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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的敲门声,像催命符。
我正蹲在厨房里煮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打开门,周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个警员。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皮底下挂着一圈青黑。
“老唐,又来了。”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道。吕晓悦站在对门,裹着一件厚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那个“舅舅”何德武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袋早餐。
“就是他!”吕晓悦指着我的窗户,“今天早上六点,我在卧室换衣服,看见窗外有个人影。我跑出去看,地上有鞋印。”
周洋叹了口气,蹲下来看走廊地上的痕迹。
那里确实有一个鞋印,四十二码左右。
我穿四十三码,这鞋印明显比我的脚小一号。
周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他没说出口。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小警员们翻箱倒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第五次了。
我再也不想忍了。
01
小警员们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床底、阳台、厕所,连厨房的橱柜都没放过。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忙碌,一句话没说。
隔壁老王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对面楼的大妈站在阳台上,翘着脚往这边看。
我知道,用不了半天,整条街都会知道唐兴又被警察查了。
“找到了吗?”周洋问。
小警员摇摇头:“没有摄像头,没有偷拍设备,干净的。”
吕晓悦在门口开始哭。
她声音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警局怎么回事!都第五次了,每次都说没找到!我天天住在他对门,天天被偷窥,你们还要我怎么活!”
何德武拍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姑娘,别怕,舅舅在这。”
我看着这个人。他每次都在,每次报警前一个小时,他就会出现在吕晓悦家里。我从没见过哪个舅舅跑得这么勤,跟打卡上班似的。
周洋走到我面前,递过一支烟。我接过来,没点。
“老唐,我不是不信你。但是这姑娘天天报警,影响不好。局里压着,我也得交差。”
“证据呢?”我问他,“她拿出过证据吗?”
周洋吸了口烟:“她拿不出来,我的人也没找到。但嘴长在她身上,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把那支烟折断了,看着他的眼睛:“你再查。”
吕晓悦还在门口哭,何德武搀着她往电梯走,嘴里念叨着“回去休息,舅舅给你煮姜汤”。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鞋印。
我蹲下来,盯着那个鞋印看了一会儿。
四十二码,我穿四十三。
那鞋印的前掌很浅,后跟很深,不是走的,是踮着脚踩出来的。
踩脚印的人根本没打算走路,他就是专门来踩这个印子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回到屋里,李玉玥坐在床沿上,脸色发白。她声音很小:“老唐,我受不了了。你让邻居们怎么说我?你儿子在学校,人家说他爸是流氓。”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她没回答。
沉默比什么都刺人。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妈让我回去住几天,她说邻居都在看笑话,让我别在这待着。”
我想拦她,但她提着箱子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唐,你最好能查清楚。”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我年轻时在饭店被老板冤枉偷食材,翻了一整天的监控才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证明自己,不能靠嘴说,要靠证据。
我站起来,走到电脑前,调出这三个月的监控记录。
前四次报警的时间点全在半夜: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半、凌晨四点、凌晨三点。
每次都是半夜,每次吕晓悦都会在卧室窗口站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然后报案说有人偷窥。
我一遍一遍地看,突然发现了什么。
每次吕晓悦报警前一个小时左右,何德武都会走进那栋楼,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三分钟后就出来了。
我快进着看了一遍,十二次的监控画面,何德武出现了十一次,剩下的那一次,是停电。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开始出汗。何德武在做什么?送饭不至于天天送,送东西也不需要天天送。我拿出手机,给刘旺打了个电话。
“刘主任,你认识何德武吗?”
“那个瘦老头?”刘旺说,“认识,说是吕晓悦的舅舅,隔三差五就来。”
“他每次都去哪?”
“电梯到六楼,直接去吕晓悦家。不过我盯过他好几次,有一次他去了地下室,就是那间储藏室。他在那待了好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什么?”
“好像是……一包水泥。”
水泥?
我挂了电话,心里开始翻腾。
何德武半夜去地下室拿着水泥,他在补什么东西?
补什么需要半夜偷偷补?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一层,拐弯,那间储藏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刷了一层深色油漆。
我掏出钥匙插进去,咔哒,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空,几张破桌子,几个空纸箱,地上扫得很干净。
我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仔细一看,墙角的颜色不太一样,新刷的水泥和原来的墙面有明显的色差。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是湿的,刚刷不久。
何德武那天抱的水泥,就是用在这的。
他在遮掩什么?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站起来看着那面墙。
后面的东西,一定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要得多。
02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郭学义、何德武、吕晓悦,这三个人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逼我搬走,还是逼我卖掉这栋楼?
如果是逼我卖楼,那买家是谁?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郭学义的儿子。
他儿子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如果这栋楼能回到他们手上,卖一笔钱就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但那批古董呢?如果真的是古董,郭学义会傻到把它藏在楼里十五年?他卖楼的时候为什么不拿走?除非他拿不了,因为那批东西见不得光。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
我给周洋打了个电话:“周队,我有情况要反映。吕晓悦的身份证是真的,但她的住址和今天是假的。她登记的原住址已经空了一年,她说的美容院也查无此人。”
周洋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她是被人安排进来的?”
“对,我怀疑是郭学义。何德武根本不是她舅舅,是郭学义的妻弟。他们俩联手干的。”
周洋沉默了很久:“老唐,你这话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找到。”
“你先别轻举妄动,明天我派人去你那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一个小时后,我收到一条新消息,是那个办证的微信号发来的:“你查那个人干什么?你是不是唐兴?这栋楼的事,道上有人传。你小心点,那个女孩不是善茬。她背后有人,一个姓何的老头,他最近在打听一件事,怎么才能让一栋楼的产权变更回去。”
产权变更,郭学义的最终目的果然是想把楼弄回去。
他通过吕晓悦制造混乱,逼我主动卖楼,就算我不卖,只要事情闹大了,物业和法院也会让我卖。
他根本不需要拿回楼,他只需要让我走,让他的人接手,然后那批古董就能悄无声息地运走。
我想明白这些,心跳得厉害。
但我没证据,光靠推测没人会信我。
我需要找到那批古董,但我不能打草惊蛇,一旦我动手,何德武就会知道,他会销毁证据然后消失。
我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警察自己看见真相。
第二天一早,周洋带着两个人来了。
他们检查了储藏室,把那面墙拍了个遍。
周洋蹲下来用手敲了敲:“这堵墙是新砌的,砌墙的人手艺很糙,水泥都没抹平。”
我蹲在他身边:“里面可能有东西。”
周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老唐,你想过没有,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这就是诬告。”
“我不是诬告。”
“我知道你不是。但现在是吕晓悦咬你,不是你咬她。你主动查她,别人会说你心虚。等她再报警,我带齐人手把整栋楼翻个底朝天,不管她说什么,先查了再说。但前提是,你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我点点头。
周洋走后,我回到屋里,站在窗前。
吕晓悦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为了钱能把自己搭进来,值得吗?
下午两点,我下楼去买烟,走到楼道口撞见了何德武。
他正往电梯走,手里提着一个快递箱子。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唐老板,在家啊?你那案子警察查得怎么样了?”
“没查出什么。”
他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姑娘家小心眼,你也别放在心上。”
他说完提着箱子上楼了。
我看着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然后我快步绕到楼后面抬头看。
何德武去了六楼,就是他每次去的那间储藏室。
我躲在墙角,看见窗户里透出一道光,何德武在拆那个快递箱子,拆完之后他拿起什么东西蹲了下来。
三分钟后,窗户的灯光灭了,何德武走出来,手里抱着那个快递箱子,箱子里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我走到门口,等他进了电梯才进去。
电梯显示六楼,我按了电梯去了地下室。
储藏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推开门打开灯,地上有一堆新土。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是湿的,还是新挖的。
那面墙下面被挖开了一个小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个箱子。
我伸手往里摸,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凉的,像金属。
我缩回手,心跳得厉害。
那东西摸起来像是铜器。
我没有拿,也没有声张。
我关上门上楼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手开始抖。
那批古董是真的,何德武今天下午就是去埋东西的。
他把一个快递箱子塞进那个墙洞里,然后填上土抹平水泥。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洋打电话,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
周洋说了让我别再动作,但如果我不动作,何德武今晚就会把东西运走。
他已经在准备了,我不能等,我必须提前动手。
我调出今天的监控记录,看见何德武提着箱子进储藏室,又空着手出来,他的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一把木工刀和一个卷尺。
他是在量尺寸,准备今晚动手。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天快黑了。我掏出手机给周洋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可能有动作,何德武已经在挖墙了。”
两分钟后,周洋回了:“我八点到。”
剩下的四个小时,我坐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我知道,今晚是揭开所有谜底的时候。
03
晚上七点五十分,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六楼那间储藏室的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租户都关着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那面新砌的墙。
水泥还是湿的,但比下午干了一些。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土是松的,何德武下午埋的东西就在这下面。
我掏出一把随身带的小铲子开始挖,土很松,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坑。
手电筒的光照进坑里,我看见了那个快递箱,白纸壳已经有点湿了。
我伸手进去把它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垫着厚厚的泡沫。
泡沫中间嵌着一件东西,铜铸的,像是个盘子,上面雕着精致的纹路,盘底刻着繁体字,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很沉,不像是假的。
我把箱子合上放回原位,填好土抹平水泥,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关掉手电筒躲在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有人在掏钥匙,咔嗒一声,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是何德武。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他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来开始挖土,动作很快很熟练。
不一会儿他就挖出了那个快递箱,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
我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学义哥,东西到了。没问题,我今晚就送过去。吕晓悦那边呢?她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销案,等她销完案,这栋楼就稳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
吕晓悦明天就要去销案,等她销完案,郭学义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取走那批古董。
我掏出手机给周洋发了个定位:“六楼储藏室,他在挖东西。”
两秒后,周洋回了:“我在楼下了。你的监控画面我看了全程。别动,我上来。”
我把手机声音调成静音,然后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何德武把快递箱塞进大袋子里,刚站起来要走,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警察!别动!”
何德武猛地僵住了,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我推开门冲了出去,周洋带着五六个警员已经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何德武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没……”
周洋没理他。
他走到袋子前拉开拉链,里面露出那个快递箱。
他打开盖子,一件青铜器静静地躺在泡沫里。
周洋愣住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是唐代的。”他站起来看着何德武,“你还说没有?”
何德武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是……这是祖传的……”
“祖传的用得着半夜挖?”周洋冷冷地说。
另一个警员走过来,在何德武的军大衣口袋里翻出一个手机递给周洋。
周洋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联系人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
他回拨过去,嘟嘟两声后接通了:“喂?德武?东西拿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是郭学义的声音。
周洋没说话,按了录音。电话那头继续说:“德武?喂?你怎么了?”
周洋把电话挂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猜对了。”
我站在那,看着瘫在地上的何德武,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里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冲出来,是吕晓悦。
她看着满走廊的警察,看着地上的何德武,脸色刷地白了。
“舅舅?!”
何德武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晓悦,完了,全完了……”
吕晓悦嘴唇开始发抖,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了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洋走上前掏出手铐:“吕晓悦,你涉嫌诬告陷害,请配合调查。”
吕晓悦没有反抗。她没有看周洋,一直看着我:“你赢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吕晓悦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件厚睡衣特别刺眼,像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但我知道她不是孩子了,她是一个为了钱不惜毁掉别人生活的人。
周洋走到我身边:“老唐,这次多亏了你。”
“那批古董是真的?”
“真的,而且应该是十年前那批失窃的唐代铜器中的一部分。郭学义的手机上还有和文物贩子的聊天记录。”
我点点头。周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转身走向电梯。
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储藏室。
墙上的洞还在,地上的土还是湿的,何德武的那个袋子正被人装进证物袋里。
灯光照下来,袋口反射出一点铜器的光泽,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谁。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长出了一口气。
三天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04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李玉玥打电话。
“喂?是我。查清楚了,吕晓悦是被人安排的,东西在储藏室里。”
李玉玥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
“你先回来吧。”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想睡,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面墙、那个洞、那件铜器。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的窗户黑着灯,吕晓悦被带走了,屋里没人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想起一件事,赶紧拿起手机调出储藏室的监控。
画面是实时的,储藏室的门还开着,那面墙还没补上,但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是周洋,他正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那个洞,旁边还有两个警员正在取证。
画面很清晰,我看见周洋从洞底捡起什么东西,很细小,像是一块碎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装进了证物袋。
我正想打电话问他发现了什么,门铃响了。周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透过塑料袋看了看。是一张碎纸片,上面有几个字:“……手。三十万。”
“这是什么?”
“我们在墙洞里发现的,应该是何德武跟吕晓悦的合同。吕晓悦同意帮他做事,等他拿到东西后,一次性付三十万。”
我心里一沉。
三十万,一个年轻女孩,为了三十万,赔上了自己的名声和自由。
值吗?
我看着那张碎纸片,想起吕晓悦的身份证。
她的确是吕晓悦,身份证是真的,但她妈呢?
她妈真的在种地吗?
“周队,我能问吕晓悦几个问题吗?”
周洋想了想:“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吕晓悦是郭学义安插的钉子,何德武负责运输,郭学义在幕后遥控。
那批古董是核心,但吕晓悦呢?
她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她为什么这么听话?
是因为钱,还是因为别的?
我想到何德武每次来都提一个袋子,有时候是黑色的,有时候是白色的。
从他进楼到上楼再到出门,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给吕晓悦送的是什么?
生活用品,还是威胁?
我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周洋在办公室里正翻着案卷,看见我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能见她吗?”
周洋想了想:“可以,但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就问几个问题。”
周洋带我去了一间审讯室。
吕晓悦坐在里面,穿着一件便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
看见我进来,她低下了头。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吕晓悦。”
她没抬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年轻,有手有脚,为什么非要干这种事?”
她的眼眶开始变红:“我妈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郭学义说,只要我配合他,他就报销我妈的手术费。”
我愣住了:“你妈……”
“她在老家的医院躺着,已经透析了半年。三十万,我凑不出来。郭学义说可以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一双说谎的眼睛。
“他许诺给你三十万?”
“对,他说只要我住进那栋楼,报警三次,他就能逼你卖楼。然后他就能取走那批东西,他说那是祖传的,不关我事。”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租过他家的房子。半年前,我交不起房租,他找上门来,说可以帮我。”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说这是帮我的。”
我心里堵得慌。三十万,换你妈的命,你没得选。
“那何德武呢?他真是你舅舅?”
“不是。他是郭学义的妻弟,他们俩联手干的。何德武每次来都送钱和指令,他从来不在我家待太久。”
“那储藏室的墙,是何德武砌的?”
“对,郭学义怕被人发现,让他先砌起来。”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看我。
“你妈的手术费……”
“已经过期了。”她的声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昨天是最后一天。”
她没哭,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我站起来转身走出审讯室。周洋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我:“问完了?”
“问完了。她说她妈需要换肾,三十万的手术费,是郭学义许诺报销的。”
周洋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她妈,不是她。”
“我知道。”
“她拿钱,她造假,她诬告你。法律不会因为她妈生病就原谅她。”
我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吕晓悦坐在里面,她的人生大概从昨天起就彻底变了。
三十万没拿到,她妈的手术费也没了。
她什么都没得到,还背上了案底。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周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点点头,走出派出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瘦瘦的女人拎着一袋子药慢慢地走进对面的医院。
我愣了一下,那个背影特别像吕晓悦,但吕晓悦还在审讯室里,那个女人只是身形相似。
我低下头点了根烟。李玉玥发来一条微信:“我下火车了,你来接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一周的委屈和愤怒都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
我灭了烟走出小区,阳光正好照在脸上,热热的,烫烫的。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很蓝,跟昨天一样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5
接完李玉玥回来,已经是中午了。她进门第一句话是:“没人了吧?”
“没了。”
她放下箱子环顾了一圈:“家里都没变。”
“没变。”
她走到客厅窗前看着对门的窗户:“那个女孩真被抓了?”
“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妈生病?”
“嗯。”
李玉玥转过身看着我:“老唐,你以后看到这种小姑娘,心里得多想一层。她妈生病是真的,但她为了钱豁出去了。有些人看着可怜,实际上做的事比狠人都绝。”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我也忘不掉吕晓悦那双眼睛,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平静得吓人。
下午两点,周洋打来电话:“老唐,有个新情况。郭学义和他儿子都抓住了,那个文物贩子的账号也锁定了。何德武承认了,人赃并获,没什么好抗的。那批铜器是十年前失窃的文物,编号和案卷对得上,已经联系了省文物局的人。吕晓悦的案子还得走程序,诬告陷害,按照法律起码三年。”
“不能轻一点吗?”
周洋沉默了片刻:“老唐,她诬告你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我张了张嘴,没想出来该说什么。是啊,她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我会被拘留、被搜家、被邻居指指点点吗?她没想过,她只想过那三十万。
“我知道了。”
“你那边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李玉玥正在阳台晾衣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我看着那扇对门的窗户,窗帘拉得紧紧的,看不见里面。
从今天起,那个房间会空下来,也许会有新的租客住进去。
但我会记得,住在那里的一个年轻女孩,为了救她妈的命,把后半辈子都搭了进去。
下午四点,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周洋在办公室写材料,看见我进来抬起头:“又来了?想见她?”
周洋靠回椅背上:“老唐,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
“那是什么?”
“我想问问她,她妈在哪家医院。”
周洋看着我:“你想帮她妈?”
“不是帮,是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周洋站起来:“我带你去。”
审讯室里,吕晓悦还坐在昨天那张椅子上。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我问你一件事。你妈在哪个医院?”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重症监护室。”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你去也没用,已经过了缴费期限,医院说如果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那你们家属呢?”
“我没有别的家属。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就我一个女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本事,挣不到钱,连她看病的钱都挣不到。”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五味杂陈。我走出去找到周洋:“周队,我想帮她妈垫付手术费。”
周洋愣住了:“你疯了?她诬告你,你还要帮她?”
“她妈没诬告我。”
“但她……”
“她是个坏人,但她妈不是。”
周洋看着我,看了好久:“你确定?”
“确定。”
“钱呢?”
“我有,那栋楼的房租够。”
周洋靠回椅背上:“老唐,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离谱就离谱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给你开个证明,你去医院有什么需要的跟医务科说。”
我接过证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吕晓悦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但我的胸口却觉得热。
三十万,我出得起。但吕晓悦这辈子,可能再也还不清这笔账了。
06
三天后,我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肾内科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看见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快凋的康乃馨。
她就是吕晓悦的母亲。
护士看见我走过来问:“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她女儿的朋友。”
护士打量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走到病床前放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万块,先交第一期的费用,其余的后续再补。
吕晓悦的妈睁开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泪水。
“没事,”我说,“你好好养病。”
她抓住我的手,很瘦,全是骨头。我轻轻抽出手转身走出去。走廊尽头,周洋靠在墙上等我:“交了?”
“交了。”
“后续的,你真打算全包了?”
“包了。”
周洋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回派出所的路上,我又看见了那个背影,拎着药袋子的那个女人。
这次我仔细看了一眼,不是吕晓悦,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妇女。
我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天下午,吕晓悦的案子开庭了。
法院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些是记者,有些是附近的住户,还有几个是帮她传播谣言的人。
吕晓悦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囚服,头发扎起来,脸色苍白。
法官念起诉书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念完,问她还有什么话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旁听席上的我:“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但整个法庭都听得很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法官宣布,因诬告陷害罪,判处吕晓悦三年有期徒刑。
她没有上诉。
法警带她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我没看清。
门关上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
一个月后,吕晓悦的母亲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比原来胖了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了。
护士说手术很成功,后续康复还需要时间。
我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那个女孩,她怎么样了?”
“在监狱里。”
她低下头,眼泪沿着皱纹流下来:“是我拖累了她。”
“不是你拖累她,是她自己走错了路。”
她攥着我的手:“她从小就想孝顺我,没想到,孝顺过头了。”
我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床单上。
那束康乃馨已经换成了新鲜的百合,香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07
半年后,吕晓悦在狱中表现良好,减了刑。
她提前两年出狱。
出狱那天我去接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剪得很短,看着老了好几岁。
看见我,她低着头走过来:“谢谢你来接我。”
“走吧,你妈在等你。”
她跟上我的脚步。走到车门前,她停住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妈没做错事,她不应该被牵连。”
“可是我对你做错了事。”
“你认错了,也受罚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找个工作,好好活着。”
“你呢?”
她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我启动车子,缓缓驶出监狱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路上,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风吹进来撩起她的短发。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像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
那时候谁会想到,她是来害我的。
我心里又翻了一遍,但看见她现在的样子,我又觉得没必要再翻旧账了。
县城医院里,她妈坐在轮椅上。看见女儿推门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
“妈——”
吕晓悦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她妈的膝盖。两个人都哭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出去点了根烟。
李玉玥打来电话:“接到了?”
“接到了。”
“她怎么样?”
“瘦了,老了,但比原来清醒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妈那边我会继续帮忙。”
“那她呢?”
“她想去学一门手艺,说是想当厨师。”
李玉玥笑了:“那你们俩不是同行了?”
“大概吧。”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刚出狱的人,正在恢复的病人,和已经原谅了所有人的人,都在同一条路上走着。
08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监控室里。屏幕上有十六个小格子,每一个都亮着。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
何德武跳楼的那个下水道口已经被封死了,新的水泥抹得很平,和原来的地面一模一样。刘旺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唐总,要不要把监控拆了?”
“不用。”
他愣了一下:“还留着?”
“留着。”
“不怕再有人搞事?”
我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刘旺点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六楼那间储藏室的门锁着,新的锁换了一把更结实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里面那面墙已经不在了,警察取走赃物后把墙拆了,现在那间屋子是空的。
但我觉得,它比以前干净多了。
我灭了烟走出监控室。走廊尽头,李玉玥端着饭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煎鸡蛋,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她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这半年来你瘦了不少。”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味道很好,是我熟悉的味道。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走廊里。
对面的窗户黑着,窗帘拉着。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租那间房了。
邻居们都说那里不吉利,我也不在意,空着就空着吧,总比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李玉玥:“你还怪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怪你什么?”
“怪我不早告诉你我在查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怪你。你怕我担心,我知道。”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吃完饭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风轻轻地吹着,楼下的树叶黄了,又落了一地。
秋天了。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早晨,敲门声像催命符,吕晓悦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那一切都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手里拿着的那张房产证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晰。
“唐兴。整栋楼,名下所有。”
我收好房产证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走出去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路灯照着地面,光亮亮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那是我和李玉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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