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是我男朋友,中国人。”女儿话音刚落,老丈人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发抖:“你……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叫赵大河,三十一岁,山西太原人。三年前我还在太原一家旅行社当导游,带团跑东南亚线,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七八千块。谁能想到,三年后我能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开一家民宿,还娶了个当地媳妇。
这事儿说起来跟做梦一样。
2019年秋天,我带的最后一个泰国团出了点状况。一个老太太在普吉岛摔了一跤,骨折了。那会儿我正忙着处理保险理赔,旅行社老板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赵大河你他妈能不能长点脑子?客人出事了你不在医院陪着,你跑哪儿去了?”
我说我在医院呢,从昨晚到现在没合眼。
老板沉默了两秒:“行了,这趟回来你把账结了,下个月不用来了。”
就这样,我失业了。
那年我二十八岁,存款不到五万块,租住在太原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房里。我妈打电话催我找对象,我爸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咱家祖坟没冒青烟”,我姐嫁到南方去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深夜。我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一个旅游博主的视频,讲他在土耳其卡帕多奇亚开民宿的经历。视频里热气球升起来的时候,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石头房子,画面美得不像真的。博主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在国内你可能是条虫,但在这里,只要你肯干,你就能变成龙。”
我当时热血上头,查了查去土耳其开民宿的手续和资金要求。注册公司需要大概二十万人民币,买或者租下一栋小楼改造,前期投入至少四五十万。我把所有积蓄加在一起,连零头都不够。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成。
我开始疯狂接私活,白天给人代购,晚上写旅游攻略赚稿费,周末还去兼职做地陪。整整两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每天睁开眼就是赚钱。到2021年夏天,我终于攒够了三十五万。
剩下的钱是我姐借我的。她在南方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是东拼西凑给我转了十五万。她在微信上说:“弟,姐信你一回。你要是赔了,姐也不怪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2021年九月,我飞到了伊斯坦布尔。
这座城市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乱。满大街都是猫,到处都是叫卖声,汽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我从机场打车去提前订好的旅馆,司机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一路上跟我吹嘘他儿子考上大学的事。他说一句我猜一句,英语加手势勉强能沟通。
到了旅馆,前台小哥递给我一杯红茶,笑着说:“欢迎来到伊斯坦布尔。”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跑遍了伊斯坦布尔的几个热门区域,最后把目标锁定在苏丹艾哈迈德老城区。这里靠近蓝色清真寺和圣索菲亚大教堂,游客量大,民宿生意好做。问题是这里的房价也高得离谱,一套像样点的房子月租金就要一万多里拉,折合人民币将近四千块。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咬了咬牙,签了一份三年的租房合同。
房子是一栋三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外墙刷成了淡黄色。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叫法蒂玛,满头银发,说话慢悠悠的。她问我一个小伙子来土耳其开什么民宿,我说我想换个活法。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装修花了将近三个月。我亲自上手刷墙铺地板,从国内淘宝买了些中式装饰品寄过来,又去当地二手市场淘了些老家具。一楼改成客厅和厨房,二楼三楼各三个房间。院子里种了几棵柠檬树,摆了几张桌椅,打算让客人喝下午茶用。
2022年一月,“大河民宿”正式开业。
刚开始生意惨淡得很。我在网上挂了好几个平台,一个星期下来只接到两个订单,还是打折促销吸引来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德国背包客,住了一晚就说床垫太硬走了。第二个客人是一家三口,住了两天嫌热水不够用,给了个差评。
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做错了?
就在我最沮丧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发呆,一个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她大概一米六出头,皮肤偏黑,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用英语问我还有没有空房,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我说有,带她上楼看房间。她选了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蓝色清真寺的方向。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护照上写着名字:艾莎·德米尔,二十三岁,土耳其人。
我问她是来旅游的吗,她摇摇头,说她是从安塔利亚来的,在伊斯坦布尔找工作。
“安塔利亚?”我有点意外,“那里不是旅游城市吗?怎么跑这儿来找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出了点事,待不下去了。”
我没有追问,给她倒了杯红茶。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艾莎在我这里住了下来。她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问我能不能按周付房租。我说没问题,给她打了个八折。
起初我们没什么交流。她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很晚,大概十点多。我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也不好意思问。倒是法蒂玛老太太来过几次,看到艾莎就皱眉头,私下跟我说:“大河,这个女孩子不太对劲,你要小心点。”
我问哪里不对劲,法蒂玛说不上来,只是摇头。
真正开始熟悉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天伊斯坦布尔下了一场暴雨,街上积水没过脚踝。我正准备关门打烊,看到艾莎浑身湿透地从巷子口跑进来。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赶紧把她拉到屋里,拿了条毛巾给她擦头发。她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冰凉冰凉的,碰了我一下,我差点打个哆嗦。
“谢谢。”她低着头说。
我去厨房煮了一壶热茶,端到她面前。她捧着杯子暖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进茶杯里。
我这个人最怕女人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我坐到她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就那么陪着她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赵,你能帮我找个律师吗?我……我想离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才二十三岁,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你结婚了?”我问。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艾莎十八岁那年就被家里人逼着嫁人了。对方是她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比她大八岁,在安塔利亚开了一家纪念品店。结婚头一年还好,后来男方开始喝酒,喝完酒就打她。她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我逃过两次,”艾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第一次被他抓回去,打断了这根骨头。第二次我跑到警察局,他们把我送回了家,说这是家务事。”
我听得头皮发麻。这种事在新闻上见过,但当它真实发生在你面前的人身上,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想离婚,”她说,“但我没钱请律师,也没地方去。我爸妈不会帮我的,他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说同情吧,好像不止;说心疼吧,又觉得这个词太轻了。
“律师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也被人逼到过绝路上,知道那种感觉。”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我跟她说了我被辞退的事,说我来土耳其开民宿的经过。她听着听着笑了,说我这个人挺傻的,为了一个念头就跑到异国他乡来折腾。
“你不也一样吗?”我说,“为了逃离那个人 渣,跑到一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接下来的日子,我通过一个在当地做生意认识的华人朋友,帮她联系到了一位专门处理家庭暴力和离婚案件的土耳其女律师。律师叫梅丽哈,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她听完艾莎的情况后,说案子不难办,难的是艾莎丈夫那边可能会纠缠。
“他要是不同意离婚怎么办?”艾莎紧张地问。
梅丽哈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就法庭上见。你身上的伤疤就是证据。”
办理离婚手续需要时间,艾莎暂时住在我这里,一边等消息一边找工作。她英语不错,还会一点中文,在一家旅游公司找了个翻译的活儿,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了收入。
那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融洽。白天各自忙各自的,晚上回到民宿,我会做几个中国菜,她会教我土耳其语的日常用语。她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就能用中文跟我进行简单对话了。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赵,你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
我正在洗碗,听到这个问题差点把盘子摔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呗,”她靠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我,“你人挺好的,长得也不丑,怎么会没人要?”
“什么叫‘长得也不丑’?”我假装生气,“我这叫帅得不明显好不好?”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继续洗碗,假装没听见。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那方面的事。艾莎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温暖。她性格也好,坚强但不强势,温柔但不软弱。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人家刚脱离苦海,正在办离婚,我要是这时候表白,那不是趁人之危吗?再说了,我是中国人,她是土耳其人,文化差异摆在那儿,就算真在一起了,以后的路也不好走。
所以我选择把这份心思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事情在两个月后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剪柠檬树的枝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探头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站在民宿门口,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用土耳其语冲着里面大喊大叫,虽然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绝对不是来喝茶的。
我放下剪刀走过去,问他有什么事。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用蹩脚的英语说:“我找我老婆,艾莎,她在这儿对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她丈夫找上门了。
“不好意思,这里没有这个人。”我尽量保持镇定。
“少骗我!”男人一把推开我,大步冲了进去。我拦都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上了二楼,挨个踹门找人。
艾莎当时正在房间里午睡,被踹门声惊醒,打开门一看,脸瞬间白了。
“跟我回家!”男人抓住她的胳膊就往楼下拖。
艾莎拼命挣扎,尖叫声刺耳。我冲上去想拉开那个男人,结果他一拳砸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我一个趔趄撞在墙上,鼻子里的血哗哗往下流。
“赵!”艾莎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抄起走廊上的一个花瓶,朝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花瓶碎了,男人晃了两下,松开了艾莎,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他的额头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看起来像个凶神。
“你他妈找死!”他朝我扑过来。
我从小在太原街头打架长大的,虽然这几年收敛了不少,但底子还在。我侧身躲过他的一拳,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他吃痛跪倒在地,我又补了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这时候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没一会儿警察就到了。
那个男人被带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冷得像毒蛇一样:“小子,你给我等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警车远去,腿肚子才开始发抖。刚才那一架打得痛快,但后劲儿是真的大。
艾莎跑过来,用手帕捂住我还在流血的鼻子,眼泪止都止不住:“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没事,”我咧嘴一笑,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小时候打架比这狠多了。”
她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鼻子上贴着纱布,坐在院子里发呆。艾莎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赵,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能留在这里。他还会回来的,到时候会连累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更不能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我不就白挨这一拳了吗?”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艾莎,我喜欢你。从你第一天来我这里住,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你别走,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
月光洒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这个傻子。”
然后她吻了我。
我和艾莎在一起了。
这件事传开后,反应最大的不是我爸妈,而是法蒂玛老太太。她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一脸严肃地说:“大河,你疯了?她是有夫之妇!”
“她正在办离婚,”我解释,“而且是她丈夫先动手打人的。”
“那也不行!”法蒂玛气得直敲拐杖,“在我们这里,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你这样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知道法蒂玛是为我好,但她不明白艾莎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想跟她争辩,只是说:“法蒂玛阿姨,我谢谢你关心我。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法蒂玛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艾莎的离婚案在两个月后开庭了。她丈夫那边请了一个厉害的律师,咬定艾莎是婚内出轨才要离婚的,还拿出了一些所谓的“证据”——几张我和艾莎一起吃饭的照片。
法庭上,艾莎的律师梅丽哈拿出了医院的验伤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艾莎身上多处陈旧性骨折和软组织挫伤的痕迹。她还出示了艾莎丈夫多次酒后闹事的报警记录。
法官看完材料后,当场宣布判决:准予离婚,男方赔偿女方精神损失费五万里拉。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艾莎紧紧攥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是伤心,是高兴,是解脱。
“赵,我自由了。”她说。
我搂着她的肩膀:“嗯,自由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民宿的院子里开了一瓶红酒庆祝。艾莎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很多话。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着离开那个男人,她说遇到我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爸妈知道你离婚的事吗?”
艾莎的表情僵了一下:“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理解的。在他们眼里,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不管过得好不好都要忍着。”
我沉默了。这种观念在土耳其农村确实很普遍,就像中国一些偏远地区一样。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跟你在一起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不会不要我吧?”
“怎么可能,”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还怕你看不上我这个穷开民宿的呢。”
她咯咯笑了,然后又认真地说:“赵,我不想回安塔利亚了。我想留在伊斯坦布尔,跟你一起经营民宿。”
“好啊,”我说,“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当老板娘。”
她脸红了一下,锤了我一拳。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幸福地过着。艾莎辞掉了旅游公司的工作,全职帮我打理民宿。她比我细心,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学会了做几道中国菜。客人越来越多,口碑也越来越好,到了旺季甚至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我妈知道了艾莎的事,在视频里看了半天,说:“这姑娘看着挺老实的,就是太远了,妈想见一面都难。”
我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带她回国看您。”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妈给你们包饺子。”
2023年春天,我和艾莎在伊斯坦布尔登记结婚了。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民宿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请了附近的邻居和一些常来的客人。法蒂玛老太太嘴上说着反对的话,但还是送来了一对手工编织的毯子当贺礼。
“好好过日子,”她拉着艾莎的手说,“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艾莎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
婚后第三个月,艾莎提出想回一趟娘家。她说虽然父母当初逼她嫁人,但毕竟是亲生父母,她想让他们看看她现在过得很好。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实话,我也想见见岳父岳母,毕竟已经是一家人了。
出发前一天,我去银行取了一笔钱。艾莎问我取这么多钱干嘛,我说:“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她看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一百万人民币,换算成里拉大概是三百多万。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几乎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艾莎的父母住在安塔利亚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开车过去大概七个小时。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一路上艾莎都很紧张,不停地整理头发和衣服。
“别紧张,”我说,“又不是去打仗。”
“你不懂,”她咬着嘴唇,“我爸妈脾气很倔,尤其是我爸。他当初就不赞成我离婚,觉得丢了他的人。”
“那正好,”我拍了拍胸脯,“让你爸看看,你嫁的这个中国女婿不比他找的那个差。”
车子开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不大,街道两旁种满了橄榄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艾莎指着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说:“那就是我家。”
我把车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礼物下了车。
艾莎的母亲先迎了出来。她是一个典型的土耳其中年妇女,头上裹着丝巾,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惊喜又不安的笑容。她看到艾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来了?”
艾莎的父亲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盯着我。他穿着传统的土耳其长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就是我的岳父大人了。
我上前一步,微微鞠躬,用提前练好的土耳其语说:“您好,我是赵大河,艾莎的丈夫。”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发抖:“你……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愣住了,下意识看向艾莎。艾莎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她爸为什么会这么说。
“爸,你在说什么?”艾莎问。
她父亲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穿着九十年代的夹克,站在一座清真寺前面,笑得阳光灿烂。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问。
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姓赵,”岳父的声音有些颤抖,“叫赵建国,也是中国人,也开民宿。”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岳父继续说,“他骗了我妹妹的感情,卷走了她所有的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死死盯着我:“你也姓赵,也是开民宿的,也是中国人。你说,这是巧合吗?”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艾莎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站在那里,脑子飞速运转。赵建国?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但姓赵,又是开民宿的……这未免也太巧了。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我来自山西太原,今年三十一岁,三年前才来的土耳其。你说的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
岳父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我们全家的合影,背景是太原老家的院子,照片上我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拍的,”我把手机递给他,“您看看,上面的日期是2008年。二十年前我才十一岁,还在上小学。”
岳父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愧疚。
他把手机还给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我说,“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气氛缓和下来后,艾莎的母亲招呼我们进屋坐。客厅里摆满了传统土耳其风格的家具,茶几上放着刚烤好的面包和奶酪。岳父坐在沙发上,一直沉默不语,手里的念珠转个不停。
艾莎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我爸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很烫,但我需要这股温度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岳父开口了:“你说的那个赵建国,后来怎么样了?有人找到他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托国内的朋友帮忙打听一下。”
岳父摆了摆手:“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那妹妹后来嫁给了一个德国人,搬到慕尼黑去了,偶尔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她不想提那段往事,我也不想再揭她的伤疤。”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柔和了许多:“你跟我那妹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你眼睛里有光,”他说,“当年那个人,眼睛里只有钱。”
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我看了看身边的艾莎,她正偷偷抹眼泪。
晚饭是艾莎母亲亲手做的,烤羊肉配米饭,还有一道土耳其传统汤。岳父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葡萄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大河,”他举着酒杯说,“上午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爸,您别这么说,”我赶紧站起来,“换作是我,也会怀疑的。”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对艾莎。这孩子命苦,吃了不少苦头。”
“我会的,”我说,“我向您保证。”
岳父点了点头,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饭后,艾莎陪她母亲去厨房洗碗,我和岳父坐在院子里喝茶。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好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岳父突然问。
我被这个问题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这个……还没计划好。”
“早点生,”他说,“趁我和你妈还能动,帮你们带带孩子。”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岳父面前。
“这是什么?”他皱了皱眉。
“一点心意,”我说,“我和艾莎的一点心意。”
岳父打开信封,看到里面厚厚的一沓钞票,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是干什么?看不起我们?”
“不是的,”我赶紧解释,“这是我们晚辈应该做的。艾莎这些年不容易,我想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她嫁的人值得她托付终身。”
岳父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信封推了回来:“钱你拿回去,我们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们的钱。”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真想孝敬我们,就好好经营你的民宿,好好对待艾莎。这才是我们最想要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钱收了回来。心里却对这个倔老头多了几分敬意。
晚上睡觉的时候,艾莎问我钱的事。我把经过告诉她,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我爸就是这样的人,”她说,“一辈子要强,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我说,“这是孝心。”
“对他来说都一样,”艾莎钻进我怀里,“不过你能这么做,我很感动。”
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岳父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在给石榴树浇水,看到我出来,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你妈做的煎饼,趁热吃。”
我坐下来,拿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口,又酥又脆,满嘴的麦香。
“爸,”我说,“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在镇上开一家分店。”
岳父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头看着我:“开分店?你有那么多钱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我看镇上游客也不少,但没有像样的住宿条件。如果能在这里开一家民宿,既能照顾到您和我妈,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岳父想了想,说:“这主意倒是不错。但你考虑清楚了吗?开分店可不是小事,万一亏了怎么办?”
“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我说,“但我相信只要用心做,一定能做好。”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要是真想干,我帮你找地方。”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彻底赢得了这个倔老头的信任。
决定在安塔利亚小镇开分店后,我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工作。
岳父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带我去了镇中心一个空置的院子。院子很大,占地足有两百多平米,前后都有空地,可以种花种草。房子是传统的石头建筑,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结构很结实,稍微修缮一下就能用。
“这以前是个杂货铺,”岳父介绍说,“店主去世后,他儿子搬到伊斯坦布尔去了,房子一直空着。你要是想要,我去跟他谈谈价钱。”
我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位置好,空间大,改造成民宿绰绰有余。
“多少钱?”我问。
“他开价十万美金,”岳父说,“但我觉得能谈到八万左右。”
八万美金,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五十多万。加上装修和购置家具的费用,前期投入至少要七八十万。我手里的积蓄加上这次带来的钱,满打满算也就六十万左右,缺口不小。
“爸,麻烦您帮我约一下房主,我想当面谈谈。”我说。
岳父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后天才能赶回来,让我们等两天。
趁着这两天空闲,我和艾莎在镇上到处逛了逛。小镇不大,常住人口只有三千多人,但因为是沿海公路的必经之地,每年夏天都有不少自驾游客路过。镇上有几家小餐馆和商店,但没有像样的住宿场所,游客要么当天往返,要么只能住到十几公里外的县城。
“这生意能做,”我对艾莎说,“只要我们把口碑做起来,不愁没客人。”
艾莎也很兴奋,已经开始规划民宿的布局了:“一楼做客厅和餐厅,二楼和三楼做客房,后院可以搞个烧烤区……”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心里甜滋滋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三天,房主回来了。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凯末尔,在伊斯坦布尔做建材生意。他穿着名牌西装,手上戴着金表,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
见面地点约在镇上一家茶馆。凯末尔坐下来,点了杯咖啡,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想买我的房子?”
“是的,”我说,“您开价十万美金,我想跟您谈谈价格。”
凯末尔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我愣住了:“不是说好十万吗?”
“那是之前的价格,”凯末尔慢悠悠地说,“现在我涨价了。这地段好,游客多,二十万一点都不贵。”
岳父气得脸都绿了:“凯末尔,你这是在耍我们!”
“话不能这么说,”凯末尔摊了摊手,“买卖自由嘛。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十五万,这是我的底线。”
“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凯末尔的态度很坚决。
谈判陷入僵局。岳父气得站起身要走,我拉住他,对凯末尔说:“我需要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凯末尔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这个混蛋!”岳父一拍桌子,“他就是看准了我们想要那房子,故意抬价!”
“我知道,”我说,“但他说的也有道理,那地段确实值这个价。”
“可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二十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一百四十多万,把我卖了都凑不出这么多钱。但我不想在岳父面前示弱,只能硬撑着。
回到岳父家,我把情况跟艾莎说了。她听完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说:“要不,我们把伊斯坦布尔的民宿抵押贷款?”
“不行,”我立刻否决了,“那是我们的根基,不能动。”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各种筹钱的可能性,但每条路都被堵死了。向国内亲戚借钱?我爸我妈都是普通工人,姐姐那边刚借给我十五万还没还。找银行贷款?我在土耳其的信用记录几乎是空白,银行根本不会批。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赵大河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
“是我,您是?”
“我是梅丽哈律师的朋友,叫李薇。我听说你遇到了困难,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一惊。梅丽哈律师的朋友?怎么会知道我遇到了困难?
“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我警惕地问。
“你别紧张,”李薇笑了笑,“梅丽哈跟我说过你的事。我在伊斯坦布尔做投资生意,最近想在旅游行业投点钱,听说你打算开分店,有兴趣合作吗?”
天上掉馅饼了?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谈这个,”我说,“改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觉得蹊跷。梅丽哈律师虽然跟我关系不错,但她不会随便把我的情况告诉别人。这个叫李薇的女人到底是谁?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梅丽哈律师打了个电话,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李薇的中国女人。
“李薇?”梅丽哈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人啊。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电话内容告诉了她。梅丽哈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大河,你要小心。这可能是个圈套。”
“什么圈套?”
“我听说最近有人在针对外国投资者,尤其是中国人。他们利用你想创业的心理,设局骗钱。你千万别上当。”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世上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本来以为找到了救星,没想到差点掉进陷阱。
艾莎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顺利。她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我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有点憋屈。”
“要不,我们先把分店的事放一放?”艾莎小心翼翼地说,“等攒够了钱再说。”
我摇了摇头:“机会不等人。现在是旅游旺季,错过了这个时机,又要等一年。”
艾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岳父突然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大河,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刚碰到镇上的老村长,他说镇政府有一笔扶持旅游业的专项资金,可以申请无息贷款!”
我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岳父兴奋地说,“老村长说他可以帮我们引荐镇长,明天就去谈!”
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申请贷款需要什么条件?”
“主要看你有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和还款能力,”岳父说,“你在伊斯坦布尔的民宿经营得不错,应该符合条件。”
“那太好了!”我一把抱住艾莎,“我们有救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岳父去了镇政府。镇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浓密的胡子,说话声音洪亮。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详细介绍了专项资金的申请流程和要求。
“赵先生,”镇长说,“我听说你在伊斯坦布尔的民宿做得很好,我们也希望你能在小镇投资,带动当地的旅游业发展。只要你提供相关的经营证明和财务资料,贷款审批应该没有问题。”
“太感谢您了!”我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别急着谢我,”镇长笑了笑,“贷款审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个月。另外,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包括投资金额、预期收益、发展规划等等。”
“没问题,我一定尽快准备好。”
从镇政府出来,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我说是好消息吧?”
“爸,谢谢您,”我由衷地说,“要不是您,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政策。”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岳父摆摆手,“走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艾莎,让她也高兴高兴。”
回到家里,我刚准备跟艾莎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发现她脸色不对。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眼圈通红。
“怎么了?”我赶紧走过去。
她把纸条递给我,手在发抖。
纸条上用土耳其语写着一行字:“离开这个中国男人,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谁给的?”我问。
“不知道,”艾莎的声音在颤抖,“我刚才去院子里晾衣服,这张纸条就塞在门缝里。”
我拿着纸条看了又看,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刻意掩饰了笔迹。谁会干这种事?难道是凯末尔?因为我不买他的房子,所以威胁我们?
还是另有其人?
我突然想到了昨天那个神秘的电话。李薇,凯末尔,威胁纸条……这些事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别怕,”我搂住艾莎的肩膀,“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我不是怕,”艾莎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担心你。这里是小镇,不比伊斯坦布尔,如果有人存心跟我们过不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说,“我们行的端坐的正,不怕小人暗算。”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没底。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真要有人使绊子,我未必应付得了。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分店必须开,日子必须过下去。我不能让艾莎失望,不能让岳父岳母失望,更不能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得逞。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对艾莎说:“这几天你尽量少出门,有什么事让我去办。”
“那你呢?”她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笑了笑,“我皮糙肉厚的,不怕。”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准备贷款申请材料,一边暗中调查威胁纸条的来源。
我先去找了老村长。老村长在镇上住了大半辈子,对每家每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我把纸条给他看,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这字迹我不认识,但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多半跟凯末尔有关系。”
“凯末尔?他不是在伊斯坦布尔做生意吗?”
“他是在伊斯坦布尔做生意没错,但他弟弟还在镇上,”老村长压低声音,“他弟弟叫哈桑,是个混混,整天游手好闲,还跟镇上的不良分子有来往。你拒绝了凯末尔的买卖,他心里肯定不舒服,说不定就让哈桑来搞鬼。”
我心里一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别慌,”老村长说,“我找哈桑谈谈,让他收敛点。不过你也得小心,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过老村长,我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他看到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他用蹩脚的英语问。
“你是谁?”
“我叫哈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听说你想在镇上开店?”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哈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镇上的一切都归我管。你要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就得交保护费。”
我冷笑一声:“保护费?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吗?”
哈桑的脸沉了下来:“你最好识相点。不然的话,你那漂亮的老婆……”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哈桑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了好几步。他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敢打我?”
“我警告你,”我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是敢动艾莎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哈桑擦了擦嘴角的血,阴恻恻地笑了:“好,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做好防范。
回到家里,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艾莎,免得她担心。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锁好了才放心。
第二天,我去镇上采购生活用品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跟踪我。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我故意绕了几个弯,他也跟着我绕,始终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
我心里暗暗着急,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进一家杂货铺,我假装挑选商品,余光一直盯着门口。灰衣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暴露了,转身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匆匆买了东西就回家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有时候是半夜有人敲门,开门却不见人影;有时候是院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些垃圾;还有一次,我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轮胎被人扎破了。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让人烦不胜烦。艾莎的情绪越来越差,晚上经常失眠,白天也没什么精神。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要不我们先回伊斯坦布尔吧,”一天晚上,艾莎对我说,“等这边的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不行,”我说,“贷款马上就要批下来了,这时候放弃,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可是……”
“听我的,”我握住她的手,“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分店开起来就好了。”
艾莎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我也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退缩都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我不能输,也不能退。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整花园,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短发干练,戴着一副墨镜,气场十足。
“请问是赵大河先生吗?”她用标准的中文问。
“是我,您是?”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我叫林雪,是中国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我们收到举报,说你在这里受到了一些骚扰,特地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愣住了。领事馆的人?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请进,请进。”我连忙把她让进屋里。
艾莎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看到林雪也有些惊讶。我给她们互相介绍了一下,然后泡了一壶茶。
“赵先生,”林雪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笔记本,“请你详细说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凯末尔抬高房价,到哈桑威胁勒索,再到最近的种种骚扰。林雪一边听一边记录,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那个叫李薇的女人,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林雪问。
“记得。”我报了一串数字。
林雪记下来,说:“我们会调查这个号码。另外,关于哈桑的威胁行为,你有证据吗?”
“有,”我说,“那张威胁纸条我还留着。”
我上楼把纸条拿下来递给林雪。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收进证物袋里。
“赵先生,”林雪合上笔记本,“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严肃处理。对于海外同胞的安全,国家一直非常重视。”
“谢谢,谢谢。”我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雪站起身,“我会尽快给你反馈。在此期间,如果再有异常情况,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送走林雪,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领事馆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艾莎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是有人举报了吧。”
其实我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不敢确定。那个举报的人,会不会是老村长?或者是镇长?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引起了官方的重视,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三天后,林雪再次打来电话。她的语气比上次轻松了许多:“赵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叫李薇的女人我们已经查到了,她是一个诈骗团伙的成员,专门针对在土耳其的华人下手。我们已经通知了土耳其警方,他们正在展开抓捕行动。”
“太好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另外,关于哈桑,”林雪继续说,“我们跟当地警方沟通过了,他们已经对哈桑进行了警告。如果他再敢骚扰你,你可以直接报警。”
“谢谢林姐,真的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林雪笑了笑,“对了,还有一个事。镇长那边跟我说了,你的贷款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下周就可以签约。”
“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林雪说,“好好干,别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挂了电话,我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艾莎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手舞足蹈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贷款批了!下周就能签约!”我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快放我下来,头晕了!”艾莎笑着拍打我的肩膀。
我放下她,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老婆,我们要成功了!”
她红着脸,眼里闪着泪光:“嗯,我们成功了。”
贷款签约那天,镇长亲自出席了仪式。他握着我的手说:“赵先生,欢迎你在我们小镇投资。我相信你的民宿一定会成为我们镇的亮点。”
“谢谢镇长,”我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签约结束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施工队。岳父推荐了一个靠谱的工程队,领头的叫阿里,四十多岁,干活利索,人也实在。我带他去看了房子,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给出了报价和工期。
“主体结构没问题,主要是内部改造和装修,”阿里说,“如果你赶工期的话,两个月就能完工。”
“两个月?”我有点犹豫,“能再快一点吗?”
“最快一个半月,”阿里想了想说,“但要加钱,工人要加班。”
“行,就一个半月。”我咬了咬牙。
施工很快就开始了。我每天早出晚归,盯在现场,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搬砖扛水泥。艾莎心疼我,每天中午都做好饭菜送到工地来。工人们都羡慕我娶了个贤惠的老婆,我心里美滋滋的。
然而,施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跟阿里讨论水电布线的问题,一个工人急匆匆跑过来说:“老板,不好了,有人来闹事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看。只见哈桑带着四五个人,堵在工地门口,一个个吊儿郎当的,一看就来者不善。
“又是你?”我冷冷地看着哈桑。
“听说你贷款批了?”哈桑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说,“恭喜啊。不过你这工地,怕是开不下去了。”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哈桑吐了个烟圈,“就是想提醒你一下,这片地是我的地盘。你要在这里干活,得先经过我的同意。”
“你的地盘?”我冷笑一声,“这地是镇政府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哈桑把烟头弹到地上,“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不交保护费,这工地就别想开工。”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阿里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赵哥,要不要报警?”
我摇了摇头。报警当然可以,但哈桑这种人,进去关几天就出来了,出来后只会变本加厉。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走上前一步,直视着哈桑的眼睛:“你想要多少?”
哈桑伸出五根手指:“每个月五千美金。”
“五千美金?”我笑了,“你还真敢开口。”
“嫌贵?”哈桑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我给你一个选择,”我说,“要么你现在滚蛋,要么我让你永远滚蛋。”
哈桑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我用中文说:“林姐,麻烦你过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一辆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后面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林雪。
哈桑看到警察,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转身想跑,却被一个警察拦住了去路。
“哈桑先生,”林雪走到他面前,亮出一份文件,“你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这是逮捕令。”
“你……你们凭什么抓我?”哈桑慌了,“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林雪指了指工地门口的监控摄像头,“要不要我们把录像调出来看看?”
哈桑的脸彻底垮了。两个警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押上了警车。他那几个同伙见状,一哄而散。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干得漂亮!”
“谢谢村长,”我说,“也多亏了林姐帮忙。”
林雪笑了笑:“应该的。这种人 渣,早就该收拾了。”
哈桑被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小镇。那些原本对我持观望态度的人,纷纷转变了态度。有人说我有背景,有人说我有手段,还有人说我背后有大人物撑腰。
对这些议论,我一概不予理会。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民宿开起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没有了哈桑的骚扰,施工进度加快了不少。一个半月后,民宿如期完工。
新民宿取名“艾莎之家”,算是对艾莎的一种致敬。房子保留了原有的石头外墙,内部做了现代化的改造。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和三楼一共八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配有独立卫生间和空调。后院种了葡萄藤,搭了一个凉棚,下面摆了几张木桌和躺椅,供客人休息喝茶。院子里还砌了一个烧烤台,准备夏天搞露天烧烤派对。
开业那天,我搞了一个简单的剪彩仪式。镇长、老村长、阿里施工队的人都来了,连法蒂玛老太太都专程从伊斯坦布尔赶了过来。她拄着拐杖在民宿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说:“还行,比你那个破民宿强。”
我知道她嘴硬心软,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第一批客人是一对来自德国的中年夫妇,自驾游路过小镇,在网上看到了我们的广告。他们住了一晚,对房间和服务赞不绝口,临走前还在留言簿上写了满满一页好评。
有了好的开始,后面的生意就顺了。靠着网上口碑和镇长帮忙宣传,入住率越来越高。到了旅游旺季,基本上天天满房,需要提前一周预约。
艾莎负责前台接待和客房管理,我负责后勤维修和对外联络。岳母每天过来帮忙做饭,她做的土耳其馅饼和烤肉深受客人喜爱。岳父则负责院子的花草养护,把那棵石榴树伺候得结满了果子。
日子忙碌而充实,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了根。
民宿生意走上正轨后,我抽空回了一趟伊斯坦布尔,处理那边的一些事务。
刚到民宿门口,我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台阶上。那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样子。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爸?!”
我爸抬起头,咧嘴一笑:“咋了,不认识了?”
“您……您怎么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爸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连飞机都没坐过,居然一个人跑到土耳其来了?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我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便看看你那个洋媳妇。”
我赶紧把他请进屋里,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四处打量,嘴里啧啧称奇:“这房子不错啊,比咱太原那破楼强多了。”
“爸,您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您。”
“有啥好接的,我又不是小孩,”我爸摆摆手,“你妈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有地址,我一路问过来的。”
我心里又好笑又感动。我爸就是个典型的中国农民,一辈子老实巴交,没出过远门。这次为了来看我,不知道鼓了多大的勇气。
“艾莎呢?”我爸问。
“她在安塔利亚那边看店,我明天带您过去见她。”
“行,”我爸点点头,“我先歇歇脚,这飞机坐得我腰疼。”
晚上,我带我爸去附近一家中餐馆吃饭。他吃着久违的家乡菜,感慨万千:“你小子行啊,跑到国外来混得有模有样的。”
“还不是托您和妈的福,”我说,“要不是你们支持我,我也不敢出来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河,爸以前对你要求严,是怕你走弯路。现在看你出息了,爸心里高兴。”
听到这话,我鼻子有点发酸。从小到大,我爸很少夸我,总是板着一张脸。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认可我了。
第二天,我带着我爸去了安塔利亚小镇。
艾莎早早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爸,有些紧张地用中文说了一声:“爸爸好。”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丫头中文说得不错嘛!”
艾莎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中文,虽然发音还有点生硬,但基本的日常对话已经没问题了。
岳父岳母也出来迎接。两位老人虽然语言不通,但靠着比划和笑容,倒也聊得热络。我爸拿出从国内带来的茶叶和白酒送给亲家,岳父则回赠了一套土耳其茶具。
那天晚上,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我爸喝了点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跟我岳父聊起了种地养羊的事。两个人鸡同鸭讲,全靠我和艾莎在中间翻译,倒也其乐融融。
饭后,我爸拉着我到院子里散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河,爸有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
“你这媳妇不错,懂事,孝顺,对你也好。但你们毕竟不是一个国家的人,以后要是有什么矛盾,要多包容,多体谅。”
“我知道,爸。”
“还有,”我爸顿了顿,“你妈身体不太好,前阵子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我没告诉她我来找你,怕她担心。”
我心里一紧:“我妈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年纪大了,血压不稳定,”我爸说,“你妈让我别告诉你,但我寻思着,还是得让你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自从来了土耳其,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视频通话也都是报喜不报忧。现在听到我妈身体不好的消息,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爸,等我这边稳定了,我就带艾莎回去看你们。”
“不急,”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把事业干好,别辜负了人家姑娘。”
第二天,我爸就启程回国了。我送他到机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眼眶忍不住红了。
送走我爸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你要回国?”艾莎听到我的话,瞪大了眼睛。
“不是回国定居,”我赶紧解释,“我是想把民宿的业务扩展一下,在国内开一个分公司,专门对接来土耳其旅游的中国游客。”
艾莎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搂住她,“我是想着,咱们现在的客源主要靠网上平台和本地散客,如果能打通国内的渠道,生意会更好做。”
艾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先在太原开一个办事处,雇几个人,专门做推广和客服。等我妈身体好一点了,再带你去见见家里的亲戚朋友。”
“好,”艾莎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走了,这边的店怎么办?”
“让我妈帮忙看着,反正她也闲着没事。”
说干就干。我把安塔利亚的民宿交给岳母打理,伊斯坦布尔的店委托给法蒂玛老太太照看,然后带着艾莎飞回了中国。
这是我出国三年多第一次回家。
太原的变化很大,多了好多高楼大厦,马路也宽了。我凭着记忆找到原来的小区,发现那栋老楼还在,只是外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显得新了不少。
我妈接到电话说我们要回来,早早就在楼下等着。看到我和艾莎从车上下来,她快步迎上来,拉着艾莎的手左看右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闺女,长得真俊。”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艾莎有些不好意思,用中文叫了一声“妈妈”。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就往楼上走,说要给她做好吃的。
我姐也赶回来了,带着姐夫和外甥。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姐问我:“弟,你在国外到底干啥了?听说你娶了个外国媳妇?”
“开民宿,”我说,“就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生意还行。”
“那你们以后打算在哪儿定居?”我妈问。
“两边跑吧,”我说,“国内也要开个办事处,方便接生意。”
“那敢情好,”我妈说,“以后就能经常见到你们了。”
那段时间,我带着艾莎在太原四处转了转。她对中国的一切都感到新奇,看到路边的小吃摊就走不动路,尝了一口刀削面就竖起了大拇指。我带她去了晋祠、平遥古城,她一路拍照发朋友圈,引得土耳其的朋友们纷纷点赞。
国内办事处的筹备比预想中顺利。我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招了两个应届毕业生,一个负责网络推广,一个负责客户服务。我姐帮忙跑工商税务的手续,没几天就把营业执照办下来了。
正当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那天,我接到一个来自土耳其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急促:“赵先生,我是安塔利亚镇上的警察。你岳父岳母出事了,你快回来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和艾莎连夜赶回了土耳其。
飞机落地后,我直奔医院。岳父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岳母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爸!”艾莎扑到床边,眼泪夺眶而出。
岳父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怎么回事?”我问岳母。
岳母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我们走后不久,凯末尔又找上门来了。他对那栋房子的买卖一直耿耿于怀,听说我们开了民宿生意火爆,更是眼红得不行。那天他喝醉了酒,带着几个人冲到民宿闹事,砸坏了不少东西。岳父上前阻拦,被他推了一把,脑袋磕在台阶上,当场昏了过去。
“凯末尔人呢?”我咬着牙问。
“被抓了,”岳母说,“老村长报了警,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本以为哈桑被抓后,事情就结束了,没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妈,您别担心,”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这件事我来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照顾岳父,一边处理民宿的后续事宜。被砸坏的东西需要维修,受损的声誉需要挽回,更重要的是,我要确保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找了镇上最好的律师,把凯末尔告上了法庭。同时,我花钱装了一整套监控系统,还雇了两个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
消息传开后,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小题大做,有人说我财大气粗,还有人说我是在示威。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想保护好我的家人和我的产业。
岳父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他走路需要拄拐杖,说话也变得迟缓了。医生说这是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需要长期休养。
看着曾经健壮的岳父变成这个样子,我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开庭那天,凯末尔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并赔偿医疗费和财产损失共计十万里拉。这个结果我并不满意,但在土耳其的法律体系下,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宣判结束后,凯末尔走出法院,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这事没完。”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这场较量远没有结束。
凯末尔的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民宿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一些客人听说这里发生过暴力事件,纷纷取消了预订。连续两周,入住率跌到了三成以下。
艾莎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我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别急,”我对她说,“坏事也能变好事。”
“怎么变?”艾莎不解。
“你看着就是了。”
我找了一家当地的广告公司,花了一笔钱,做了一系列新的宣传方案。主题不是“安宁祥和”,而是“浴火重生”——我把民宿遭受袭击后重建的故事包装成了一个励志传奇,配上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在网上大力推广。
这个策略出乎意料地奏效了。很多人被这个故事打动,专程跑来打卡支持。有个记者还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叫《中国小伙在土耳其小镇的创业奇迹》,被好几家媒体转载。
短短一个月时间,民宿的知名度不降反升,入住率恢复到了八成以上,甚至比以前更高了。
岳父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他虽然走路还是不太利索,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每天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逗逗猫。
有一天,他突然把我叫到跟前,说:“大河,我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想把这块地过户给你。”
我愣住了:“爸,这怎么行?这是您的家产,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岳父摆摆手,“我老了,干不动了。艾莎是独生女,这些东西迟早是你们的。与其等到我闭眼了再给,不如趁我活着的时候给你们,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可是……”
“别可是了,”岳父打断我,“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好好经营这家店,别让它倒了。”
我看着岳父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天晚上,我搂着艾莎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感慨万千。
“艾莎,”我说,“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是啊,”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但也很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了你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地狱里挣扎。”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陪着你,什么都别怕。”
她笑了,笑得很甜。
远处的蓝色清真寺传来悠扬的祷告声,夜风拂过葡萄藤,带来阵阵清香。这座古老的城市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而我们不过是其中最平凡的一对。
但正是这些平凡的幸福,构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前台整理账单,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请问是赵大河先生吗?”他用标准的英语问。
“是我,您是?”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是伊斯坦布尔市政规划局的,叫阿赫迈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这栋房子的拆迁问题。”
“拆迁?”我心头一跳,“拆什么迁?”
“你不知道吗?”阿赫迈特推了推眼镜,“市政府已经批准了老城区改造项目,这条街上的房子都要拆,建商业综合体。”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通知上周就发了,你可能没注意,”阿赫迈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正式的拆迁通知书。按照规定,你们需要在三个月内搬离。”
我接过文件,手都在抖。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片区域被划入了商业开发范围,所有居民和商户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搬迁。
“补偿呢?”我问,“拆迁有补偿吗?”
“有的,”阿赫迈特点点头,“按照市价评估,每平方米补偿两千里拉。你这栋楼面积大概三百平米,可以拿到六十万里拉的补偿款。”
六十万里拉,折合人民币大概二十万出头。这点钱,在伊斯坦布尔连一套小公寓都买不起。
“这不公平,”我说,“我这民宿刚装修没多久,光装修费就花了不止这个数。”
“这是政策,我也没办法,”阿赫迈特摊了摊手,“我只是来通知你的,具体的事情你可以去市政厅咨询。”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一纸拆迁令就把一切都毁了。
艾莎从楼上下来,看到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拆迁通知书递给她,她看完后脸色也变了。
“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让我想想。”
接下来的几天,我跑遍了市政厅、规划局、信访办,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拆迁势在必行,补偿标准无法更改。
我甚至找了律师,想要起诉市政府。但律师告诉我,这种公益性质的拆迁项目,个人很难打赢官司。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晚上,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民宿,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赵老板,别来无恙啊。”
我定睛一看,愣住了:“王……王总?”
来人叫王建国,是国内一家大型旅游集团的老板。我之前在国内做旅游的时候,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总,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土耳其遇到麻烦了,”王建国笑着说,“我特意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心里一动:“王总,您有办法?”
“办法嘛,倒是有一个,”王建国慢悠悠地说,“我听说这片区域要开发商业综合体,正好我们集团想在伊斯坦布尔布局,已经跟市政府谈好了合作意向。”
“真的?”我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王建国说,“不过我们缺一个本地合作伙伴。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以这栋楼入股,我们集团出资建设,共同运营。你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怎么样?”
我脑子飞速转动。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意味着我不仅能保住这栋楼,还能参与到商业综合体的运营中,未来的收益远远超过那点拆迁补偿款。
“王总,您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王建国笑了笑:“因为我看重你的人品和能力。你在土耳其打拼的故事,我都听说了。一个外国人,能在异国他乡白手起家,还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谢谢王总夸奖。”
“不用谢我,”王建国摆摆手,“这是双赢的合作。你要是同意,明天我们就签合同。”
送走王建国,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艾莎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听完后也兴奋得睡不着了。
“老公,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她问。
“不是发财,”我搂着她,“是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和王建国的合作进展得非常顺利。
他的团队很快就进驻了伊斯坦布尔,开始了商业综合体的规划设计。我的民宿作为项目的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改造成了一个特色文化体验区,专门展示中国和土耳其的文化交流。
岳父岳母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岳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大河,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法蒂玛老太太也专程跑来祝贺,她看着焕然一新的民宿,感慨地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人,像你这样有本事的外国人,还是头一回见。”
“法蒂玛阿姨,您别夸我,”我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您当初把房子租给我,我也不会有今天。”
“那是你自己争气,”法蒂玛摆摆手,“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而已。”
项目启动的那天,举行了盛大的奠基仪式。市长亲自出席,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这个项目将成为中土两国友谊的象征,为伊斯坦布尔的经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三年前,我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失业青年,如今却站在了异国他乡的舞台上,成为了一个项目的合伙人。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仪式结束后,我接到了我妈的视频电话。她在屏幕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妈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你可真给咱家长脸!”
“妈,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妈说,“你姐给我买了新衣服,还带我去了北京玩。你啥时候再回来看看?”
“快了,”我说,“等项目稳定下来,我就带艾莎回去看您。”
“好好好,妈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艾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的未来,”我说,“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后啊,”艾莎想了想,“我们应该已经有了孩子,民宿开遍了土耳其,每年都能回中国过年。”
“听起来不错,”我转过身,看着她,“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她笑了,踮起脚尖吻了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商业综合体的建设周期预计一年半,这段时间我反而闲了下来。王建国的团队接手了大部分工作,我只需要定期参加项目会议,协调一些本地事务就行。
趁着这段空闲,我决定带艾莎回中国住一段时间,好好陪陪我爸妈。
临行前,岳父岳母给我们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土耳其软糖、坚果、手工地毯,塞满了两个大箱子。岳母拉着艾莎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到了那边要听话,别给公婆添麻烦。”
“妈,您放心吧,”艾莎说,“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飞机降落在太原武宿机场,我姐开着车来接我们。一上车她就说:“弟,咱妈这几天高兴得睡不着觉,天天念叨你们。”
“妈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血压还是有点高,医生说要注意饮食和情绪。”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艾莎,她快步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好闺女,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
“没有,妈,”艾莎用中文说,“我很好。”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中文说得越来越好了。”
那段时间,我带着艾莎走亲访友,见了七大姑八大姨。艾莎虽然语言还不算流利,但乖巧懂事,见人就叫,赢得了全家人的喜爱。
有一天晚上,我妈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儿子,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跟艾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妈,我们还年轻,不急。”
“还不急?”我妈急了,“你都三十多了,再不生,我跟你爸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妈,这事得顺其自然,不能强求。”
“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我妈叹了口气,“不过你得答应我,最晚明年,必须把这事提上日程。”
“好好好,我答应您。”
嘴上答应着,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其实我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觉得现在的时机还不够成熟。商业综合体项目刚起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我想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再考虑生孩子的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个月后,艾莎开始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去医院一检查,结果是怀孕了。
我拿着化验单,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要当爸爸了?”我喃喃自语。
艾莎笑着点了点头。
我一把抱起她,在医院的走廊里转了好几圈:“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护士赶紧跑过来制止我:“先生,请您冷静,这里是医院!”
我放下艾莎,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妈,您要当奶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真的?!老天爷啊!我要当奶奶了!”
消息传开后,全家都沸腾了。我姐连夜从南方赶回来,带了一大堆孕妇用品。我爸破天荒地喝了一斤白酒,喝醉了还在念叨:“我赵家终于有后了。”
岳父岳母得知消息后,也高兴得不得了。岳母在电话里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事无巨细。岳父则说:“大河,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艾莎,要是她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爸,您放心,”我说,“我一定会把她们娘俩照顾得好好的。”
艾莎的孕期反应很严重,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我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我学会了好几道土耳其菜,还专门请教了岳母,做她最爱吃的扁豆汤和酸奶黄瓜。
我妈也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跑过来,带着炖好的鸡汤和排骨汤。两个妈妈虽然语言不通,但靠着比划和笑容,相处得倒也融洽。
有一次,我看到我妈和岳母在厨房里一起做饭。我妈教岳母包饺子,岳母教我妈做土耳其馅饼。两个人比比划划,笑声不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文化差异、语言障碍,在亲情面前都不是问题。
孕中期的时候,艾莎的身体状况好了很多。我带着她去了北京、上海、杭州,让她感受中国的风土人情。她最喜欢杭州,说西湖的美景让她想起了土耳其的棉花堡。
“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来杭州玩。”她说。
“好,”我说,“我们每年都来。”
孕晚期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土耳其,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私立医院待产。岳母提前一个月就过来了,住在我家,每天给艾莎做营养餐。
预产期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艾莎被推进产房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她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我不怕,有你呢。”
漫长的等待。我在产房外来回踱步,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会不会有危险?孩子健康吗?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血脉相连”。
我给孩子取名叫赵念安。念,是思念故土;安,是平安喜乐。我希望他能记住自己的根在哪里,也希望他一生平安快乐。
艾莎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念安,念安,真好听的名字。”
岳母在旁边抹着眼泪:“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爸。”
我妈在视频那头哭得稀里哗啦:“我孙子!我孙子!长得真俊!”
我爸在一旁咳嗽了两声:“行了行了,别哭了,让孩子好好休息。”
挂了视频,我看着熟睡的妻儿,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从此以后,我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我还要为这个小生命负责。
我要给他最好的生活,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
赵念安的到来,让整个家庭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妈和岳母轮流来帮忙带孩子,两个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在带孩子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妈负责做饭洗衣,岳母负责哄孩子睡觉,分工明确,从不吵架。
有一次,我看到我妈抱着念安,嘴里哼着山西民歌。岳母在一旁听着,虽然听不懂歌词,但也被旋律感染,跟着节奏轻轻拍手。
“妈,您唱的是什么歌?”我问。
“《走西口》,”我妈说,“你小时候我也是唱着这首歌把你哄睡的。”
“挺好听的,”艾莎说,“妈,您教教我。”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从那以后,艾莎跟着我妈学唱《走西口》,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唱得有模有样。
念安满月的时候,我们在民宿办了一个小型宴会。镇长、老村长、阿里施工队的人都来了,连法蒂玛老太太都拄着拐杖来了。她抱着念安,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孩子有福气,生在这么好的家庭。”
“法蒂玛阿姨,您抱抱他。”我说。
法蒂玛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一句祝福的话。
宴会结束后,王建国也来了。他给念安带了一套纯金的生肖吊坠,说是送给孩子的见面礼。
“王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推辞道。
“收下吧,”王建国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说不定比你还厉害。”
“那就借您吉言了。”
王建国走后,艾莎问我:“这个王总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他看好我们的项目,”我说,“也看好我们的为人。”
“那他是个好人吗?”
我想了想,说:“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但只要我们能给他带来利益,他就会对我们好。这就够了。”
艾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有了孩子之后,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做事只想着自己,现在做什么都要考虑到孩子。我要给他树立一个好榜样,让他长大后能为我感到骄傲。
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商业综合体项目的进度很快,主体结构已经封顶,预计明年春天就能开业。我负责的部分是文化体验区的规划和运营,我打算把它打造成一个集餐饮、购物、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让游客在这里感受到中土文化的交融。
同时,我也没有放弃安塔利亚小镇的民宿。虽然规模不大,但那是我事业的起点,有着特殊的意义。我雇了一个可靠的经理帮忙打理,每个月回去检查一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充实。
念安一天天长大,学会了翻身、爬行、站立,开始咿呀学语。他最先学会的词不是“爸爸”“妈妈”,而是“爷爷”“奶奶”——因为岳父岳母带他的时间最多。
岳父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已经能抱着念安在院子里溜达了。他经常抱着孙子,指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说:“这是爷爷种的,等你长大了,就能吃到甜甜的石榴了。”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
转眼间,念安一岁了。
这一年里,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普通的民宿老板,变成了跨国项目的合伙人;从一个单身汉,变成了丈夫和父亲。
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有一点始终没变:我对故乡的眷恋。
太原的办事处已经运营了一年多,业务量稳步增长。我姐帮忙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月都会把财务报表发给我看。看着那不断增长的数字,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艾莎,”一天晚上,我对她说,“我想在国内也开一家民宿。”
“在国内?”艾莎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我的根,”我说,“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的故事,也想让念安知道他爸爸是从哪里来的。”
艾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说干就干。我开始在国内寻找合适的地点,最终选定了山西平遥古城附近的一个村落。那里交通便利,风景优美,而且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非常适合做民宿。
我把想法跟王建国说了,他表示很感兴趣:“如果你要在国内开民宿,我可以投资入股。正好我们集团也有拓展国内旅游业务的打算。”
“真的?”我喜出望外。
“当然是真的,”王建国笑道,“我看好你的眼光和能力。”
有了王建国的支持,项目进展得很顺利。我在平遥古城附近租下了一座四合院,保留了原有的建筑风貌,内部做了现代化的改造。设计风格融合了山西大院和土耳其元素,既有黄土高原的厚重感,又有地中海的风情。
开业那天,我请来了当地的领导和媒体,搞了一个隆重的揭牌仪式。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各位来宾,”我拿起话筒,“欢迎大家来到‘大河民宿’平遥分店。我是赵大河,山西太原人,三年前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失业青年。今天,我能站在这里,要感谢很多人。”
“首先要感谢我的妻子艾莎,是她给了我勇气和力量;其次要感谢我的岳父岳母,是他们接纳了我这个异乡人;还要感谢我的父母和家人,是他们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我。”
“最后,我要感谢这片土地。无论是土耳其还是中国,都是我的家。我希望通过这家民宿,能让更多的人了解两种不同的文化,感受人与人之间的真情。”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艾莎抱着念安站在台下,眼里闪着泪光。她冲我竖起大拇指,我冲她笑了笑。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平遥分店开业后,我开始了频繁的中土两地奔波。每个月在国内待一周,在土耳其待三周,虽然辛苦,但看到两家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心里很有成就感。
这天,我正在平遥店里检查客房卫生,前台小妹跑过来说:“老板,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我疑惑地走到前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来,我愣住了。
“李……李薇?”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当初那个自称梅丽哈律师朋友的神秘女人。她比两年前憔悴了不少,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
“赵老板,好久不见。”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警惕地问。
“我来找你道歉,”李薇低下头,“两年前的事,是我不对。”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李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真相。
原来,她根本不是梅丽哈律师的朋友,也不是什么投资人。她是凯末尔的情妇,受他指使来接近我,目的是骗取我的信任,然后设局让我投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项目,卷走我的钱。
“凯末尔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因为他恨你,”李薇说,“你抢了他的生意,还让他丢了面子。他想报复你,让你倾家荡产。”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实施?”
“因为我良心发现了,”李薇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你对艾莎那么好,看到你在小镇上帮助那些穷人,我觉得自己不该做这种事。所以我放弃了计划,跟凯末尔断了关系。”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开分店的新闻,”李薇说,“我觉得欠你一个道歉,所以专程飞过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情复杂。按理说我应该恨她,但看到她这副落魄的样子,我又恨不起来。
“算了,”我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回国重新开始,”李薇说,“我已经跟凯末尔彻底断绝了关系,想找个正经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说,“可以来我这里上班。我需要一个懂土耳其语又懂中文的帮手。”
李薇愣住了:“你……你愿意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我说,“是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李薇的眼眶红了,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赵老板。”
送走李薇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艾莎打来视频电话,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的是对的。”
“你不怪我擅自做主?”
“不怪,”艾莎说,“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你给了她一个机会,也是在给自己积德。”
我心里一暖:“谢谢你,老婆。”
“谢什么,”艾莎笑了,“我们是夫妻,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古城墙,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相遇;这个世界又很小,小到曾经想害你的人,最后却成了你的员工。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李薇入职后,工作非常努力。她不仅精通土耳其语和中文,还熟悉两国的文化和商业习惯,成了我得力的助手。在她的帮助下,平遥分店的国际业务拓展得很快,吸引了不少土耳其游客来中国旅游。
有一天,李薇突然对我说:“赵老板,我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我想在土耳其和中国之间开通一条定制旅游线路,专门服务那些想深入了解两国文化的游客。比如,先从伊斯坦布尔出发,参观蓝色清真寺和圣索菲亚大教堂,然后飞到中国,游览平遥古城和晋祠,最后回到伊斯坦布尔。”
我听完后眼前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具体的行程安排你来做,预算我来批。”
“好嘞!”李薇干劲十足地走了。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原谅一个人,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念安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会说简单的句子了。他继承了我和艾莎的优点,皮肤白皙,五官深邃,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讨人喜欢。
他最黏的人是爷爷。岳父每天都会带他去院子里玩,教他认花草树木,给他讲故事。虽然岳父的土耳其语念安还听不太懂,但他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我看到岳父抱着念安,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那是月亮,在土耳其语里叫Ay。”
念安奶声奶气地重复:“Ay。”
“在中国话里,叫月亮。”
“月亮。”
“你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土耳其人,所以你既是中国人,也是土耳其人。你长大了,要把两个国家的文化都学好,知道吗?”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湿润。岳父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懂得什么是传承。
同年秋天,商业综合体项目正式开业了。
开业典礼盛大而隆重,市长亲自剪彩,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我的文化体验区成了整个项目的亮点,吸引了大批游客前来参观。里面有中国书法表演、土耳其旋转舞、还有两国美食的品尝区,每天人流量爆满。
王建国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在一次董事会上公开表扬了我:“赵大河同志是我们集团最优秀的合作伙伴之一,他的敬业精神和创新能力,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我谦虚地表示这都是团队的功劳,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会后,王建国私下找到我,说:“大河,你有没有兴趣接管集团在土耳其的全部业务?”
我愣住了:“王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王建国说,“我打算逐步退居二线,把业务交给年轻人打理。你在土耳其打拼了这么多年,熟悉那里的环境,也有丰富的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别妄自菲薄,”王建国拍拍我的肩膀,“我看人很准的。你行,你一定行。”
我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从那天起,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不再只是一家民宿的老板,而是一个跨国集团在土耳其地区的负责人。手下管着上百号人,经手的项目动辄上千万。
压力很大,但我没有退缩。因为我知道,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机遇,也是整个家庭的希望。
事业蒸蒸日上的同时,麻烦也悄然而至。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秘书急匆匆地敲门进来:“赵总,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我们在安塔利亚小镇的民宿被人举报了,说存在安全隐患,消防部门勒令停业整顿。”
我心里一沉:“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查不到来源。”
我立刻驱车赶往安塔利亚。到了现场,发现民宿门口贴了封条,几个消防员正在里面检查。经理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我来了,赶紧迎上来:“老板,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店。”
“不怪你,”我说,“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消防检查的结果出来了,说我们的电线老化,存在火灾隐患,需要全面整改。我明明记得去年刚换过电线,怎么会老化?
我找来电工检查,发现新换的电线被人动了手脚,接头处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查监控!”我下令。
监控录像显示,三天前的深夜,一个蒙面人翻墙进入后院,在电表箱附近捣鼓了一阵。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从身形来看,很像一个人——哈桑。
哈桑?他不是被抓了吗?
我立刻联系了当地警察局,询问哈桑的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哈桑因敲诈勒索罪被判了一年,但因为表现良好,提前释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出狱了,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我。
“警察先生,我怀疑这次的事件是哈桑所为,请你们调查。”
“我们会处理的,”警察说,“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随便抓人。”
我气得牙痒痒,但也无可奈何。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民宿的问题,恢复营业。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民宿的电路全部重新铺设了一遍,还加装了最新的消防设备。消防部门复查合格后,解除了封条。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先是有人在网上恶意刷差评,说我们的民宿卫生条件差,服务态度恶劣;接着又有人向旅游局投诉,说我们非法经营;甚至还有人报警,说我们在民宿里聚众赌博。
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但每次都搞得我焦头烂额。
我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目的不是要搞垮我的生意,而是要消耗我的精力和耐心,逼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把所有员工召集到一起。
“各位,”我说,“最近发生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有人在针对我们,想让我们关门。但我赵大河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挺过这道难关?”
“愿意!”员工们齐声喊道。
“好,”我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大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好本职工作。同时,注意观察周围的可疑人员和车辆,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是!”
布置完任务后,我单独留下了李薇。
“李薇,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查哈桑出狱后的行踪。他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接触,平时都干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李薇点了点头:“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李薇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情报。她发现哈桑出狱后并没有离开小镇,而是在镇上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他经常出入一家酒吧,跟几个社会闲散人员来往密切。
“还有,”李薇补充道,“我查到哈桑最近跟一个叫穆斯塔法的人走得很近。这个穆斯塔法是凯末尔的表弟,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
我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是凯末尔在背后操纵。他表面上认输了,实际上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好,我知道了,”我说,“接下来该我出手了。”
我没有直接去找哈桑或者凯末尔,而是先去找了老村长。
老村长听了我的讲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河,你想怎么做?”
“我想请村里出面,召开一次村民大会,”我说,“把这件事公开,让大家评评理。”
老村长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闹大才好,”我说,“只有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否则,他们会一直躲在暗处搞小动作。”
老村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来安排。”
村民大会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举行。那天来了很多人,几乎半个小镇的人都到了。我站在台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哈桑敲诈勒索,到民宿被举报,再到恶意差评和虚假投诉。
“各位乡亲,”我说,“我赵大河来这个小镇三年了,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但现在,有人不想让我在这里待下去,用各种手段陷害我。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希望大家能给我做个见证。”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我,有人质疑我,还有人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我有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只见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我叫艾哈迈德,是镇上网吧的网管,”年轻人说,“前几天,有个人来网吧上网,让我帮他发几条差评,还给了我五百里拉。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录了音。”
全场哗然。
“那个人是谁?”老村长问。
艾哈迈德犹豫了一下,然后指向人群中的一个角落:“是他,穆斯塔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穆斯塔法身上。他脸色煞白,转身想跑,却被几个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穆斯塔法!”老村长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穆斯塔法见跑不掉,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干的又怎么样?谁让这个中国人抢了我们的生意!”
“抢生意?”我冷笑一声,“我开民宿,合法经营,怎么就抢了你的生意?”
“你……”穆斯塔法语塞。
“还有,”我继续说,“你表哥凯末尔呢?让他也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穆斯塔法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事情败露了,再狡辩也没用。
“够了!”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众人分开一条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他是镇上最有威望的长者,已经八十多岁了,平时很少出门。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老村长赶紧上前搀扶。
老人摆了摆手,走到穆斯塔法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孩子,你知道错了吗?”
穆斯塔法低下头,不敢说话。
“做人要堂堂正正,”老人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别人,丢的是我们全镇人的脸。你回去告诉你表哥,让他别再干这种蠢事了。否则,就别怪我这个老头子不讲情面。”
穆斯塔法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跑了。
老人转过身,看着我,说:“赵老板,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从今往后,没有人再敢找你麻烦。”
“谢谢老人家,”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乡亲。”
那天之后,小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也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民宿的生意也渐渐好转。
后来我听说,凯末尔和哈桑都搬走了,去了别的城市谋生。至于穆斯塔法,他被镇上的人孤立了,没多久也离开了。
这场风波,终于画上了句号。
经历这场风波后,我更加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
艾莎看出了我的变化,有一天晚上问我:“老公,你是不是累了?”
“有点,”我说,“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有你,有念安,有我们这个家。”
艾莎依偎在我怀里:“我也是。”
念安在旁边的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然后拍着手喊:“爸爸看!房子!”
我走过去,蹲下身,指着那座积木房子说:“念安真棒,搭得真好。这是谁的家呀?”
“念安的家!”他奶声奶气地说。
“还有谁?”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我笑了,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对,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不是一座房子,不是一片土地,而是你爱的人所在的地方。
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心里装着家人,哪里都是家。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节。
这一年,我决定把全家人都接到土耳其过年。我妈和我爸,我姐和姐夫,还有外甥,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飞到了伊斯坦布尔。
艾莎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民宿装饰得红红火火,挂满了灯笼和中国结。岳母也忙前忙后,学着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但味道还不错。
除夕那天,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中式和土耳其式的菜肴,有红烧鱼、烤全羊、饺子、抓饭,琳琅满目。
我举起酒杯:“爸,妈,岳父,岳母,姐姐,姐夫,还有艾莎,念安。这一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新的一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饭后,我带着全家人去蓝色清真寺广场看烟花。念安骑在我脖子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艾莎挽着我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老公,”她突然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说过,”我低头看着她,“但我不介意你再多说几次。”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爱你。”
“我也爱你。”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伊斯坦布尔的夜空。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春节过后,我迎来了一个新的挑战。
王建国正式宣布退休,把集团在土耳其的全部业务交给了我。交接仪式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大河,我把这块阵地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守住它,发扬光大。”
“王总,您放心,”我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上任的第一天,我就面临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集团在土耳其的业务虽然规模不小,但管理混乱,效率低下。各部门之间缺乏沟通,资源浪费严重。更要命的是,有几个高层管理人员尸位素餐,仗着资历老,对新来的我阳奉阴违。
我知道,要想改变现状,必须先动这几个人。
第一个被我拿下的是财务总监。他在任期间,账目混乱,有多笔不明支出。我请了第三方审计公司彻查,发现他贪污了将近两百万里拉。证据确凿,我毫不犹豫地将他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这一举动在集团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惶恐不安,还有人试图联合起来抵制我。
但我没有退缩。我接连调整了人事架构,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年轻人,建立了新的考核制度。短短三个月时间,集团的面貌焕然一新,业绩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王建国得知后,特意打电话来表扬我:“大河,我没看错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王总,您过奖了,”我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别谦虚了,”王建国笑道,“对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我想把集团的总部迁到伊斯坦布尔来。”
我愣了一下:“迁总部?为什么?”
“因为土耳其是连接欧亚的桥梁,未来的发展潜力巨大,”王建国说,“而且,有你在那边坐镇,我放心。”
“可是,国内那边的业务怎么办?”
“国内的业务我已经安排好了,由你姐接手。”
“我姐?”我更惊讶了。
“对,”王建国说,“你姐这几年帮着你打理太原的办事处,能力很强,完全能独当一面。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同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王总,谢谢您对我们的信任。”
“不用谢我,”王建国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回想几年前,我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失业青年,如今却成了跨国集团的掌舵人。命运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集团总部迁到伊斯坦布尔后,我的工作更加繁忙了。
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开会、谈判、考察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艾莎心疼我,劝我注意身体,但我停不下来。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我必须牢牢抓住。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风顺水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降临了。
那天,我正在参加一个重要项目的签约仪式,秘书急匆匆地跑进来,附在我耳边说:“赵总,不好了,我们的物流仓库着火了!”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完成了签约。仪式结束后,我立刻驱车赶往现场。
仓库位于伊斯坦布尔郊区的工业区,里面存放着价值数千万里拉的货物。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但仓库损毁严重,大部分货物化为灰烬。
“起火原因查到了吗?”我问消防队长。
“初步判断是电线短路,”消防队长说,“但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这批货物是准备运往欧洲的,价值巨大,一旦延误交付,不仅要赔付巨额违约金,还会损害集团的信誉。
“马上联系保险公司,”我对秘书说,“同时,启动应急预案,调配其他仓库的库存,优先保障欧洲客户的订单。”
“是!”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一边处理火灾的善后事宜,一边安抚客户的情绪,还要应对媒体的采访。压力大到极点,但我没有倒下。
半个月后,事情终于得到了妥善解决。保险公司赔付了大部分损失,欧洲客户的订单也按时交付了。虽然集团因此损失了一笔钱,但信誉没有受损,算是万幸。
事后调查发现,火灾确实是由电线短路引起的,没有人为纵火的迹象。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在心里敲响了警钟:安全管理必须加强,不能再有类似的疏漏。
我下令对所有仓库进行安全排查,更换老旧设备,安装先进的消防系统。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但我觉得值得。
艾莎说我太拼了,我笑了笑说:“不拼不行啊,身后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端来一碗热汤。
时光飞逝,转眼间,念安五岁了。
他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继承了我和艾莎的优点,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他精通土耳其语和中文,能用两种语言流利地交流,还能在两种文化之间自如切换。
有一次,我带他去蓝色清真寺游玩,他指着一幅壁画问我:“爸爸,这是谁?”
“这是奥斯曼帝国的苏丹,”我说,“他统治了这个国家很多年。”
“那中国也有皇帝吗?”他问。
“有啊,中国的皇帝叫秦始皇,他修建了长城。”
“哇,”念安睁大了眼睛,“那他和苏丹谁更厉害?”
我想了想,笑着说:“他们都厉害,但他们生活的时代不同,不能直接比较。”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爸爸,我是中国人还是土耳其人?”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既是中国人,也是土耳其人。你有两个祖国,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那我长大了要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说,“世界很大,你可以去看看。但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记住,你有两个家,一个是爸爸的家乡,一个是妈妈的家乡。”
念安点了点头,然后扑进我怀里:“爸爸,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和你还有妈妈在一起。”
我搂着他,心里暖暖的。
同年秋天,我带着艾莎和念安回了一趟中国。
太原的变化很大,老城区改造了,新建了好多高楼大厦。我妈和我爸都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看到孙子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念安,叫爷爷奶奶。”我说。
“爷爷!奶奶!”念安用中文大声叫道。
“哎!”我妈应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好孩子,好孩子……”
我爸在一旁咳嗽了两声:“哭什么哭,孩子回来了,高兴点。”
“我高兴,我就是高兴……”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那段时间,我带着念安去了平遥古城,看了乔家大院,爬了五台山。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问东问西,像个小话痨。
“爸爸,为什么古代的房子都是木头做的?”
“因为那时候没有钢筋水泥啊。”
“那他们不怕着火吗?”
“怕啊,所以他们会在院子里放一个大水缸,用来灭火。”
“哦,”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家的民宿也要放水缸吗?”
我笑了:“不用,我们有现代的消防系统。”
回土耳其的前一天,我独自一人去了老家的祖坟。
坟前长满了杂草,我跪下来,拔掉杂草,点燃一炷香。
“爷爷,奶奶,”我轻声说,“孙儿回来看你们了。我在外面混得不错,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还当了老板。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香灰飘散在空中,像是祖先的回应。
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就是我的根,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根。
回到土耳其后,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把集团的部分业务交给了李薇和其他几个得力助手打理,自己则逐渐退居二线。不是不想干了,而是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人。
这些年,我忙于事业,忽略了艾莎和念安。艾莎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我心里清楚,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该是我回报她的时候了。
我买了一艘小船,周末的时候带着艾莎和念安出海钓鱼。蔚蓝的海面上,海鸥盘旋,微风拂面,一切都那么美好。
“老公,”艾莎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会的,”我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一直幸福。”
念安在旁边拿着鱼竿,突然大喊:“爸爸!我钓到鱼了!”
我赶紧跑过去,帮他一起收线。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棒!”我摸了摸他的头,“今晚我们吃烤鱼!”
“耶!”念安高兴地跳了起来。
艾莎看着我们父子俩,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回想这些年的经历。从太原到伊斯坦布尔,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了一切,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视频邀请。我接通后,屏幕上出现了我妈和我爸的脸。
“儿子,在干嘛呢?”我妈问。
“在院子里乘凉呢,”我说,“妈,您和爸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不用担心,”我妈说,“念安呢?睡了?”
“刚睡下,今天跟他去钓鱼,累坏了。”
“小孩子就是要多运动,”我爸插嘴道,“别整天闷在家里看电视。”
“知道了,爸。”
挂了视频,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充满了感恩。
感恩命运让我遇到了艾莎,感恩生活给了我奋斗的机会,感恩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有高峰也有低谷,有欢笑也有泪水。但只要心中有爱,脚下有路,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站起身,走进屋里。艾莎和念安都已经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他们脸上,宁静而安详。
我轻轻地吻了吻艾莎的额头,又吻了吻念安的小脸,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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