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为曹操谋划半生，最后却站在了他的对面

荀彧之死

三国历史中，荀彧是很有争议的。

一方面，他帮曹操统一了北方，是曹魏集团的首席谋士；另一方面，他又是曹操称公之路上最坚决的反对者，并且最后因反对曹操称魏公而被逼自杀。

更有意思的是，正史中对荀彧的定位，也很矛盾。

《三国志》中，陈寿把荀彧与荀攸、贾诩同卷，列为“魏臣”；

而《后汉书》中，范晔却将他与孔融同传，列为汉臣。

那为何会有如此争议呢？

要想解开这个问题，我们先看荀彧是怎么死的。

据《后汉书》记载，建安十七年（212年），董昭等人提议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这可是王莽篡汉前用过的礼仪，曹操想干啥，只要不傻，大家都能猜到。

荀彧也猜到了，所以荀彧坚决反对。

他劝曹操继续“匡汉室”，应“爱人以德”，不可僭越。

果不其然，曹操大怒。

为了惩罚荀彧，他下令派荀彧去劳军。

劳军只是表面名目，实际上是把荀彧调离许都。

曹操很清楚，只要荀彧在朝中一天，称公的事就推不动。

据《魏氏春秋》等野史记载，荀彧行至寿春时，曹操派人送来了一个食盒。荀彧打开一看——空的。

你想荀彧是多聪明的一个人啊，他瞬间就明白曹操的意思：“你已无饭可吃，也无路可走。”

于是荀彧服毒自尽。

有人认为曹操用这种办法赐荀彧自尽，是故弄玄虚，也太刻薄。

其实这是汉朝常用的“隐诛”手法，对于荀彧这样的海内名士，是不能直接杀的，一般的做法就是暗示他们自尽。

比如两汉时，诸侯王们谋反失败后，一般都会收到天子的一封诏书。

诏书中会先写朝廷将宽恕他的大逆之罪，写明怎么安置他的家眷，然后末尾附上一句“王其自图！”

你自己看着办。

这个时候，谋反失败的诸侯王都会自尽，传旨的人会看着他死透再走。

这个就叫做隐诛。

这样做，既可以消除天子的心头之患，也可以保证皇族的体面，更不会让天子背上杀害亲族的恶名，可谓一举多得，你说这玩意是谁研究出来的呢？确实很取巧。

汉臣还是魏臣

说回荀彧。

荀彧死后第二年，曹操进位魏公。

如此看来，反对曹操称公的荀彧，绝对算是汉室的忠臣。

但问题又来了：荀彧早年劝曹操迎汉献帝时，曾拿“晋文公迎周襄王”、“汉高祖为义帝发丧”举例。

把大汉天子比作傀儡，能算是汉室的忠臣吗？

对此，清代赵翼是这样说的：

“献帝遭董卓大乱之后，四海鼎沸……非曹操不能削群雄以匡汉室。”

荀彧也看到了这一点，当时的局面，只有能力出众的曹操，可以削平群雄、匡扶汉室。

所以，荀彧才决定尽心辅佐曹操，欲借曹操之力续汉室之命。

我们有理由相信，被称作王佐之才的荀彧，一开始其实是想把曹操，辅佐成伊尹、周公、霍光那样的权臣的。

只要能保住汉室，你曹操权力大点就大点吧。

当然，荀彧还是对曹操有戒心的，比如，他在劝曹操迎献帝的同时，也公开道德绑架，赞美曹操：“将军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此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后汉书·荀彧传》）

曹将军您虽然一直在外领兵，但内心其实时刻都想着匡扶汉室的，这是曹将军您一直以来的理想，大家都知道。

你说这话一说，曹操也不好意思干那些不忠的事。

最起码当时不好意思干。

但随着曹操的权力越来越大，欲望也越来越大，想的也越来越多。

毕竟，霍光灭族的前车之鉴仍在，就算是为了曹家子弟们，我老曹也不能再重蹈老霍家的覆辙啊。

孤独的理想主义者

再次说回荀彧。

荀彧死后，史家的评价，也很有深意。

上文也写了，陈寿在《三国志》中列为“魏臣”；而范晔在《后汉书》中将他归为“汉臣”。

之所以会这样做，主要是因为陈寿和范晔俩人的情况不一样。

陈寿是晋朝的臣子，而晋继承的是曹魏的法统，所以他必须得维护曹魏的合法性，因此只能将荀彧列为魏臣，不然的话，曹魏集团的首席谋士、曹操的心腹肱骨，你把他定位成反对曹魏开国的汉室忠臣，曹老板的面子往哪放？

所以，在三国志中，荀彧只能是一个“思想上犯了点小错误”的魏臣。

而范晔是南朝宋人，不在乎什么汉啊、魏啊，只需要秉笔直书，赞美荀彧“杀身成仁”的气节就行了。

不过，陈寿其实也在《三国志》中暗藏笔法：

“彧死明年，操遂为魏公。”

这短短的八个字，就点明了曹操称公和荀彧之死，二者之间是有直接的逻辑关系的。

正是因为荀彧死了，曹操没有迈不过的阻碍了，就“遂为魏公”了。

反过来也说明，荀彧的反对、荀彧的正气，给曹操造成了很大的阻碍。

如果荀彧的死，是正气的，是令人敬佩的，那么他拥汉的立场，就是正气的、令人敬佩的。

所以，陈寿虽然受限于自己是晋臣，不得不把荀彧列为魏臣，但实际他想表达的、想赞美的，还是荀彧作为汉臣的气节。

再往深了想一层，赞美荀彧，就是批判曹操、曹氏家族的“披着禅位外衣的篡位”的做法，那同样的，也批了晋朝司马氏家族的做法。

这就叫春秋笔法、史笔如刀啊！

其实，和荀彧同时代，还有一个不太出名的人，名叫臧洪。

臧洪并不属于哪个势力，他为救好友张超而起兵反袁绍，最终城破被杀。

陈寿也在《三国志》中为他立传了，而范晔也将其收入了《后汉书》。

这说明，无论是三国志，还是后汉书，史家之所以会为臧洪立传，其实就是因为他的气节符合儒家“舍生取义”的标准。

理解了这个，我们就能明白荀彧的定位，那就是无论他是汉臣，还是魏臣，在史家眼中，他都是舍身取义的正面形象。

抛开冷冰冰的客观评价，在主观上，我觉得荀彧其实是更像是一个孤独的理想主义者。

明代李贽曾在他的《藏书·荀彧传》中，有一个不太客观的评价：

“荀彧既知操有僭妄之心，而不能早舍之，直至空器见逼而后死，岂非智不足称？”

李贽认为荀彧不够智慧，看不透曹操。

但是你能说一个被曹操引为心腹、帮助曹操平定群雄的荀彧不智吗？

这显然有点浅薄了。

其实，荀彧不是不智，而是有点自我矛盾，有点拧巴。

但正是这种矛盾与拧巴，才让荀彧的形象更加丰满、真实。

当一个有王佐之才的理想主义者，遇到曹操这么一个奸雄，碰撞出来的历史火花，也确实足够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