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短篇记录生活流，她孤独拥抱世界的姿态如此诗意

如何呈现一种隶属于当代的孤独状态？这种孤独不再是迫不得已的无奈选择，不再需要矫揉造作的顾影自怜，不再被视作亟待心理治疗干预的症候。这种孤独是自我意识强力的宣告，力求挣脱日复一日生活的禁锢，追寻着一种回响着奇妙想象的诗意，皈依到内心的本源，并优雅地向世间万物探出触须。这就是英国作家露易丝·本内特力求在她的短篇小说集《池塘》中呈现的状态以及生活方式。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短篇小说集这一形式只是《池塘》的伪装。每一个短篇小说的叙述者都是同一个人，甚至这些短篇小说存在着为数不少的关联，这不是传统小说中因果意义上的关联，文本间的羁绊来自于叙述者生活的方式和态度。露易丝·本内特有意湮没了叙述者的姓名，因为名字对于叙述者无足轻重，只是不必要的累赘。在此视角下，所有的短篇都共享这和谐的统一性，比如那些相对短小的篇章就像是一篇随手记，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人物随手写下的感受，甚至是贯穿始终的叙述者的写作练习。

为了呈现这种孤独，露易丝·本内特实际上使用了大量激进的技法，给读者的感受是语言的常规已不足以勾画人类的内心世界。有时，她的句子被逗号一节一节切割琐碎，像被撒落的饼干碎屑；有时，她的句子好像势不可挡的绵延，像是要把一切信息融化进一锅浓汤，必须熬煮到极致时再用句号熄灭火焰，形成一种紧密的质感。把一切压缩进长句的效果之一就是在模拟日常性，句子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时间计量的单位，在该单位内所有的事情按顺序依次被完成。读者感到叙述者似乎患有强迫症，不受控制地要对自己的话语反复强调。这种强调可以是肯定式的，比如第二句话与第一句话完全相同，只是被增添进了语气助词；这种强调可以是否定式的，叙述者勾勒出某种关系或结论，又把读者对关系的期待或结论的确信化为乌有，否定自己之前的叙述，甚至将下文与之割裂开来。书写像是在进退失据中迷茫的徘徊。在《早晨，中午，夜晚》中，露易丝·本内特写道“燕麦饼跟香蕉可以很配，粗燕麦做的那种”，然后接着写“粗燕麦做的那种饼跟香蕉特别配”，实际上这句话是前面两个短句的组合，貌似无意义的重复，像是反复的确认，通过不断确认搭配重组不同的情况，最后把它们正式拼贴捏合成一个彻底的整体，一个完善的结论。但这种异常的表述事实上很生活化，只是因为这一切太过柔顺与自然，以至于人们很少察觉到自己思维的运行方式。

《早晨，中午，夜晚》堪称当代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之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篇小说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即一个人如何孤独地拥抱世界。在露易丝·本内特笔下，孤独不再是一种心理状态或精神状态，而是一种生存状态。当她描绘一个物品时不是耐心地描摹具体的形态，而是在繁多华丽的具象描写的掩映下拐向浮夸的虚假。至关重要的是联结，小说家在乎的是这个物品和其他物品的联结，是这个物品和这个世界的联结，尤其是这个物品和叙述者的联结。当她将观察的目光聚焦到香蕉上时，她关注的是香蕉会不会被忘记、香蕉可以和什么食品一起搭配成为早餐以及不同的人食用香蕉的方式。小说中飘动着一种无用的实用美学，只有当一个人沉浸在孤独状态之中，才有可能发现那些被忽视的细微之美：“不应该把红醋栗像斗篷一般吊在最上层梨子斑斑点点的肚子上，而是往下面撒一点，让一些鲜红的浆果懒洋洋地瘫在缓慢转移的缝隙间晒太阳。”她提示我们，一个物品只有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我们才能发现其妙趣所在，孤独变成了主观的意愿。《早晨，中午，夜晚》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在于作者渴求一种纯净的火焰般的体验，一种对生活本质的追寻，这种本质唯有在孤独状态下才能显现魔力，一旦脱离了这种状态就与本质背道而驰。她提供了一个被日常所隐匿的观察视角，更准确地说，她提供了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选择，关于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填满诗意，关于如何在细微中培育乐趣，关于如何在孤独中摸索深层的本质。

因此，露易丝·本内特对物之描写会滑落到抽象的渊薮，所用的短语有些法国哲学理论家们的风格。在《番茄泥》中，名词和形容词勾连成无法指代具体的物质的短语，“破碎的物质”“丰富的残余”“刻奇的浓缩的全部光辉”。在孤独状态下，世间一切有着全新的体验。池塘这个场景第一次出现在《大日子》里，当时要在池塘旁边立上一个标有“池塘”的警示牌。叙述者认为标识的警示制造了紧张恐慌的氛围，让人难以接近。这种标识实际上阻挠了探索的欲望。这种欲望有时会让她沉溺于某种狂热的幻想中，人物好像陷入了某种臆想，好像随时就会迸发出一个引爆点让叙述者可以编造。这也许是小说的一个弱点，因为这种臆想过于夸张用力而显得不可思议。这种欲望也会让叙述者因为微小的情况而展开思想的奏鸣，跳动的方式是以反反复复的深入挖掘去进行重新编码。叙述者逃避着现实，但现实永远在场，无孔不入，以至于叙述者在旁观者和局内人之间永远举棋不定。在小说中，她还提到了一部小说，玛尔伦·豪斯霍费尔的《隐墙》，叙述者赞赏作者营造出来的只有一个人存在的世界，同时也深刻认同书里所表达的现实对精神世界无可避免的入侵。

（作者系书评人）

原标题：《以短篇记录生活流，她孤独拥抱世界的姿态如此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