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了。
消防队来得晚,二楼烧穿了,整栋房子算是废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赵玉芬蹲在路边,抱着林枫哭。
我站在消防车的灯光边缘,身上裹着王婶给我找来的一件旧外套。
卫阳。
王婶端了一杯热水过来,递给我。
她压低声音:你妈……真没去叫你?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王婶,火起来的时候人都慌了,正常。
王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拍了拍我肩膀,眼底有心疼。
我知道她心疼什么。
但前世王婶的心疼没用。
她是好人,但好人在这种事上只会叹气,不会出手。
这辈子我也不需要。
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凌晨三点,社区的人来了,做了登记。
赵玉芬女士,您家房屋基本属于全损,目前安排你们去社区安置点暂住。
赵玉芬抹着眼泪点头。
安置点是个废弃的居委会改的临时住所,三张折叠床挤在一个房间里。
赵玉芬把唯一那条干净毛毯盖在林枫身上。
我分到一条旧军大衣。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把军大衣裹紧,闭上眼睛。
不急。
这些小事不值得我现在耗费情绪。
我在规划更重要的事。
前世的记忆给了我一样东西——时间线。
未来十六年的时间线。
每一个关键节点,我都记得。
第一个节点:三天后。
爸的电话会打过来。
沈卫国。
我爸。
他和赵玉芬离婚的时候我六岁。
走之前他跟赵玉芬说:卫阳我带走。
赵玉芬死活不肯。
倒不是舍不得我——是怕沈卫国不给抚养费。
沈卫国那时候是个在工地上干活的泥瓦匠,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
他没钱打官司,也没能力争抚养权。
走的那天他蹲在我面前,眼睛通红,握着我的手说:爸会来接你。等爸爸赚到钱就来接你。
我等了八年。
他没来。
前世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直到我瘫了之后的第五年,我才从一个老工友嘴里听说——
沈卫国去了南方。
从工地干到包工头,从包工头干到建材生意。
他确实赚到了钱。
但赵玉芬搬了三次家,换了手机号,对外说我爸死了。
沈卫国找了我三年没找到。
后来他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
但他留了一笔钱。
一百二十万。
存在一张卡里,写了我的名字,托了律师保管。
如果找到我儿子,这笔钱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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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二十九岁了。
那张卡在律师手里放了十一年,没人来认领。
因为赵玉芬告诉所有人——包括居委会、派出所——我爸跑了,不要我们了,别找了。
她亲手切断了我和沈卫国之间所有的联系。
为了每个月那一千二的抚养费。
抚养费到手之后呢?
全花在林枫身上了。
补课、新衣服、好学校。
我穿林枫淘汰下来的旧校服,上最差的公立初中。
但这辈子不一样。
三天后,沈卫国会打电话到赵玉芬的旧号上——那个号还没注销,还能接通。
前世赵玉芬接了电话,说了一句:别再打了,我们不需要你。然后挂了。
这辈子。
那个电话,我来接。
第二天。
安置点的条件差,但有一样好处——赵玉芬白天要出去找亲戚借钱,不在。
林枫缩在角落玩一个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他。
十二岁的林枫。
脸上还挂着昨晚的惊恐,眼眶有点红。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哥……
他管我叫哥。
前世也叫。
叫得甜,叫得亲。
但后来?
后来他进了投行,赚了大钱,买了学区房。
赵玉芬搬去跟他住。
我问赵玉芬要那一千二的赡养费——她欠了我半年的没给。
林枫替她回了消息:哥,我妈身体不好,你谅一下。你那点生活费,我每个月打给你行不行?
他给了三个月就断了。
之后我再发消息,已读不回。
再后来,我冬天冻死在出租屋里。
赵玉芬来认尸体的时候,林枫没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马尔代夫度蜜月。
哥?林枫又叫了一声,音怯的,你……还好吧?
我看着他那张还算稚嫩的脸。
没事。
我语气很淡。
不怨他。
现在不怨。
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是赵玉芬把他养成了那个样子。
一个不把别人当人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但这辈子——
你长成什么样,不关我的事了。
我不会给你机会踩在我身上往爬。
下午。
赵玉芬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玉芬嫂子家说了不借。她自言自语嘟囔着,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她翻了翻包,掏出手机。
旧款诺基亚,按键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
然后把手机随扔在了枕头旁边。
我记住了位置。
晚上十一点,赵玉芬睡了。
林枫也睡了。
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赵玉芬的枕边。
那个诺基亚就在枕头右侧十厘米处。
我的手伸过去。
稳,轻,准。
拿到了。
翻盖,亮屏。
没有密码。
我进了通讯录。
赵玉芬通讯录里只有三十几个号码,我一个一个翻。
沈卫国。
还在。
号码还在。
她没删。
不是因为她念旧情,是因为她需要这个号码确认抚养费到没到账。
我把号码默背了三遍,刻进脑子里。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
回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三天后。
沈卫国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前世的时间线,他是在火灾后第三天从老工友嘴里听说了赵玉芬家着火了的消息。
他会打来确认情况。
但这次,我不等他打来。
我先打给他。
明天我要想办法找一部能用的电话。
社区办公室有座机。
安置点走路五分钟。
我闭上眼。
心跳很平稳。
前世困在轮椅上的十六年,唯一教会我的事情是——
越是想要的东西,手越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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