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前夕看全球AI治理变局

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本周，全球近200名经济学家和科技领袖共同签署一份名为《我们必须立即行动》的声明，指出“人工智能在未来10年可能会变得更加强大”，并补充说，这项技术“可能会带来风险，包括大规模失业，以及生活水平大幅提高等机遇”。

这份声明的签署者包括15名诺贝尔奖得主、OpenAI和Anthropic的首席经济学家，以及Anthropic联合创始人等。他们强调，AI的影响可能“比工业革命更大，但其发生的时间却要短得多”。

随着技术的脚步加快走向通用人工智能（AGI）——一个拥有大脑所有认知能力的系统，安全风险与冲击随之而来。多国政府、组织和企业正在探求AI的技术监管与治理路径。

在此背景下，据新华社报道，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将于7月17日至20日在上海举行。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出席大会开幕式并发表主旨讲话。

不久前，七国集团（G7）峰会与首届联合国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对话相继落幕，AI治理已然成为大型会议桌上的核心议题。而桌面之下，一场围绕AI时代“游戏规则”的合作与博弈正加速铺开。

在G7峰会上，欧美多国领导人与西方AI企业掌门人达成共识：应当团结起来，对最具能力的AI模型加以约束。与会人员的采访与会议纪要显示，中国成为焦点议题。

在首届联合国人工智能治理全球对话、人工智能造福人类全球峰会等活动上，中国以硬核技术产品、包容性治理方案和开放合作倡议，充分展现出促进人工智能向善普惠发展的中国智慧。同时，中国正在加紧筹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并欢迎各方加入。

站在全球AI治理的十字路口，如何实现跨国界的“规则共筑”尤为紧迫。

“标准制定”之争

美国科技公司OpenAI的CEO萨姆·奥特曼近日在《金融时报》撰文，呼吁建立一个监管先进AI的“简单框架”——一个由美国主导、吸纳各国政府、独立技术专家及其他相关方参与的论坛。

“AI绝不能交由少数几家公司或强国来主导。”联合国人工智能高层顾问机构（UN Secretary-General's High-level Advisory Body on AI）的成员温蒂·霍尔和西蒙·切斯特曼随即撰文回应奥特曼的呼吁，表示联合国必须处于AI治理的核心位置。“最危险的是：利益被少数人囊括，而风险却由大众共同承担。”

美国正拉拢欧洲等国，试图率先为AI开发制定标准。6月中旬，在G7峰会上，七国领导人与全球11位顶尖富豪围坐在谈判桌前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交流，核心成果是确立前沿AI模型开发人员应当遵循的标准。

“我们面前的挑战是前沿模型，需要进行更好的监管。”法国总统马克龙向法媒表示，G7将“建立一个由少数民主国家组成的合作与讨论平台，用以制定标准”。计划于9月举行的G7部长级会议将对此进行具体构建。

“我相信欧洲和美国应该在AI领域展开合作。”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谈及此次会议时表示，双方拥有“共同的安全利益和共同的领导责任”。

事实上，表面的和平难掩跨大西洋AI联盟内部的裂痕。美国6月12日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外国主体使用Anthropic最新Mythos 5等前沿顶级AI模型。欧洲方面认为，白宫动手切断大宗数字服务，将科技和AI巨头作为地缘政治施压的杠杆。

欧洲企业保持了警惕。出席G7峰会上AI相关会议的法国公司Mistral的CEO阿瑟·蒙什向美媒表示，“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在美国以外的国家建立立足点并变得不可动摇，那就是通过掌握标准并强制执行它们。”他说，美国参与者往往倾向于提出这样的观点：“相信我们，我们会在这里制定标准，然后再导出给你们。”

去年12月，美国发起的“硅和平”（Pax Silica）倡议已带有地缘政治色彩，意在确保从芯片、关键矿物到能源等AI供应链各个环节的“安全”。美国国务院负责经济事务的副国务卿雅各布·赫尔伯格在接受采访时称，该倡议将塑造一种美国的替代方案，以应对联合国《全球数字契约》（Global Digital Compact）等倡议，后者强调“数字主权”，但他认为这一概念最终会导致各国进行重复性投资。

在今年6月下旬举行的“硅和平”峰会上，欧盟、荷兰、德国、阿根廷、智利、哥斯达黎加、哈萨克斯坦等成为最新加入该倡议的国家或地区联盟，签署方目前扩大到24个。6月25日，《环球时报》报道称，虽然各国迫于美国科技霸权以及在AI领域的影响力，不得不迎合美国并加入倡议。但基于各国利益立场的不同，在倡议框架内协调各方形成统一目标的难度很大。

7月14日，谷歌DeepMind创始人兼CEO德米斯·哈萨比斯发文，建议针对前沿AI建立动态监管标准机构，由美国率先发起，参照美国金融业监管局（FINRA）的模式，建立一个由联邦监管的公私合作或自律性质的“标准机构”。以此作为起点，推动国际社会在前沿AI风险治理与技术普惠上达成全球共识。

当前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全球共识难以达成，谁牵头和主导成为焦点。国际电信联盟（ITU）副秘书长托马斯·拉马瑙斯卡斯6月在一个关于AI监管的专题讨论会上十分坦率地说，在当前的地缘政治气候下，真正具有约束力的全球性框架基本上是无法实现的，剩下的只能是“跨国应用的国家级框架”以及科技公司向全球用户输出的企业政策。

中国已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在无法签署国际条约的当下，标准制定组织或将是影响治理走向的赛场之一。博通（Broadcom）全球安全策略师兼ITU网络安全标准研究组主席阿诺·塔代伊在6月的会议上说，西方高管们甚至不再了解ITU是什么，“你去问问我在中国的朋友——他们早早规划好，并且有组织地参与其中。”

英国资深科技撰稿人、《人工智能如何吞噬世界》的作者克里斯·斯托克尔-沃克7月撰文表示，美国在很大程度上偏向由市场主导AI发展，欧盟强调立法监管，而中国则将国家投资与积极参与国际标准组织结合起来。随着正式的全球条约越来越难谈判，技术标准制定可能成为施加最大影响力的主战场。

近年来，中国一直积极参与并推动全球AI治理体系建设，贡献中国方案。2023年，中国率先发布《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确立了智能向善、安全可控、普惠公平的治理导向，为人工智能全球治理提供了系统、务实、可落地的行动指引。

自2018年起，中国已连续8年举办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并倡议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始终致力于做国际公共产品的提供者。

2025年9月，习近平主席向世界智能产业博览会致贺信，明确指出：“人工智能应该是造福全人类的国际公共产品。”

“全球南方”的AI治理话语权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近日警告，先进AI能力正集中在少数国家和企业手中，发展中国家在AI治理中缺乏话语权，需要建立更加包容的全球治理机制。

面对AI发展带来的治理失衡，联合国正试图通过新的多边机制回应全球关切，近日正式成立了“人工智能向善全球委员会”，其40多名成员包括国家元首、联合国官员以及科技企业高管，不乏全球南方国家的成员，由美国科技公司Salesforce首席执行官马克·贝尼奥夫和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共同担任主席。

该委员会提出“负责任的人工智能解决方案”，这一目标或许能在日内瓦引起共鸣，但在各家企业以及AI和科技监管政策不同的国家之间，要将其付诸实践可能更为困难。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正在面对加速扩大的智能鸿沟。

即使在全球南方内部也存在巨大差异，既有处于AI产业链外围的技术依赖者，也有试图跻身全球AI竞争与治理前沿的区域引领者。

今年2月，印度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举行，总理莫迪将此次峰会称为全球南方国家“首次”举办的全球人工智能峰会，试图向世界展示其从技术应用者向规则制定者转变的雄心。然而，缺乏核心技术底座的现实使其对目标的追逐受阻。

《印度教徒报》7月报道称，自今年2月举行峰会以来，印度已经批准大量土地用于建设数据中心，由此导致居民搬迁，并引发多地抗议。与此同时，美国企业在印度大量抓取公开网络内容，用于构建语言模型和本土知识数据库，但目前几乎没有有效机制保护当地社区利益。从根本创新来看，印度的发展依然缓慢：尚未具备与国际领先基础模型竞争的能力；半导体产业仍主要集中在附加值较低的组装制造；AI生态系统的发展仍然面临资金不足的问题。

而且，印度已经加入美国主导的“硅和平”倡议，意味着其在战略上开始向美国主导的全球半导体供应链靠拢。作为协议的一部分，印度同意采取更加鼓励创新的监管方式，这也意味着其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了原本追求的战略自主性。

印度发展AI过程中反映出的问题，折射出许多“全球南方”国家面临的困境。发展中国家大多缺乏本国的前沿人工智能能力，不得不依赖大国的技术转让。它们并未致力于建立独立的监管框架，而是优先确保获得AI基础设施、训练数据和计算资源。

英国智库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发文指出，所谓“中等强国”对能否获得前沿技术，以及未来能否参与由AI主导的全球经济感到焦虑，这削弱了它们推行严格治理的意愿。

这样的焦虑背后是全球智能鸿沟持续加剧的现实。联合国独立国际人工智能科学小组（Independent International Scientific Panel on AI）7月发布的报告显示，排名前500位的AI超级计算机中，美国拥有约75%的算力，中国约占15%。尽管目前全球每周有超过10亿人使用对话式人工智能，但发展中国家的采用率仍相对滞后。

在7月的联合国全球AI治理对话会议上，利比亚总统委员会主席穆罕默德·尤尼斯·曼菲敦促弥合非洲的AI差距——非洲人口占全球总人口的10%，但拥有的全球数据中心却不到2%。“如果非洲国家无法利用AI，它就不能成为一种真正的资源。”他呼吁非洲国家更多地参与AI规则的制定。

习近平主席在二十国集团领导人第十九次峰会上指出，要加强人工智能国际治理和合作，确保人工智能向善、造福全人类，避免其成为“富国和富人的游戏”。

中国和赞比亚已经共同发起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国际合作之友小组。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大使6月表示，之友小组将建设性参与首次全球对话，提出公平包容、开放合作、安全可信、发展优先等主张，反映发展中国家呼声和关切，推动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体系。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即将在上海举行，这场主题为“智能伙伴 共创未来”的盛会将成为各方加强对话与合作、共同推动人工智能健康、安全、有序发展的又一重要时刻。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