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的一天,北风初起,北京卢沟桥畔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里,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忽然失声痛哭。她就是从内蒙古赶来的李来英,彼时已年届八十。面对展柜里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她喃喃道:“这就是我大哥。”短短五个字,旁人却能听出她与时间拔河的悲怆——62年前,山西朔县被血洗,亲人长眠土下,而今只剩她一人还能开口作证。
很少有人知道,1937年9月28日至30日的朔县,曾被日军铁蹄碾成炼狱。那是一座位于雁门关外、不足两万人的小城,商旅往来频繁,兵燹却从未如此靠近。此前一月,北平、天津相继失守,华北风声鹤唳。9月27日,日军关东军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和第四师团本间旅团、铃木旅团,约两万人,自东、西两端并进,合围朔县。当地守军不过千余,枪械落后,却仍封死四门,准备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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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炮声自黎明炸到午后。夕阳染红天际时,北门城墙终于被日军75毫米山炮撕开豁口。伞兵和坦克顺势冲入,城门随即被封死。外部通讯线被切断,朔县在一瞬间失去对外世界。为了封锁消息,敌军对任何试图逃出的男女老幼格杀勿论。接下来的三昼夜,朔县陷入刀光火海。
李来英当年16岁。她对王彪说:“那天傍晚,我正帮娘烧水,忽听‘轰’的一声,北面天都红了。”她躲进灶房,用锅底灰抹满脸,蜷缩在柴垛后。院门被撞开,溃退的伪军冲进屋里,把男人的衣服扒走换上,企图混出重围。几分钟后,日军追来,一梭子机枪火力将院中击成血泊。她的叔叔、哥哥当场倒下。李来英与母亲躲到地窖,三日滴水未沾,靠一袋玉米面撑到敌兵撤离。谈到此处,她的手颤抖得握不住茶杯,“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全是那天晚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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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位老人当年的一句“我怕我死了,就没人记得”触动了塞北革命烈士纪念馆馆长王彪。2005年起,这位以“塞北抗战史料第一人”闻名的研究者花了整整十一个月,蹬着自行车穿梭在朔县及周边乡村,敲开150多户幸存者和殉难者后代的家门。理光相机、微型录音机、笔记本,是他最珍贵的装备。每访一户,他都会把口述内容誊录成文字,再请当事人在记录旁按下手印确认。复印旧照、扫描残存的家谱、拍摄墓碑,他一一不落。最终,《疼痛的记忆》面世,首次系统披露朔县屠城4600余人遇难的铁证,也让外界看到一座小城背负的巨大伤痕。
这场浩劫中,除了李来英,还有另一位见证者——赵英。1937年,他才11岁,却在南城壕目睹了所谓“千人斩比赛”。按他老人家2016年向媒体回忆:“日本兵把人用铁钩穿锁骨,一串串拖走。跪成一排后,军官手一挥,几十把刀一起落,脑袋像瓜一样滚。”当年傍晚,赵英钻进破墙缝偷看,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吓得几欲昏厥,却又舍不得走,因为父亲就在那片人群中。结果,他只看到火光冲天,稻草混着汽油把尸体烧成焦土,父亲的身影再没出现。
人们常问:朔县为何会成为“活靶”?答案在于战略。彼时日军沿同蒲路南下,朔县是晋北进入雁门关的要冲,山阴—应县—朔县—平鲁一线若不摧毁,中国军队可凭城垣与长城山地重组防御。为压制后续行动的麻烦,敌军索性以大屠杀震慑地方。自南京、通州到蕴藻浜,这一套他们已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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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朔县城防并不稳固。9月19日,平鲁失守后,守城副团长邵平章与县长郭同仁仍坚持据守。郭同仁甚至先遣家眷出城,自己留守。县署院内,老县长提着土造手榴弹,挨家挨户动员:“堡垒不在墙,在人心。谁若后退半步,就是投降。”可是,城破之际,有人仍然溃散。枪声一片,誓言变为回声。
在血与火之中,也闪现过令人动容的身影。年过七旬的姜佐才拄着拐杖,竟在巷口捡拾弃枪独自阻击。他打退数名敌兵后,被团团围住,终因寡不敌众壮烈殉国。事后,人们在满目疮痍的巷道里找到他冰冷的遗体,胸口还紧握着那支打空弹夹的步枪。
三日之后,日军自觉“肃清”完毕,便撤往雁门关以南。城墙坍塌处血迹未干,狗在尸堆间乱嗅,余火冒着青烟。逃回的百姓整整用了七天才把遗体掩埋,许多尸首已面目全非,不得不用衣物残片辨认。朔县人后来常说,城外那片乱葬坑,每一撮土都浸满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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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朔州城区已车水马龙,旧城墙仅剩残垣。然而,一到九月,当地老人依旧会在自家门前挂起白纸灯笼。年轻人好奇,老辈人却只摆手:“记着就好。”王彪整理的档案里,有一页扉文写道——“伤口可以结痂,记忆不能蒙尘。”这句话后来被刻进了朔县烈士纪念碑的基座,提醒后人:和平从来不是免费的午餐,它是无数先烈用生命买来的。
如今,94岁的李来英已搬回朔州安度晚年。每到黄昏,她仍会走到北门旧址,摸着那段满是弹痕的青砖,轻声呼唤被埋葬在城下的亲人名字。有人劝她看开些,她却摇头:“我不恨,更不会忘。”这份悲痛,是血脉里无法抹去的烙印,也是山西朔县屠城留给世人的最后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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