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24 年 11 月,慕尼黑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汉斯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窗外那棵老椴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他穿着那件从成都带回来的灰色羽绒背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右肘位置有一小块墨水印子,是2009年陪我在荷花池挑布料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端着咖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对面的壁炉烧着木柴,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喝了口咖啡,皱了下眉。太苦了,他说,还是成都那个超市买的云南咖啡粉好喝,有股焦香味。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第17页,是一张2009年夏天在青城山脚拍的合影。汉斯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笑得满脸褶子。我穿着碎花裙子,刚剪了短发,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我们背后是卖豆花的小摊,热气裹着花椒的香气往上冒。
那是我们到成都的第一年。
汉斯今年六十三了,在成都一家德资汽车零部件公司当了十五年技术总监,上个月正式退休。按他原来的计划,退休了就回慕尼黑,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安度晚年。我们在成都的房子租出去了,家具该送的送该卖的卖,两只猫托运的手续都办妥了。十月二十二号那天,双流机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上"成都"两个红色大字,说,十五年了。
我以为他是感慨。现在回头看,也许那是告别。
回到慕尼黑第二十天,他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压着一本成都带回来的笔记本。然后他说:"我们回成都吧。"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花园里那棵苹果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望着壁炉的火,像是在对火说。
我合上相册,问他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说,慕尼黑什么都对,就是不对。他说,在那里走个路都没意思。他说,我想吃抄手了,龙抄手,多放辣椒。
我没说话。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头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第一章
1985年,汉斯在斯图加特大学读机械工程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跟成都扯上什么关系。那时候他二十三岁,留着那个年代德国年轻人时兴的蓬松卷发,穿牛仔夹克,骑一辆二手的宝马摩托车,周末去啤酒花园喝到半夜。
他的父亲是奔驰工厂的质检员,母亲在小学教音乐。家庭不算富裕,但稳定。他们家住在斯图加特郊区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里,院子里有棵比他年纪还大的樱桃树,每年五月结满红得发黑的樱桃,母亲会做成樱桃酱,冬天的时候抹在面包上吃。
汉斯二十五岁毕业,进了博世做研发工程师。干了七年,三十二岁那年被派到中国,参与苏州工厂的生产线建设。原定待两年,结果待了五年。他在苏州学会了用筷子,习惯了早上喝粥,认识了几个中国同事,其中有个姓陈的工程师跟他关系最好,经常带他去吃小笼包。
2004年,公司决定在成都设新厂,需要一个懂技术又熟悉中国的德国人去带团队。汉斯主动报了名。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他刚离婚,前妻带着女儿住在汉堡,他觉得自己在德国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苏州挺好,但苏州的冬天太冷了,没有暖气。他想去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成都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灰。2004年秋天他第一次来考察,出了双流机场,天是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蒙着一层灰,连路边卖柚子的摊贩脸上都好像有一层灰。他坐在出租车里,开着窗,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带点辛辣的混合气味,说不清楚是辣椒还是花椒还是汽车尾气。
但晚上陈工带他去吃火锅,他第一次吃到鸭肠,脆生生的在红油里烫七上八下,蘸着香油蒜泥往嘴里送,辣得眼泪流出来,又忍不住去夹第二筷子。吃完火锅出来,夜里十点多,春熙路上人还很多,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五彩斑斓的。他站在路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有生命力。
2006年,他正式调到成都。租的房子在桐梓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家具是房东留下来的,深棕色的皮沙发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一开起来整个橱柜都在抖。
但汉斯不介意。他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每天早上浇完水才去上班。楼下有个卖锅盔的小摊,老头推着三轮车,车上的铁炉子烧得滚烫,面团拍在炉壁上滋滋响,肉馅的香味能飘到六楼。汉斯学会了用成都话喊"老板,来两个",一个牛肉的一个猪肉的,再要一杯豆浆,总共四块钱。他把零钱搁在车沿上,老头数都不数就揣进围裙兜里。
2008年汶川地震那天,汉斯正在厂里开会。会议室在四楼,吊灯晃起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声"出去",拉着旁边的技术员就往楼梯口跑。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声音很稳,说成都还好,就是晃得厉害,他住的老楼墙皮掉了一大块。电话里能听见他邻居家的小孩在哭,楼下有人在喊"又震了又震了"。
他说,你来成都吧。你那边也危险。
我那时候在重庆,报社的记者,刚跑完一个水库移民的选题,累得像条狗。我说我再想想。
他又说,来吧,这边锅盔好吃。
我笑了。
2009年春天,我辞了重庆的工作,拖着两个行李箱到了成都。汉斯来火车站接我,穿着那件后来磨出墨水印子的灰色羽绒背心,头发比照片上白了一些,但人很精神。他帮我拎箱子,上六楼,气喘吁吁的,一边喘一边说,该装电梯了,这楼太老了。
我们在一起生活的第一天晚上,他煮了西红柿鸡蛋面。面是楼下菜市场买的鲜切面,鸡蛋是土鸡蛋,蛋黄是橙红色的,西红柿切成小丁熬成酱。他端上桌的时候说,尝尝,我学了三年了。我吃了第一口,酸甜适中,面条筋道,汤里放了一点葱花和香油。
好吃。我说。
他咧嘴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那是我到成都的第一顿饭。窗外是四月的暮色,楼下锅盔摊收工了,三轮车推走的声音从巷子口渐渐远去,不知谁家在做回锅肉,蒜苗和豆瓣酱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汉斯坐在我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吃。
外面天黑透了,成都春天的夜晚,潮湿的暖风从阳台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第二章
说起来,我跟汉斯能在一起,中间全靠他那个德国前妻。当然,是反着靠的。
2007年秋天,我在重庆跑一条关于三峡移民再就业的稿子,整天在涪陵和万州之间往返,坐那种老旧的大巴车,车窗关不严,风呼呼往里灌。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稿子写了三版总编都不满意,天天改到凌晨两三点。
就在那时候,我接到汉斯的电话。他说他在苏州的老同事要来成都玩,问我要不要一起,就当散散心。我说我哪有时间散心,稿子都要把我逼疯了。他说那你更应该来,明天早上有班飞机,我帮你订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也许是因为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也许只是我当时太想逃离重庆那个潮湿闷热的编辑部。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背着一个小包去了江北机场,包里揣着两篇没改完的稿子,想着在飞机上改。
结果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降落在双流机场,稿子一个字没动。
汉斯在到达口等我,举着个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歪歪扭扭的。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特意收拾过。他说走吧,先带你去吃东西,你把稿子放一放,天塌不下来。
他带我去吃的是一家藏在玉林小区巷子里的苍蝇馆子,招牌菜是豆瓣鱼。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发黄的菜谱,用毛笔写的,字都模糊了。老板娘认得他,喊"老汉来了",他笑着点头,跟老板娘用川普说"还是老样子"。
鱼端上来,红彤彤的一盘,豆瓣酱和泡椒的香气扑面而来,上面撒着葱花和花椒面。汉斯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说这是成都最好吃的豆瓣鱼,老板娘从她婆婆那辈就开始做了。
我吃了一口。鱼肉嫩得像豆腐,豆瓣酱咸鲜微辣,后味有一点点甜。那个瞬间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汉斯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问怎么了怎么了,不好吃吗。
我说不是,太好吃了,我好久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了。
他没说话,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煤气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娘在厨房里用成都话骂她老公把蒜切得太粗了。那些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人民公园喝茶。我们坐在鹤鸣茶社的竹椅上,一人一杯盖碗茶,他的是素毛峰,我的是花茶。竹椅子坐久了硌得慌,但他好像习惯了,翘着腿,偶尔喝一口茶,看旁边桌子上打牌的老头们吵吵嚷嚷。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晃。
他跟我说起他前妻。说他们结婚九年,有个女儿,女儿九岁了,跟着妈妈住在汉堡。他说离了三年多了,没什么狗血的事,就是日子过不到一块了。她嫌他太闷,他觉得她太闹。离婚的时候房子归她,他拿了存款就走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发白。他说上次见女儿还是去年圣诞,她长高了好多,已经到他肩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湖面上划船的人,声音低了下去。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他回过头看我,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酒店,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四月的成都已经有点热了,路边的栀子花开了,香得霸道。他说你考虑考虑吧,来成都,这边生活节奏慢,适合写东西。我笑,说你们德国人还劝别人慢下来,不都是你们把工业节奏带过来的吗。
他认真地说,我在德国跟在中国是两个人。在德国我该怎样就怎样,起床吃饭上班下班睡觉。在这里我好像……活过来了。你知道吗,每天早上去楼下买锅盔的时候,跟那个老头聊两句,他喊我"老外",我喊他"老板",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挺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有只橘猫从花坛里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去摸了摸猫的脑袋。
我说好,我考虑。
然后我回到重庆,又忙了一个月。稿子改到第七版终于过了,总编说可以发了。那天晚上我给汉斯打电话,说,我想好了,去成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帮你找房子。
挂电话之前他说,你来了我带你去吃另一家面馆,在青羊小区,杂酱面特别香,肉臊子是用甜面酱炒的。
我说好。
我在重庆的最后那个晚上,收拾完行李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忽然有点害怕。怕什么呢,怕重新开始,怕离开熟的地方,怕跟一个认识才几个月的人一起生活。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房间里只剩一个台灯还亮着,光晕黄黄的,把我打包好的纸箱照出一层暖色。
我给汉斯发了条短信,说我还是有点慌。
他回得很快:慌什么,锅盔管够。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窗外江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
第三章
到了成都之后的日子,怎么说呢,像一碗不烫嘴的稀饭,慢慢喝,慢慢暖。
汉斯上班的地方在高新区,从桐梓林开车过去不堵的话二十多分钟。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两个鸡蛋,烤两片吐司,泡一壶红茶。我起得晚,醒过来的时候餐桌上会留一份早餐,旁边压一张便签纸,有时候画个笑脸,有时候写"中午回来吃饭"。
他中午确实会回来吃饭,开车二十分钟,就为吃个午饭。一开始我觉得没必要,在食堂吃多省事。他说食堂的菜太油,吃了下午犯困,还是家里好。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陪我。
我们住的那个老小区,邻居大多是退休的本地人。五楼住着个姓周的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养了一条白色的京巴,每天早晚下楼遛狗。汉斯跟她关系很好,路上碰见了总要停下来聊几句,周老太太的成都话带点自贡口音,汉斯的四川话学得半生不熟,两个人居然能聊起来。
有次周老太太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汉斯正好下班回来,看见了,二话没说把她背上了五楼。那老太太瘦,六七十斤,但汉斯毕竟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背上去喘了半天。周老太太不好意思,非要留他吃饭,他拗不过,就坐下来吃了一碗她煮的醪糟粉子。
晚上回来他跟我说,老太太煮的醪糟好甜,放了好多枸杞,粉子是自己搓的。他说她家的厨房朝北,下午没阳光,窗台上种了一盆葱,长得很细。他说这些的时候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本他看了好几个月还没看完的德文小说。
那天我坐在他旁边写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两鬓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2009年夏天,汉斯收到一封邮件。是他前妻发来的,说女儿中学毕业了,想去美国读大学,学费需要一笔钱。前妻的意思是,当初离婚的时候存款大部分给了汉斯,现在女儿要上学,希望他能承担一部分。
汉斯把那封邮件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坐了一整个晚上没说话。我在旁边改稿子,时不时瞄他一眼。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搓着。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他算了一下,把账户里的钱转过去一半,剩下的还够在成都生活,但德国的那个房子——他在慕尼黑父母留下的那栋老房子——本来打算翻修一下以后回去住的,现在可能修不成了。
我问他,那你以后还回去吗。
他想了想,说,再说吧。女儿上学要紧。
他给前妻回了邮件,转了钱。那天下午他破天荒没去上班,一个人去望江公园坐了很久。傍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枇杷,说是路边一个老太太卖的,很甜。枇杷是橙黄色的,皮上还带着绒毛,他剥了一个递给我,果肉软软的,咬下去汁水溢出来,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我吃着枇杷问他,难过吗。
他说有一点。但是,他又说,枇杷挺甜的。
他笑了一下,但我看见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闪着光。
那段时间他开始下班回来做饭。以前他只会做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煎牛排这种,但那段时间他开始买很多菜谱,四川菜的那种,用手机查做法,在厨房里一样一样试。他做了麻婆豆腐,豆腐切得大小不一,豆瓣酱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杯水。他做了回锅肉,肉片切得太厚,蒜苗炒过了头,软塌塌的。他做了水煮鱼,鱼肉倒是嫩,但辣椒放得实在太少了,我怀疑他是不是把辣椒当花椒放了。
但每次他都问我,怎么样。我如果说好吃,他就咧嘴笑。我如果说有点咸,他就认真地在手机上记"下次少放半勺酱"。
我慢慢意识到,他可能是在用这些东西填补什么东西。味道、声音、热气,厨房里那些琐碎的声响和气味,比任何话都管用。
有一天晚上,他在厨房炒菜,我在客厅写稿。忽然闻到一股焦味,我跑过去一看,他把锅烧干了,锅底一层黑糊糊的东西,他站在灶台前发愣,铲子还攥在手里。
我说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说没事,走神了。他把锅端下来泡在水池里,哗啦一声,白气冒起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我女儿说今年圣诞不来中国了,她要跟同学去法国滑雪。
我没说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的后背有点僵,然后慢慢松下来,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吸在我头发上扑着,温热的。
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来香的味道,甜丝丝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在水池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们没吃饭,叫了外卖,火锅冒菜,老板送了一份酸梅汤,装在塑料杯子里,杯壁冒着冷凝的水珠。我们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吃,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忘了,反正谁也没看。
汉斯说,以后我们就留在成都吧,不回去了。
我说你认真的。
他说认真的。这里挺好的,有锅盔有枇杷有周老太太有楼下那个卖花的老头。他说他算了算,再干十年退休,然后就在成都找个地方种点东西,不用多,几棵番茄几棵辣椒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吃了一口毛肚,烫的,辣得吸了口气。酸梅汤灌下去,凉的,甜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说行。那就种番茄吧。
第四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汉斯在成都一待就是十几年。
2012年,他升了技术总监,管着七八十号人,忙了很多。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眼睛闭着,跟我说今天又跟总部开了两个小时的视频会议,那边的老头们总是想当然,觉得中国工厂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要快。
他抱怨的时候说的是德语,叽里咕噜一串,我也听不懂,但从语气能听出来是骂人的话。骂完了自己又笑起来,说算了,跟他们生什么气,去吃碗甜水面消消气。
我们就下楼。小区门口那条街晚上特别热闹,串串香、烧烤、甜水面、冰粉,一辆一辆的三轮车排过去,煤气灯把路面照得黄黄的。汉斯在固定那家甜水面摊前坐下来,老板认得他,不等他开口就端上一碗,粗粗的面条裹着红油和芝麻酱,上面撒了一把碎花生。他埋头吃,吃完了把碗一推,舒一口气,说好了,气顺了。
那时候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文化杂志做编辑,不跑新闻了,稿子也写得少了。生活稳定下来,我们养了一只猫,后来又养了一只。第一只是楼下捡的,狸花猫,瘦得皮包骨头,汉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椒"。第二只是朋友送的,橘猫,胖乎乎的,叫"陈皮"。花椒和陈皮天天在阳台上打架,把绿萝的叶子挠得稀烂,汉斯也不生气,只是拿着喷水壶冲它们呲水,两个猫一哄而散,过一会儿又凑回来。
2014年,汉斯回了一趟德国。他父亲去世了,他回去办丧事,顺便看看母亲。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在机场看到我,把行李箱一扔,抱了我很久。他身上有飞机上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
他说他妈身体还行,就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把他当成他爸。他说他把家里那棵樱桃树的照片拍回来了,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他说他在慕尼黑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都要愣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冰箱上那张樱桃树的照片,树开满了白花,像一团云。他说,还是成都好,成都的树冬天也不掉叶子。
后来有几年,他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又回去过两次。每次回来他都带一些德国的东西,香肠、巧克力、药,还有给他的小外孙——那时候我姐姐的孩子出生了——带了几本德文绘本。他说慕尼黑变化好大,街上好多新建筑他都不认识了,以前常去的那个啤酒花园拆了,盖了商场。他说他在那儿喝了二十年的啤酒,现在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望着对面的楼。桐梓林那些老楼有些拆了,盖了新楼,楼下卖锅盔的老头也退休了,换了个年轻人,做的锅盔皮太厚,汉斯吃了两回就不去了。但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下楼走一圈,在小区门口买两个包子,回来泡茶,看新闻。
我问他,你想慕尼黑吗。
他说,想啊,那是老家。但他说,老家跟家是两回事。
他伸出胳膊给我看,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是2016年他在厂里处理一台故障机器的时候划的。他说你看,我这个疤是在成都留的,我的头发是在成都白的,我手机里的外卖地址只有成都一个城市。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他还说,你知道吗,在慕尼黑,我是那个从成都回来的德国人。可是在成都,我已经不完全是那个德国人了。我在中间,两头都挨着,两头都够不着。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就这么待着吧。
那年冬天,成都特别冷,罕见地下了雪。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阳台上,花椒和陈皮好奇地踩上去,留下小小的梅花印。汉斯站在阳台上伸手接雪,雪花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就化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啊,从斯图加特到苏州到成都,像一只鸟到处飞,最后落在这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哈出白气。
我说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那年你从重庆过来,我接你那天,四月,桐梓林路边的栀子花开得凶。你从出租车里出来,穿一件白衬衫,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留住。然后你看,留住了。
他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粗糙,指关节上有老茧。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对面楼顶上的雪慢慢化掉,檐角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
第五章
2022年秋天,汉斯六十岁。公司给他办了个小型的退休仪式,就在厂里的会议室,摆了些水果蛋糕,大家轮流说了些祝福的话。有个年轻的技术员做了个PPT,放了他这些年工作的照片,最早那张是2006年,他站在生产车间里,头发还是黑的。
汉斯看着那张照片,笑了,说那时候头发还挺多。
当年年底,我们开始认真商量回慕尼黑的事。他母亲的养老院那边需要人经常过去看看,他姐姐年纪也大了,照顾不过来。而且汉斯自己也想,毕竟是老家,落叶归根,老了总该回去。
我说行,那就回。
说起来容易,走起来难。成都有太多东西要处理,房子、家具、猫、银行账户、医保、工作上的交接。汉斯忙了整整大半年,到2024年夏天,才把七七八八的事办完。
搬家那天,我们从桐梓林那个老房子里搬出最后几箱东西。房子已经租出去了,新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汉斯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跟她交代了半天,哪个水阀是总阀,空调遥控器在哪个抽屉里,楼下哪家馆子好吃。
小姑娘笑着问,叔叔你搬去哪儿啊。
他说,德国。
小姑娘说,哇德国好啊,我还没出过国呢。
汉斯说,成都也好。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客厅,深棕色的皮沙发早就扔了,换了新的布艺沙发,但厨房那个抽油烟机还是老样子,一开起来就抖。
他把门带上,下楼。六楼的楼梯,他走了十五年。下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扶手,铁的,凉凉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
2024年10月22号,我们在双流机场办托运。两只猫装在航空箱里,花椒叫了一路,陈皮倒挺安静,蜷在箱子里睡觉。汉斯把两个箱子搬上传送带,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外面。
那天成都是个晴天,难得一见的蓝天,太阳明晃晃的,把停机坪上的飞机照得反光。汉斯站在到达口外面,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些楼,那些广告牌,那些他看了十五年的轮廓。
我说走吧,登机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我。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成都的地面越来越小,楼房变成积木,公路变成丝线,最后整片城市变成一块灰绿色的拼图,被云遮住了。汉斯坐在我旁边,闭着眼,手里攥着那件灰色羽绒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睁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闭上。
十五个小时的飞行。从成都到慕尼黑,从东八区到东一区,从一碗红油抄手到一杯黑咖啡。
飞机落地的时候,慕尼黑在下雨。十月的雨,冷冷的,打在机场的玻璃幕墙上,一道道往下淌。汉斯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看着那些箱子一圈一圈转过来,脸上面无表情。
出了机场,他姐姐开车来接我们。路上他姐姐用德语说着什么,汉斯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窗外。慕尼黑的秋天很美,树叶黄了红了,一层一层的,像打翻的颜料盘。但他看着那些颜色,整个人像是绷着的。
到家了。那栋老房子,他父母留下的,一栋两层的砖楼,带一个不大的花园。花园里的苹果树结了几个果,落了一地,没人捡。他姐姐说,今年雨水多,果子不怎么甜。
汉斯站在花园里,看着那棵苹果树,然后弯腰捡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把苹果放回了树下。
他说,进屋吧。
第六章
回到慕尼黑的日子,怎么说呢,就像一双穿惯了的软底鞋突然换成了硬皮鞋,看着光鲜,走起路来哪哪都不对。
第一周,汉斯忙着处理各种手续,把户籍迁回来,重新办保险,去银行改地址。他在这些窗口前排队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用标准德语跟工作人员交流,签字,确认,道谢。一切都对,对得无可挑剔,但那个人不是我认识的汉斯了。
他在家里穿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烤面包,煮咖啡,面包是黑麦的,咖啡是深烘的,一切精确到克。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时候,窗外的花园里鸟在叫,他听着,没什么表情。
第二周,他开始收拾父母的旧物。阁楼里堆了几十年的东西,旧衣服、旧书、旧唱片、旧照片。有一天他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他父亲的手表、他母亲的结婚戒指、还有一摞整整齐齐的信,用缎带扎着,是他父亲在战争期间给母亲写的。
他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头顶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他拆开一封信念了几句,德语我听不太懂,但从他声音里能听出是在笑。他把信重新扎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又坐了一会儿,手放在盒盖上,没有动。
那个周末,他姐姐带着孩子来吃饭。做了传统的德式晚餐,烤猪肘、酸菜、土豆泥。一桌子人坐得整整齐齐,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汉斯坐在桌首,切着猪肘,跟外甥聊着他在大学学什么专业。一切都体面,一切都正常。
但我在餐桌下面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
吃完饭,他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帮他擦盘子。他没说话,洗了很久,把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三遍。
第三周的某一天,我们去了市中心。慕尼黑的市中心还是那么漂亮,玛利亚广场上的新市政厅,钟楼上的木偶钟,整点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游客们仰着头拍照。汉斯站在广场中间,裹着那件灰色羽绒背心,看着那些游客,忽然说了句:"这里的人好白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他看惯了成都街上那些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看惯了桐梓林楼下打麻将的老头老太太、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姐、火锅店里红着脸划拳的年轻人。慕尼黑街上那些金发碧眼、穿大衣配围巾、走路带风的人,忽然让他觉得陌生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啤酒馆吃饭,蹄髈烤得焦脆,啤酒冒着白沫,旁边桌子上坐了一群年轻人,喝着喝着唱起歌来。汉斯看着他们,忽然说,我以前也这样,二十多岁的时候,每个周末在这条街上喝到半夜。他指了指窗外那条路,说以前那家店还在,现在改成服装店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又说,我那时候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去中国,更没想到会待十五年。
我问他,你想成都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啤酒馆里很吵,杯子碰撞的声音、笑声、歌声、音乐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他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说,想。想楼下那个卖枇杷的老太太,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想春熙路上那个唱川剧的老头,他每天下午在那唱,唱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但好听。想厂里那个小食堂,炒的鱼香肉丝特别下饭。想花椒和陈皮,不知道它们在新家适应了没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他老了,老得都不像自己了。他说在成都的时候他没觉得自己老,每天早上起来去楼下买包子,跟人聊天,觉得自己跟三十岁差不多。但回了慕尼黑,站在那些他长大的街上,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新楼,他才发现,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吓人。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
那天晚上回家,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照着花园里那棵苹果树。汉斯站在窗前看月亮,看了很久,忽然说,成都的月亮跟这里的好像是一样的。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其实哪里都一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树下的人不一样了。
第七章
第二十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夜里下了雪。汉斯已经起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咖啡机在响,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我披着衣服下楼,看见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撑在料理台上,望着窗外的雪。咖啡杯在他手边,冒着热气,但没喝。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手覆在我的手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回成都吧。"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说梦话。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们回成都吧。"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桐梓林那个老房子里,花椒趴在阳台上晒太阳,陈皮在挠沙发,楼下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
他醒过来,窗外是慕尼黑的雪,静悄悄的,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他坐在床上愣了十分钟,忽然意识到,那个有吆喝声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我说,你想好了?这里是你老家,你母亲还在,你姐姐也在。
他说他想好了。母亲有姐姐照顾,他会经常回来看。但他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在慕尼黑的每一天他都觉得像在演戏,演一个"回到了故乡"的德国人,可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个人了。他说在成都,他是个"会讲四川话的德国人",是个"爱吃豆瓣鱼的洋鬼子",那些标签虽然怪,但每一张都是真的他自己。在慕尼黑,他只有一个标签,"归来的游子",可他游得太远了,远到回不来了。
他伸出右手,张开手掌给我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年切菜的时候切的,在成都的厨房里,切泡菜的时候走神了。他说,你看,我这只手是在成都留下疤的,用成都的刀,切成都的泡菜,流成都的血。这只手已经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忽然鼻子一酸。
他说,我想吃抄手了,龙抄手,多放辣椒,还要放醋。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花园里的苹果树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那只苹果还躺在树下,被雪盖住了一半,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皮。
尾声
2024年12月,我们重新订了飞成都的机票。两只猫还在朋友家寄养,我们把它们再接回来。桐梓林的房子租期还没到,我跟那个小姑娘商量了一下,她说她可以搬走,反正她男朋友那里也能住。汉斯又把钥匙拿了回来,揣在羽绒背心的口袋里,走一步响一下。
在慕尼黑机场的候机厅里,汉斯坐在落地窗旁,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冲锋衣,但里面还是那件灰色的羽绒背心,袖口磨得起毛,右肘有墨水印子。
他忽然转过头跟我说,等回去了,我们再去一次青城山吧,山下那家豆花摊还在不在。他问我记不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坐在树底下吃豆花,他放了太多花椒,麻得嘴都木了,我笑得差点把豆花喷出来。
我说记得。
他说,这次我少放点花椒。
广播里开始登机了。他站起来,拎起背包,然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候机厅外面。慕尼黑的天空很蓝,蓝得透彻,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往登机口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稳,羽绒背心口袋里钥匙叮当响。机场的地面光洁如镜,他的脚步落在上面,一步一步,朝那个通向成都的登机口走过去。
登机的时候他回头跟我说,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我就没真正离开过成都。十五年在成都,二十天在慕尼黑。那十五年是日子,这二十天是路过。
他想了想,又说,也不算路过,是去拿个东西,现在拿到了。
他没说他拿到了什么。但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是弯的。我往窗外看,慕尼黑渐渐变小,雪白的大地,灰色的城市,然后被云遮住。
云层上面,太阳很好,亮得刺眼。
汉斯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我听见他轻轻哼了一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四川民歌的片段,又像是他自己瞎编的。哼着哼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十二个小时之后,我们会降落在一个灰蒙蒙的城市里,有辣椒的味道,有吆喝的声音,有两只猫等着我们回去。
窗外是云,白的,厚的,无边无际,像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花。至于那些关于远方的记忆,也许像雪一样融化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一场太阳。
谁知道呢。
(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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