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南方姑娘的荒漠六年：她把论文写在了毛乌素沙地边上

位于长城以北、毛乌素沙地南缘的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盐场堡镇贾圈村的一片糜子田里，及膝高的糜子被一串串长长的穗条压弯了腰，清风拂过，绿浪起伏。

拨开糜子，其根下的沙地里，苜蓿苗已有两三厘米高，簇簇排列成行。糜子田外的沙地上，稀稀疏疏分布着牛羊也不愿吃的白沙蒿。空旷而泛黄的沙地上，碧绿的糜子田成了这里少见的绿洲。

刘立玲（左）和导师魏孝荣在试验基地查看燕麦草根部抗盐碱化情况。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供图

“说实话，开始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些实验能不能真正改变什么。”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以下简称“西农”）博士生刘立玲站在田边，语气平静，但当看到广袤沙漠上，只有我们的试验田长出了绿油油的苜蓿、沙打旺等优质牧草，就感觉不一样了。她微笑着，脸上写着沉稳与自信。

那是6年前，西农研究员魏孝荣带领生态系统可持续管理研究团队进驻定边，展开沙化盐碱化草地综合整治利用研究。

作为我国北方农牧交错带的核心区域，定边县土壤酸碱度达9.8以上、含盐量超过3‰，当地人管这片沙地叫“白滩”，意思是“种啥啥不长”。

团队副研究员李伟解释，在这类沙地上种牧草，有两大难题：一是出苗难，即使下雨或灌溉后，盐碱化的地皮还是像个“铁盖子”，萌芽根本顶不出来；二是建群难，偶尔有冒出地面的，一场风来就被沙子打没了。

刘立玲是团队在定边试验田的主要负责人。“之前在学校做过两年盆栽试验，效果不错，所以满怀期待，希望能在这片地上有所突破。”但现实与想的不一样：大田实验周期长、见效慢，从室内盆栽到田间验证，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种子能不能出苗，出苗后长势怎么样，很大程度上还要看天气。

在定边的两年里，刘立玲住在当地气象局宿舍，每天清晨赶到20公里外的试验田，对200多个区域的滴灌带进行逐一检查。风沙常常损坏滴灌带，她就一处处查看、修补、更换，再打开各区域开关浇水，通常天不亮出发，晚上8时多才能回到住处。

试验田周边荒芜，中午没有吃饭的地方。她只能随身带些方便面、自热米饭。当地农户李阿姨既心疼又担心她：“一个女娃娃，细皮嫩肉的，能干啥？”也有人当着刘立玲的面说：“这荒地这么多年都没人种，你们还非得来弄。”

一次，她从地里返回，好不容易打到一辆出租车，却被送错了地方。“旷野四处无人，全是沙地，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很慌。”她只能顺着当地人指的方向，摸黑走了很久，直到看见远处气象局的雷达轮廓，才稍放下了心。

回到住处，刘立玲关上门，大哭了一场。她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想走，离开这个地方”。但第二天，她又出现在了地里。

虽然很多次想过放弃，但在日复一日地翻地、覆土、播种、放水、检查中，刘立玲的这个念头慢慢淡了。

与团队合作的当地企业负责人陈学军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娃很辛苦，衣服被汗湿透，啥也不说，就是干。到吃饭时间，泡面一吃，继续干。”

身边的人，也用各自的方式陪着她。刘立玲不在的时候，地里的事都是李阿姨帮着照料；熟识后，每到刘立玲做实验的日子，陈学军都早早开车接她去地里；气象局的门卫阿姨，每晚都站在门口等她回去……

导师魏孝荣也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她。刚来定边时，魏孝荣就告诉她：“科研本来就是试出来的，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实验做不下去时，给她“打气”；方案需要调整时，和她一起分析；草种下去没动静，他还是那句话——再等等，给它们一点时间。

在魏孝荣看来，刘立玲的坚持也是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慢慢“长”出来的。“一个南方姑娘跑到北方荒漠来，气候、饮食、环境都不太适应。”他说，“但她性格里有非常坚韧的一面，很可贵。”

直到苜蓿和糜子在这片不毛之地拔节生长，刘立玲的心态发生了变化：“看着自己亲手种下去的草活过来，就不想走了。”

草长出来了，农户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主动询问这些草是怎么种出来的？自家地里能不能也种？刘立玲和团队师生耐心教他们“以禾带豆”“豆禾混播”的种植方法：用禾本科的糜子顶破盐碱地皮，再让豆科苜蓿顺着裂缝钻出来，糜子的高秆接着为苜蓿嫩苗遮风挡沙。

有农户把学到的方法教给了养羊的邻居，邻居学着自己种草当饲料，成本马上降了下来。“看到乡亲们自发地推广，觉得这件事做对了。”刘立玲说。

如今，团队已在定边建成新技术核心示范区3000多亩，辐射带动1万多亩，当地的植被覆盖度和产量增加30%以上，防风固沙能力提升20%以上。“苜蓿一年可收4茬，一亩沙地一年收入2400元。专家们本事就是大！”陈学军这样评价。

对刘立玲来说，这样的经历也是一场自我沉淀：“做科研的过程中慢慢发现，论文只是副产品，能让沙化盐碱地真正绿起来，老百姓的羊有草喂，才是真的有意义。”

如今的定边，苜蓿摇曳、糜子弯腰，风一吹，成片草浪此起彼伏。即将毕业的刘立玲决定扎根西北，继续推广在定边验证成功的“以禾带豆”模式，让更多“边地”迎来自己的春天。

“不只是刘立玲。”魏孝荣深有感触地说，新时代的青年科研工作者，都可以在美丽中国建设的宏伟蓝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要每个人发挥出自己的智慧和价值，美好的蓝图一定能实现”。

来源：中国青年报

编辑 拓智慧 谢婷 责编 李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