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文史艺术界人士齐发声：守护中华传统纹样，抵御西方品牌“文化盗用”

本报记者 陈 茜 徐刘刘

编者的话：近日，浙江大学为其“求是鹰”校徽标识成功注册全部45类商标，筑起全面的知识产权防护墙。与这一做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大量拥有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历史的传统纹样与图案作为公共资源，仍缺乏知识产权保护，极易被挪用，甚至面临外国品牌的“反向侵权”指控。人民法院公告网显示，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7月16日公开审理一起涉及路易威登（LV）的商标行政纠纷案。该案原告为路易威登马利蒂，被告为国家知识产权局。这一新闻迅速引爆舆论。中国该如何守护自身丰富的传统纹样遗产？多位专家与业界人士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剖析问题根源、探寻破局之路。

千年纹样：镌刻民族智慧的文化瑰宝

广西艺术学院副教授、纹藏中国纹样数据库创办人黄清穗多年来深耕中华传统纹样整理与研究。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无论是敦煌壁画上精美的花纹，还是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青花瓷上的“祥鹤纹”，都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图腾，承载着古人的世界观与东方哲学智慧。

针对LV老花图案的争议，有媒体称，品牌创始人路易·威登曾宣称该设计灵感源自日本传统纹饰。但黄清穗表示，所谓的日本传统纹饰，本质上吸纳了大量中国唐代千年审美基因，脱胎于中华传统艺术体系。

黄清穗解释道，19世纪欧洲兴起的“东方艺术热”并非单纯借鉴日本纹样，本质是吸收融合了长期受中国文脉滋养的东亚装饰体系。元明清时期，中国瓷器、纺织品、漆器大量外销，东方纹样深刻重塑欧洲现代设计审美；而日本近代更早融入国际贸易体系，其输出的纹样艺术本身承载大量中国唐宋以来的审美基因，欧洲品牌彼时借鉴改良东方纹样，是当时全球设计领域的普遍现象，并非个例。黄清穗表示，纪梵希的回纹设计、LV的经典老花等诸多西方知名品牌标识，均源自欧亚大陆共通的古典装饰纹样，并非西方独创设计。

黄清穗强调，中国传统纹样本身就是包容共生、持续交融的体系。魏晋南北朝至唐代，丝绸之路畅通、佛教本土化发展，外来艺术元素与本土审美深度融合，催生了形制饱满、兼容中西的宝相花纹样，并逐步从宗教场景走入民间世俗生活。宋元明清之后，这类四瓣花卉纹样彻底褪去礼制属性，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园林装饰，成为全民共享的公共视觉资源。

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院长王献华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中国的文化逻辑是好东西大家用，用得越多，文化就越有生命力。但这绝不意味着，这些公共纹样就此成了LV等奢侈品牌的私有财产。

民众文化觉醒日趋理性

相较于此前迪奥马面裙争议中偏向情绪化的舆论表达，黄清穗和王献华观察到，本次关于传统纹样的公众讨论呈现出显著的积极转变，体现的是大众传统文化保护意识的觉醒。

在国内社交平台，大量网友主动查阅文物史料、梳理纹样演变脉络，通过图文对比举证，清晰佐证LV经典纹样与中国传统古纹的高度契合，直指该品牌试图垄断源自中国的传统设计元素。这种以文化溯源替代单纯的民族情绪宣泄，在两位专家看来体现出大众文化认知的成熟。

王献华从百年文化发展脉络剖析了这一深层矛盾。他表示，1896年，乔治·威登设计了LV的“老花”。彼时的欧洲，正是殖民主义的鼎盛时期。东方的器物、纹样、工艺被大量“搜集”到欧洲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中，东方的审美元素被西方设计师毫无顾忌地取用。因为殖民主义的欧洲天然地认为，东方的文化元素是可以任意取用的，不必在意它们的文化语境，不必尊重它们的历史内涵，更不必向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在那个时代的话语体系里，东方是“被观看”的对象，可以是灵感的来源地，但不能是平等对话的文化主体。当中国的传统纹样被西方品牌“借用”了一百多年，如今西方品牌却反过来用这个纹样起诉中国品牌，这不仅荒诞，也是全球文化话语权结构性失衡的体现。

黄清穗表示，百余年来，西方长期主导全球知识产权规则与文化叙事体系。中国要建设文化强国、实现平等的全球文明对话，必须构建独立、系统的中华传统文化谱系，夺回中国传统纹样、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全球阐释权。“这场看似孤立的传统纹样商标纠纷，本质上关乎国家文化安全与全球文化话语权的深层博弈。”

文化学者俞金龙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现代知识产权规则的底层设计偏向先发商业资本，存在“确权时差”。现代商标法以商业注册、独特性为核心判定标准，适配市场化、短时性的商业创新，却与传统纹样数千年集体创作、代代传承的特质完全脱节。千年流传的中华古纹，经海外品牌轻微改编、注册确权后，反而能反向限制原生文化传承者的使用，这一制度漏洞势必引发更多跨国知识产权纠纷。

搭建文化基因库，探索传统纹样保护新路径

大牌Logo和中国纹样，哪个更潮更酷？越来越多“Z世代”年轻人会选择后者。这场纷争早已不只是一场知识产权法律博弈，更关乎当代年轻人的审美取向与消费态度。

“00后”消费者刘子依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表示，如今堆砌的大牌Logo显得商业化过重、审美固化、缺乏新意。相比之下，中国传统纹样更具吸引力，其丰富的视觉细节与深厚的文化内涵，早已跳出单纯彰显财富的单一维度。尤其是经过现代设计重构后的传统纹样，兼具个性与温度，更贴合年轻人的审美调性。这种年轻一代的审美自觉与消费偏好，也让搭建系统化、规范化的传统纹样资源库变得愈发迫切且必要。

事实上，国内学界与业界早已正视该问题并主动布局。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高友东建议，创建国家特色民族纹样基因数据库。他表示，数据库的创建，一方面将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实施，为文化数字化战略提供基础资源，助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另一方面将为民族学、艺术史、文创产业等提供数据支撑，推动文旅融合与数字经济发展，同时助力在全球范围内掌握文化阐释权，抵御“文化盗用”等现象的发生。

海外成熟案例也为我国提供了借鉴思路。黄清穗介绍，为保护和统计传统苏格兰格子呢纹样，2009年苏格兰格子呢登记处正式运行，负责登记已有格子呢纹样的信息，为新纹样提供注册服务。该体系并未禁止格纹图案的正常商业使用，而是聚焦保护“苏格兰格纹”对应的文化身份与文化溯源属性。黄清穗认为国际先进经验极具借鉴价值，其核心逻辑并非“垄断图案视觉样式”，而是守住文化身份与溯源真实性，打破大众对纹样IP保护的普遍认知误区。

目前，黄清穗团队正全力搭建数字化中国装饰纹样数据库，依托考古学、图像学研究成果，构建完整的数字证据链，以客观、可溯源的学术依据，替代主观化的文化权属争议，夯实中华传统纹样的文化主权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