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商单、海明威、廉价航空

在迈阿密搞完英格兰2比1挪威的四分之一决赛，离亚特兰大的英阿大战隔3、4天，所以抽空去了趟150公里以南的基韦斯特岛。佛罗里达最南端有一撇西南走向的小岛链，美国1号公路延伸出海把这些小岛串起来，基韦斯特岛在1号公路和岛链尽头。去的理由是岛上有海明威故居。也有杜鲁门行宫，还有个“美国最南端”的地标，但对这些没兴趣。主要看看海明威是住在什么样子的房子里才写出好稿子。

没怎么逛岛，在故居内外晃悠了一下就往回开了。给我留下印象的是故居里有很多只体型偏大的懒猫，他们实际上已经取代人类成为这里的主人。但我没那么喜欢这些六趾猫，我更喜欢马路上那些随处自由行走的公鸡，这些公鸡都有点气宇轩昂，像斗鸡，像活在加勒比海另一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最后死活不肯卖掉的斗鸡。回程我们在一个叫马拉松的小岛住下，晚饭吃海鲜，点了份龙虾，味道只能说还行。想想美国人的可怜吧，挣那么多钱，开着大皮卡，但嘴里却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住马拉松小岛的这晚我睡了8小时，但第二天在回程的车上我超级困。可能是太累。这个月我干了很多活，主要是拍那种广告强势植入的短视频vlog。我数一下：一个牛奶广告、另一个牛奶广告（在不同场合不同日期拍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电器广告、一个汽车广告、一个手机广告、一系列“吸尘器和除螨仪专家”广告。活儿太密集就不能逐一精细化操作。我只对其中一个电器广告还算满意，对一个牛奶广告能接受，其它的我觉得不如直接上硬广。现在的广告客户喜欢上软广，但效果比硬广还硬，这是吊诡之处。我不知道中国广告业生态怎么了，99.999%的软广其实不如“恒源祥、羊羊羊”连播十遍好。

这趟世界杯差事，我大多数时候不像记者，更像拿着采访证的广告公司员工。我认为FIFA要是知道了会觉得中国记者是来骗看球资格的。二手玫瑰的《允许部分艺术家先富起来》里有这么几句词：

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工人

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商人

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诗人

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废人

我最近应该处于工人和商人之间的阶段。我觉得处在哪个阶段倒不是关键问题，关键问题是我没有富起来。

图：基韦斯特岛上的鸡。

我本有点富起来的机会。红星新闻评论部的秀明兄是个柴大官人般的善人，约我写世界杯评论，说我可恣意发挥，按一千字100美刀算，然而我顾不上。单位这点广告业务不仅让我体能告急，也让我精神上有些内耗，所以就更难有兴致下笔。大多数情况下，我觉得拿着产品在镜头前说话很别扭，更别说还要演，所以拍一个激情洋溢的口播镜头并不容易，往往身心俱疲。在这件事情上我最羡慕的是宋胖。澎湃新闻的“承良兄”，这个喊法我无论如何喊不出来，因为宋胖没有这个气质。每次喊宋胖两个字就像放学回家后路过他家楼下吆喝一句，宋胖，下来，去玩啦！宋胖把圆圆的头探出窗户往下看，回一句啊：册那，等会儿，我先尿个尿。我羡慕宋胖坦坦荡荡拍视频或搞直播，也不在乎美颜滤镜难看还是好看，有钱就行，你让他演个唐明皇，说几句这个牛奶好喝的台词，只要有片酬他马上干脆地干完。按宋胖的意思，是我矫情，打工干活挣钱有啥别扭的，还真把自己当海明威啊。

我不排斥拍带广告的视频，有些客户很愿意以内容和主题先行。去年此时我跟海信合作拍了世俱杯上唯一一个中国球员的故事《走了那么远》，半年前的米兰冬奥会我跟李宁合作拍了《领奖台的故事》，我认为这两个短片是最合适的软广，值得花时间精力专注度去制作。这样的合作让我知道做商单未见得要背离内容本身。问题是这种例子不够多。

总而言之，现在的中国广告业、传媒业很有点一锅乱炖的味道，我觉得跟经济无关，跟审美有关。我认为《纽约时报》不可能接那种让记者拿着产品自拍的商单vlog，大概也没有品牌会那么做。我今天正好刷到油管上一个自媒体博主的访谈栏目，它是这样的：博主开着凯迪拉克采访贝林厄姆，在车上做访谈，但访谈才是正经事，凯迪拉克只是正常露出，没有什么局部特写，也没有人需要说这个车有多宽敞。但是我们都知道，如果两个人在车里聊出了很好的内容，那就证明车里海阔天空。

这两天1号公路往返基韦斯特岛，在车上放歌，从硬摇滚到民谣到陈奕迅全放。一行四个记者，我们都留意到世界杯球场里DJ很喜欢放的两首歌总能引发看台大合唱，一首是《Livin' On A Prayer》，讲述劳工阶级的艰涩生活和其中迸发出来的力量；另一首是《Sweet Caroline》，讲人和人之间的爱和距离。

图：邦乔维这首老歌成了足球热曲。

八年前我在俄罗斯世界杯期间采写过一篇稿子讲拉美球迷都在唱什么歌。八年后我发现他们的歌词多少有些更新。但我现在更想写一篇稿子聊如果中国队进了世界杯，球迷会在看台上唱什么歌，朗朗上口、接地气、真动人的那种。难，所以我们好像不太合适出现在那儿。

距离世界杯结束只剩7天。还有点商业项内容需要执行，争取善始善终。这次出来其实见闻、感触颇多，最大的冲击是中美之间体育赛事产业的差距太大，有太平洋那么大。回头再写吧。从迈阿密到亚特兰大的廉价航班并不廉价，但现在连廊桥都靠不上去，落地后已经在停机坪上原地停了一个半小时，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