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梅干菜扣肉,一盘最重的乡愁
我的外婆是浙江绍兴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江南小城。她做得一手好菜,其中最拿手的就是梅干菜扣肉。每次我们回去看她,她都要提前三天开始准备。这道菜在别人家可能是宴客的大菜,在我外婆手里,却是一封用锅铲和灶火写给子孙的家书。
梅干菜是她自己晒的。每年春天,她会在菜园里种上一大片雪里蕻,到了四五月份,芥菜长得又大又壮,她会挑一个晴好的日子,把芥菜全部收割回来,洗净、晾干、切碎、加盐揉搓,然后装进陶缸里压实腌制。半个月后取出,摊在竹席上日晒夜露,直到水分完全蒸发,芥菜变成了深褐色、散发着浓郁咸香的梅干菜。这个过程漫长而繁琐,但外婆从不嫌麻烦。她说:“外面买的梅干菜哪有自己晒的好?自己晒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自己经手的,安心。”
做扣肉的时候,外婆会选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肉先在冷水里煮至断生,捞出后在肉皮上扎满细孔,抹上老抽晾干,再下油锅把肉皮炸得金黄起泡。然后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肉皮朝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碗底。接着是关键——把梅干菜用清水泡发,挤干水分,锅里放少许猪油,把梅干菜和姜末、八角一起煸炒出香味,加酱油、糖、黄酒调味,然后满满地铺在肉片上面,压实,上蒸锅。
这一蒸就是两个多小时。外婆会守在灶边,不时添柴看火。她说火候不到,肥肉不够软糯,梅干菜的咸香也渗不进肉里去。等到屋里弥漫起那种混合着肉香、酱香和梅干菜特有咸香的气息时,扣肉就好了。外婆用一个盘子盖在碗上,迅速翻转过来,揭开碗,一个圆润饱满、色泽红亮的扣肉就呈现在眼前。
夹起一片扣肉,肉皮是琥珀色的,微微颤动,肥肉部分已经蒸得几乎透明,入口即化,瘦肉则酥烂不柴。那股油脂的丰腴和梅干菜咸鲜微甜的复合香气同时在口中炸开,配合着白米饭一起送下,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超越的满足。而梅干菜吸收了肉汁之后,也变得油润饱满,咸香中带着回甘,光是就着这菜,我就能吃掉两碗米饭。
外婆总是看着我们吃,自己却很少动筷子。她笑眯眯地问:“好吃吗?”我们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点头。她就更高兴了,又往我碗里夹一块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长辈的眼里,我们大概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多夹几块肉的孩子。
如今外婆已经年过八十,手脚不如从前利索,但她仍然坚持每年晒梅干菜。儿女们劝她别做了,太累,她就板起脸:“不累,不做你们吃什么?”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做的不仅仅是一道菜。那一颗颗菜籽从泥土里发芽,长成绿油油的芥菜,经过阳光和风霜的洗礼变成褐色的梅干菜,再经过她的手变成一碗油亮亮的扣肉——这整个过程里藏着她对我们全部的爱和牵挂。她知道自己能为我们做的越来越少了,所以更要抓住每一道菜、每一个细节,把这份爱稳稳当当地端到我们面前。
每次离开老家,我的后备箱里总会塞上几大袋外婆亲手晒的梅干菜。回到城市后,我自己试着做过几次扣肉,但总做不出外婆的那个味道。打电话问她有什么秘方,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哪有什么秘方,就是慢慢蒸,别着急。”我后来想,或许我们做得不对的,不是步骤,而是那份心——外婆蒸扣肉的时候,想的全是她的孩子们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看她时能吃上什么。而我们做饭的时候,心里装着的往往是效率、菜谱和“做得像不像”。
那碗梅干菜扣肉,是我舌尖上最重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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