈?”
“是。”林母说,“我来讨个说法。”
“说法?”我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什么说法?”
“你说什么说法?我闺女在你们家受欺负了,你们不该给个说法吗?”
“她欺负我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爹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林母愣了一下,马上回道:“你闺女?你闺女偷我闺女的项链!还有理了?”
“你可算了吧,”我爹冷笑一声,“项链是你闺女自己藏起来赖人的,你还不知道吧?”
“你胡说!”
“你自己问她去。”
林母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我哥回来了。
沈明远看到门口这一幕,站住了。
他掐了烟,走到门口,看了看林可欣爸妈,然后开口:“叔叔阿姨,你们来了。”
“小沈,”林父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可欣在家哭着,什么也不肯说。我们知道你们吵了架,但总得好好说清楚。”
“说清楚?”我哥说,“她当着全家的面冤枉我妹妹偷东西,现在还要我怎么说清楚?”
“那项链……”
“项链在她自己箱子里。”我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
“你听听,这是你女儿说的。”
他把录音放了出来。林可欣尖利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扩散开:“一个大学生,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嫂子的东西都敢偷……”
“你妈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吗?”
林母的脸刷一下白了。
林父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录音放完了,巷子里安静得好一会儿。
“这是……这是……”林母打破沉默,“这是断章取义!肯定是——”
“那你自己问问你女儿。”沈明远说,“她项链在哪找到的,什么时候找到的。你要是不信,回去问问她。”
“她……”
“她骗了你们,”沈明远说,“也骗了我两年。”
林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林父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了。”
“老头子!”林母叫道,“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干什么?”林父头也没回,“丢人还没丢够?”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林母咬着嘴唇,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台阶上的那袋东西——那大概是他们带来“讲和”的礼盒。
最后她还是走了。
车发动,开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爹冷笑了一声:“还来讨说法……讨什么说法?”
“算了。”我哥捡起台阶上的礼盒,也没打开,放到了门口的台子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吹过来,吹得人很不舒服。
那袋礼盒孤零零地立在台子上,没人想动它。
07
当天晚上,我妈去敲我哥的门。
“明远,妈给你下了碗面,吃点。”
房间里面没人应声。
“哥,吃点东西吧。”我也站在门外,敲了两下。
门开了,我哥出现在门缝边上。
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面条,端进去了。
“哥,”我站在门口,“是我不好。”
“你哪里有不好?”
“要不是我录音……”
“你要是不录音,我还被她蒙在鼓里。”我哥打断了我,“你别自己往自己身上揽。”
他把面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以后,”他说,“要是再遇到这种女人——”
“你还想再遇到?”我瞪大眼睛看他。
他难得地笑了,很轻很淡,苦得像嚼了黄连:“我不找了,行了吧?”
“那可不行,外婆还等着抱孙子。”我故意逗他。
他也笑了,但笑得不深。
我看着他的侧脸,有点心疼。
我哥从小到大都是那种靠自己奋斗的人,让人觉得很靠谱,很靠得住。但靠谱的人不傻,他只是选择相信别人。
“小雨,”他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录音?”
“你以前不这样。”
“大概是从你教我的,”我说,“你说遇到说不清的事,留证据比吵架管用。”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教你的是对的。”
“那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你?”他看着我,“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看清了一个人。”他放下筷子,“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浪费了,但总算没浪费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行了,你回去吧,我吃面。”
他端起碗,真的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
我妈站在楼下,看我把碗端下来,眼睛红红的。
“吃了?”
“吃了,一大碗全吃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接过碗,又蹲在水池边洗起来。
“妈,”我站在她身后,“你是不是怪我?”
“怪你什么?”她回头看我。
“要不是我把录音发给我哥,我哥跟她——”
“傻孩子。”我妈把手冲了冲,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哥要找的是好女人,不是那种会欺负妹妹的。你今天不说,以后你嫁出去了,受欺负的还是你妈我。”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妈是没用,让人家看不起。但再没用,也不能让人欺负我的娃。”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搂住了她。
我妈个子矮,瘦瘦小小。她站在水池前,脊背弯着,围裙湿了一大片。搂着她的时候,我感觉她的肩膀窄得硌手。
我很想说“妈你不是没用”,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了也说不出来。
我搂着她,她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拍了拍我的手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事。”
“妈……”
“去做作业,明天还要开学呢。”
“放暑假了。”
“暑假也得做作业。”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去睡觉之前,我站在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门推开了。
床铺还是铺好的,没人睡过。
新床单新被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
我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林可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想知道。
但我知道,我妈准备的这间房,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住。
我关上灯,掩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我哥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他换了衣服,头发也用水打湿了,梳得整整齐齐。
“哥,”我揉着眼睛,“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橘子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我放进冰箱里的橘子。
“你怎么……”
“我看到在冰箱里放着。”他抬头看我,“你放的?”
“留着干嘛?”
“不知道,”我说,“可能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
“提醒自己,有些人给的温暖,是假的。”
他没说话,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出去买早饭,你想吃啥?”
“豆浆油条。”
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橘子已经彻底蔫了,表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
我没扔。
我想一辈子记得这个橘子。
08
过了两天,暑假平淡地过下来了。
我妈不再提起林可欣,我爹更不提起。外婆偶尔说起“那个姑娘”,被我妈岔开了。
我哥在第三天的晚上开车回了城里,跟公司请了几天假。他走之前跟我说:“哥去处理点事,处理完就回来。”
我没问他去处理什么。大概跟林可欣有关系的。
但我不想问了。
那天下午,邻居刘阿姨过来了。
刘阿姨是我们巷子的包打听,啥事都爱掺和,消息灵通得不得了。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压低声音问东问西。
“我听说闹得挺大的?那女的爸妈还来闹过?”
我妈不想多说,但架不住她一个劲地问。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妈说。
“你们也不早说,我早就觉得那个女的不对劲。”刘阿姨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觉得她不对劲?”我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就那天啊!”刘阿姨一脸得意,“那天你们吃中午饭的时候,我不是坐隔壁桌吗?我偷偷拍了视频,你们要不?”
“什么视频?”我妈愣住了。
“就是那女的骂人的视频啊!刚好那天我手机一直在拍,本来想拍菜发朋友圈的,结果把那女的全拍进去了。可清楚了!”
刘阿姨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我看到视频里,林可欣站在客厅中央,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看到我妈端着汤碗出来,汤洒了一半。
我看到我爹气得脸都青了。
我看到我自己,站在墙角,手里攥着手机。
我盯着那视频,突然有点恍惚。
“这……”我妈声音发抖,“你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天中午啊!就你们吃饭的时候,我顺手打开了录像,想拍你们家今天做的菜发个朋友圈。结果就拍到了这个。”
刘阿姨放大了音量,视频里林可欣的声音清清楚楚:“果然什么样的妈养什么样的闺女……”
镜头里,我看到我妈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别过脸,不忍心再看了。
“这视频你发给我吧。”我说。
“好好好,我发你。”
“还有,”我看着她,“你删了。”
“删了?”刘阿姨愣了一下,“这可是证据……”
“删了。”我说,“这事我不想再提了。”
刘阿姨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她把视频发给我,当着我的面删了。
“那你自己留着,别往外传。”刘阿姨说。
“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手机里躺着那个视频。
我把它转发给了我哥,打了一行字:“哥,这个你留着,以后不会用得上的,但留着。”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删掉了自己手机里的视频。
我想忘掉了。
09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练字,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声。
我给外婆写了个扇子,一笔一划写得慢。外婆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
我哥出差回来了?
我放下笔,推开窗户往外看。
门口停的是一辆我没见过的车,银灰色,四个圈。
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戴着块表,一看就是那种做生意的。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房子,然后按了门铃。
我妈去开门的。
“请问是沈家吗?”
“是,您是……”
“我是林可欣的父亲。我想找沈明远说几句话。”
我妈愣住了。
我立刻站起来,冲下楼去。
“我妈可不会想再见你们。”我说。
“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林父语气平静,“我跟她妈已经教育过她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一万块钱,”他说,“算是我的诚意。我希望小沈能给她一个机会,两个人冷静下来再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没接。
“叔叔,”我说,“您女儿昨天当着我们全家的面,骂我妈是‘没教养的农村妇女’。”
林父的手一顿。
“她还说,‘你妈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
林父把信封放回去了。
“那您女儿知道什么规矩?”我看着她,“她来了我家,没叫过我妈一声‘阿姨’以外的任何称呼,没帮我妈端过一盘菜,没给我外婆剥过一个橘子。她看不起我们全家。”
林父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雨,”他开口,“我这个女儿,从小惯坏了……她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
“不是让我受委屈,是让我妈受委屈了。”我说,“你走吧,我哥不会见你的。”
林父看着我,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我妈。
我妈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围裙。
她那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上全是裂口,满是老茧。那是在几十年的油锅、抹布和铁锅里磨出来的茧——不是指甲油能盖住的。
林父垂下眼,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车开走了以后,我妈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雨,你刚才说话……”
“挺硬气的。”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跟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夕阳。
“妈,”我说,“我给你做顿饭吧。”
“你会做什么饭?”
“不会做也得做。”
那天晚上,我做了人生中第一道独自完成的菜。番茄炒蛋——咸了点,鸡蛋还炒老了。
但我妈和我爹,还有外婆和我哥,都吃得很干净。
我哥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我笑。
“还行,能吃。”
“你可真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他认真地说,“是真的还行。你会比很多人做得好。”
他说那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哥其实也没那么难过。
他只是需要时间。
10
周六,我哥回城了。
他走之前,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我妈给他装了一袋自己晒的干豆角,又塞了一瓶辣椒酱。
“城里的东西贵,自己带的吃省钱。”我妈说。
“好。”他接过袋子,“妈,你和我爸别受累了。”
“受累啥,我们都习惯了。”
“等我买了大房子,把你们接过去住。”
“好好好,等着。”
对话平平常常,跟过去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好一会儿。
“小雨,”他叫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女孩子在外面,别太软。”
“不要轻易相信人。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
他想了想:“时间。”
他拍了拍我的肩。
然后又拍了拍:“我走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露出一张脸。
冲我笑了笑。
“橘子还在冰箱里放着?”
“在。”
“明天扔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因为烂了的东西,不值得留。”
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SUV消失在巷子口。
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吹得人有点晕。
我回了屋,打开冰箱。
那个橘子还躺在那里,表皮皱皱巴巴的,蔫了,颜色也暗了。
我伸手,拿起那个橘子。
它轻飘飘的,一点水分都没了。
我把橘子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垃圾桶前,松开了手。
橘子落进桶底,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我关上冰箱门,洗了洗手,走到院子里。
外婆还坐在门口的老竹椅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摇啊摇。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飘出来,呛得人有点想打喷嚏。
我爹蹲在院子角落浇花,水洒在月季花叶子上,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普通的一个下午,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样的平平无奇,比什么都好。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条信息:“橘子扔了。”
他回了一个字:“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院子里,蹲在我爹身边,看他浇花。
“这花长得还行。”我说。
“还行啥,你妈买的,种也种不好。”我爹嘴上嫌弃,手却没停。
水珠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的。
我看着那些水珠,抿了抿嘴,笑了。
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傻丫头,笑啥?”
“没啥。”
“你妈做的红烧肉,你晚上还想吃吗?”
“想。”
“那就多吃点,长肉。”
我蹲在他旁边,眼睛看着花。
起风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给这个夏天的黄昏唱一首歌。
真好,天还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