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龙：结构分化的本质特征及治理思路

杨瑞龙中国人民大学国家一级教授、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联合创始人、联席主席

以下观点整理自杨瑞龙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2期）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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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型分化是讨论当前宏观经济态势的一个热门名词，专家们分别从不同侧面描述我国宏观经济分化的特征。我们应该紧紧抓住主要矛盾与矛盾的主要方面，揭示K型分化的本质特征。

一、结构分化的本质特征

如何看待中国经济呈现出K型分化，从表面看，这种分化体现为不同行业发展速度、盈利水平和投资表现的差异；从更深层次看，则反映了高科技产业与传统制造业、上游垄断行业与中下游竞争性行业之间的发展失衡。准确把握这种结构分化的本质特征，对于稳定经济增长、扩大内需和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第一，高科技行业较快增长与制造业整体低迷并存。

近年来，高科技行业保持了相对较好的发展态势。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快速发展的带动下，中国涌现出一批具有较强创新能力和市场竞争力的科技企业。高科技行业的投资、工业增加值和从业人员收入均实现较快增长，已经成为推动产业升级和培育新动能的重要力量。

但与高科技行业较为繁荣的表现相比，制造业等实体经济部门总体相对低迷，尤其是投资增长不足。统计数据显示，高科技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约为18%，总体不超过20%。高科技行业虽然具有较高的增长速度和较强的发展潜力，但其当前体量仍不足以带动固定资产投资总体水平与整个中国经济实现全面回升。

第二，上游垄断行业与中下游竞争性行业分化明显。

当前结构分化的另一重要表现是上游行业与中下游行业之间的明显分化。总体而言，上游行业经营状况相对较好，而中下游行业面临的经营压力更大。

上游行业主要集中在能源、原材料等领域，具有较强的自然垄断属性，国有经济占据主导地位。这些行业通常拥有较强的市场定价能力和成本转嫁能力。当原材料、能源和其他投入品价格上涨时，上游企业可以通过提高产品价格，将部分成本压力向下游传递。

中下游行业则主要属于竞争性行业，集中在制造业和服务业，以民营企业为主。这些企业既要承担上游能源和原材料价格上涨带来的成本压力，又面对终端消费需求不足、产品市场低迷的约束。在需求偏弱的情况下，中下游企业难以按照成本加成原则提高产品价格，只能通过降价、压缩成本和提高效率维持市场份额。

目前大家都在谈所谓的“内卷式竞争”，其实“内卷式竞争”主要不是发生在高科技行业与上游的自然垄断行业，而是主要发生在制造业、中下游行业和其他竞争性领域。大量制造业企业与中下游企业生产同质化产品，通过持续降价争夺有限市场，导致利润空间不断收缩。特别是制造业企业面临上游垄断性企业的成本转嫁与产品市场需求低迷的双重压力，陷入经营困境，部分企业虽然维持生产和就业，但盈利能力下降，就业质量下降、员工工资降低，进一步影响居民收入和消费能力。

制造业及中下游行业是民营企业最为集中的领域，也是吸纳就业、贡献税收和创造国内生产总值的最重要部门。其持续低迷不仅影响企业自身生存和发展，也会通过投资、就业和收入渠道削弱内需，最终影响经济增长。结构分化的实质，正是占比较小的上游行业和高科技行业表现较好，而覆盖范围更广、就业承载能力更强的中下游制造业和服务业面临较大压力。

因此，治理K型分化不能只关注高科技行业及上游行业的发展，更应关注制造业及中下游行业的生存状态和发展空间，尤其需要改善制造业企业的成本环境、市场环境和公平竞争条件。

二、稳住实体经济是治理结构分化和稳定增长的关键

实体经济和制造业是稳定中国经济基本盘的核心力量。当前内需不足、投资偏弱和消费不振，表面上是需求问题，背后则与居民收入和就业状况密切相关。除失业率上升外，就业质量下降同样值得关注。部分劳动者虽然仍处于就业状态，但工作时间缩短、工资收入下降，也会抑制消费需求。

居民收入状况取决于企业经营和投资活动。企业投资不足，意味着企业扩张能力减弱，新增岗位减少，部分企业甚至进入收缩状态。制造业和中下游行业是中国税收、就业和国内生产总值的重要保障，解决了全国80%以上的就业问题。这些行业持续低迷，将对经济增长、财政收入和社会就业产生广泛影响。

从全球比较看，中国制造业仍具有突出优势。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占全球的29.47%，规模约为印度的10.3倍，接近欧美制造业增加值总和的95%，制造业利润总量也处于世界第一。制造业仍是中国参与国际竞争最具优势的领域之一。

但近年来制造业发展也面临较大下行压力。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已由2012年的31.53%下降至2024年的26.61%；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制造业的比重也由2021年的30.6%下降至2023年的27%，两年内下降了2.7个百分点。无论从企业微观感受还是宏观统计数据看，制造业占比下降都需要引起高度重视。治理结构分化，从根本上讲就是要稳住制造业与中下游竞争性企业，推动实体经济转型升级，稳住经济大盘，实现经济的稳定增长。

三、提振实体经济稳住经济大盘的基本思路

通过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既要重视科技创新，大力发展高科技产业，特别是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和布局未来产业，也必须稳住制造业和实体经济。经济的K型分化问题本质上是结构性问题，仅依靠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等总量调控工具仍然不够。过去几年，宏观政策总体保持积极，但实体经济和制造业对政策刺激的感受相对有限，说明总量政策向制造业企业传导的机制仍不畅通。为了推动实体经济的转型升级，在继续实施积极宏观刺激政策的同时，应重点从以下三个方面推动实体经济发展。

第一，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

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固然是新质生产力的显著特征，但发展新质生产力并非等于只发展高科技产业、淘汰传统产业。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结合不同地区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发展条件，不能简单将其等同于发展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高科技产业。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要忽视、放弃传统产业，要防止一哄而上，泡沫化，也不要搞一种模式，各地要坚持从实际出发，先破后立、因地制宜、分类指导。”“立足实体经济这个根基，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部分地区具备发展前沿科技产业的条件，可以加强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布局；受产业基础条件及自然禀赋等影响，有些地区则应立足现有制造业基础，通过技术改造、设备更新和管理创新提高传统产业竞争力。

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既包括培育新产业，也包括改造提升传统产业。着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与布局未来产业对于确保我国在全球未来的竞争力至关重要，而大力发展实体经济对于保持我国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性及保持我国经济稳定增长具有基础性作用。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兼顾高科技产业和传统制造业，避免各地脱离自身条件重复布局热门产业。只有推动先进技术与实体经济广泛结合，才能扩大新质生产力对经济增长和就业的带动作用。

第二，以新型工业化推动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

实体经济当前面临的困难，既受宏观需求不足的影响，也与部分传统企业创新能力下降、产品同质化和竞争力不足有关。因此，发展实体经济不能简单维持原有生产方式，而应以新型工业化推动传统制造业优化升级。

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的核心，是促进两个“深度融合”。第一个就是创新产业的深度融合。创新首先是一种新技术的引入改变了原来的生产要素组合。熊彼特概况为以下五种情况：⑴采用一种新产品或一种产品的新特征；⑵采用一种新的生产方法；⑶开辟一个新市场；⑷掠取或控制原材料或半制成品的一种新的供应来源；⑸实现任何一种工业的新的组织。在熊彼特看来，创新活动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企业家的创新精神。创新需要科学家、高科技人才，更需要企业家。企业家的工作是通过“新组合”实施“创造性的破坏”（破坏旧的结构，创造新的结构），最大限度地获取超额利润。传统企业既可以运用新设备、新工艺进行技术改造，也可以通过互联网、工业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提高生产效率和经营管理水平。但能否通过技术创新推动产业结构升级与全要素生产率的提高，还要看制度构建能否有力地推动技术创新，如谁来创新？为什么要创新？如何组织创新？如何保护创新成果？等等。因此，推动创新与产业的深度融合从而促使传统制造业转型升级的重要途径是制度创新推动科技创新。

第二个“深度融合”就是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的深度融合，加快产业数字化与数字产业化的进程。数据成为驱动社会经济发展的关键性生产要素，信息技术和数据科学变得越来越重要。数字经济不仅推动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从“大规模、单一、重复”的传统生产向“定制化、智能化、柔性化”的数字化生产转变，加速新兴产业的兴起，改变生活方式，而且正在成为重组全球要素资源、重塑全球经济结构、改变全球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数字经济与传统产业融合的深度与广度。

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传统产业中存在大量中小企业，其财力有限，承担技术改造风险的能力较弱，单纯依靠自身力量难以完成数字化和智能化转型。为此，需要发展专业化、社会化的数字服务中介机构，完善技术服务定价和成本分担机制，并发挥政府在公共平台建设、财政补贴和风险分担方面的作用。所以，传统产业与数字经济的深度融合需要遵循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的原则，既要激活企业活力，激发企业的创新动力，政府又要为中小企业提供可负担、可持续的数字化解决方案，推动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和先进制造技术进入传统产业，是提升制造业整体竞争力的重要途径。

第三，为民营企业发展创造更好的外部环境。

K型分化中相对低迷的制造业和中下游行业，大部分由民营企业构成。要推动这些行业回升，除发展新质生产力和促进产业转型升级外，还必须为民营经济创造稳定、公平、可预期的发展环境。

近期统计数据显示，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增长较为低迷，部分月份同比负增长达到6个百分点左右，反映出民营企业投资意愿和发展信心不足。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关键有两条：一是应进一步加强产权保护。国有产权和民营产权应受到平等保护，通过稳定透明的制度安排，增强民营企业对未来经营环境的信心，使企业愿意进行长期投资、技术创新和能力建设。二是健全市场基本制度，维护平等竞争原则。应保障各类所有制企业平等参与市场竞争。民营企业应在市场准入、项目获取、要素配置和政策支持等方面，与国有企业、外资企业享有平等地位。市场准入不仅应覆盖一般竞争性行业，也应进一步向产业链上游和具有较好发展机会的领域延伸，为民营企业拓展更大的发展空间。

通过改善营商环境、强化产权保护和落实公平竞争原则，可以增强民营企业投资意愿，推动制造业和中下游行业逐步走出低迷状态，这对于治理K型分化、稳定就业和收入、扩大内需以及保持中国经济长期竞争力具有基础性意义。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