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陈丽刚把丈夫换下来的衬衫泡进洗衣液,擦了擦手凑到书房门口,指尖悬在门把上犹豫了半分钟,才轻轻敲了三下。
张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不耐烦的敷衍:“不是说了我今晚要整理报表,你先睡。”
陈丽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己都嫌弃的讨好:“建国,今晚……去主卧睡吧?我把电热毯开了。”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张建国只穿了件旧秋衣,眉头拧成疙瘩,上下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都四十八岁的人了,儿子都上大学了,你还要不要脸?”
这句话像块冰砖,“啪”地砸在陈丽脸上,她瞬间僵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爬遍全身。
张建国说完就“砰”地关上了门,门板带起的风扫过她的脸,比深秋的夜风还冷。
陈丽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着书房里传来的鼠标点击声,半天没缓过神。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已经是他们分房睡的第三年零七个月。
她今年四十八岁,是市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每天要上四节课,改两个班的作文,下班还要买菜做饭,周末得去照顾七十八的婆婆,婆婆高血压,每个月得陪着去医院复查一次。
张建国五十岁,是国企的部门主任,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应酬多,到家就扎进书房,说是要忙工作,连跟她多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们结婚二十四年,从挤二十平的单位宿舍,到现在住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从骑自行车接孩子放学,到现在给儿子攒好了两百万的首付。陈丽算过,这二十四年里,她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十点才能收拾完家务,光给婆婆洗的床单被套,叠起来能有一人高。
她的颈椎早在十年前就出了问题,压迫神经经常头晕,去年体检又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让她少生气,可家里的事哪件不让她操心?
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妇科检查的单子上,医生写了两行字:中度盆底肌松弛,老年性阴道炎反复,建议规律性生活,加强盆底肌锻炼。
陈丽拿到单子的时候,脸烧得能煎鸡蛋,趁着同事不注意,赶紧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连跟其他老师一起讨论体检结果的勇气都没有。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老了,更年期到了,所以才会经常下面干涩,同房的时候疼得厉害,后来才慢慢发现,疼只是一方面,更让她难受的是,张建国好像从来没注意过她的感受。
三年前她刚绝经那段时间,脾气确实不好,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跟他吵架,有一次两人吵完架,张建国抱着被子去了书房,说“你更年期脾气大,我躲着你总行吧”,这一躲,就再也没搬回来。
一开始她还觉得委屈,觉得他不体谅她更年期的难受,后来次数多了,她也懒得说了,反正儿子在家的时候,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聊两句孩子的学习,儿子上大学走了之后,家里就更冷清了,经常是她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玩电脑,一晚上说不了三句话。
她以为夫妻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这样的,左手摸右手,没什么激情,搭伙过日子而已。
直到上周跟闺蜜吴姐一起喝奶茶,吴姐喝着喝着就哭了,说她跟老刘离婚了。
陈丽当时吓了一跳,吴姐跟老刘结婚二十六年,跟他们家情况差不多,孩子也上大学了,怎么说离就离了?
吴姐擦着眼泪说,他们已经分房睡五年了,最后一年连话都不说,老刘去年就跟单位的一个女同事好上了,这次是铁了心要离,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吴姐拿了八十万,搬去跟女儿住了。
“你可别跟我一样,傻呵呵的以为分房睡没什么,”吴姐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白了,“男人跟咱们不一样,你以为他是忙工作,其实他是在外面吃饱了,回家才不想碰你。”
陈丽当时还替张建国辩解,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每天工资都上交,除了抽烟没别的爱好,不可能出轨。
可吴姐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温水,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久,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张建国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她睡,说她身上暖和,那时候他们穷,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却觉得比什么都暖。
后来孩子出生,她半夜要起来喂奶,换尿布,怕吵到他睡觉,就让他去睡沙发,他那时候还不愿意,说要跟她一起照顾孩子,可没过多久,他就说沙发睡得舒服,再也不肯回床上睡了。
等孩子上了小学,他们终于能睡回一张床,可两人都累,每天沾枕头就着,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别的了。
陈丽那时候总安慰自己,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孩子考上大学就好了,可现在孩子真的考上大学走了,家里空了,他们之间却更疏远了。
她开始留意张建国的一举一动,他最近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偶尔会有陌生的香水味,虽说是淡的,可她鼻子灵,一闻就闻出来了。
他的手机也换了密码,以前他的手机密码是儿子的生日,她都知道,现在她想拿他手机查个东西,他都要抢过去,说“没什么好看的”。
上周六她收拾书房,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空的保健品盒子,上面写着“男士活力片”,她扫了一眼价格,三千多一盒,她当时就懵了,他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为什么从来没跟她说过?
她拿着盒子去问他,他却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单位发的福利,我用不着,扔了”,可她明明看见盒子里有说明书,还有购买的小票,是他自己在药店买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吵了一架,她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说她没事找事,更年期胡思乱想,摔门出去了,凌晨三点才回来,浑身酒气。
陈丽坐在客厅等了他一晚上,眼泪流了一脸,她觉得自己这二十四年的付出,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每天省吃俭用,一件羽绒服穿了五年都舍不得换,给他买的西装都是几千块一套的,给儿子报补习班眼睛都不眨,给婆婆买营养品从来都是挑最好的,可她自己呢?
妇科炎症反复了快两年,她一直不好意思去医院看,每次都是自己去药店买点洗液,凑合用,这次体检还是单位逼着去的,不然她还不知道自己盆底肌松弛得这么厉害。
医生当时跟她说,这个病跟长期没有性生活有很大关系,盆底肌就像一张吊床,长时间不用就会松弛,不仅会导致阴道炎反复,还可能漏尿,以后年纪大了更麻烦。
陈丽当时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医生,医生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中年女性啊,就是太能忍,什么都觉得不好意思,最后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乱哄哄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张建国说这件事,说她需要过夫妻生活?说她身体出问题了?
她觉得太丢人了,四十八岁的人了,还提这种要求,像什么样子?
可她又害怕,怕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怕这个家真的散了,怕像吴姐一样,最后落得个孤身一人的下场。
昨天晚上儿子给她打电话,说他交女朋友了,年底可能带回来给他们看看,陈丽当时嘴上笑着说“好啊,带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挂了电话却哭了。
她不想让儿子看到他们夫妻这个样子,不想让儿子担心,更不想让儿子的女朋友觉得他们家不和睦。
所以她今天才鼓起勇气,去敲了书房的门,想让他回主卧睡,哪怕只是先睡在一起,慢慢再说别的。
可她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一句“你还要不要脸”。
陈丽站在走廊里,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转身走回主卧,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体检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医生写的那两行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牺牲了自己的健康,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最后却连一句好话都得不到,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成了不要脸的事。
窗外的风刮得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陈丽蜷缩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婚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主动一次,更不知道张建国到底是真的对她没兴趣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瞒着她。
黑暗里,她听见书房的门好像又开了一下,很快又关上了,她屏住呼吸听了半天,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陈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全是张建国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吴姐哭着说离婚的样子,以及体检单上那两行刺眼的字。
她一夜没合眼,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刚结婚的时候,张建国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逛公园,风吹着她的头发,他在前面笑着说“小丽,以后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四年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陈丽起床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出门上班。
张建国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半碗喝剩的豆浆,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纸条旁边压着两百块钱,是他每个月固定给她的买菜钱,不多不少,跟发工资似的准时。
陈丽看着那两百块钱,突然觉得特别讽刺。二十四年的婚姻,到了现在,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竟然变成了纸条和现金。
她把钱收起来,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豆浆碗也没收,就那么摆在桌上,心想,你不是把我当保姆吗,那我今天也罢工一回。
上午的课她讲得心不在焉,讲错了两道题,学生提醒她才反应过来。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办公室发呆,同事李老师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勉强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
李老师也是四十多岁,跟她关系不错,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跟老张吵架了?我跟你说,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脾气都古怪,我家那位也是,动不动就甩脸子。”
陈丽摇了摇头,没接话。她不敢说,她怕一说出来,别人会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她,觉得她四十八岁了还想那种事,不正经。
下午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吴姐现在住的地方。吴姐离婚后搬去跟女儿住,女儿上班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家,陈丽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回去给老张做饭?”吴姐放下喷壶,给她倒了杯茶。
陈丽接过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半天才开口:“吴姐,你上次说……你跟老刘分房五年,最后一年连话都不说,你们中间,有没有试过挽回?”
吴姐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怎么没试过?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不对劲,想找他谈谈,可他每次都躲,要不就说我没事找事。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去找了个婚姻咨询师,人家跟我说,夫妻之间,性生活不是全部,但它是婚姻的承重墙,这面墙塌了,别的都撑不住。”
“承重墙?”陈丽抬起头。
“对,人家就是这么说的。”吴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啊,两口子过日子,柴米油盐、孩子老人、钱多钱少,这些都是墙皮、地板、家具,看着重要,但没了还能凑合。可夫妻生活不一样,它是承重墙,没了它,两个人就不是夫妻了,是室友,是搭伙过日子的合伙人。合伙人是什么?有利可图就在一起,没利可图就散伙,谁跟谁讲感情?”
陈丽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差点洒了。
吴姐看她脸色不对,赶紧问:“怎么了?你跟老张是不是也……”
“他昨晚跟我说,我都四十八了,还提那种事,是不要脸。”陈丽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吴姐“啪”地把茶杯墩在茶几上,声音都拔高了:“他放屁!他张建国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陈丽这二十四年,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伺候他妈伺候他儿子,把自己的身体都搭进去了,现在身体出问题了,想让他配合一下,就成了不要脸了?他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陈丽被吴姐这一骂,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
吴姐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缓下来:“小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老刘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最后悔的,不是我当初没留住他,是我太晚才明白,有些事不能忍,忍到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你看我,现在拿了八十万,住女儿这儿,表面上看着还行,可我心里清楚,我五十岁的人了,再想找个人过日子,难。老刘呢?转头就跟那个女的结婚了,人家现在过得挺好。你说我亏不亏?”
陈丽擦着眼泪,没说话。
吴姐继续说:“你比我强,你现在还来得及。你身体出问题了,医生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别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出去偷人,你是跟你合法丈夫,有什么丢人的?他张建国要是真不行,你让他去看病,他要是外面有人了,你该离就离,别跟我一样,等到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健康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从吴姐家出来,陈丽站在公交站台等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吴姐说的“承重墙”三个字。
她想起自己家的那面墙,其实早就裂了,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用“老夫老妻”当腻子,把裂缝糊上,以为只要不碰它,就不会塌。
可裂缝一直在那儿,越来越大,大到她昨晚站在走廊里,觉得整面墙都要砸下来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妇科医院”的号码,那是上次体检时医生给她的,让她有问题可以去咨询。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市妇幼保健院妇科门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你好,我想……挂个号,咨询一下更年期和盆底肌的问题。”
“好的,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吗?我们有一位专门做盆底康复的主任坐诊。”
“方便,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陈丽的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使劲攥了攥拳头,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身体,不是丢人的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张建国果然不在,餐桌上那碗豆浆还摆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皮。
陈丽没收拾,她换了鞋,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黑着,旁边的单人床上,被子胡乱堆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头油印子。
她开始在书房里翻找,不是找什么出轨的证据,而是想找到张建国到底在想什么的蛛丝马迹。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文件、合同,第二个抽屉里是些杂物,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上锁的抽屉,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或者说,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翻他的东西。
她去厨房找了把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把抽屉撬开。抽屉里面,是几盒药,还有一张体检单。
她拿起那几盒药,上面写着“他达拉非片”,她认得这个药,是治男性勃起障碍的。盒子是拆开的,里面少了两粒,说明他吃过,但没吃完。
她又拿起那张体检单,是张建国三个月前的单位体检报告,上面血压那一栏,写着“150/95mmHg”,旁边有医生的批注:血压偏高,建议规律作息,适当运动,避免情绪波动,必要时药物控制。
体检单的背面,有张建国自己用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血压高→影响勃起功能→越紧张越不行→恶性循环。不敢跟她说,怕她看不起我。”
陈丽拿着那张体检单,手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张建国难得主动来主卧找她,两人试了一次,但没成功,他当时脸色很难看,说了句“最近太累了”,就回了书房。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主动过,她以为他是嫌弃她老了,没想到他是自己不行了,又不敢说,只能用冷漠和刻薄来掩饰自卑。
她又想起他买的那盒三千多的“男士活力片”,想起他手机换了密码,想起他身上的香水味,想起他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
她突然不确定了,那些香水味,到底是应酬时沾上的,还是他真的在外面有人了?他买那些保健品,到底是为了在她面前找回面子,还是为了在外面能用上?
她蹲在书房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四年,为这个家省吃俭用,一件羽绒服穿五年,给他买几千块的西装,给儿子报补习班,给婆婆买营养品,可她自己呢?妇科炎症反复两年,她舍不得去医院,自己去药店买洗液凑合。她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到头来,身体垮了,丈夫嫌弃她,她连一句“我需要你”都说不出口。
而他呢?他宁可花三千多买保健品,宁可自己偷偷吃药,宁可把体检单锁在抽屉里,也不愿意跟她坦白一句“我身体出问题了,我需要你帮我”。
她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也特别愤怒。委屈的是,她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却连一句真话都换不来。愤怒的是,他宁愿用冷漠和刻薄把她推开,也不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跟她一起面对问题。
她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把体检单和药盒放回抽屉里,把撬坏的锁尽量复原,然后关上书房的门,回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着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婚,到底还能不能过?
如果张建国真的只是身体出问题了,她可以原谅他的冷漠,毕竟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这方面出问题,确实伤自尊,她理解。可他要是外面有人了,他花三千多买保健品,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别的女人,那她这二十四年的付出,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她拿起手机,想给张建国打电话,问他在哪儿,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犹豫了。
她想起吴姐说的,老刘在外面有人了,也是从分房睡开始的,也是从手机换密码开始的,也是从身上有香水味开始的。张建国的症状,跟老刘一模一样。
她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她得自己查清楚。
她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定位软件,绑定了张建国的手机号。她以前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觉得夫妻之间应该有信任,可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必须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到底还值不值得她挽回。
第二天上午,陈丽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态度很温和。
陈丽把体检单递过去,方医生看了看,又问了她的详细情况,包括月经什么时候停的,同房的时候疼不疼,平时有没有漏尿的情况。
陈丽红着脸,一一回答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方医生放下笔,看着她,语气很平静:“陈女士,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这种情况,在我这儿太常见了。我每天接诊的患者,十个里面至少有六个,跟你的情况差不多。”
“真的吗?”陈丽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方医生笑了笑,“中年女性,尤其是更年期前后的,盆底肌松弛、阴道干涩、反复炎症,这些都是很常见的问题。很多患者跟你一样,觉得不好意思,一直拖着,拖到最后,问题越来越严重,有的甚至发展到子宫脱垂,才来医院,那时候就晚了。”
陈丽听得心里一紧,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方医生继续说:“你体检单上写的建议,其实是科学的。规律的性生活,对女性盆底肌的锻炼,比你在家做凯格尔运动效果还好。因为性生活过程中,盆底肌会有节律性地收缩,这是一种自然的、全面的锻炼方式。而且,性生活过程中分泌的激素,对改善阴道环境、缓解更年期症状,都有好处。”
“可是……”陈丽咬了咬嘴唇,“我跟我丈夫,已经分房睡三年多了,我昨晚试着跟他说,他骂我不要脸。”
方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陈女士,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丈夫这种反应,我见得也很多。很多中年男性,到了这个年纪,自己身体也会出问题,比如勃起功能下降,或者因为高血压、糖尿病影响性功能,他们会很自卑,又不愿意承认,就用冷漠和攻击来掩饰。”
“你怎么知道?”陈丽愣住了,方医生说的,跟张建国体检单上写的一模一样。
方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情况没见过?中年夫妻,性生活不和谐,很少是单方面的问题,通常都是双方都有问题,又不沟通,互相猜疑,最后越走越远。”
“那我该怎么办?”陈丽问。
“首先,你的身体问题,要重视起来。我给你开一些药,治疗炎症,同时你回家要坚持做盆底肌锻炼,这个很重要。其次,你丈夫那边,如果他愿意,可以让他来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器质性的问题。很多男性勃起障碍,是可以通过药物和生活方式调整改善的,不是什么不治之症。”
方医生顿了顿,又说:“但最关键的是,你们得沟通。你不能因为他说了句难听的话,就退缩了,你也不能因为自己不好意思,就一直忍着。你得让他知道,你的身体出问题了,需要他的配合,这不是不要脸,这是夫妻之间最基本的责任。”
“他要是不愿意呢?”陈丽问。
方医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陈女士,如果一个人,连你身体出问题了都不愿意帮你,那你觉得,这个人还值得你继续跟他过下去吗?”
陈丽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医生最后那句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她这二十四年,什么都替别人想,替丈夫想,替儿子想,替婆婆想,唯独没替自己想过。她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换来的是丈夫的一句“不要脸”,她到底图什么?
她掏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想看看张建国现在在哪儿。
定位显示,他在一家药店。
陈丽皱了皱眉,他这个时候去药店干什么?买降压药?还是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她打车到了那家药店附近,隔着玻璃门,看见张建国站在柜台前,正跟店员说着什么。店员从柜台里拿出两盒药,递给张建国,张建国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一盒,只买了一盒,付了钱,把药盒塞进公文包里,转身往外走。
陈丽赶紧躲到旁边的便利店门口,等张建国走远了,她才走进药店。
“你好,刚才那位先生,买的是什么药?”她问店员。
店员看了她一眼,有些警惕:“不好意思,顾客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陈丽从包里掏出结婚证的照片,那是她早上特意拍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是他爱人,他最近身体不好,我担心他乱吃药,你能告诉我他买的是什么吗?”
店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结婚证照片,又看了看她,才小声说:“他买的是降压药,还有……他问了一种治疗勃起障碍的药,但没买,说太贵了,最后只买了降压药。”
“他没买别的?”陈丽问。
“没有,就买了降压药。”
陈丽走出药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没有买那种药,说明他可能真的没有在外面乱来,他只是身体出问题了,又没钱买贵的药,只能买便宜的降压药凑合。
可他花三千多买保健品的时候,怎么不嫌贵?
她想起他抽屉里那盒没吃完的“他达拉非片”,那是处方药,比保健品便宜,但也要几百块一盒,他可能试过,但效果不好,或者副作用太大,就没再吃。
她突然觉得,张建国也挺可怜的。五十岁的人了,在单位要装得雷厉风行,回家要装得若无其事,身体出问题了,连个说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偷偷吃药,偷偷查资料,偷偷自卑。
可她再可怜他,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用冷漠和刻薄伤害了她,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跟她坦诚沟通,他把她当外人。
陈丽回到家,把药放好,坐在沙发上,开始算一笔账。
她拿出纸和笔,把家里的存款、房子、儿子的教育基金,一笔一笔列出来。房子现在市值大概两百四十万,存款还有六十万,儿子结婚预留的首付两百万,剩下的四十万,是他们养老的钱。
如果离婚,房子卖掉,一人一半,她拿一百二十万,加上存款分三十万,一共一百五十万。她今年四十八岁,还能工作到五十五岁,每年工资加奖金大概八万,七年能挣五十六万。加起来,她到退休,手里能有二百万出头,够她养老了。
可张建国呢?他今年五十岁,国企中层,年薪大概十五万,但高血压,如果不好好控制,以后可能中风、心梗,那时候谁来照顾他?儿子要上班,不可能辞职照顾他,他要是再婚,找个年轻的,人家图他什么?图他高血压?图他五十岁?
她突然觉得,离婚对他对她,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这二十四年,攒下的不只是钱,还有共同的社会关系,共同的儿子,共同的回忆。如果离婚,这些全都没了,儿子也会受影响。
可不离婚,难道就这么耗着?耗到两个人彻底没话说,耗到身体彻底垮掉,耗到像吴姐那样,最后人财两空?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让他去看病,一起面对,如果他不愿意,那就离婚。
她决定了,她不能再这么忍下去,她得为自己活一次。
晚上七点半,张建国回来了,身上没什么酒气,但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陈丽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她没看,手里拿着那张体检单。
张建国换了鞋,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往书房走。
“张建国,你站住。”陈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又怎么了?”
陈丽站起来,把体检单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张建国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
“医生说我盆底肌松弛,阴道炎反复,需要规律性生活,不然以后会更严重,可能漏尿,可能子宫脱垂。”陈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完就直直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张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把体检单往茶几上一扔,声音硬邦邦的,“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
陈丽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退缩,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说:“你帮不了我?张建国,你是我丈夫,我身体出问题了,医生说需要你配合,你说你帮不了我?”
张建国被她这句话噎住了,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丽从茶几下面抽出另一张纸,那是她从他书房抽屉里找到的体检单,她把那张纸也递过去:“这是你的体检单,三个月前的,血压150/95,你自己写的,‘不敢跟她说,怕她看不起我’。”
“凭我是你老婆。”陈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凭我跟你过了二十四年,凭我伺候你妈伺候了半辈子,凭我把自己的身体都搭进去了。张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行了,所以才躲着我?”
张建国攥着那张体检单,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陈丽第一次发现,他老了很多,两鬓都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要躲着你,我是……我是真的不行了,我试过,吃了药也不行,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肩膀塌下来,眼睛盯着地板,不敢看她。
陈丽看着他,心里那团堵了三年多的气,突然就散了。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就是觉得,再吵下去,再逼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缓:“张建国,我今天去看了妇科医生,医生跟我说,你这种情况,很多中年男性都有,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是可以治的。你血压高,影响功能,那就先把血压控制好,该吃药吃药,该锻炼锻炼。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身体垮了,咱们这个家也垮了,值吗?”
张建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发颤:“你真的……不嫌弃我?”
“我嫌弃你什么?”陈丽苦笑了一下,“我自己的盆底肌都松弛了,医生说我需要规律性生活,不然以后会漏尿,会子宫脱垂。咱俩谁也不比谁强,都是身体出问题了,都需要对方帮忙。你要是真不行,我逼你,那是我不讲理。可你不是不行,你是身体出问题了,能治,你为什么不治?”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丽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转身走掉。
但他没有。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上个月,去看了个中医,花了两千多,开了一堆药,吃了半个月,血压没降下来,反而头晕得厉害。”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后来我又去药店买了那个保健品,三千多一盒,吃了三天,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吓得我不敢吃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陈丽问。
“我怎么说?”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你又不是医生。再说了,这种事,哪个男人好意思开口?我五十岁的人了,在单位好歹也是个主任,回家跟老婆说我不行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陈丽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没靠太近。
“张建国,你听我说,咱们俩过了二十四年,儿子都上大学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你行不行吗?我在乎的是,你身体出问题了,你不跟我说,你宁可自己瞎折腾,花冤枉钱,也不愿意跟我一起面对。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张建国没说话,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陈丽继续说:“我今天在医院,方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一个人,连你身体出问题了都不愿意帮你,那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你继续跟他过下去?我当时就在想,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帮我,那咱们这婚,可能真的过不下去了。”
张建国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没说不愿意帮你,我只是……”
“你只是不好意思。”陈丽替他把话说完了,“你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咱们俩都憋着,憋了三年多,憋到分房睡,憋到差点离婚。张建国,你觉得这样值吗?”
张建国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上午,我帮你挂个号,去泌尿男科做个检查,看看血压对功能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听听医生怎么说。该吃药吃药,该锻炼锻炼,别自己瞎折腾了。”陈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去。”
第二天上午,陈丽请了假,陪着张建国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泌尿男科。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刘,说话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张建国坐在诊室里,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小,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血压计。
刘医生看了他的体检报告,又给他量了血压,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张先生,你这种情况,在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中非常普遍。高血压本身就会影响血管功能,导致勃起障碍,加上你长期精神紧张、缺乏运动,问题会越来越严重。但好消息是,这不是不可逆的,只要把血压控制好,配合适当的药物治疗和生活方式调整,大部分人都能改善。”
“真的能治?”张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治。”刘医生很肯定地说,“但你要配合,降压药必须按时吃,不能停。同时,我给你开一种低剂量的PDE5抑制剂,就是俗称的‘伟哥’类药物,它能帮助你恢复信心,但前提是血压要先控制住。另外,你和你爱人的配合也很重要,不要把它当成任务,要放松心态,慢慢来。”
张建国接过处方,手有点抖,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
陈丽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扛了这么久,扛到差点把家扛散了,最后才发现,原来只要走进医院,把问题说出来,就有人能帮他。
从医院出来,张建国拎着一袋药,走路的步子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
陈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越来越多的白头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骑自行车带她去领结婚证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风很凉,但阳光很好,他回头冲她笑,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后来日子越过越具体,变成了房贷、孩子的学费、婆婆的医药费,变成了他加班她备课,变成了分房睡和冷暴力,变成了“你还要不要脸”。
她差点忘了,他们曾经也是一家人。
回到家,陈丽把药分类放好,降压药放在餐桌上,每天早晚各一粒,她盯着他吃,不让他漏。那盒PDE5抑制剂,她放在床头柜里,没拿出来,医生说了,要等血压稳定了再用,不能急。
张建国那天晚上没去书房,他坐在客厅,陪她看了会儿电视,虽然还是没怎么说话,但至少没躲。
陈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一周,他们还是分房睡,但陈丽每天早晚都会提醒他吃药,给他量血压,把数值记在本子上。张建国的血压从150/95降到了140/90,虽然还是偏高,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第二周,陈丽开始执行方医生教她的盆底肌锻炼计划,每天早晚各做十五分钟凯格尔运动。张建国看见她在床上做收缩练习,一开始还有点尴尬,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问一句“有效果吗”,陈丽说“才刚开始,哪有那么快”。
第三周的周五晚上,张建国的血压降到了135/85,刘医生说他可以尝试用那盒药了。
那天晚上,陈丽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睡衣,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把床头灯调暗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张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掀开被子,躺在她旁边。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动。
陈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身体绷得跟块木板似的,呼吸都不均匀。
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轻声说:“别紧张,不行也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张建国没说话,但他的手慢慢覆上了她的手,握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试了一次,虽然时间不长,但成功了。
张建国躺在那儿,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是翘着的,像个刚考完试的小学生。
陈丽也松了口气,不是生理上的满足,而是一种心理上的释然,像是一堵墙,终于被推倒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按照刘医生说的“夫妻生活健康计划”执行,每周一到两次,不勉强,不刻意,顺其自然。
一个月后,陈丽发现自己的失眠好了很多。以前她每天晚上都要躺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半夜还会醒两三次,现在她躺下二十分钟就能睡着,一觉能睡到天亮。
她去复查的时候,方医生给她做了检查,说她的盆底肌力量比一个月前明显增强了,阴道炎的症状也减轻了,让她继续坚持。
张建国那边也有变化,他的血压稳定在了130/80左右,刘医生说他可以慢慢减少降压药的剂量,如果保持下去,半年后可能只需要吃最小剂量的维持药。
更让陈丽意外的是,张建国的脾气变好了。以前他回家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发火,现在他偶尔会主动跟她聊两句单位的事,周末还会陪她去菜市场买菜,虽然还是不会挑菜,但至少愿意跟着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儿子张浩带着女朋友回家了。
女孩叫小周,是张浩的大学同学,长得文文静静的,说话很有礼貌。陈丽做了一桌子菜,张建国难得没躲在书房,而是坐在客厅陪小周聊天,问她工作怎么样,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
吃饭的时候,张浩坐在陈丽旁边,趁着小周去洗手间,他压低声音跟陈丽说:“妈,我发现你跟爸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陈丽夹了块排骨给他。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们俩……比以前亲了。”张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回家,你们俩各干各的,连话都不怎么说,今天爸居然主动给小周夹菜了,以前他可从来不管这些。”
陈丽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说:“你爸最近血压控制得好,心情好。”
张浩“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松了口气。
晚上,小周走了之后,张浩在厨房帮陈丽洗碗,他站在水槽边,洗着洗着突然说:“妈,你跟爸这样挺好的,我在学校也放心。”
陈丽擦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张浩没看她,低着头继续洗碗,声音有点闷:“以前我总担心你们俩会离婚,我们宿舍有个同学,他爸妈就是在他大二的时候离的,他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垮了,成绩一落千丈。”
陈丽心里一酸,她从来没想过,儿子在外面读书,还要操心他们两口子的事。
“你放心,我跟你爸不会离。”她拍了拍张浩的肩膀,“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折腾什么?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张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张建国洗完澡,主动回了主卧,掀开被子躺下,侧过身,把手搭在陈丽的腰上。
陈丽没动,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深秋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但屋里很暖和,暖气得烧得正好,被窝里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比什么安眠药都管用。
她想起方医生说的那句话——“性生活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它是婚姻的承重墙,也是健康的调节剂。”
以前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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