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这个人做了五十五年清官,活到八十五岁高龄,乾隆帝贬了他五次,嘉庆帝给了他新生
乾隆帝在乾清宫东暖阁摊开一本奏折,指关节咚咚敲着案角——户部右侍郎、尚书房总师傅那个位置,该让一个吃了十七年闲饭的瘸子去坐。
他的儿子们挤在御榻两侧,被他那浓密的食指一个个点过去,却始终落不到一个名字上。
三阿哥在书房把《史记》撕成两半,五阿哥骑马摔断了鼻梁骨,十一阿哥见着满文就跟见鬼似的。
权柄早晚要给,可给谁呢?
他看着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的脑袋,心里只盘算着一件要紧事:谁能在金銮殿这把龙椅上坐得安稳?
于是大臣们推荐的那个名字突然浮了上来。
刘墉,字崇如,山东诸城人,五十二岁,翰林院出身,目前正顶着“学究”的帽子在江南编书。
这个人科场不争第一,官场不抱大腿,政绩不好不坏,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手“墨浓字肥”的圣贤字体。
乾隆的嘴角微微一挑。
聪明人嘛,都懂得韬光养晦;可惜康乾盛世的天底下已经没有韬晦的必要了。
生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的刘墉,在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就被命运安置进了山东诸城刘氏家族这座注定要在清代官场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风水宝地”。
他的父亲刘统勋当时还是个熬夜苦读的举人,正在藏书楼中为来年的科场做准备;他的祖父刘棨倒是已经凭借自己的才干,在康熙朝熬到了四川布政使的宝座。
这个家族从顺治年间就开始了持续两百年的人才“井喷”期,科甲蝉联,闻人辈出,十一盏进士灯牌相继挂上门楣,七身二品以上大员的蟒袍先后挤入箱底,用势不可挡的姿态,垄断了整座山东半岛最优质的官场资源。
刘墉从小就泡在这种混杂着墨香和算计双重底色的环境中长大。
祖父的书房里永远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气味,案头堆叠着各方官员送来的拜帖,而幼年的刘墉总是躲在门帘后,安静地倾听大人们在暖阁里推杯换盏时随意抛出的官场闲话。
那些半明半暗的话语里,既有“老大人您务必提拔晚生晚辈”的攀附,也有“这一案的银两得赶紧结清”的计算。
这番耳濡目染,让他对权力那张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面孔,有了深入骨髓的认知。
母亲的督促更是令人喘不过气得严格,那些四书五经的篇目必须一字不落地背诵,稍有差错,竹板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手掌心上。
与此同时,这个在藏书楼里成长的少年,还自然而然地继承了父亲那一手精湛的书法功底,从赵孟頫的秀润流畅起步,慢慢在宣纸白麻的摩擦声中,找到了属于自己“静、淡、清”三字合一的笔墨境界。
机会在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冬天悄然而至。
三十二岁的刘墉已经当了十年的“候补官”。
彼时恩荫制度依旧通行,满朝大员的子弟只要家世足够显赫,再搭上顶流名师的联名举荐信,就够得着殿试的考卷。
然而刘墉愣是没走这条捷径,而是硬着头皮在乡试的层层筛选中,以“真才实学”四个字,拿到了举人的入场券。
殿试的那天早晨,贡院甬道两侧的油松火把将整条青石板路面映得通红,三百余名同年生屏息凝神,等着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考题发下来。
刘墉自然也是其中默不作声的一个。
他的试卷答得确实漂亮,从策问到经义,从时务策判到杂文,字字珠玑。
主考官阅卷到一半,竟然忍不住把头埋进了文章堆里,反复咂摸了好几个来回。
那张本来已经被点名为“状元”的卷子,在重重推荐声中,最终还是被乾隆以“二甲第二名”的定名压了下去。
有野史说,是刘统勋亲自上书恳求皇帝别把儿子拔得太高,免得年轻人沉不住气。
但这更像是一桩没有确切出处的题外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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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钦点结果出来后,刘墉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一年后散馆授编修,正式踏入那条五十多年在起起落落中维系不倒的仕途。
乾隆那段时间刚刚在位十五载,正是新政策频出、需要广开言路以定民心的关键时期。
这个人专横自负,却偏偏对文房雅玩有着格外浓厚的兴趣,不仅自己收藏了大量前朝书画,批折子的朱砂也是挑了又挑,恨不得把偏殿所有的墙壁都挂满珐琅。
对于这样一个墨痴来说,臣子会写一手好字,那可真是比会说一万句好话都管用。
刘墉在翰林院日夜苦练功课后呈上去的公文奏折,纸面洁净,字体饱满肥厚,用浓墨在蜡笺书写出一派乌光黑亮的“馆阁体”典范,乾隆每次翻开都忍不住多打量上两三分。
没过多久,这个新晋的七品编修便因“文艺佳好”被擢升为从五品侍讲,接着又迁右春坊右中允,官运亨通得连身边的朝臣都感到些许诧异。
这种升迁速度,与其说是乾隆出于行政才能上的信任,不如说是他看上了刘家父子的门荫影响力和那一手柔中带刚的好字。
彼时乾隆心里盘算的,也许正包括如何借着提拔刘家子弟,来安抚山东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士绅势力。
乾隆二十年(1755年),刘统勋在陕甘总督任上遭遇了一生中最沉重的政治劫难,因“办理军务失宜”,一道铁链把他锁进大牢。
案子刚发作的那几日,翰林院上下一片震荡,所有的同僚都刻意与刘墉划清了界限,从前见面时热络的问候声,瞬时变成了一闪即逝的眼神躲避。
刘墉也被牵连逮捕下狱。
狱中阴暗潮湿,老鼠白天就在墙角公然搬运剩饭渣,住在里面的气味令人窒息。
但他并没有在这种骤然压下来的绝望中彻底崩溃。
案情水落石出,刘统勋部分罪责被减轻后,父子俩才得以被宽释出狱。
乾隆没有深究此事,只是宽厚地把刘墉降为编修,留在翰林院安心修书。
这是刘墉五十多年宦途生涯中经历的第一场重大打击,也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
再次回到朝堂的刘墉,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剑。
贬谪的痛苦没有击垮他的意志,却让这个男人学会了察言观色的分寸之道。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后,他被外放地方任职,很快就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行政才干。
安徽学政任上,他向朝廷递交了一份涉及数万言的《请严核查捐纳疏》,措辞犀利得令人牙关发酸:土财主可以通过花钱买文凭混进官场,欺男霸女的恶行却成倍增加;学政拿钱卖官,所有底层清白的寒士就被堵死了晋升之路。
彼时的科举体系被捐纳制度搅得乌烟瘴气,许多乡绅子弟干脆不考试直接送银两买官,地方势力抱团成风。
刘墉的开刀不但得到了乾隆的赞赏,还让贪官污吏们在这个黑面书生面前手忙脚乱了好几回,恨不得连夜烧掉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账册。
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那场秋雨,也许彻底扭转了刘墉在官场中原本温和本分的守成形象。
此时他已经调任江苏学政,主管三省最为棘手的教育事务。
徐州沛县,一个叫阎大镛的监生因为拒不缴纳税粮并与官府发生冲突被逮捕入狱。
刘墉在查阅案件卷宗之余,无意中翻出了阎大镛家中存放的诗稿。
那些诗句在字里行间吹出了一阵冷飕飕的阴风,充斥着“朝廷扰民,官府无耻”“残民以逞,莫此为甚”等愤激不堪的措辞。
在清代“文字必恭顺,言出不敬即死罪”的律法精神下,这几行隐约飘忽的“反清”倾向,已经足够要了亲命。
刘墉没有手下留情,他仔细将那些“悖逆之词”一一粘签标注,添附专奏,火速呈送乾隆御览。
他的奏报中毫不含糊地写道:该犯情形异常桀骜,“揆其情理,必系悖逆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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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帝看完当夜就下了严令,将这个五十七岁的老监生从生路彻底踢进了死胡同。
朱批落下的那一夜,南京城下起了入秋的第一场暴雨,雨水冲刷着贡院围墙的琉璃瓦当,也冲刷着刘墉从未卸下的那面“清官铁面”。
乾隆将此事判定为“以监生抗粮拒差,情属可恶,治以应得罪名”,示意江苏方面速速严办。
档案记载,阎大镛最终因“诬官逃走”“焚烧诗文”数罪并罚,被处以极刑。
他的诗集被彻底销毁,连累的族人被悉数缉拿。
这是刘墉担任学政以来第一次深度参与一桩震动满朝的文字大案,也是后世某些争议将他钉上“罗制造冤狱”十字架的起点。
他不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包青天,更像是一个在窒息的政治环境中学会呼号的守夜人。
当你的奏折里敢放进一句“失检”的言辞,丢掉的不只是一顶乌纱帽,而是连命都保不住。
刘墉的处理虽有严苛之嫌,却在清律框架内走得光明正大。
他报告得早,上报得及时,态度端正得像一本写得工工整整的贴黄档案。
乾隆对于他的警觉意识大加赞赏,一纸调令把他从学政任上擢为山西太原知府。
刘墉梦寐以求的独当一面的位置,就这样到来了。
太原的官印刚刚握在手中还带着余温,刘墉便很快陷入了一场更为戏剧化的劫难。
乾隆三十年(1765年),他升任冀宁道台。
手下阳曲县令段成功,那个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一副谦卑相的下属,竟然胆大包天地贪侵了国库整整一笔银两。
此事被揭发后,监察御史弹劾的箭头直接指向了刘墉“失察之责”。
失察在那个时代不是开玩笑的小过,而是上司对下属贪污行为“应当觉察而未觉察”的直接责任。
按清律,这可直接判处极刑。
刑部定罪文书如泰山压顶般送到案头时,刘墉曾经的亲笔保举信笺还在案卷第二页别着——他亲手夸赞该县令“勤勉称职,才堪大用”的墨书,此刻成了自己头上最难以辩驳的污点。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他因下属侵吞国库银两一事被判处斩监候,死缓。
那位把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父亲刘统勋,也在次年撒手人寰。
乾隆心念老臣的功绩,将死缓改判为“发军台效力赎罪”。
所谓军台,是清代设立在西北边疆的邮政驿站,荒凉、肮脏,连风沙灌入口中都带着一股扎人的铁锈味。
发配的这年刘墉四十五岁,正值一个官员最为老练老到的年纪。
在孤苦的荒漠驿站中,他开始反思此生的每一次大刀阔斧和每一次刚极易折。
也许只有在这种天高皇帝远、连只鸟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他才能在那张粗糙的木桌上,一笔一画地抄写着那些早就被刻进骨髓的儒家经典,重新洗刷一遍自己的灵魂。
乾隆爷对于刘氏父子的情感终究是复杂的。
刘统勋是一生清廉的首席军机大臣,死后谥号“文正”,在清代大臣中初始便获颁此谥号的屈指可数。
加之刘墉平日里办事不算糊涂,写字又格外讨人喜欢,乾隆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在边疆扔一条能用得上的好狗。
于是恩恤很快到来——刘统勋病逝后第二年,刘墉被赦回内地,重新起用为江宁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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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的归来像是在一潭死水上投下的一块巨石,声势惊人。
江宁(今南京)的风气不好,官商勾结,冤案堆积如山。
刘墉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胥吏将历年陈案卷宗全部搬进大堂。
那一摞摞案卷的青霉味沉得几乎能把人压垮。
他铁青着脸,把那些沉积在阴影里的旧案一桩桩找出来,重审翻案。
被冤枉的百姓颤巍巍地跪在堂下磕头如捣蒜,被他当堂推翻原判;贪赃枉法的官员见势不妙闭门不出,他便亲自带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墙进入搜查。
那段日子,江宁的青石板路上传颂着他的名号,有人私下称他为“包青天再世”。
风声传进京城,乾隆对他的办事能力重新燃起了信心。
是时候把这个山东好汉再往上提提了。
1767年,刘墉升任陕西按察使,管辖西北最为紧要的刑名事务。
然而好景不长。
刘墉在陕西任上并没有学会收敛锋芒,他一如既往地揭发地方弊政,毫不留情地弹劾那些鱼肉百姓的恶吏。
结果得罪了省里太多人,那些被他查办的下属背后是靠山,靠山背后是满京城的王公势力。
一纸参劾,说刘墉“揽权擅断,越级言事”,官帽子直接被撤,调任内阁学士。
这个文华殿的闲职,在此后十年间让他在学政、巡抚等地方官职上反复兜兜转转。
每一次因刚正不阿而被和珅党羽弹劾,每一次被贬,他都尽量表现得温顺驯服。
乾隆斥责他“办事疏懒”“遇事模棱”,他照单全收,从不强辩。
在这段长达十余年的浑浊淤塞的官场泥沼中,刘墉学会了一门精妙的生存艺术——以“假糊涂”的姿态避开过强的政治锋芒,用书法自娱来粉饰内心的隐忍。
他会为同僚们赠送对联墨宝,会把御笔朱批中透露出的要点及时传递给下属和同年,外表看起来浑然一个无所作为的“弥勒佛”。
然而他内心深处依旧清醒,静默地等待着那个适合他出鞘的时机。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那个时机被一道请愿书送到了刘墉面前。
江苏泰州举人徐石田跑来衙门控告,说他的祖父徐述夔当年编撰的诗文集中,居然含有大量“暗藏反清复明之意”的逆词。
此时的刘墉正在金坛视学,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次可以依靠“政治正确”重回乾隆视野的机会。
徐述夔的《一柱楼诗》中有“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等句子。
这些诗句流传多年,地方官员出于种种原因一直压而不奏。
刘墉这次没有任何犹豫,他亲笔誊写了一封措辞严谨的奏折,随即将徐述夔的诗集和当地乡绅的检举揭发文书一同附上,六百里加急直送乾隆御案。
他太清楚那个猜忌多疑的皇帝想要听到什么了。
果然,乾隆看完暴跳如雷,下诏将徐述夔父子开棺戮尸,满门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问斩,连替诗集校对过的学生也被斩首示众。
江宁布政使陶易因为先前有意压下徐案,被刘墉一并举报,就地革职查办。
这一仗打完,刘墉果然再获简拔,从内阁学士一跃升任户部左侍郎,重新杀回了朝廷的权力中枢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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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的这步棋走得精明,也走得太狠。
后世有些学者在《东华录》中看到了此案的详细记载,不得不承认若非刘墉据实上奏,这些诗句恐怕还会继续被地方大员们层层压下去。
但这些研究者更愿意相信,刘墉此举更深的用意不仅在于迎合乾隆,更在于借文字狱的巨大威力,曲线挤压和珅在江南一带布局的党羽势力,以最快速度夺回朝堂发言权。
乾隆四十六年(1782年),刘墉迎来了他一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仗——弹劾和珅心腹党羽国泰。
此时国泰官居山东巡抚,把持华东军政财税大权已达数年之久,与布政使于易简狼狈为奸,肆无忌惮贪得无厌,山东等地被搜刮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刘墉刚升左都御史,成了监察百官的“言官之首”。
但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联合御史钱沣一起查案。
钱沣年轻气盛,早就想为国锄奸,得知朝廷要查国泰后,一夜之间轻骑先行,单枪匹马到山东暗中收集证据。
他在半路上居然截获了国泰事先写给和珅的一封密信——信里全是隐语,大意是“借款填库以备查”,意思是用向商人借来的钱临时把府库充填,等朝廷查完再取还。
这一招玩得实在拙劣,可之前几次却一直无人敢于拆穿。
乾隆已经听到更多风言风语,于是派出了由和珅、刘墉以及钱沣三方共同组成的联合办案团,铁腕推进这桩惊天大贪案。
临行之前,京城中倒是一片“和珅党羽必护国泰过关”的论断。
众人皆知,国泰每年的孝敬银两是何等丰厚,和珅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一条财路被刘墉这个铁嘴咬断。
真正到了山东境内,和珅一路上确实屡次“暗示”刘墉不要把事情闹大,用眼角余光示意,说“国泰虽有过错,然圣上面前尚可转圜”。
刘墉表面上唯唯诺诺,夜里却与钱沣加紧审理。
他们在查府库时发现,明明是应该存放几十万两白银的库房,竟然空空如也。
国泰慌张中从济南商贾手里临时凑了数万两堆进去充数,但那批银子连成色都新旧不一,最大的破绽是,有几只货箱上还未来得及擦去当铺的标记,显然这批银两来源可疑。
钱沣当即令属下将这些银箱中封签一一拆验,证据确凿砸在国泰脸上。
审讯进行到第四天,国泰终于扛不住了,嚎啕大哭,承认了自己的全部贪腐事实。
刘墉将办理过程逐一具折具报,抄录了所有证据卷宗。
乾隆帝龙颜大怒,下旨处死国泰、于易简等一干涉案人员,和珅虽然被当面训斥,但在他的多方运作之下仅为失察之过而未被牵连。
案子查办后,刘墉因有功晋吏部尚书,满朝皆知这位胖乎乎的山东人不是吃素的。
国泰案是刘墉一生中唯一一次正面打赢和珅的仗。
此后的岁月里,和珅的党羽对他恨之入骨,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疯狂反扑。
报复接踵而至。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有人弹劾刘墉泄密:他竟然把乾隆皇帝与嵇璜、曹文埴两位大臣讨论政事的私下谈话内容,传给了翰林院的许多人。
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犯忌讳,而且在乾隆这样的皇帝看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口不严”。
刑部查办之后,刘墉的协办大学士之职直接被革去。
不久,国子监“考生行贿案”爆发,原本与刘墉关系不大,但御史祝德麟弹劾他“监管不力”。
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他因泄露皇帝对大臣的评价再次被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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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弹劾罪名一次比一次荒诞,一次比一次牵强,但每一次都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官帽上。
从二品大员被一贬再贬至五品侍讲,这几乎是官场上最为凄惨的一种降级方式。
此时的刘墉已经意识到,乾隆皇帝——这个曾经对他宠爱有加的天子,已经在内心里默许了和珅势力对他的种种打压。
可刘墉偏偏五度遭贬却始终不倒,这个奇迹般的事实绝非天意。
他太聪明了。
每次被贬,他都不吵不闹,回到家中闷头练习书法。
那些浓墨饱满的字体越发显得厚实敦重,笔画肥厚得像一团团抹在宣纸上的油彩。
旁人嘲笑他的字像“墨猪”,他也只是笑笑,继续写。
这种看似“圆滑敦厚”的姿态,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因为在一个人人争着往高层挤的朝代,一个被贬的大学士越是表现出“胸无大志”“沉迷笔墨”,就越是能让当权者放心。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刘墉的父亲刘统勋在治理河道、治理海塘方面建立过不朽功业,乾隆对于刘氏家族抱有特殊的敬畏。
每次刘墉被贬到边缘位置时,总会有其他大臣替他说情:“刘统勋之子,不可使其太过寒心”。
这条看不见的暗线,保住了他最脆弱时期的根基。
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八十八岁的乾隆皇帝在紫禁城养心殿走完了他的传奇一生。
皇十五子嘉亲王永琰正式翻牌改制,成为嘉庆帝。
他亲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逮捕和珅。
这一史上最大的权臣倒台消息传遍朝野时,八十岁的刘墉被嘉庆第一个召回。
——这位三朝老臣,正是嘉庆心中审理和珅案的不二人选。
嘉庆对这个腐败至极的硕鼠恨之入骨,却也需要一个绝对公正、绝对清廉、绝对不怕得罪人的“老刑侦”来主理此案。
刘墉当然知道,这是他一生最为辉煌的时刻。
这个案子办好了,他便是嘉庆朝的功臣;办砸了,他便是和珅的陪葬品。
他会怕吗?
他已经八十岁了,还有什么可怕?
刘墉不顾年老体衰,彻查卷宗,传唤证人,将和珅数十年的贪腐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和珅被列出二十条大罪,其家产抄没,白银珠宝字画无数,价值约八亿两白银——相当于朝廷十余年的财政收入。
和珅在狱中上吊的那天,京城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挤在大街上放鞭炮。
八十岁的刘墉坐在书房里,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支紫毫笔蘸饱了浓墨,缓缓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窗外,那些曾经百般羞辱他、逼得他把官帽一降再降的和珅党羽,正在被兵丁们押着从街道上走过。
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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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五年(1800年),刘墉被加太子少保衔,升任体仁阁大学士。
这位八十一岁的老臣终于坐进了东阁大学士的那把太师椅上,成了名副其实的“刘相爷”。
他的晚年声望达到了顶峰,主持修订《大清会典》,提拔寒门子弟,整顿官场风气,整个王朝都为他的正直和清廉所感动。
和珅死了,和珅的党羽被纷纷清除,刘墉却不乘胜报复任何人。
他秉持着“臣子当以国事为重”的信条,在嘉庆朝如鱼得水。
他不结党,不收礼,不搞裙带,连从一品官袍都是粗布做的,让嘉庆直呼“大清一品,无出其右”。
嘉庆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1804年),刘墉病逝于山东诸城老宅。
据说,他去世时手里还捏着一支笔,那本《石庵诗集》还没有编完。
终年八十五岁。
嘉庆帝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清”,赞其“终身不失其正”。
在那个被权臣和贪腐充斥的长夜里,这个山东诸城男人的故事,像是一道被重重笔墨晕染开来的浓墨,写满了整个乾隆—嘉庆朝的官场史卷。
他的人生像一个被反反复复刻印的圆,从恩荫起步,到失察死缓,从查办国泰,到被贬为庶民,最终亲手查办和珅,以体仁阁大学士的身份,落叶归根。
这个圆的开端是乾隆的“爱屋及乌”,也是封建体制内的“官二代”原罪。
但真正让他画里圆满的,却是他用八十多年来从未停止过跳动的那颗赤诚之心。
有人说刘墉是一个被影视剧无限美化的人物,也有人质疑他在文字狱中“为虎作伥”的人格污点。
但事实是,在乾隆朝极度猜忌和高压的政治环境下,一介官宦子弟若想保全自己,几乎不可能不沾染文字狱的泥浆。
他要么在官僚系统内同流合污,要么在随波逐流中湮灭无闻。
然而刘墉选择了第三条路——在制度化的权力绞杀内,只杀贪官,不杀难民。
他对抗和珅时的坚如磐石,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纯粹。
那些弹劾和珅党羽的大臣们一个个被贬斥、被发配、被暗杀,只有刘墉活到了八十多岁,最终亲手为那位不可一世的权臣盖棺定罪。
这不是命运怜悯他,而是他从未错过任何一次命运的赛跑。
他从未报错仇,从未认错人。
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刘墉已经七十五岁,从内廷散值回来,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
有人看见他卷起一张御笔亲题的“海岱高门第”条幅——那是乾隆皇帝当年赐给刘氏家族的几个字。
他把条幅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据说那天晚上,刘墉对案独坐,浓墨蘸了又蘸,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诗里没有对乾隆的感激涕零,没有抱怨和珅的狼狈为奸。
他只写了一句无关风月的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写完,他把方巾往脸上一盖,倒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确实无愧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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