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量贩店用“瘦身款”造出低价幻觉

界面新闻记者 | 赵晓娟 杨舒鸿吉
界面新闻编辑 | 牙韩翔

把从超市和零食量贩店买回来的两瓶康师傅茉莉蜜茶摆在一起，你或许很难一眼看出它们有什么不同。

瓶身同样印着茉莉花，包装配色和产品名称几乎一致，一瓶是线下商超常见的500毫升装，售价2.3元；另一瓶来自零食量贩店好想来，售价只便宜了1毛钱，容量却缩减到了468毫升。

也就是说，看起来更便宜的零食店版本，实际上少了32毫升。按照单位容量计算，500毫升的商超版本每毫升价格反而低约2.1%——消费者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拿到手的却可能只是一瓶不易察觉的“缩水款”。

对此，好想来方面对界面新闻回应称，好想来门店售卖多规格商品，货架均标注信息；468ml康师傅茉莉清茶属于品牌与上游供应商合作的特供商品。

不只是这一款产品，近期，有饮料、薯片、饼干等品牌因推出标注“零食渠道限定”的专属产品引发争议。

这些商品外包装和商超标准款几乎一致，但净含量要比标品更少，还有一种情况是，单品标价看似更低，折算单位重量或容量单价反而更贵，这样的销售套路被消费者吐槽“渠道特供缩水款产品，制造低价假象”。

这尤其集中在大品牌或者知名的消费品牌。

大品牌的饮料、零食是零食量贩店吸引顾客的一种策略，界面新闻走访好想来等品牌门店看到，一款400毫升的脉动（青柠味）售价为2.8元，实际上，常规的脉动产品多数在600毫升，在永辉超市的售价为4.5元，算下来零食店的每毫升单价还更有优势一些，而且400毫升并非脉动针对零食渠道推出，在传统批发、电商渠道，这款400毫升的产品同样在售卖。

薯片也存在类似情况。界面新闻在好想来看到，一款薯片净含量为35克，售价2.8元。与之相比，市面上还有一款包装设计、袋子大小几乎一致的40克版本。两袋薯片摆在一起，消费者很难仅凭外观察觉5克的差异，更容易直接根据货架上的单袋售价作出判断。

零食量贩店出（左）售和线下商超出售（右）的同款薯片 图片拍摄：界面新闻记者 杨舒鸿吉

但这些看起来更小、更便宜的商品，实际上是零食量贩店低价模式运转的结果。

华南一位零食生产商告诉界面新闻，这其实就是大品牌的一种常规操作，产品价格的洽谈取决于多个因素，包括品牌自身的话语权、与渠道的匹配度以及渠道方的采购规模等，品牌需要通过各种规格差异化手段，尽可能稳住全渠道价格体系，平衡不同渠道的利益诉求。

一名来自零食店的内部人士向界面新闻透露，如果品牌向量贩零食店和传统商超供应完全相同规格的商品，但供货价格不同，传统商超可能会对品牌的价格体系提出异议，进而影响双方合作。因此，品牌会通过区分包装容量、商品规格等方式，对不同渠道进行区隔。

与此同时，量贩零食渠道专供规格，还有防止窜货和渠道套利的作用，如果量贩零食渠道销售的商品与其他渠道规格完全一致，但价格更低，部分经销商或零售商可能从量贩零食店采购商品，再转卖至其他地区或渠道。

饮料行业从业者也向界面新闻证实了这一点。

他说，很多品牌通过减少规格进而达到在零食系统的供价相对较低的目的，这其实就跟以前大卖场很火的时候，大卖场拥有很强价格话语权，到了电商很火的时候一样，出现了“电商特供”产品。

例如在某一个渠道突然增速变快时，需要专有的规格甚至产品来错开。但如果是品牌方非常强势，往往在各个渠道的价格控制得相当严格，也就不存在不同渠道不同规格的情况。

“很多休闲零食蛮依赖零食渠道，这中间就有一个品牌博弈的问题，最终他们通过渠道定制形成一种平衡，如果合作更紧密的话，还会进行品牌定制（贴牌）生产，就可以避免这类问题。”上述饮料从业者告诉界面新闻。

渠道规格区隔的背后，也是零食量贩行业白热化的价格内卷的真实写照。

2022年以来，零食量贩头部品牌通过加盟模式快速扩张，头部品牌的门店数量都已经超过了2万家，在如此密集的门店网络下，需要持续有竞争力的单品引流，而从品牌商角度看，一方面要稳住商超传统渠道价格体系，另一方面要给零食量贩渠道更低供货价维持门店竞争力，最终只能通过缩减规格平衡成本。

但从消费者角度看，维持渠道价格体系、防止窜货等，都不能成为制造“低价幻觉”的合理理由。

消费者在零食量贩店看到的往往是更低的单件价格，却未必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商品容量也同步缩水，甚至可能出现包装外观近似、规格差异不明显、按克计算并不便宜的情况。

当渠道和品牌将复杂的利益平衡隐藏在不同规格背后，辨别真实价格的成本便被转嫁给了消费者。专供规格本身并非问题，但品牌和零售商至少应当更清晰地标注单位价格及与常规产品的差异，而不是依靠小包装压低价格数字放大“更便宜”的错觉。

事实上，在零食量贩店引发“被骗”的讨论之前，品牌商通过区别产品规格进入不同渠道的现象就存在。

“大魔王素毛肚”不同渠道的不同规格产品。

拿盐津铺子生产的“大魔王素毛肚”来说，界面新闻对比零食量贩和其他平台4家同一产品的规格和售价发现，不仅零食量贩店的产品规格与标品不同，实际上不同的零售渠道都存在不同规格的产品，上述4家“大魔王素毛肚”的价格分别是9.9元、14.9元、8.8元、17.9元，而克重分别是240克、360克、200克、488克。

按照单克售价计算的话，总体差别微乎其微，克重规格最大的京东七鲜克单价最低。多渠道分规格供货是行业长期通行的平衡手段，本身不存在违规问题，但消费者感知上的落差，根源在于门店没有清晰区分两款外观近似的商品，容易误导消费者只看标价、忽略分量对比。

事实上，克重之争的本质不是渠道专供模式本身，而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消费失衡。如果让调整规格变成刻意隐藏分量的营销套路，零食量贩店为顾客带来的信任也会被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