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能源网
近日,美伊临时停火遭受严重冲击。美国指责伊朗袭击霍尔木兹海峡附近三艘油气运输船,并恢复对伊朗军事目标的打击;伊朗没有承认袭船,随后袭击海湾地区的美军设施。双方仍保留技术接触,卡塔尔斡旋也未停止,但海峡船流再次放缓,战争保险费率上升,油价重新计入地缘风险。
霍尔木兹已经不能用“封锁”或“开放”来简单概括。国际能源署最新报告显示,随着6月通航改善,全球石油供应环比增加410万桶/日,但仍比冲突前低940万桶/日;原油出口恢复快于炼厂开工和成品油运输,汽柴油市场趋紧,炼油利润升至四年来高位。航道可以阶段性重开,能源链条却很难同步复原。
所谓能源错配,是指资源供应、加工转化、运输网络、基础设施和终端需求在时间、空间与产业链上不能有效衔接,使名义上的资源和产能难以及时转化为稳定、可负担的能源服务。当前能源风险正在由“资源够不够”转向“各环节接不接得上”。
通道风险正在转化为链条风险
地缘冲突可以在数小时内改变价格和航运决策,油气田、炼厂、港口和管网的修复却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船东还要评估人员安全、航线、护航和保险条件。即使海峡没有完全关闭,船舶绕行、关闭定位系统或等待风险下降,也会降低运输效率并抬高成本。能源通道因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节点,而是一条由安全、运力、保险、加工和库存共同构成的供应链。
原油供应增加,也不会自动转化为等量的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料。炼厂受到原油品种、装置结构、检修周期和产品组合限制,库存回补与贸易流向调整同样需要时间。因此,原油价格回落与成品油价格坚挺可能同时出现,国际市场的宽松信号也可能无法迅速传导至企业和居民。
投资结构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差异。国际能源署预计,2026年全球能源投资将达到3.4万亿美元,其中约2.2万亿美元流向可再生能源、电网、储能、核电、能效和电气化等领域。资本总量并不匮乏,但发电和终端技术更容易形成可见资产,电网、调峰、炼化改造和应急设施往往面临建设周期长、收益机制不清等约束。能源安全的关键由此不只是增加投入,而是把资金投向系统最薄弱的环节。
价格冲击最终还会重新分配经济成本。资源出口方可能获得额外收入,进口方则要承受通胀、补贴和贸易压力;高附加值产业较容易转移成本,运输、农业、化肥和低利润制造业更容易受到挤压。判断危机程度,不能只看油价涨幅,还要看成本滞留在哪里,最终由谁承担。
转型瓶颈正在转化为承载瓶颈
霍尔木兹风险强化了发展清洁能源的必要性,却不意味着传统能源可以迅速退出。航空、航运、石化、农业和部分工业仍然依赖油气,燃气和煤电在不少电力系统中还承担调峰与备用功能。过早削弱传统能源保障能力,会增加过渡期风险;只维持旧体系,又会延误结构调整。真正的难题是让新旧能源在较长时期内有序衔接。
新能源体系内部同样存在明显的建设周期差。风电、光伏和数据中心通常可以较快建成,主干电网却要经历规划、审批、征地和施工等多个环节。国际能源署统计,全球已有超过2500吉瓦的新能源、大型负荷和储能项目滞留在并网队列;新能源项目通常需要1至5年,数据中心需要1至3年,电网建设却可能需要5至15年。发电、负荷与输电能力增长不同步,正成为能源转型的突出瓶颈。
人工智能进一步放大了局部压力。2025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增长17%,明显快于同期全球电力需求增速;到2030年,数据中心用电量预计约翻一番,人工智能型数据中心的用电可能增至目前的三倍。问题不只是耗电增加,更在于高密度负荷集中落在少数地区,并网审批、变压器、燃气轮机和备用电源难以及时配套。算力项目若先行落地,电力系统就只能被动追赶。
关键矿产风险也从资源数量延伸到加工和投资。2020年至2024年,主要能源矿产前三大冶炼国的平均市场份额由约82%升至86%;与此同时,2024年关键矿产开发实际投资仅增长约2%。短期低价可能缓解成本,却会削弱长期项目投资,而加工能力过度集中又使贸易限制、技术标准和运输中断更容易传导至整个产业链。
因此,低碳转型不能只以新增装机和项目数量衡量。能够稳定输送、灵活调节并在高峰时段调用的电力,才是有效能力;能够完成开采、冶炼、材料制造和回收利用的供应链,才是可用保障。转型速度本身不是风险,配套能力长期落后于转型速度,才会形成新的脆弱性。
治理重心正在转向系统协同
减少错配,首先要改变产业项目先行、能源设施事后补建的做法。数据中心、先进制造和大型工业项目在选址与准入阶段,就应同步评估电源结构、电网容量、峰谷负荷和备用能力。能源条件不应只是项目落地后的保障问题,而应成为产业布局的前置约束。
电网建设也不能只等待新线路投运。灵活接入、动态增容、储能和潮流控制,可以提高既有网络利用率。国际能源署估计,这些措施结合监管改革,近期可为约1200至1600吉瓦处于较成熟阶段的排队项目释放接入空间。技术改造不能替代主干电网投资,却能够缓解建设周期过长造成的现实压力。
储备建设则要从追求规模转向保障可用。原油库存需要炼化和配送体系支撑,发电装机需要输电和调峰能力配合,矿产储备也必须能够进入材料和设备生产。战略储备、商业库存、加工设施、物流网络与应急调度形成闭环,账面数量才可能在危机中转化为现实供应。
开放合作与必要冗余同样不能偏废。全产业链封闭自给会推高成本,也可能固化低效产能;资源、设备和通道过度依赖单一来源,又会放大外部冲击。稳健的路径不是追求绝对自给,而是在来源、路线、库存和技术之间保留替代空间,使单个节点失灵不至于拖累全局。
治理还要处理成本分担。战火推高燃料价格,电网、储能和备用能力建设增加固定投入,最终都会通过财政、税费或产品价格进入社会。普遍补贴容易消耗公共资源,成本过快转嫁又会削弱居民和中小企业的承受能力。维护价格信号与保护基本民生,需要同时纳入能源韧性建设。
霍尔木兹海峡再次紧张说明,现代能源安全已不能用一条航道、一个价格或一种资源来衡量。真正具有韧性的体系,不是让某一项能力达到极致,而是让供应、加工、运输、基础设施和需求相互衔接。能源安全的核心尺度,正在从“拥有多少”转向“能否调用”,从单项扩张转向系统协同。错配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源本身,而是把资源持续转化为可靠能源服务的能力。
(孔德军,系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董海鹰,系甘肃省政府参事、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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