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耐心资本”几乎成了创投行业最常被提起的词。
它的流行,和市场情绪有关,也和产业重心变化有关。移动互联网时代,中国创投曾经很熟悉一套高增长叙事:快速拿钱、快速扩张、快速验证用户,再用下一轮融资覆盖上一阶段的不确定性。只要市场足够大、资金足够宽松,许多问题可以在增长中被慢慢消化。
但硬科技创业不太允许这样的节奏。
半导体、商业航天、大模型、具身智能、生物医药这些方向,往往从第一天起就要面对更重的投入。技术要验证,产品要工程化,客户要导入,供应链要搭建,中试和量产也要一关一关过。公司可能已经有很强的技术价值,却很难很快拿出漂亮的收入、利润和退出预期。
于是,原有创投模式里的矛盾被放大了:市场化VC擅长承担风险,但很难无限期承担长周期;政府资金可以提供耐心,但如果只停留在出资层面,也很难真正进入企业成长过程。硬科技需要的,不只是更多钱,而是一套能从0到1识别技术、从1到10陪伴产业化、再继续接上资本市场的组织方式。
中关村科学城正处在这个问题的中心。这里有中国最密集的高校院所、科研团队、年轻创业者和早期资本,也更早遇到硬科技企业从实验室走向产业的难题。当“科学家下海”不再只是一个时代故事,创投模式本身也需要被重新发明。
“老地方”的“新烦恼”
在中国科技创业版图里,中关村一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1988年,《人民日报》刊发《“中关村电子一条街”调查报告》。报道提到,到1987年底,电子一条街已经聚集148家科技企业,从业人员4407人,总销售额9亿多元。那组数字在当时足够醒目,更重要的是,它把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推到全国视野里:科研成果能不能从院墙里走出来,变成产品、公司和产业。
后来,中关村围绕人才流动、知识产权、科技金融、股权激励、财税改革不断先行先试,逐渐形成中国科技创业熟悉的一套环境。这里不只长出了企业,也长出了一种能力:把高校院所、科研人员、创业者和资本放到同一个空间里,让技术有机会变成公司。
中关村科学城接住的,正是这条脉络。
2011年,《中关村科学城发展规划(2011—2015年)》发布,将科学城放在约75平方公里范围内。清华、北大、中科院、北航、北理、北邮、北科等高校院所密集分布,持续提供人才、论文、专利和科研成果。年轻创业者也更容易在这里接触最新信息,找到同伴,接触投资人,并相信那些尚未被证明的新方向。
这也决定了,硬科技创业很适合从这里开始。只是问题在于,适合诞生,不等于容易长大。
《中国高新技术产业导报》当年报道中关村科学城建设时,曾引用中关村科学城工作组相关负责人的说法:在75平方公里范围内,这里的研究机构密集度在全球都很靠前,但“围墙”也很多,存量资源释放问题制约着中关村科学城未来发展。
这句话放到今天,仍然有现实感。只是硬科技时代的“围墙”,已经不只在高校院所和企业之间,也出现在技术、产品、客户、产业链和资本之间。一项技术可以从实验室里出来,但它还要变成样机、产品和可交付的解决方案;一家公司可以完成早期融资,但它还要跨过中试、量产、客户导入和下一轮资本接力;一个项目可以看起来很前沿,但它是否真的补上产业链短板、是否能被客户长期使用、是否有机会走向资本市场,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回答。
这就是中关村科学城今天面对的新问题。这里仍然是硬科技创业最适合发生的地方之一,但仅仅依靠资源密度,已经很难自动完成从科研到产业的转化。它需要的创投体系,也不能只停留在“政府出资、市场化GP投资”的常规路径上。
创投模式必须跟着硬科技企业的成长方式一起变化。
“三圈投资”,一次重新思考
硬科技企业的成长方式变了,基金投资也要跟着变。
过去,很多投资判断可以围绕市场空间、增长速度、估值弹性和退出预期展开。而到了人工智能、具身智能、脑机接口、量子科技这些方向,企业早期呈现出来的往往不是完整的商业模型,而是一项技术、一支科研团队、一个初步产品,或者一批正在验证中的客户场景。
对于投资人来说,这些变化就意味着创业项目普遍价值很早出现,确定性却很晚才会形成。
例如人工智能公司可能已经证明了模型能力,但还要继续面对算力成本、推理效率、行业应用和商业化收入;具身智能公司可能已经跑通算法和样机,但还要补本体、零部件、工厂、交付和真实场景;脑机接口、量子科技等前沿方向更是如此,科学问题、工程化问题、监管问题和产业化路径常常交织在一起。
这时,风险投资如果进入得太晚,可能错过最关键的技术窗口;资金进来以后如果接不上产业资源,企业又容易卡在中试、客户验证和下一轮融资之间。政府资金也不能只停留在出资层面。它更需要判断:哪一段该让成果转化基金先上,哪一段该让懂产业的市场化机构陪跑,哪一段又需要产业资本、央国企基金、市级基金和资本市场工具一起接上。
中关村科学城提出“三圈投资”,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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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三圈投资”,指的是围绕企业从种子期到IPO的不同阶段,分别配置不同类型的资本和合作机构。第一圈,是事业投资圈。
这个阶段对应种子期、天使轮,解决的是科学家项目从实验室走出来的问题。很多项目还没有成熟公司形态,可能只有论文、专利、样机和早期验证数据,也可能已经有科学家团队,但缺产品定义、商业化负责人和第一批真实客户。
这类项目不能等到所有材料都完整以后再看。等到那时,原始创新最有价值的部分往往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所以第一圈要做的,是把资本放到更早的位置。中关村科学城通过成果转化基金和科技成长基金合作子基金,可以更早靠近高校院所、实验室和学科交叉处,帮助科学家项目完成从技术成果到公司雏形的第一步。这里的投资人,不能只会看财务表,也要听得懂技术,知道一个项目离产品、客户和团队还差什么。
面壁智能可以作为一个轻量样本。它从清华系大模型研究和创业团队中走出来,早期就围绕高效大模型、端侧AI和行业应用做技术探索。这样的公司在最开始未必能用传统收入指标解释价值,但它所处的技术方向、团队来源和产业位置,恰恰需要早期资本更早识别。后续多轮融资的出现,也说明这类项目一旦跨过最早的不确定性,就需要持续的资本和产业资源陪跑。
第二圈,是价值投资圈。
企业走到B轮到D轮,问题会换一种形态。项目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实验室成果,团队也开始成型,但它还没有轻松进入成熟期。人工智能企业要继续压低推理成本、拓展行业客户;具身智能企业要进入真实场景,解决供应链、制造和交付;脑机接口企业要跨过研发、临床、设备和应用之间的长链条;量子科技企业也要在科研突破和工程化之间反复验证。
也就是说,这里的“价值”,不只是估值。一个企业可能还没有稳定利润,却已经在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智能机器人、脑机接口工具层、量子信息等方向占住关键位置;可能还没到上市窗口,却已经开始进入重要客户验证;也可能正好补上海淀未来产业布局里的关键一环。价值投资圈要看的,就是这些还没有完全写进财务报表里的产业位置。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段最容易出现资金断档。
早期项目便宜,想象空间大;临近上市的项目路径更清楚,退出预期更容易计算。夹在中间的企业,估值已经上来,用钱规模越来越大,确定性却还没有完全建立。很多硬科技公司最容易在这一段被误判:看财务数据还不够漂亮,看产业价值又不能只等利润兑现。
价值投资圈要做的,就是接住这段中间路,覆盖B轮到D轮,强调接续投资,也强调产业理解。科技成长基金直投资金、国资投资平台、产业资本CVC、央企基金、市级基金和真正懂产业的市场化机构,都可以在这个阶段接进来。政府资金不替GP做项目判断,但可以把更长期、更懂产业、更有资源接续能力的资本留在牌桌上。
第三圈,是产业投资圈。
企业走到IPO前后,融资已经不是唯一问题。它要处理股权结构、历史沿革、收入质量、核心客户、供应链、合规和上市节奏,也可能面对并购重组、基石投资、战略股东和中后期大型资本的选择。
这一圈的重点,不是把企业简单推到上市门口。
对硬科技企业来说,上市前后的资本动作会影响很长一段路。引入谁的钱,接入哪类产业资本,是否适合独立上市,是否需要并购整合,都会改变企业和产业链之间的关系。中关村科学城在这个阶段要做的,是让国资平台、并购基金、产业资本、资本市场服务机构和合伙人创新主体形成联动,帮助企业把资本动作放进产业发展里判断。
到了这一圈,投资就不能只理解为买入一份股权。更重要的是,企业能不能带动上下游,能不能吸引更多创新主体加入,能不能把一项技术变成一个新的产业方向。
这也是“三圈投资”更深一层的变化:从投资产权,转向产业投资。
科技需要资本支持,但不同阶段需要的资本并不一样。资本也需要科技牵引,但不能只等企业长成以后再进入。中关村科学城把“三圈”铺开,实际是在重新安排科技和资本的关系:早期帮助成果转化,中段推动接续投资,后段把企业放进更大的产业生态。
从“投资项目”走向“培育产业”,中关村科学城要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
寻找“新”的答案
把中关村科学城放回全国政府投资基金的变化里看,“三圈投资”不只是一个区域方案。
投中嘉川CVSource发布的《2026年政府投资基金专题研究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累计设立政府投资基金1513只,总规模约6.56万亿元。但政府投资基金已经很难再靠“多设基金、做大规模”来解释自身价值。2015年,政府投资基金年度新增规模对累计规模的贡献比曾高达60.8%;到2025年,这一比例已经降至7.9%。同一年,全国新设政府投资基金60只,规模约5189亿元,同比下降约20%。
2025年初发布的那份著名的国办1号文也把方向说得很清楚:政府投资基金要突出政府引导和政策性定位,按照市场化、法治化、专业化原则运作,发展耐心资本;同时要统筹基金布局,防止同质化竞争,鼓励同类基金整合重组,也鼓励发展S基金、并购基金等退出工具。
这说明,政府投资基金正在从扩张期进入存量优化期。地方要回答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基金设不设、规模做多大,而是这只基金和本地产业基础有什么关系,能不能找到合适的GP,能不能接上投后资源,最后能不能形成退出和循环。
不同城市已经给出过不同答案。合肥更强调政府资金和产业招引、链主企业绑定;上海更强调大体量母基金围绕战略产业集群组织社会资本;深圳则在早期创投和硬科技项目里,重新调整返投、补贴和市场化投资机制。
中关村科学城面对的是另一类问题。这里高校院所、科研成果、年轻公司和早期资本高度密集,最需要处理的是科技和资本之间几段容易断开的路:早期怎么更快看见技术,中段怎么避免企业融资掉队,后段怎么把资本市场工具和产业生态接上。
“三圈投资”正是放在这个位置上。它不只是在不同轮次安排不同基金,也是在重新界定政府资金的位置:早期帮助成果转化,中段推动接续投资,后段接入产业生态和资本市场工具。对中关村科学城来说,创投模式创新的目标并不是多投几个项目,而是让科技、资本和产业之间形成更稳定的接力、更深度的交融。
政府投资基金进入新阶段之后,类似问题会在更多地方出现。基金怎么整合,GP怎么选,返投怎么设,投后资源怎么兑现,退出工具怎么真正用起来,都不会因为基金规模变大而自动解决。中关村科学城给出的答案,最终也会成为观察中国政府投资基金下一阶段变化的一个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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