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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祥:弃物 | 天涯·作家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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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者按

陆春祥的长文《弃物》以 “万物皆弃物” 为核心,结合废报回收、运河拾荒夫妇、运河污水治理、垃圾分类小事等现实见闻,串联古籍修复、宣纸循环、古厕文明、三星堆残器、太空垃圾、核废料等古今中外事例,梳理农耕时代良性物质循环与工业时代塑料、化学废料、核废料的长久污染困境。

该文反思现代消费制造的垃圾污染,警示塑料、药物残留、核废料等不可逆环境危机,倡导正视废弃物完整循环链条,倡导人类学会与物质和解,懂得取舍、循环与敬畏天地,关照人与物、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陆春祥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4期“作家立场”栏目的《弃物》一文,以飨读者。


弃 物

万物皆弃物。

瓦砾、屎尿、旧报纸、鱼骨头、核废料、飘在太空的手套——它们被扔掉,被遗忘,被埋进土里或被烧成灰烬。可没有什么是真正消失的。它们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形态,换了故事里的角色。

我常想,我们这代人,大概是最后一批还和垃圾打交道的人了。不是那种按一下开关就眼不见为净的打交道,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它、触摸它,为它头痛、被它包围。几十年间,从垃圾围城到垃圾不够烧,从随地便溺到雪隐如诗,从废纸堆里讨生活到从垃圾山中挖出土地。

这组片段,似乎是一次寻访。我寻访那些被扔掉的东西,去了哪里;也寻访那些扔掉东西的人,在想什么。

万物皆为弃物,而我们,只是时间的拾荒者。

身边事

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是全国比较早的自办发行单位。每日清晨,一千五百多名投递员从各发行站出发,把百余万份报纸送到订户手中。

二十多年前,我管着《杭州日报》的经营,广告、发行都管,但投递交给集团发行公司。废报纸如何回收呢?发行公司大概这么处理。

投递员送报的时候,往往会往订户的订报箱中塞进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投递站的地址和电话什么的,如果有什么投递质量问题,可以随时投诉,同时,也附一行小字:有旧报废报,欢迎随时送到发行站。发行公司给每个投递员下达的任务是,每人每月回收废报600斤至800斤。发行公司再与相关回收商签订协议,由他们定期到各发行站回收。

按估算,每个投递员一年回收四吨至五吨,整个发行公司,一年可以回收六七千吨,这与我们印厂每年要进的纸的量相比,不到十分之一。

造纸厂购买废纸的价格,市场变量极大,它会受到美国、日本等主要纸张进口国的价格影响,就如原油一样,价格每日都在变化。而废纸的价格,也随时在变化。发行公司老总告诉我,那些废纸经销商,为了卖个好价钱,往往在装车时,往车上的废纸堆中浇自来水,如此,在过地磅时,重量就会增加不少。

作为报人的我,无论何时何地,遇见报纸总要翻一翻的习惯一直没变。办公室数十份报,浏览过后,除极少作为资料剪下保存,大多堆在一起作为废报丢弃。有的时候,也会盯着那些旧报发一阵呆。这则报道,曾经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啊,仅仅几天时间,铅字依旧清晰,却已经成了废品。那些曾经让人热血沸腾的报道,都沉在纸堆里,沉得像化石。旋即又看到,一些版面上,特别是那些大型整版广告,往往留有许多空白,这些地方都可以练字的呀。

一边将广告版多的报纸留起来,一边就想到那个著名道士葛洪。

葛洪是丹阳人,家境贫寒,连仆人都雇不起。家中篱笆残破不堪,他常需拨开杂草出门,又推开野草进屋。家中多次遭遇火灾,藏书尽毁。于是他只得背起书箱徒步远行,不惧千里艰辛,借书抄录,卖柴换纸,燃灯夜读。因纸张反复使用,旁人难以辨识字迹。

葛洪这最后一个细节,道尽了古代许多读书人的艰难。困难时期,有许多读书人这么做过。常有古时的书生,将家产卖尽,又将那些旧书卖了,都换了柴米。书其实变成了柴,而柴一烧,就成了灰。灰终归于土——这难道是书的轮回吗?

又一想,那只是古代。现代,我们可以回收。眼前这些废报,它们能变成纸浆,重新开始。

当下,现在的年轻人不怎么看报了,废报越来越少,但电子垃圾越来越多。我不知道哪个更难处理。

为了写这一小段文字,某个下午,趁发行站空闲的间隙,我特地又跑了一趟离我家不远的杭报拱宸发行站。情况与以前大不一样了,为增加收入,发行站也送起了其他的快递,角落里的废报不再堆积如山,它散发出一种奄奄一息的疲惫。

博尔赫斯这样写他的巴别图书馆:“所有的书都在那里,所有的可能性都在那里。”而在这里,不只是我们的报纸,所有的报纸都在减少,急剧减少,更多的是消失,自然,所有的昨天都被清空了。

我住左岸的时候,在运河边走路,因为阳光的原因,常按季节分方向走。

春秋季,沿大运河杭州段往南走,阳光晴好,温暖,走到拱宸桥,到青莎公园,或者转到桥西一带;冬季,在同样的运河边,往北走,那里有大运河音乐公园、新建的大运河博物馆,这一带,光线好,冬日阳光充足,晒着舒服。唯有炎热的夏季,我则往小区后面的红建河走,这里原来是浙江麻纺厂老厂区,树木茂盛,走在这条路上,基本上都在阴凉中。

在内运河与红建河接壤处,有一处新的拱桥,对面是建华工业园区。桥脚边,有一大块空地,一对收垃圾的夫妇据此为点。两人个子都不高,男人的脸宽而扁,女人的白头发居多,看年纪,两人应该都有六十岁以上,两人的背都有些佝偻。

因为经常出差,我是隔三岔五走路,但每次走到这里,这对夫妇基本都在,大多时候,他们都系着围裙,低着头,各自在整理废品。废品中,以纸板箱、废旧书籍为主,也有各式大小旧家电。

行到此处,有时,我会停下来看一会,他们转头,我朝他们点点头,就算招呼过了。他们理旧书,理着理着,嘴里会念叨一句,然后拣出一本,翻一翻,将其丢到一边。我猜,他们应该读过一点书,那书,看着是可以给孩子再读的,就拣了出来。从废旧品中寻到宝贝一点也不奇怪。一辆三轮板车就停在他们的身旁,待装满了,男的就会将板车上的东西拉上绳索,女的在另一头帮着抽紧。一切停当,男的拍拍身上的灰尘,似乎松了一口大气,然后踏上板车,用力踩着脚踏板,链条吱吱作响。女的在一旁,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看着板车慢慢远去。

有一年,我家重新装修。住了二十几年,老破旧,全部敲掉重装,这就有许多的旧东西要处理。我就找到了这一对夫妇,这一回,我知道了,他们是安徽人,男的姓王。他虽佝偻着背,年纪其实比我还小一岁。

我和王师傅说了要处理的旧东西,他说,这么多东西,一时说不清,我得上你家,一件件估价。我说,好。王师傅很专业,他拿着笔记本,一件件对我报价:松下洗衣机,一百元;立式三匹松下空调,一千二百元;西门子电冰箱,三百元。那些随了我几十年的书,不少是语法修辞类,大学时代买的,上次大搬家时不舍得扔,这次咬咬牙,终于舍弃。还有一些杂志的合订本,也一并扔。一书房的书,至少丢弃了五百本。满屋子的旧东西,王师傅一边看,一边笑得眯了眼。对于他开出的价,我没有还价,这种信任,是基于运河边行走得出的,还有就是对拾荒者的同情。他们赚的可是辛苦钱啊。

这以后,我走路经过王师傅他们身旁,总会停下来招呼一下,他也会笑着问:新房装修怎么样了?他问话的时候,常常手上也不闲着。

夜幕降临时,所有的小区垃圾桶旁,都会出现一些人。

那些人,会将垃圾桶里的纸盒、塑料瓶、易拉罐挑出来,分别装进蛇皮袋。他们有的动作很慢,有的动作很快,不论快慢,他们都很仔细,绝不会漏掉一个易拉罐环。

有哲学家说,垃圾是物品的亡灵。那么捡垃圾的人,就是亡灵的超度者。他们让塑料瓶重新变成塑料瓶,让纸盒重新变成新纸。他们是这个消费社会最底端的“回收站”,也是最后的“清道夫”。

有一次,初秋的傍晚,夜幕已临,灯火也渐渐亮了起来。我行至王师傅夫妇的据点,昏黄的光晕里,他们还在整理最后一车纸板箱。女人的动作慢下来,又捶了捶腰,王师傅见状,迅速接过女人手中的活计。

板车已经装满,绳索捆得结实。风从运河上吹了过来,柳枝扭动着身姿,丝丝凉意袭来,王师傅踩上板车,链条依旧吱吱作响,女人跟在后面,手里头拎着一袋食品,大概是他们的晚餐。板车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这个城市的烟火中。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捡拾,记忆、梦想都需要捡拾,王师傅他们是直接捡拾,他们让废弃之物重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城市的拾荒者,也是意义的收藏家。

这样的对话,或许很常见:

小朋友上完洗手间,看着池中物,随手一按,哗啦一声,水旋转几下,污物冲走了。他问母亲:那些便便,冲到了哪里?母亲正在洗碗,头也不回地说:下水道。小朋友又问:下水道通向哪里?母亲想了想,答:河里吧。小朋友再问:河水脏了怎么办?母亲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哪有那么多问题,冲走了就没了。

马桶一摁,哗的一声,一切烦恼都冲走了。可冲到哪里去,很少有人追问。

冲走了就没了——这是我们对排泄物最古老的认知。

长安成为十三朝的古都,持续时间一千多年,但是,隋开皇二年,因为地下水污染无法饮用而另造新城。中世纪的巴黎人,从窗户往外倒屎尿,也是这么想的。可事实上,没什么是“冲走了就没了”的。一切都有去处。

二十五年前,我刚住到左岸花园时,运河的水还散发出一股味道,浓浓的,它的水质,劣Ⅴ类,也就是说,水质最差的黑臭类。沿运河走,两边不时看到粗大的下水道哗哗往河中直排,我想,这大概就是运河水质差的主要原因吧。

要让各类污水零直排,必须依靠一套完整的科学治理系统。治理过程极其艰难,可以说是伤筋动骨。数十年后,当运河水面上,不时有钓竿在浮动时,在运河边的行走,就变得赏心悦目了。我看到资料说,杭州现在的运河,百余条支流,水质均在四类以上,干流水质达到三类,有不少段落,甚至达到二类。

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在杭州大剧院,我观看了《遇见大运河》。这是一场舞台上的遇见。总导演崔巍,闪烁着疲劳但坚定的眼神告诉我:“这是我酝酿最艰难的一个作品,历时三年。有了人,才有了河,有了河,才有了运,有了运,才有了千年的繁华。我就是这么寻找人类和运河之间的联系的。”

大幕缓缓拉开。

两条主线:找寻大运河历史时空的艺术家和开凿、繁荣、遗忘、又见运河的千年回忆。这是一场回忆,更是一场人文寻找。在回忆与寻找的交错进行中,观众对流淌千年的运河有了全新的体验。

依我看,这出舞剧,就是一滴水的今世前生。这一滴水是这出舞剧的女主角,她是千年运河里的一滴水。

两千五百年前,吴王夫差下令,开凿邗沟,从江都(扬州)邗口至淮安末口,以通江淮。自邗沟挖下的那史无前例的第一锄始,此后的数千年,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近两千公里,便勾连成了一条线,这是古代中国贯通南北的主要水道。

舞台上,那一大群前朝民夫,无论男女,衣衫虽褴褛,却仍爆发出强大的张力。呼喊,呐喊,手舞,足蹈,滚翻,他们是在向山宣战,向石宣战,他们要用双手,与大自然拼搏。开凿大运河,充满着巨大的艰辛和危险,必须要有充分的民力和无穷的智慧,中华民族的先人们都做到了。

于是,有了那第一滴的运河水。这一滴水的出现,成了世界文明史上的一个大事件,从此,人类交通有了质的飞跃。那是先人们智慧的结晶,是民众的巨大希冀,也是水滴的欢快生命。

她从通州出发,一路雀跃,数河相交,直抵杭州。有了她,两岸,不,古代中国,迎来了繁荣的大时代。这样的繁荣在舞台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运河两岸的璀璨文化,流水人家,流动的田园风光,商埠林立,喧闹人群,歌舞杂耍,繁忙漕运,外贸往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了运河。

这一滴水,在舞台上灵动地穿梭着。阳光下,缤纷多彩,绚烂至极,她灵秀,她欢畅,甲乙丙丁,一二三四,ABCD,都想和她亲近,爱护她,保护她,这是幸福的一滴水,她给人们带来了无限的荣光。

时光荏苒,无情的风吹皱,那一滴运河水,被遗忘了,遭遇了各种摧残。

女主角,鲜光的身体上裹着数不清的残缺碎片,她承受着各种非人的折磨。

这个时候,观众全神关注着被污染的运河。舞台上飘起了浓浓的雾霾,崔巍这样解释:首演的时候,这里用的是碎纸,但效果不是最理想,主创人员就一场一场地试,绿豆粉,黄豆末,我们现在用的是茶叶碎末,你看看这效果,灯光下,茶灰色,压抑,是不是形象表现了空气中的重料?

我盯紧了看,那一滴水,被各种重料包围,逐渐窒息,最后蜷缩着,佝偻着,一动不动。男主角,就是那个拥抱水滴的现代艺术家,由相知到相离,这是一次悲伤的离开,他抱着她,极地旋转,悲痛欲绝,几近疯狂,失去爱人的痛苦,锥心刺骨,无以名状。

我身后的一个小女孩,轻声地问她的妈妈:妈妈,运河是死了吗?妈妈轻轻地回答:没死,是被遗忘了。

掌声。这掌声不是欢呼运河死了,是送给那表演一滴水的女主角的。她让我们看到自己对运河的漠然、遗忘。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假死,但触及心灵。

观众从沉重中回过神来。又遇见运河了。

场景自然愉快。那一滴水——女主角,生命又焕发了生机。绿色的,轻盈的,浮光的,流动的,大跨度的跃动,爆发的活力,前所未有的青春勃发。男女主角又不舍分离,相亲相爱,这种爱,一直幻化为生生不息的坚守和相望。

当以大运河的终点——杭州拱宸桥作为巨大背景出现时,我似乎也幻化成剧中的人物了,不,我就是剧中一角,因为,我常常要在那桥上伫立。

左岸花园就在大运河杭州的终点,1786km,这个标杆牌上的数字,我只要一出小区门,就能看见。夜空下,标杆牌远远地、高高地亮着,告诉来往的船只,这里是一个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沿着标杆牌出发,往南走,沿着运河的石阶走,一千多米,就到了南北通津的运河广场,这里,每晚都人声鼎沸,风雨无阻。拱宸桥,这座明代才建的桥,和运河比,很年轻,但和我们比,却没法比!

我常在桥上四顾,胡思乱想,望桥东桥西,看桥南桥北,探桥下流水,一百年前的拱宸桥是什么模样?二百年前?三百年前?再往前?更往前?还往前?这桥上的块块青条石,被时光磨褪得很成熟的样子,青条石上无名的大小孔穴,模糊不清的各种字体的文字,它们是怎么形成的,都有着怎样的故事?这些都是我很想知道的。

拱宸桥下的流水,突然又跳上了舞台,变成了那灵动的美丽身影。

一滴运河水的前世今生,其实也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象征,她需要好好保卫。保卫需要爱,需要具体的行动。在尾声里,我似乎听到了这样一种集体的呼喊。穹顶之下,那一滴水,不,无数滴水正蜕变成生动的精灵,升腾上空,齐心合力,捉拿着霾这个妖魅!

回到刚刚那对母子的对话,或许这就是文明:它让我们不必知道,也能活得体面。可如果永远不知道,那些替我们处理污物的人,那些替我们吃脏东西的微生物,那些替我们变成肥料、变成砖、变成再生水的弃物,就永远被隐身了。

因此,马桶一摁,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不过,这个问题,依然有人担忧,我是指目前的农村。

数年前,浙江全省实施大规模的“五水共治”,治污水、防洪水、排涝水、保供水、抓节水,在农村效果尤其显著,其中之一就是那些农家新房的下水道问题圆满解决。但我知道,在全国还有不少省份的农村,看着新房林立,而屋中的抽水马桶等皆是直排,就是在新房边上挖一个大坑,污水直接下泄。数十天,几个月,问题都不大,但长此以往,“龙须沟”现象的恶果就会显现。问题很简单,直排的污物,地底下也消化不了。

因有这样的不解心结,每到农村,看到那些漂亮的房子,我就会问马桶的水冲到了哪里。大多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或许,这也是现今一种不容忽视的现实。

一日,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送宣传品,这一回,他们送的是垃圾分类宣传手册,还有一副扑克牌。牌的内容,自然是关于垃圾分类的。难怪,这些天,小区的广播天天都在播垃圾如何分类,这扑克牌,也算用心良苦。

过了些时间,没想到的结果出现了,小孙女瑞瑞迷上了这种新纸牌,原来,它可以用来玩游戏。

有一天,瑞瑞从幼儿园回家,将我从电脑桌旁拽下来,说陪她玩纸牌。

瑞瑞说好玩,我这才注意起了这副扑克牌。每张牌上,都印着一种垃圾的图案:香蕉皮、矿泉水瓶、旧电池、碎玻璃、过期药品、破玩具熊,有几十种。出牌的规则是,谁先把手里的牌按“可回收”“厨余”“有害”“其他”分完,谁就赢。

瑞瑞出牌飞快,香蕉皮扔进厨余,矿泉水瓶扔进可回收,碎玻璃扔进可回收等等。她显然玩过多次,她说幼儿园上课要玩,难怪她这么快。旧电池可回收吗?我犹豫了一下。瑞瑞立即笑我:爷爷,你输了!

确实输了。我盯着手中那张印着旧电池的牌,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

而且,玩牌的时候,我还走了神。因为这副纸牌,让人想起很多往事。

我们小时候,农村甚至小镇上,是看不到垃圾桶的。每家每户的垃圾,都往门前的河里沟中一倒了事,菜叶、碎碗、烂布,不管什么,都混在一起,等着被雨水冲走,冲不走就堆着沤肥,再倒回去肥田。那时候,垃圾就是废物。

后来,镇上有了垃圾桶。就是在街头街角隐蔽位置,用一些砖头,搭一个半开放型的垃圾箱,但也很少有人往那里面扔垃圾,反正最后都是同一个人来收,倒在同一辆车上,拉到同一个地方埋掉。

再后来,垃圾桶变成了塑料桶。蓝的、绿的,上面印着图标,下面有轮子,可以推着走。旁边站着戴红袖章的大爷大妈,看见谁扔错了就喊一声。而真正垃圾分类成了全民运动,则只有十来年的时间。

现在,垃圾分类成了纸牌游戏,在小孙女的手里翻飞。

我一边出牌,一边问瑞瑞:这些垃圾,最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瑞瑞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想说,有些去了专门的处置厂,里面的重金属提取后,剩下的就固化填埋;有些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它们会混进普通垃圾中,运进焚烧厂,重金属随烟飘散,落到附近的田地里,被粮食、蔬菜等吸收,又回到了人肚子里。

但我说不出口。而且,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这些,太早了。

我把那张印有旧电池的牌,放进了“有害”垃圾那一堆,夸瑞瑞赢了。

游戏继续。

瑞瑞抽到一张牌,上面印着几根鱼骨头。她看看我说:“厨余垃圾。”

我点点头。但我脑子里浮现的,是杭州一位八十八岁的高奶奶。在她那里,鱼骨头不是厨余垃圾,是画材。她用三十多年时间,把无数根鱼骨头拼成菊花,拼成山水,拼成别人看不懂的美。

这算不算一种“分类错误”?严格来说,算。但如果高奶奶不犯这个“错误”,那些鱼骨头就真的变成垃圾了。是她的“错误”,让它们从弃物变成了艺术品。

我想,也许分类之外,还有一种更高级的分类——不按“是什么”分,而按“能变成什么”分。垃圾分类教我们的是“标准答案”,但生活中有很多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瑞瑞又抽到一张牌,上面印着一只塑料袋。“可回收!”她喊。

我没说话。我知道塑料袋理论上可回收,但现实中大部分塑料袋都进了焚烧厂或填埋场。太平洋上,漂浮着塑料袋堆积成的一个“大陆”,面积相当于几个法国。一只塑料袋,要几百年才能降解,降解过程中会碎成微塑料,进入鱼的身体,从而进入人的身体。

游戏结束,瑞瑞赢了。她把牌收起来,放进盒子里,说下次还要玩。

瑞瑞跑开去玩其他游戏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印有旧电池的牌。

瓦砾与古人

天一阁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伫立在宁波月湖畔,已存四百五十余年的时光。

范钦,这个明中期退休的兵部右侍郎,当年建阁的时候,定下如此规矩:书不借人,不出阁,子孙有志者读书阁中,不得携出。他的子孙,于是守了四百多年,一直守到书页发黄,守到虫蛀鼠咬,守到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时,天一阁献书六百三十八种,被收录的就有九十三种。

那些书,都是前朝的弃物吗?

我站在那些樟木书柜前,忍不住想,那些书,究竟算不算前朝的弃物?应该不全是。它们只是被时间筛选过的幸存者。每一本书从写成到入阁,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战火要烧它,水患要淹它,虫要吃它,人要撕它。侥幸逃过这一切的,才有资格躺在天一阁的樟木书柜里,享受着芸草的香味,等待着下一个读书人来打开它。

可芸草也防不住时间。

纸会黄,墨会褪,线会断。古籍修复师用镊子、毛笔、补纸、浆糊,一片一片地补。补上去的纸,是新纸,旧纸上的字是旧字,新旧之间,时间被缝合在一起。修复师的手,像外科医生的手,又像裁缝的手。他们是在给书续命。

我见过一本修复过的宋版书。书页上的虫洞还在,只是洞被补上了。补纸的颜色比原书要浅一些,看得出痕迹,但不刺眼。修复师说,不能补得一模一样,要让人看出这是补的。为什么?因为要尊重历史。虫蛀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被蛀掉的字永远找不回来了,只能让它空着,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个字。

那些被虫蛀掉的碎屑,那些被修复师刮下的纸屑,那些从书页上脱落的老丝线——它们算不算弃物?

算,也不算。说算,是因为它们确实被丢弃了;说不算,是因为它们没有被遗忘。每一片纸屑都有档案,每一根旧线都有记录。修复师把它们都收起来,装进小袋,标上编号,和书放在一起。若干年后,如果有人想研究这本书的修复史,这些小袋子就是证物。

这是一种对待弃物的态度:不丢弃,不隐藏,不假装没发生。让弃物留在身边,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其实,那些旧砖旧瓦的瓦片墙,也是被修复的建筑碎片。虫蛀的宋版书和斑驳的古代墙砖,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时间的弃物,都被重新组合,都让围观者看见残缺,也看见完整。

古人说书厄有“水”“火”“兵”“虫”几大类,其实还应该加上时间岁月。

但又岂止是书,万物皆有这数种厄运。只是,有些东西厄后重生,有些东西厄后成尘。

不过,那些成尘的,就真的消失了吗?

安徽泾县,宣纸故里。

山泉从青檀树下流过,溪边晒着白色的树皮。工人们把青檀皮剥下来,浸泡、蒸煮、漂洗、晒干,反反复复,一张宣纸要做一年多。做好的纸,白如雪,薄如翼,柔如棉,韧如帛。写字不洇,作画不皱,虫不蛀,千年不坏。

“纸寿千年”,不是夸张。故宫里存的唐摹《兰亭序》,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还在。唐人写经,敦煌藏经洞里闷了九百年,拿出来还能看清字迹。

可这千年不坏的纸,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秘诀之一,是“弃物”。青檀皮剥下来的时候,有粗皮、细皮。细皮做上等纸,粗皮做下等纸,最粗的皮和剥下来的碎屑扔掉。但扔掉的不是全扔掉——泾县的纸坊老人告诉我,以前穷,什么都舍不得扔。碎皮屑攒起来,掺进稻草浆里,做成“皮料纸”,写字不行,但能用来糊窗户、包东西。

还有一道工序叫“捞纸”。纸浆浮在水槽里,工匠们用竹帘一捞,帘上留下一层薄浆,晾干,那就是纸。捞纸的时候,水槽里会沉淀一些浆渣,稠的,黏的,捞不起来的。这些浆渣也“弃”了,但不是扔,是倒进另一个池子,和别的废料一起沤,沤成肥料,再送回青檀林。

青檀皮变成纸,纸的废料变回肥料,肥料养大青檀树,青檀树再生皮——又是一个新循环。

站在宣纸厂的晒滩边,看工人们把一张张湿纸贴在烘墙上。烘墙是斜的,下面是炭火。纸贴上去,几分钟就干了,揭下来,雪白一张。掉在地上的纸边,被工人捡起来,堆在一起,说要送到废料池去。

“这些纸边还能做什么?”我问。

“以前拿来糊风筝,”工人笑着说,“现在没人糊风筝了,就沤肥。”

一千多年了,从宣纸发明的那天起,那些纸边、纸屑、废纸,就有它们的去处。糊窗户、包东西、做纸花、糊风筝。实在用不上的,就沤肥。总之,不浪费。

这是农耕文明的智慧:没有真正的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宣纸是这样,粪便也是这样,厨余也是这样,落叶也是这样。万物生于土,归于土,中间的过程,叫作“用”。

可工业文明来了,塑料来了,电子垃圾来了,核废料来了。这些东西,土不收了。烧不掉,化不掉,埋了几百年还不烂,烂完了还有毒。

纸可寿千年,塑料却寿万年。

人类终于造出了土不收的东西。

庄子对着一群来问道的博士生,谆谆教导:“道在屎溺。”学生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有点领悟了,我们所寻求的道,存在于一切事物中,连我们每日不洁的出口物中都有。

数千年后,真的有人从屎尿中悟出了道,尽管他不是庄子的信徒。

北宋时期,雪窦山的明觉禅师,曾经在灵隐寺扫厕所三年,整天在和屎尿打交道,但扫出了“雪隐”这个新名词。“雪”,雪窦山;“隐”,灵隐寺。“远观云遮雾罩,若隐若现;近看晶莹剔透,空明澄澈。雪影留踪,禅意盎然。”又是写景,又是抒意,诗意浓厚。后来,僧人们就以“雪隐”代替厕所。这恐怕是厕所最文艺的称呼了。

真实情况是,明觉禅师确实在灵隐寺隐了三年。他悟性高,出家不久就有了比较大的名气。有一段时间,他打算游历浙江境内的钱塘、西兴、天台山、雁荡山等地,但他的好朋友池州知州曾会,建议他先到杭州灵隐寺,并为他给当寺住持写了一封推荐信。明觉到了灵隐寺,却没有拿出推荐信,而是在僧众中修持三年。后来,曾会奉使浙西,特地到灵隐寺寻访明觉,竟在上千普通僧中才查找到他。

明觉在灵隐寺的三年,既然是普通僧侣,没关系,不起眼,不张扬,成了僧侣中的环卫工人,也极有可能。只是,在他眼中,什么工作都一样,皆是修禅,所以,他才能将屎尿参成“雪隐”——那个他用三年时间参出的诗意名词。

在禅宗中,表示厕所的,其实不仅仅是雪隐,雪隐只是指北边的厕所,南边的厕所以“登司”命之,东边的称“东司”,西边的叫“西净”。西净,是不是西天净土,我也不知道。

其实,“雪隐”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诗意名词,数千年来,人类一直在为它纠结,甚至吃尽苦头。

凯撒请客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故事。他远征高卢凯旋,准备了一千多间房子,摆上二万多张餐桌,招待了二十六万罗马市民,人们狂欢,宴会持续时间很长。这样大型的宴会,我很好奇,他们的方便问题如何解决,如此大量的人流,能隐得了吗?

法国学者罗歇-亨利·盖朗,在他的《何处解急——厕所的历史》中,为我们展现的厕所趣味文明史,让人大开眼界。人类真不容易,为了妥善处理好自己的屎尿,几乎用尽了智慧。

我很惊讶,中世纪的法国,“羞耻心”这个词,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人们将街道当作万能,什么脏东西,各种污水、垃圾、尿甚至屎,都从窗户往街上倒,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倒的时候,往往会招呼一声“当心上面”“当心尿”,此时,常常躲闪不及,许多行人身上都会淋上屎尿,甚至包括圣路易国王,他老人家喜欢大清早到巴黎街道上散步。即便在凡尔赛宫,窗口也照样传出“注意水啊”的叫喊声,同时泼下一盆屎尿。每天人头攒动的司法宫和卢浮宫,遍地屎尿,当人们踏进院子或者走楼梯时,都需要特别小心,穿永久衬托的长筒靴,是巴黎最适宜的鞋子样式。

便溺的话题,在文艺复兴时代的作品中也时有体现。

盖朗饶有趣味地列举了路德《桌边谈话录》中的一则轶闻:一个贵族的妻子,问她丈夫是否真的爱她,丈夫回答,我爱你,就像爱舒畅地大便一样。妻子对这个回答很不高兴,认为丈夫没教养。第二天,丈夫带着妻子骑马出行,一整天都没让妻子大小便。妻子于是讨饶,哦,老爷,现在,我知道您是多么爱我了,我恳求您,看您对我爱的份上,停下来吧。

我读过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系列的不少作品,他笔下对当时的巴黎也时有抱怨:这个大城市,除了恶臭以外,还有四万所房屋的屋基浸泡在污秽的垃圾中,政府甚至不曾设法用混凝土墙把垃圾圈起来,以防止最臭的烂泥渗入地层中,防止它污染水井,半个巴黎,都淹没在庭院、街道以及各种垃圾的腐臭气息里!

许多臭烘烘的事实,仍然不断还原巴尔扎克的文学现场,一直到1876年,塞纳河仍然遭受严重的污染:从上游的克里希排污站,到下游的芒特,河水都呈深黑色。在那段河的两岸,人们每天向河中倾倒二十万立方米的污水,大部分污水,都来自工厂和化粪场。

法国政府难道不管不顾吗?绝对不是,但限于技术手段,治理能力极其低下。盖朗无可奈何地感叹,在当时环境下,要扭转人们的观念,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政府推出的规章,市民并不执行,即便在一切权力中心的巴黎,要让市民遵守卫生规章,仍然需要两个世纪的时间!

18世纪,英国人马戛尔尼一行,拜见乾隆皇帝,他留下的日记里,对清朝官员的卫生状况,也有不少讥讽:不洗澡,身上有虱子,屋里有便臭。但我不认为,英国人自己的卫生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世界共性问题,厕所改革只能一步步推进。

窥一斑而知全豹,法国人大小便的历史,不,应该是所有人的大小便历史,其实就是人类不断进步的文明史。

杭州环城北路,坝子桥边,离单位很近,我专门去了趟雪隐。一抬眼就是巨石一块,上书红色“雪隐”两字,楷体,稳重。进入院中,桂树丛旁,是一座精致的生态旅游公厕。大理石地面,感应式冷热水洗手盆,吹风机,烘手器,椅子,茶几,花格窗子,当然还有盆景,木质板雕上,刻着明觉禅师的“雪隐”故事。这是厕所,不是家,但文化味道着实浓郁。

模拟一个小场景。

一对正在热恋中的年轻人,卿卿我我了好长时间,突然,女孩抱歉起身:对不起,我去一下雪隐。

呵,精神虽美好,但终究要回到现实中。雪隐,文明伴生的诗意,也算是对庄子“道在屎溺”的延伸诠释吧。

故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却没有一间是厕所。

这话听起来像谜语。九千多间屋子里的皇帝、后妃、宫女、太监、侍卫,上万人吃喝拉撒,但那些污物,它们到底去哪儿了?

答案就藏在“天子脚下不得有污秽之物”这句话中。

明洪武二十六年,太祖朱元璋在南京颁下这条规矩,不是挂在嘴上说说的,是真的要做到。所以,永乐皇帝建北京紫禁城时,也必须将这条最高批示贯彻到底,皇宫核心区域,是天下的中心,怎么能有污秽?

古人自有古人的办法。

皇帝要方便,叫“传官房”。太监应声而来,头顶黄布套,套里是一只精制的便器,檀木的,雕花的,镶宝石的,取决于哪位主子用。最讲究的是慈禧那件——檀木雕成壁虎状,四爪抓地作腿,肚子挖空作盆,嘴微张,衔着手纸,两眼镶着宝石。用的时候打开盖子,坐上去,便物落入盆内,盆底预先铺好香木细末,一落即被包裹,无声无臭。完事盖上盖,太监再顶出去,清洗,添香,备用。

存放这些物什的地方,叫“净房”。净房设在寝宫的角落或配殿后头的小屋里,里头备着恭桶、茅凳、灰槽。灰槽里装着炭灰,大便后用炭灰盖严,小便则直接倒进桶里,盖好。每天由小太监清理,刷洗干净,再放回去。

看不见,不等于没有。那么,这些秽物最终去了哪里?

明代有个机构叫“净军”,就是专门负责打扫宫厕、运出粪便的。每月逢四,即初四、十四、二十四,神武门和各小门都打开,夫匠和净军们用粪车把堆积的粪便运出去。运到哪里?阎崇年先生说得明白:安定门外有个粪场,面积很大,粪便运到那儿,由粪工处理后,卖给农村种地用。

这是明清两朝通行的办法。宫里没有下水道,没有抽水马桶,但他们用一套完整的人力系统,把每天至少有几吨重的排泄物运出紫禁城,运到城外,变成肥料,回到土地,长出粮食,再进宫变成新的排泄物。

我站在神武门外,想象着当年那些粪车出宫的场景。每月宫门打开的那些日子,一队人马推着车,车上装着几百只恭桶、便盆,桶里是草木灰裹着的粪便。他们从皇宫出来,穿过北京城的街巷,往北走,走到安定门外。沿途百姓看见,会掩鼻而过,会侧目而视,但没人说什么。这是规矩,几百年如此。

可宫外就没那么讲究了。

明人笔记里这样写北京城:“遍京师皆粪,无我便处。”意思很明白,当时满北京都是粪,找不到一个可以方便的地方。随地大小便,到处是屎。有人抱怨“长安道中有二恨,遍地乌纱,触鼻粪秽”,官员的轿子过去了,满鼻子是粪臭。还有人说“人马屎和沙土,雨过淖泞没鞍膝”,一下雨,人和马的屎和着泥,能淹到马膝盖。

这就是明代的北京,皇宫中干干净净,宫外却屎尿横流。

接下来的清朝,状况也差不多。直到清末,北京才开始大量修建厕所,有了专门的粪车,以摇铃为号,定时收粪。民国时还出了“粪霸”,掌控全城粪道,靠收粪发了大财,买房置地,成了巨富。

粪道——这是个有意思的词。粪也有道,道可以买卖,可以租赁,可以世袭。谁家在哪条胡同收粪,那是祖传的,外人不得染指。粪便不再污秽,而是资源,是金银与钱币。

紫禁城没有厕所,却把厕所修到了城外,修到了田野里,修进了循环中。这才是真正的“净房”——不是没有污秽,而是让污秽去了该去的地方。

“道在屎溺”,庄子不是说道理在屎尿里,而是说无论多卑微的事物,都蕴含着道的踪迹。秽物变成肥料,肥料长出粮食,粮食养活人,人再产生秽物——这比任何哲学都古老,也比任何哲学都真实。

一个似乎不雅的词:出恭。

这两个字今天不太有人用了。年轻人听见,多半一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的也多是当笑话讲,觉得古人迂腐,上个厕所还起这么文雅的名字。

但这个词有意思,值得拆开来看。

“出恭”出自明代。那时候国子监的学生有规矩,上课期间不能随便外出,要上厕所得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出恭入敬”——出去要恭敬,回来也要恭敬。后来简化成“出恭”,专指如厕。

恭是恭敬的恭。

上个厕所还要恭敬?恭什么?恭谁?

古人没说透,但可以猜。也许是恭敬师长,不能悄悄溜出去偷懒;也许是恭敬规矩,不能随意来去;也许是恭敬自己,不能把这种事做得太随便。

不管恭谁,把“出”和“恭”连在一起,已经是一种态度:有些事,不能只当它是事。

但“出恭”只是开始。真正有意思的是“恭”完之后的东西。

出恭有出物。那物叫什么?古人叫“便”,叫“秽”,叫“浊”,叫“粪”。名目繁多,都是绕着弯子不直说。直说的也有,但多是俗语,上不了台面。

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分层:动作可以文雅,结果必须回避。

出恭可以叫,恭出的东西不能提。提了就不恭了。

这种分层很有意思。它告诉我们,有些弃物是被双重遮蔽的——不仅被扔掉,还被禁言。你可以做,但不能说。它存在,但不能被谈论。

其实古人并不都这么扭捏。

更早的时候,人们对这些事坦然得多。《周礼》中记载,周朝有专门收粪便的官,叫条狼氏或涤狼氏,负责管理宫中的厕所和粪便处理。那时候粪便不是垃圾,是资源——肥田的宝。

《东京梦华录》里写汴京,每日清晨,有“倾脚头”挨家挨户收马桶,收去的粪卖到城外,一年能赚不少钱。孟元老写这段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没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

明清以后,城市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粪的处理成了问题。再加上礼教越来越严,“秽物”渐渐从日常话题里退出,成了不能说的东西。

到了今天,我们用的抽水马桶,一按开关,什么都冲走了。冲走之后去了哪里?不知道。不想知道。最好永远别知道。

这是现代人的“出恭”——只出,不见。只按,不想。

抽水马桶是伟大的发明,也是伟大的遮蔽。

它让出恭变得干净、方便、无味。它让出物瞬间消失,消失在管道里,消失在视线外,消失在记忆里。我们每天按开关,但从来不看那东西一眼。

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去了污水处理厂,变成污泥,变成肥料,变成排放到江河湖海的水。那些水里含着我们的代谢物,含着我们吃下去的药,含着我们排出的激素。它们稀释了,看不见了,但还在。在鱼的身体里,在水草的根里,在河流的下游。

我们冲走的东西,最终会回来。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写过一个细节。他说,莱奥尼亚的居民每天制造新东西,也每天扔掉旧东西。垃圾堆成山,包围了城市。有一天,人们发现垃圾山里有一些东西,和他们扔掉的一模一样——原来垃圾也会“回流”。

看得见的垃圾,最终去了填埋场、焚烧厂、回收站。看不见的垃圾,去了哪里?去了河流,去了湖泊,去了海洋,去了鱼的身体,去了我们自己的杯子里。

所以,别以为按一下开关就结束了。什么都没结束。只是换了地方,换了形式,换了名字。垃圾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不会死,只会等。

“出恭”这个词,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也许该把这个词捡回来。不是要复古,是要记得:有些事,不能只当它不存在。有些东西,不能只按一下开关就以为结束了。

出恭,出的是物,恭的是心。恭什么?恭天地,恭他人,恭自己,恭那个看不见的循环——你冲走的,总会回来;你避而不谈的,总有一天会开口说话。

喜鹊不懂这些,它们只是飞。

但我们可以学。

杭州城里有个高老太太,八十八岁了,我在前文曾提到过她。她隔些日子就要去菜市场转悠。她不买菜,专门在水产摊前弯腰,捡人家不要的蟹脚、鱼骨头,还伸手向摊贩讨鱼鳞。摊贩们纳闷了好多年——这老太太捡这些做什么?直到有一天,她捧出一幅幅画来,鱼鳞贴成波光,蟹脚拼成枝干,鸡骨头砌出花朵。摊贩们全愣住了。

我们报纸在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不是“化腐朽为神奇”这句话,而是一个字:弃。

弃就是被宣布“没用了”的东西。可这话细想有点怪——谁说它没用的?谁有资格说它没用?

南宋杭州城的文学家周密,他写过一本《癸辛杂识》,里头记了一件事。说宫中宴饮,吃剩的菜、喝剩的酒,都倒进一口大缸里,日子一长,那缸里的东西发酵成一摊黑汁,臭得人不敢靠近。宫人们管它叫“弃水”,打算抬出去倒了。这时,一个老太监拦下来,说,别急,这东西我留着有用。他把那缸臭水搁在太阳底下晒,晒了一整个夏天,水慢慢变清了,最后竟成了一缸醋。

周密在笔记中感叹了一句:“物之弃者,未始不可用也,在用之者何如耳。”

东西被扔了,不一定是真没用,多半是我们还没找到用它的法子。老太太和那个老太监,做的其实是同一桩事——都不急着和眼前的东西“绝交”。

东西方都有弃物的故事。

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住在一只木桶里,全部家当就是一件斗篷、一个杯子、一根棍子。有天他看见一个小孩用手捧水喝,就把杯子扔了,说:“这孩子教会了我,杯子也是多余的。”这个故事,常被拿来夸清贫与自足,可我有时候想,那个被扔掉的水杯,算不算弃物?它不过是从一个哲学家手里流落到别处,继续被人用着罢了。弃与不弃,全看谁在用它。

文艺复兴时候的达·芬奇,喜欢逛佛罗伦萨的旧货市场。他在笔记里写过,有一回买了一块破木板,上面糊着一张不知谁画的草稿。他把木板带回家,揭下那张纸,发现底下一层又一层都是草稿,那是有人反复在这块木板上练习,不满意就涂掉,再画,再涂。达·芬奇把木板留下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每一层都是被遗弃的努力,但它们撑起了最后那一层。

那些被涂掉的草稿,是弃物吗?是。可它们让后来的画有了基底,有了厚度。没有那些被弃的,就没有最后留下的。

明代的屠隆,写过一本叫《考槃余事》的作品,专讲怎么用各种“无用之物”做清玩。他说,枯木断竹,残砖碎瓦,都可以用来做盆景、做笔架、做砚山。关键在于,你要能“会其意”。什么叫会其意?就是你能看见那根枯木里头藏着的山势,看见那块残砖上隐隐的花纹。没有这双眼睛,它就是垃圾;有了这双眼睛,它就是天成的艺术品。

高老太太的眼睛,大约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一九九一年,她吃鱼的时候,把一根肋骨搁在桌上,忽然觉得它像一片菊花瓣。这个瞬间,就是屠隆说的“会其意”。从那以后,她花了三十多年,一点点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从弃物里请出来,摆成画,让所有人都看见。

考古学家挖开三星堆祭祀坑的时候,满坑的碎片冲击着他们的双眼:碎成几瓣的青铜面,烧成黑炭的象牙,断成数截的玉璋,揉作一团的金箔。

八千多件文物,几乎没有一件是完整的。

三千年前,三星堆的祭祀者们把这些东西砸碎、烧毁、埋进土里,心里想的大概是:这些东西,从此归神明了,归祖先了,归大地了,总之,不再归我们使用了。

拿今日的眼光看,那就是一场大型的“丢弃仪式”。

考古学家管这种坑叫“祭祀坑”,但如果我们把时间拨回到埋下去的瞬间——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坑。青铜器是废铜烂铁,象牙是烧焦的骨头,玉璋是碎掉的石头。那时候的人,如果听说三千年后会有人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小心翼翼地拼起来,放进玻璃柜子里供人参观,大概会觉得匪夷所思。

弃与不弃,是可以逆转的。

而且这个逆转,往往不是东西变了,只是因为看东西的人不同而已。

罗马城中有座山叫蒙特·泰斯塔西奥,整座山都是碎陶片堆成的。古罗马时期,人们把用坏的双耳陶罐,砸碎了扔在那里,日积月累,堆成了一座小山,高三十五米,周长近千米。据估计,陶片数量在两千五百万片以上。

两千五百万片碎陶,就是两千五百万次“不要了”。

今天你去罗马,会看见考古学家在那座山上搭起架子,一片一片地清理那些陶片。他们从陶片的形状和印章中,读出古罗马的贸易路线——这个陶罐来自北非,装过橄榄油;那个陶罐来自高卢,装过葡萄酒。那些两千年前被当作垃圾扔掉的东西,成了今天研究古代经济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考古学家有一句话,角度有点特别:垃圾不会说谎。

宫殿会粉饰,碑文会夸大,史书会篡改,但垃圾不会。垃圾忠实地记录着人们真正吃过什么、用过什么、扔掉什么。你想知道一个时代真实的样子?去翻它的垃圾堆吧。

三星堆的祭祀坑,某种意义上就是古蜀人留下的“垃圾堆”。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砸碎、烧毁、掩埋,以此完成与神灵的沟通。而三千年后,我们通过这些,看见了一个从未见于史书记载的文明:那些纵目的面具,通天的神树,黄金的权杖。

一个时代丢弃的,恰恰是下一个时代发现的。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词:科技化石。

我们今天用的手机、电脑、电动车,若干年后,也会变成垃圾。电子垃圾是当今世界增长最快的废弃物类别,每年超过五千万吨。它们被运到某个发展中国家,堆成山,焚烧,酸洗,把里面残存的一点点金、银、铜、钯提取出来。

但那些被提取走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电路板、芯片、液晶屏,就那么堆着或者埋了。几千年后,如果也有考古学家挖开我们这个时代的“垃圾坑”,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们大概会看见硅、铜、锡、铅、塑料、稀土元素——这些东西以极其复杂的结构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些薄薄的、规则的片状物。他们与我们一样,也会睁大眼睛发问:这是什么?象征什么?

我们现在当作珍宝的,将来可能被当作垃圾。我们现在当作垃圾的,将来可能被当作珍宝。高奶奶的鱼骨头,摊贩们觉得是垃圾,她觉得是画材。三星堆的青铜器,古蜀人觉得是祭品(砸碎埋掉),我们觉得是国宝(挖出来供着)。蒙特·泰斯塔西奥山的陶片,罗马人觉得是垃圾,我们觉得是史料。

弃物,就是物在时间里的流浪。

它们从一个身份流浪到另一个身份,从一种价值流浪到另一种价值。流浪的终点在哪里?没人知道。也许三千年后,我们小心翼翼保存的那些“国宝”,又会被后代当作某种过时的、无用的东西,扔进他们的“祭祀坑”。而我们随手扔掉的电路板,却被他们挖出来,恭恭敬敬地放进博物馆,说:看,这就是我们祖先的“科技化石”。

想到这里,我觉得应该对眼前的每一件“弃物”都多看两眼。

谁知道呢?也许我现在正要扔掉的这个矿泉水瓶,三千年后会出现在某个博物馆的展柜里,标签上写着:

公元二十一世纪,日常饮用器具。塑料质地,模压成型。该器物的发现,为我们研究早期塑料文明的饮食习惯,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

自然课与现代困境

亚马逊雨林的地下,有一座城。

这座城占地二十多平方米,深达八米,隧道纵横,厅室相连,通风系统精确到每一条支路。城里住着八百多万居民,全是雌性,全是亲姐妹。她们分工明确:兵蚁守城,工蚁觅食,微型蚁育幼,还有一群老弱病残者,专门负责——倒垃圾。

这就是切叶蚁的社会。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细节,是在伯特·霍尔多布勒和爱德华·O.威尔逊著的《蚂蚁的社会》里。书中有一章,标题就叫“废物处理”。科学家们发现,切叶蚁的巢穴里,有专门的垃圾场,设在离菌圃最远的地方。负责搬运垃圾的,是蚁群中最年长的、最容易被支配的成员。她们把枯叶残渣、病死同伴、寄生虫卵,一件件拖出巢外,堆成一座小山。

这座垃圾山,不是随便堆的。

切叶蚁不直接吃树叶。它们把树叶嚼碎,铺在菌圃里,培养一种真菌——那是它们唯一的食物。菌圃需要恒温恒湿,需要无菌环境。一片带病的叶子,一只死去的蚂蚁,都可能让整座菌圃染病,让八百多万同胞饿死。所以垃圾必须隔离,必须远离菌圃,必须由专蚁负责。

那些负责倒垃圾的蚂蚁,从不进菌圃。它们一辈子活在巢穴的边缘,活在黑暗的垃圾通道里。它们触碰过腐物,沾染过病菌,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蚁群中最卑微的劳动者,也是蚁群存亡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用蚂蚁的经验,来琢磨人类的文明。这听起来有点可笑——我们是万物之灵,怎么要向蚂蚁学习?可蚂蚁存在了上亿年,比人类久远得多。它们的社会结构、分工协作、废物处理,都是亿万年演化的结果。我们才几万年,有什么资格傲慢?

况且,《诗经》的本意,本来就是向“他山”学习。他山不一定是他国,也可以是异类,是卑微者,是那些被我们轻视的存在。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诗人听见鹤鸣,看见鱼跃,想到的是“他山之石,可以为错”。万物皆可为师,万物皆可借鉴。这才是古老的智慧。

也许有一天,人类也能像切叶蚁那样,每一片碎屑都归其所归。那时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句话,才算真正做到了。

从学会看一只蚂蚁开始。

先讲一个塑料袋的故事。

一九九九年的电影《美国丽人》,有个十几分钟的空镜头——一个被人用过的白色塑料袋,在风中起舞,飘来飘去,不知归宿在哪里。拍这段录像的少年里奇说,他看着这个塑料袋整整十五分钟,哭得稀里哗啦。他说:“有时候这个世界拥有太多的美,我无法承受。”

电影中的那个塑料袋,是被丢弃的。它完成了作为容器的使命,装过什么东西,被带回家,然后被扔掉。但扔掉之后,它反而获得了另一种存在方式——它开始飞翔。

再讲一个塑料袋的故事。

二〇〇九年的美国短片《塑料袋》,讲一只塑料袋被主人丢弃后,踏上了寻找“制造者”的漫长旅程。它飞过田野,越过城市,在天空中短暂地爱过另一只塑料袋,最后飘进太平洋的垃圾带——那里聚集着无数和它一样的漂流者。它说,我终于要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了,慢慢地,让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消散。

这部短片有个奇特的设定:塑料袋是不会腐烂的,它被迫承受着“永生”。而它唯一的愿望,是找到那个把它带回家的女人,问问她: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两个塑料袋,两种命运。

一个在飞翔中看见了美,一个在飞翔中寻找着爱。

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塑料袋被扔掉之后,反而更像一个“人”了。

《塑料袋》里那只寻找制造者的塑料袋,它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你使用过。”即使被丢弃了,它的意义仍然维系在那个曾经用它的人身上。

卡尔维诺把垃圾桶称为“可爱的”,因为他意识到,喜爱一个不是很讨喜的东西是十分有必要的——如果没有它们,那些受人欢迎和追捧的美好事物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这两个故事,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弃物,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灵魂。

它们曾经是我们的一部分,现在独立出去了。它们继续存在着,飘荡着,被看见,被寻找,被赋予新的意义。

下一次,当你把一只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也许可以多看它一眼。它即将开始自己的旅程。你不知道它会飘向哪里,会被谁看见,会在几百年后出现在哪个考古学家的探方里。

卡尔维诺说,那些清运垃圾的人是“沉重的黑色天使,却象征着明净和光亮”。

因为他们带走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我们眼前消失了,去往别处,变成别的什么。

就像那只飘向太平洋的塑料袋说的:

我要到那个巨大的垃圾带里去,那里有我的同类。我会在那里慢慢放下关于你的记忆,但不会完全忘记。因为你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这些年,我不断搜集关于弃物的素材,下面这条,我又差点惊掉了下巴。

美国的湖泊中,检出了抗抑郁药物。

不是一两处,是很多处。不是微量,是足以改变鱼类行为的浓度。科学家在五大湖的鱼体内发现了抗抑郁药的成分,在得克萨斯州的湖泊中,他们发现雄性鱼类体内出现了卵子——这是某些抗抑郁药干扰内分泌的结果。还有研究显示,吃了抗抑郁药的鱼变得更“大胆”,更少躲避天敌,更容易被吃掉。

那么,这些药是从哪儿来的?

研究结果表明,它们从人的身体中来。

人吃了药,药物在体内代谢,一部分被吸收,一部分随尿液排出。这些排出物进入下水道,污水处理厂处理不掉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它们就随着处理过的水,流入河流,汇入湖泊,在鱼的身体里一层层富集。

于是,湖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池。

人吃下去的药,最终进了鱼肚子里。然后鱼被你吃回去,形成一个闭环。这不是科幻,这是正在发生的可怕的事情。但这个闭环不是循环,是积累。

“化学垃圾”这个词,对许多人来说不陌生,却并不完全了解。因为它们看不见。它们溶解在水里,稀释到肉眼看不见的浓度,却在生物体内不断叠加,最终改变生物的行为、性别、命运。

这是一个时代的新特征。

古代人制造的垃圾,是陶片、骨器、青铜碎片。考古学家挖出来,还能拼出形状,读出故事。工业时代的人制造的垃圾,是煤渣、铁锈、塑料。它们堆成山,填成岛,几百年不烂。而我们这个时代制造的垃圾,是药物分子、激素残留、微塑料。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从南极的冰芯到马里亚纳海沟的端足类动物体内,都有它们的身影。

这叫“隐身垃圾”。它们不占地方,却占据了生命的内部。

抗抑郁药尤其特殊。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喻。

世卫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有超过三亿人患有抑郁症。焦虑症的发病率在过去二十年时间中上升了百分之五十。抗抑郁药的处方量年年攀升,有些国家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口在长期服用。

焦虑,恐惧,孤独,药物成了这个时代的止痛片。但止痛片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由鱼来承担。鱼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它们只是被动地活着,被动地吞下那些溶解在水里的药,被动地改变自己的行为。有些鱼变得更不爱动,抑郁。有些鱼变得更爱动,亢奋。有些鱼分不清自己是雄是雌,因为它们体内的激素被干扰了。

这些鱼,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替罪羊”。

我在想,那些湖泊里的鱼,会不会做噩梦?

这不是玩笑。研究表明,吃了抗抑郁药的鱼,睡眠模式会改变。它们睡得少,醒得多,一直在水里游来游去,像停不下来的人。它们可能也在承受某种“副作用”,只是它们不会说话,没法投诉,没法换药。它们只能承受。

科学家在五大湖中检测到的抗抑郁药浓度,虽然远低于人类治疗的剂量,但对于鱼来说,已经足够影响它们的神经系统。因为这些鱼一辈子泡在水里,一辈子在喝这些水,一辈子在积累这些药。

这不是谁的错,是整个生产、消费、排放、处理等系统性的结果,大家共同制造了这个局面。

抗抑郁药污染湖泊,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还在往水里排放避孕药、抗生素、止痛药、降压药、降糖药。每一种药,都会在水中留下痕迹。每一种痕迹,都会在生物体内积累。

避孕药让雄性鱼变性,抗生素让细菌产生耐药性,止痛药让鱼变得迟钝。降压药对鱼的影响,我们还不知道,因为还没人研究。

我们不知道的,可能比知道的更多。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弃物”,它们去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但那些地方不是空的。那里有鱼,有鸟,有植物,有整个生态系统。它们在那里安家,在那里作客,在那里改变一些我们还没搞清楚的平衡。

有一个说法,叫“环境归因疾病负担”。意思是,有多少疾病是由环境污染物引起的,是可以计算出来的。但这个计算很难,因为污染物太多了,相互作用太复杂了,潜伏期太长了。也许我们今天吃下去的鱼,已经带着五十种药的残留。

这是“弃物”的另一个维度:有些弃物,是无法被重新看见的。它们永远隐身,永远存在,永远在暗处影响我们。

爱因斯坦曾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不知道会用什么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战肯定用的是石头。”这话有点费解。别急,看完下面这条弃物,你就彻底明白了。

核废料“与世隔绝”的时间是多少?

不是几百年,不是几千年,是几千万年——长得足以让人类这个物种从出现到灭绝来回好几趟,长得足以让山川移位、海洋干涸、新的冰期到来又过去。

我们制造的垃圾,比我们活得更久,久得多!

芬兰人在奥尔基卢奥托岛的地下深处,建了一座叫“翁卡洛”的核废料处置库。这个名字在芬兰语中的意思是“藏身之处”。他们挖了四百五十米深的隧道,把用过的核燃料棒封进铜罐,埋进岩石,然后用膨润土填满所有缝隙。他们希望,这些废料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上十万年——直到它们的放射性衰减到对生命不再构成威胁。

但十万年是个什么概念?十万年前,尼安德特人还在欧洲游荡,现代人类才刚刚走出非洲。十万年里,芬兰这片土地被冰盖反复覆盖了三次,每一次冰层都有几公里厚,足以把地表的任何标记抹平。

所以,芬兰人面临一个难题:如何告诉十万年后的人,这里埋着致命的东西?

他们不能只靠文字,因为语言会死。他们不能只靠符号,因为符号会被遗忘。他们甚至不能假设十万年后还有“人类”这个物种存在——也许那个时代的地球主人是另一种智慧生命,他们对核废料一无所知。

于是,科学家、语言学家、符号学家、人类学家、未来学家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这个问题。他们设计了几种方案:种一种特殊的树,让那片土地的植被永远不恢复正常;竖起黑色的花岗岩方尖碑,上面刻满警告的符号;留下一套“原子祭司”——一个世世代代传递秘密的祭司阶层,负责守护这个危险的消息。

这些方案听起来像神话,像科幻,像某种古老宗教的起源。但它们是真的。我们正在为十万年后的世界设计神话。

自古以来,人类都是被时间抛弃的一方。我们出生、衰老、死亡,被时间的洪流冲走。那些我们制造的陶罐、青铜器、石碑,反而比我们活得久,成为后人研究我们的证据。我们是时间的弃物,时间把我们扔在后面。

核废料也是如此,它不仅比我们的子孙活得久,也比我们的文明活得久。它们是时间的逆行者,是我们扔向未来的石头,而未来的人,如果还有人的话,只能接住它们或者被砸中。

人不再是弃物,人成了弃物的制造者。而那个弃物,将永远追杀我们的后代。

二〇一九年,美国科学家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处,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甲壳类动物。它们体内含有极高浓度的碳-14——那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核试验的产物。这些核试验的放射性尘埃,落进海洋,沉入海底,被端足类动物吃进去,一代代传下去。也就是说,七十年前的核废料,已经进入了深海生物的基因。

碳-14的半衰期是五千七百三十年。这意味着,这些生物的子孙将在未来几万年里,继续携带那个时代的印记。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

有一个词叫“深时”。地质学家用它指代那种远远超出人类经验尺度的时间。几百万年,几千万年,几亿年。在这些尺度上,人类文明只是地球生命史上的一根睫毛。

但核废料把深时和人类生活强行绑在了一起。我们不得不思考十万年后的事,就像思考明天吃什么一样。我们不得不设计警告十万年后的人类的符号,就像给邻居留一张便条。

十万年后,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物种都灭绝了,凭什么人类是例外?我们制造了足以毁灭自己无数次的武器,改变了大气成分,让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正在进行中。也许十万年后,地球上根本没有智慧生命来读我们的警告。那些核废料就在地下静静地躺着,直到某一天,某种新的生命挖开它们,像我们挖开庞贝古城一样,研究这个叫“人类”的奇怪物种留下了什么。

它们挖出来的,将是我们的骨头——不,是我们的垃圾。

那时候,谁是谁的弃物?

一位叫唐·德里罗的美国作家,写过一部小说叫《地下世界》。书里有个段落,写的是核废料处置库的设计师们讨论如何向未来传递警告。一个人说:“我们得让这些标记足够吓人。得让他们一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但也不能太吓人,万一他们以为是什么宝藏,反而更想挖开呢?”

这是另一个难题:如何设计一种既让人害怕又让人不感兴趣的警告?

他们讨论过用带刺的金属雕塑,用放射性骷髅标志的演变版本,用某种会发出低频嗡嗡声的装置。但所有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悖论:如果未来的人看不懂我们的语言,也认不出我们的符号,那这些警告就是一堆没用的石头。

也许最可靠的方案,是让这些废料自己说话。它们会说话,用一种人类听不见的方式。它们会发热,会释放粒子,会让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异。如果未来的人有足够的科技水平,他们能在很远的地方就检测到这种异常。如果他们没有,那他们挖开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学到这一课的时候。

这堂课,代价可能有点大。

但核废料无法被拯救。没有艺术家能把它们变成什么别的东西。没有高奶奶愿意捡它们回家。它们被永远地、不可逆地、彻底地“弃”了。而且这个“弃”,是面向未来的——我们不仅在抛弃它们,也在抛弃未来的所有生命。

这是“弃物”这个词的终极形态:一种无法被回收、无法被转化、无法被赋予新意义的弃物。一种只能被藏起来、被遗忘、被交给时间的弃物。

而时间,会怎么对待它们?

时间是无情的。时间会把山夷平,把海填满,把一切人类痕迹抹去。但时间对核废料无能为力——核废料本身就是时间的一部分。它们按照自己的半衰期,一秒一秒地衰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战争、瘟疫、冰川、小行星撞击——它们不在乎。它们只是等着,等着变成不那么危险的东西。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几千万年。

到那个时候,人类还在吗?不知道。但核废料会在。它们是时间的信使,是我们写给未来的一封信。可惜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曾经存在过。而且,我们伤害了你。”

写到这里,我想起翁卡洛核废料库入口处的那块牌子。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简笔画的人脸,表情惊恐,像是在尖叫。

设计师说,这是为了让十万年后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它像镜子,那是我们自己的脸。

回到开头爱因斯坦那个论断。第三次世界的核武器,已经消灭了人类。而第四次世界大战,主角就是新出现的人类了,他们一切都得重新开始,用石头打仗,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人间的垃圾还在大地上流转,那么另一种垃圾,已经离开地球,在寂静的轨道上永恒漂流了。

那是1957年,人类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天。六十年后,近地轨道上飘着上万块直径大于十厘米的碎片,小于一厘米的更是不计其数。它们有的是废弃的卫星,有的是火箭的残骸,有的是宇航员遗失的工具——一把螺丝刀,一只手套,都在以每秒七八公里的速度飞奔。

我查资料时看到一个数据:一个直径一厘米的碎片,在太空中的动能,相当于地面上一辆小轿车以时速五十公里撞击的能量。而这样的碎片,太空中有几十万块。

更让我心惊的是,这些东西也不会降解。它们会永远飘在那里,比金字塔更持久,比长城更永恒。如果有外星文明在某一天截获到这些碎片,他们能不能拼凑出我们的样子?一个扳手,一片太阳能板,一块剥落的漆皮——这就是我们留给宇宙的自我介绍。

1965年,美国宇航员爱德华·怀特在太空行走时,不慎飘走了一只手套。那只手套在地球轨道上飘了一个月,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件太空垃圾。我常想象那只手套的姿态:它依然保持着手的形状,飘过星辰,飘过日出日落,像一个永不收回的告别。

哲学家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可当我们的废弃物成为另一种存在,它们是否也在丈量着我们?人间的垃圾被降解、被填埋、被回收,终将归于尘土;而太空的垃圾,却永远悬在头顶,悬在我们的历史之上。它们是人类骄傲的副产品,也是我们无法收回的证词。

拾荒者与无废城

日本东京,有一位叫山田的老人,独居了三十年。他从不扔东西。门外的垃圾越堆越高,从门口堆到巷口,从巷口堆到街上。邻居投诉,政府干预,最后工作人员花了两周时间,从他家里清理出了几十吨垃圾。那些垃圾里有用过的纸巾、发霉的食物、旧报纸、破衣服、空罐子——全是别人早该扔掉的东西。

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扔?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扔。我试过,但每次拿起一件东西,就觉得它还有用,还能用,还有感情。扔不掉。

这不是懒,不是脏,是病。这种病有名字:囤积障碍。俗称“垃圾成瘾”。

医学上,囤积障碍被归入精神疾病范畴。患者无法丢弃物品,哪怕是明显无用的、破旧的、危险的物品。他们对丢弃行为感到极度焦虑,仿佛扔掉东西就是扔掉自己的一部分。久而久之,家里变成垃圾场,自己也变成垃圾堆里的一个活物。

但有意思的是,这些患者并不是“爱垃圾”。他们爱的是“拥有”。

一位心理学家记录过一段对话:

问:你为什么留着这堆三十年前的报纸?

答:因为上面有我买报纸那天发生的事情。

问: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答:不记得,但只要报纸在,我就随时可以知道。

问:你会去看吗?

答:不会。但只要它们在那儿,我就安心。

这就是“垃圾成瘾”的核心:东西不是东西,是安全感的替代品。

当一个人无法从人际关系中获得连接,无法从社会生活中获得位置,无法从内心深处获得确认,他就只能从“拥有”中获得存在感。东西不会背叛,不会离开,不会嫌弃你。东西永远在那里,听你支配,证明你还活着。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东西越多,活着越难。

垃圾成瘾者的家里,往往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走。床上堆满东西,他们就睡在沙发上。沙发堆满东西,他们就睡在地上。厨房堆满东西,他们就吃外卖。厕所堆满东西,他们就去外面找公厕。垃圾本来是用来“安心”的,最后却让生活寸步难行。

这像极了另一种成瘾——酒精成瘾、药物成瘾、游戏成瘾。开始时为了逃避痛苦,最后却制造了更大的痛苦。开始时为了拥有更多,最后却被拥有的东西吞噬。

垃圾成瘾还有一个名字,叫“第欧根尼综合征”。

这个名字来自古希腊那位住在木桶里的哲学家第欧根尼。他摒弃一切物质享受,以清贫为美德,最终却被后人用来命名一种病——一种极端忽视自我、囤积垃圾的病。

讽刺吗?第欧根尼扔掉杯子,是为了不被杯子束缚。垃圾成瘾者捡回杯子,是为了不被空虚吞没。一个向外扔,一个往里捡,指向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人该如何与物相处?

第欧根尼的答案是:越少越好。垃圾成瘾者的答案是:越多越好。

但这两个答案,都极端。多数人活在中间地带——我们拥有一些东西,扔掉一些东西,有时为买新东西而兴奋,有时为扔旧东西而犹豫。我们不是哲学家,也不是病人,我们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的问题在于:那条中间地带,越来越窄了。

这个时代在鼓励我们“拥有”。

电商说,买它,你值得拥有。短视频说,别人都有了,你没有?社交媒体说,晒出你的新东西,让大家看看你的生活。广告说,拥有这个,你才会快乐。

我们被包围在“拥有”的叙事里。每一个屏幕都在教我们:东西=幸福,更多的东西=更多的幸福。

但拥有之后呢?东西堆满之后呢?快乐很快消退,新的欲望又来了。人心永远是一个无底洞。

于是有人开始囤积,不是因为他们病了,而是因为他们信了。信了“拥有就能幸福”这套话,他们比别人更认真地执行。从这个角度看,垃圾成瘾不是病,是时代病的极端版本。

另一个值得琢磨的角度是:垃圾成瘾和社交障碍常常同时出现。

很多垃圾成瘾者都是独居老人,长期与社会隔绝。他们没有朋友,不参加活动,不和邻居来往。唯一的陪伴就是那些东西。东西不会说话,但也不会离开。

反过来看,那些社交活跃的人,很少会成为垃圾成瘾者。因为他们可以从关系中获得安全感,不需要用东西来填补空洞。人和物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替代关系:关系越少,物就越重要;关系越多,物就越平常。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制造垃圾,也在被自己制造的垃圾包围。有些垃圾是物质的,堆在家里,塞满抽屉,占据空间。有些垃圾是精神的,堆在记忆里,塞满情绪,占据心灵。物质垃圾可以清运,精神垃圾呢?往哪儿清?

垃圾成瘾者,是那些无法清运精神垃圾的人。他们用物质垃圾来掩盖精神垃圾,结果层层堆积,最后把自己埋在里面。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可以和垃圾建立一种健康的关系?

所以,垃圾分类不是扔东西的学问,是放下的学问。该扔的扔掉,该留的留下,该放手的放手。这不是容易的事,但总得有人做。先从自己做起,先从今天做起。

写完这段话的那天晚上,我又陪瑞瑞玩了一局纸牌。

瑞瑞赢了,很开心。我看着孙女的笑脸,心想:有些东西,确实该扔掉了。有些东西,还应该留着。

留着,是为了记住。扔掉,是为了继续。

但还有一种人,他们不扔,也不留,他们捡。

三毛小时候,老师让写《我的理想》。全班都写医生、律师、教师,她却这样写:“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拾荒者。”

老师把作文本摔到她面前,让她重写。

她重写了,写的是医生。但后来她在书里说,她做过记者、作家、教师、家庭主妇,最快乐的还是拾荒。

这话不假。

三毛这辈子,就是个拾荒的。

小时候,她捡瓶子、弹珠、碎瓷片,藏在床底盒子里,晚上摸。长大到了撒哈拉,家就安在垃圾场旁边。房租便宜得可笑,推开窗,沙和垃圾,漫天漫地。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她说垃圾场是个宝库。

她将破轮胎捡回来,荷西洗干净填上软垫,成了鸟巢坐垫。空瓶子插枯草,是装饰。木板钉上墙,是书架。铁皮罐敲一敲,放杂物。结婚没戒指,荷西在垃圾场转了一下午,捡回来一具完整的骆驼头骨。沙漠里死了不知多久的骆驼,风沙吹得骨头白如象牙,眼眶深陷,牙齿完好。

三毛爱疯了,欢喜得不得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结婚礼物。

一个从垃圾场里捡来的骆驼头骨,比珠宝珍贵。不是别人送的,是自己发现的。不是社会认可是“有价值”的,是他们的眼睛重新看见,它才有了价值。

三毛就有这双眼睛。

撒哈拉那几年,她写过一篇《白手成家》。她写得很细致。木板哪里捡的,瓶子哪天下午发现的,盒子谁扔的。她记这些弃物的来历,不是弃物的本身有多好,而是这些东西跟她的生活长在了一起。因为木板成了她写字的书桌,铁架上晾着她的衣服,而瓶子里,则插着她从沙漠中采来的野花。

弃物,就是这样变成生命的。

三毛拾荒,总跟荷西连着。她负责发现,他负责改造。她负责想象,他负责实现。荷西是工程师,但不是画图纸的那种,是什么都会修的那种。三毛说他的手神奇,能把任何废品变成有用的东西。她负责捡,他负责变。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闭环。

骆驼头骨不用改,但三毛当宝贝,摆在书桌上,每天看着写稿。她说那是沙漠的灵魂。我认为,其实也是他俩的灵魂,两个拾荒者的灵魂。

三毛后来写过一段话:“我有一天老了,死了,我的骨头会变成什么?会不会有人捡起来,放在书桌上,说,这是三毛的骨头?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我希望他是荷西。但如果荷西不在了,那就随便谁吧。反正我这一生,和骨头有缘。”

三毛写这话的时候,荷西已经死了。

三毛把荷西的骨灰葬在撒哈拉,自己回了台湾。住不惯,到处漂,到处写,到处捡东西。朋友们知道她的习惯,出门看见别人不要的小玩意儿,就捡回来给她。她收到,高兴得像小孩。

一九九一年,三毛在台北医院去世。房间里还堆着很多捡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大约又被扔掉了,变成新的弃物,等着下一个拾荒者。

三毛说:“拾荒者的眼睛,和别的人不一样。他们看见的不是垃圾,是故事。”

每一个被扔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从哪里来,被谁用过,为什么被扔。别人看不见,拾荒者看得见。因为他们自己也像这些垃圾——被某个地方扔掉,被某段关系抛弃,被某种生活拒绝,但还在找自己的位置。

三毛的一生,就是一个拾荒者的一生。她捡垃圾,也捡自己。从一个个废弃的地方,把那个被世界扔掉的自己,一点一点捡回来,拼成一个人。

那个拼起来的人,就是我们在书里读到的三毛。

她写过一首诗,叫《如果有来生》。最后几句是: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她没说,但我知道,那棵树,也是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

因为沙漠里没有别的树。

现在中国的垃圾焚烧厂,开始抢垃圾了。

起先,我听到这条消息时,吃了一惊。我吃惊,是因为几年前我想写关于垃圾系列文章的时候,垃圾处理还是个令人异常头痛的问题,而仅仅过去了几年,就开始抢垃圾了。是的,这不是夸张。说是湖南有两家焚烧厂,要给物业公司塞“介绍费”,每吨垃圾给五十块回扣,就为了让人家把垃圾往自己这儿送。这件事,后来还被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通报。

还有更狠的。广州兴丰那个填埋场,去年把已经埋下去的垃圾再挖出来,拿去烧。三百五十万立方米,埋下去的时候是垃圾,挖出来的时候是宝贝。海口、上海、武汉也在干同样的事,把填埋场当矿挖。

垃圾不够烧,成了行业中公开的秘密。

这事搁十年前,谁敢想?

那时候报纸上天天“垃圾围城”,北京、上海,哪个城市不是在求爷爷告奶奶找地方埋?现在倒好,垃圾不够了。

不够的原因很简单:焚烧厂建太多了。

全世界两千一百座垃圾焚烧厂,中国占了一半,一千零一十家。这还不算在建的。生态环境部的数据显示,截至二〇二四年十月,全国每天能烧一百一十一万吨垃圾。城镇居民一天产多少垃圾?也就八十来万吨。产能过剩了三成。

过剩的结果就是抢。抢刚扔的,抢埋下去的,抢隔壁县的。陕西有家厂,一年能烧十八万吨,实际只收到十三万吨,每烧三个月就得停产一个月,去收集垃圾。河南那个项目,启动以后连续好几个月单炉运行,有时候干脆停炉——没垃圾烧什么?

有工人网上诉苦:央企员工,因为没垃圾,工资发不下来了。

这事往回看,有个魔幻的转身。

二〇〇三年之前,垃圾焚烧还是政府一手包办的事。那一年开放了特许经营,社会资本涌进来,BOT模式铺开。二〇〇六年,国家给可再生能源发电补贴,垃圾发电开始赚钱。二〇一〇年,污染控制标准收紧,地方不得不加大投入。二〇一四年,新标准出台,解决了老百姓反对的“邻避”问题,建厂速度更快了。

然后就是狂飙。

广州二〇〇九年只有一座焚烧厂,到二〇一九年一口气投产五座,成了全国第一个垃圾零填埋的城市。河南某一年启动二十个焚烧项目招标,河北启动三十七个。行业龙头光大环境,二〇一四年手里十五个项目,每天烧一万多吨;二〇二〇年变成一百六十八个,每天烧十三万五千吨。

瀚蓝环境更猛,收购一家公司,一年内处理垃圾规模从三千吨涨到一万四千吨,翻了近四倍。这些数字,听着像神话。但神话有代价。

代价就是现在这样:炉子闲着,工人闲着,厂子吃不饱。行业统计显示,二〇二三年全国焚烧厂“计划内停运”八万三千多天次,有些炉子半年没开过机。这个“计划内”还不包括设备老化、突发故障。如果按三个炉子一座厂算,相当于七十六座厂全年停摆。

七十六座焚烧厂是什么概念?整个美国也就七十七座焚烧厂。

那就往外走吧。

中国企业开始出海。越南芹苴那座厂,把当地随便扔的椰子壳收来烧,四个椰子壳发的电,够一台风扇转四个小时。当地人一开始也怕,怕烟怕味,后来发现厂区收拾得跟公园似的,比他们自家院子还干净。

现在中东、东南亚,到处是中国企业投资的垃圾焚烧项目,据说已经有五十多个,连英法也在引进中国设备、中国生产线。

为什么?因为中国从垃圾堆里卷出来了。

几十年跟垃圾打交道,从填埋到焚烧,从被洋垃圾包围到自己没垃圾烧,这一路的技术、设备、经验,全攒下来了。烟气排放标准比欧盟还严,飞灰处理技术日本都搞不定的我们也搞定了。地沟油都能炼成航空燃料——还有什么不能烧?

垃圾也一样。从围城到不够烧,从进口洋垃圾到出海抢垃圾,也是十来年。

魔幻的转身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道理:解决问题,不能只靠道德,得靠利益。

写到这里,窗外有只喜鹊飞过。它大概不知道,它筑巢的那些枯枝,放在焚烧厂里也能发电。但它知道的是:这些枯枝,能用。

够不够烧,是人的问题,不是鸟的。

深圳罗湖,有座山,正被打开。

这不是石头山,是垃圾山——玉龙填埋场,封了二十年,底下压着四百一十万吨陈年旧物。如今两百多台挖掘机齐齐开动,传送带昼夜不歇,六条筛分线每日吞吐六千吨。这座山,要一铲一铲搬走。

从无人机上俯瞰,只见一顶巨大的天幕罩住开挖区,灰蒙蒙的,像帐篷,又像一张创可贴,贴住城市肌体上一道旧伤。天幕底下,垃圾被挖出来,筛分,送走。

这极像一场手术。刀是技术,麻药是系统思维,缝线叫资源化利用。那座被撬开的“山”,是城市身上一道二十年没长好的疤。

现在,四百一十万吨,一吨一吨挖出来。轻的可燃物送去发电,据说能发一亿度,够两万六千户人家亮一整年。腐殖土去做无害化,无机骨料压成再生砖。每一份垃圾,都找到了去处。

我曾参观过杭州的光大能源公司。那里每天处理三千多吨新鲜垃圾,焚烧发电,烟气八步净化,炉渣做成地砖,污水全部回收。垃圾进去,电出来,砖出来,水出来,什么都没有浪费。

在光大杭州公司的垃圾吊控制室里,工作人员操纵着巨大的机械爪,从几十米深的垃圾仓里抓起一爪垃圾。他说这一爪能发五千多度电,够一个三口之家用一年。然后他笑了,说这就像抓娃娃机,有时候抓歪了,要松开重新抓。

抓娃娃机。这个比喻让我愣住。那些被抓起、被投进炉膛、被烧成灰烬的垃圾,曾经是快递盒、旧衣服。它们被扔掉,被混在一起,被发酵五天,被一爪抓起,被焚烧发电。它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那个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人,也不知道。

这就是现代社会的代谢。丢弃的东西被收集、被分类、被处理、被转化,变成我们再次生产、再次消费的原料。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只是这个循环里,每一个环节都被遮蔽了——我们看不见垃圾场,看不见焚烧厂,看不见那些抓娃娃机一样抓垃圾的手。

深圳的手术,是把这个遮蔽撕开一角,让那座二十年的山,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看见,就是开始。

我似乎已经看见那片被修复的土地,它们释放出了几十公顷的连片空间,引入了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数字经济。青草铺地,花朵绽放,欢快的游人在跃动。抬望眼,蓝天白云间,飞机喷出的烟雾,也成了洁白的云朵。

作者简介


陆春祥,作家,现居杭州。主要著作有《字字锦》《九万里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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