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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角度上看,手机已然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想象离开手机后的生活,那个手机出现之前的世界,也显得越来越遥远和模糊。这也深刻影响了我们现如今的工作形式、生活方式与消费模式,我们想讨论的是:不同的用户,如何参与到数字媒介环境中?其中的文化消费,与此前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样的参与方式与消费情况,会对文学的生产与传播产生哪些影响?人工智能的引入与发展,又带来了哪些新的改变?我想,在数字时代保持探索与求知的状态,本身就是珍贵且充满挑战的。愿我们能在放下手机的时刻,还能想到其他热爱的事物。
——主持人:李杨(《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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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媒介如何重塑我们的文学生活
文/布莉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谈论文学,总是习惯于从“作者—作品—读者”的关系出发,文学的生产传播路径似乎清晰而稳定,读者很少直接介入作品的生产与传播过程。即便读者有反馈,也往往通过书信、评论等较为缓慢的方式抵达作者或出版机构。但在数字媒介环境中,这一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今天,一个人接触文学,未必从打开一本书开始,而可能是刷到一条短视频,看到一段书摘,点开一篇公众号文章,浏览一条小红书笔记,或者让人工智能替自己概括一部小说。文学并没有离开我们,相反,它以更加密集、轻便、碎片化的方式嵌入了当下的生活。在这一过程中,文学的接触方式、阅读节奏和传播路径都被平台逻辑重新塑造,读者也不再只是作品完成之后的接受者,而是在浏览、转发、评论、收藏、再创作乃至算法推荐中持续参与文学流通的人。由此可见,传统意义上的“读者”正在逐渐转化为数字平台中的“用户”。需要追问的是,这一身份转变究竟意味着什么?当文化消费越来越依赖平台展示、社交互动和数据分发,文学的传播机制又如何被重新塑造?而在人工智能不断介入阅读与写作的今天,我们又该如何重新理解文学本身的价值?
“读者”强调的是人与文本之间相对专注、稳定的关系,“用户”则来自数字平台和互联网经济:用户不仅阅读,也点击、点赞、收藏、评论、转发、打赏、关注、取关、生成内容。用户的每一次停留、滑动和互动,都会被平台记录、计算,并进一步转化为推荐机制的一部分。因此,在数字媒介环境中,文学参与不再只是“读完一本书”这么简单。通过短视频解说、社交媒体讨论、生成阅读报告等,用户将自己的阅读经验转化为可见的社交内容,并参与作品传播,甚至二次创作比如剪辑视频、绘制插图、写同人文、制作播客节目等,使原本的文本不断生长出新的枝蔓。
这种变化使文学传播得到扩展。与此同时,这种参与也改变了阅读的性质。阅读不再完全是私人化、沉浸式的经验,而越来越多地与展示、互动、传播和数据发生关系。一本书在获得更多被看见的机会的同时,也可能面临着被快速消费、被情绪化解读的风险。这或许是数字时代文学最深刻的悖论:它前所未有地靠近大众,却也前所未有地考验着“阅读”本身的质地与深度。
与此同时,数字媒介环境下的文化消费正在经历一场从“拥有”到“参与”的深层转向。今天,文化消费越来越不是一次性的“获取”,而是一个持续展开的“过程”。用户消费的,早已不局限于作品本身,而是围绕作品生成的一系列动态体验:解读、推荐、二次创作、社交反馈,乃至情绪共鸣。文学作品不再只是静态地陈列于书架之上,而是在不同平台、不同媒介、不同用户之间持续流动、不断生长。从“拥有”到“参与”,并非只是文化消费形态的简单更替,同时也深刻地重塑了文化消费的基本逻辑,并呈现出以下三个较为明显的特征:
首先是碎片化。数字媒介改变了信息接收的节奏,阅读所需要的连续时间,越来越容易被消息提醒、短视频、热搜和社交互动打断。文学作品常常被拆分为金句、名场面、人物关系、情节梗概和情绪标签。用户可能熟悉一部作品的“名场面”,却未必真正进入过它的整体结构;可能记住一句广为流传的句子,却未必理解它在原文中的语境。碎片化降低了文学进入公共生活的门槛,但它的风险也很明显:复杂性被压缩,含混性被抹平,阅读被替换为快速获取信息和情绪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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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圈层化。今天的阅读越来越成为一种身份标识和趣味部落的入场券。读什么书、如何评价一本书、在哪里发布阅读笔记,都不仅是个人趣味的选择,更是向特定群体释放的归属信号。不同平台正在催生出彼此区隔的阅读部落:豆瓣的“书评圈”,小红书的“生活方式圈”,B站的“解构圈”,以及微信读书的“社交阅读圈”。这些圈层各有其话语体系、审美偏好和价值标准,用户选择一本书,往往也是在选择加入或远离某个群体。但当阅读过度依赖圈层认同,它也可能从一种开放的探索变成一种封闭的重复——人们不再因为好奇而阅读,而是因为某本书已经被自己的圈层标记为“值得读”或“必须读”;不再被文本本身打动,而是被圈层内的评价和情绪所裹挟。阅读的边界,由此从个人的精神疆域,收缩为群体的审美回音壁。
再次是算法化。过去,人们选择读什么,往往受到师友、评论家、书店陈列和出版社品牌的影响。今天,推荐算法成为新的文化中介,能让一些作品精准抵达潜在读者,也能让小众兴趣找到聚集空间。然而,算法也容易制造“信息茧房”:一个人越是点击某类内容,就越会收到相似内容。文化消费看似更加自由,实际上却可能被平台逻辑悄然塑形。我们不再只是选择内容,也被内容选择;不再只是阅读文学,也在参与一套由数据、算法共同构成的文化系统。
人工智能的加入,使上述变化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它不再只是加速或放大已有的趋势,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谁在创作”“谁在阅读”“怎么阅读”等基础性问题。AI可以概括小说、辅助阅读、生成读后感等,对很多人来说,这降低了进入文本的门槛。然而,当梗概替代情节展开,标签替代人物复杂性,标准化读后感替代个人经验,文学最珍贵的部分——迟疑、沉潜、顿悟、被语言慢慢改变的过程——就会被放弃。更值得警惕的是,AI生成的表达往往顺滑、正确、平均,却可能缺少真正具身性的体验感。与此同时,AI生成内容的泛滥也带来了某种程度的信息污染:当大量低质量、同质化的AI书评和解读充斥网络,真正的个人阅读体验反而可能被淹没。更令人担忧的是,AI可能加剧文化消费中的“速食主义”,人们越来越习惯于接受经过算法优化的、易于消化的内容,而逐渐丧失对复杂、晦涩、需要耐心品味的文本的耐受力。在这种环境下,阅读的深度与独特性可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博尔赫斯曾把天堂想象成图书馆。今天,我们拥有的或许不再是图书馆,而是一块块不断刷新的屏幕,屏幕上的书比任何时代都更多,数字媒介也让文学拥有了更多入口,文学消费变得更加便捷。但文学最终通向的,从来不是平台、数据和技术,而是人与世界、人与他人、人与自我的相遇。当屏幕不断闪烁,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我们最需要的,或许是重新成为一个能够独立判断、真诚感受的人。不是更快地滑动,而是更深地沉思;不是更多的答案,而是更真的疑问。
(作者系山东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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