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无声处听惊雷——谈国学大师苏渊雷

文/杜小荃

在浙江平阳，说起苏氏三杰几乎家喻户晓。数学家苏步青、国学大师苏渊雷、著名画家苏昧朔，世人将他们称作“平阳三苏”。依托这份厚重的乡邦文脉，苏渊雷先生成为新文化运动过后国内学人当中当之无愧的杰出代表。

他年少心系家国，青年投身救亡事业，中年历经命运浮沉，晚年深耕国学文艺。几番起落之间，先生始终坚守本心。他学贯中西，融通古今，既是深耕典籍的治学大家，也是推动传统文化完成现代转型的先行者。学界评价他“文史哲兼擅，诗书画三绝”，称其为名副其实的一代大儒。但凡潜心研习佛学禅理的当代读书人，大多熟知苏渊雷先生的名号。放眼近现代佛学研究领域，他更是无法绕开的先贤，坎坷际遇与斐然建树交织在一起，铸就了他极具传奇色彩的一生。

少年时期的苏渊老天资颖悟，自幼饱览经史子集。青年时代投身爱国进步运动，也因此蒙冤入狱。身陷囹圄之时，旁人大多消沉叹息，他却把牢狱当作静心向学的书斋，日夜研读《周易》与释家经典，在孤寂岁月筑牢国学根基。走出牢狱之后，他辗转任教多所高校，后来受聘于华东师范大学。和那一时期众多知识分子境遇相仿，1958年苏渊雷蒙受时代委屈，被错划为右派，随后调往哈尔滨师范学院。北国苦寒之地远离江南故土，喧嚣的人情应酬就此褪去，他摒除外界纷扰，把大量空余时光投入古籍校勘、佛学梳理、诗词创作与笔墨研习。逆境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倒磨砺出他笃定自持、不逐时流的品性。他耐住苦寒寂寞潜心深耕，为后期一系列重磅著作筑牢根基。等到晚年境遇好转重回上海钵水斋，厚积多年的学识积淀得以释放，迎来治学与艺术创作的黄金阶段。晚年阶段他数度受邀前往日本开展学术、文化交流，相关活动覆盖书法、佛学等多个领域，在日本汉学界、书法圈积累了较高的知名度与口碑。在赓续国学文脉、校勘古籍文献以及笔墨创作的道路上，他秉持“独特偏见，一意孤行”的信念。这份执着绝非恃才自负，而是拒绝盲从世俗风气。深耕典籍与书画创作之时，他用心打磨细节，摒弃浮泛浅薄的论调，陆续产出一批见解独到、格调高远的学术成果与艺术作品。我常年深耕国画领域，依托自身创作经历，浅谈一番自己对苏渊雷先生艺术造诣的真切体会。

今年开春，我在上海举办“问道缶翁——杜小荃中国画作品展”，苏渊雷先生的外孙张强应邀出席开幕仪式。时隔数日，画家苏旭女士陪同我参观坐落于东方明珠对面的钵水斋正大美术馆，我和馆长张强促膝长谈。借着这次深入交流，打破我以往碎片化的浅层印象，对苏渊雷先生的人生履历、治学脉络形成较为系统的认知。

此后一段时间，我静下心品读苏渊雷先生的系列著作，内心对这位“经纶三大教，出入百家言”的前辈生出由衷敬佩。世人大多知晓他晚年自号钵翁，斋名定为钵水斋，却很少体会“渊默雷声”的深层内涵。古语之中，渊默指代内心沉静自持，雷声代表思想振聋发聩。先生平日待人谦和温润，为人低调冲淡，可他的学术观点、家国情怀、人格风骨掷地有声。青年救国、中年守学、晚年弘文，历经荣辱起伏依旧初心不改，这正是贯穿他一生的精神内核，也是其人生传奇的根本所在。

执教华东师范大学期间，他融会儒释道三家精髓，兼作诗词书法，和马一浮、沈尹默、吴湖帆一众近现代名家朝夕交游、谈诗论道，以开阔眼界打通文史哲的边界。一众前辈贤达的思想滋养，进一步拓宽了他的认知格局。

在佛学研究层面，苏渊雷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近代以来，不少研究者要么埋头考据训诂，沉浸在古梵文、旧注译本之中脱离现实；要么片面理解出世之说，把佛学当作避世的精神寄托。苏渊雷跳出两种偏颇的治学路径。一方面他系统梳理汉传佛教的发展脉络，重新辨析禅宗思想和魏晋玄学、宋明理学的内在关联，校正了近代学界的不少固有成见。另一方面他倡导佛学入世化，扬弃迷信成分，萃取禅学里自省向善、心怀苍生的内核，将般若智慧和家国情怀结合起来。他撰写的《禅宗史论》《大乘起信论校释》，兼顾文献考据与现实观照，为现当代佛学的现代化转型开辟了新思路，也让佛学研究摆脱书斋桎梏，契合时代语境。除此以外，他广泛对比中印佛学差异，借鉴西方哲学思辨方式解读禅理，拓宽了国内佛学研究的学术视野，这正是先生治学格局过人之处。后人评价其治学境界，恰可用“禅灯心影观如是，法雨天花悟本真”予以概括。

他摒弃学派壁垒，坚持兼容并蓄，既深耕传统典籍，又吸收近代新知，致力融汇古今智慧，这便是“经纶三大教，出入百家言”的由来。

细读他的文章便可以发现，先生从不空谈大道理。谈及佛学，他摒弃出世避世的消极观念，主张禅学安顿人心，进而关切家国现实。研讨儒学，他不拘泥老旧教条，格外看重读书人知行合一的担当。参悟老庄之道，他汲取顺应自然的通透，却不消极避世。反观当下，不少研究者要么埋首古籍脱离现实，要么追逐流量迎合世俗。苏渊雷潜心治学却不孤高避世，学识广博却不骄傲自满。外表沉静谦和，内心格局开阔。

借着参观美术馆的契机，近距离品读先生的画作，让我收获良多。据张强馆长介绍，苏渊雷先生还与刘海粟、陈秋草、赖少其、朱屺瞻、谢稚柳等海上画派名家多有交往，他们共同推动了20世纪上海书画艺术的繁荣，苏渊雷的“钵水斋”更是当时文人雅集的重要场所。苏渊雷不仅是一位学者，更是活跃于海上画派文化圈的核心人物，他的诗书画作品与海派名家相互辉映，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大师辈出的文化景观。比起世人广为推崇的书法作品，我更为偏爱先生饱含禅意的绘画创作。专职画家大多执着于笔墨程式与技法套路，苏渊雷的画作跳出程式束缚，自带荡涤心扉的气韵。驻足正大美术馆的展柜之前，一幅《红旭青松图》令我久久回味。画面里青松主干苍劲朴厚，枝条舒展从容，朝阳的笔触清淡空灵。先生舍弃繁复皴擦，寥寥数笔勾勒出松柏坚贞不屈的风骨。半生的人生际遇、参禅悟道的通透心境尽数倾注笔墨之间。青松象征本心笃定，旭日寄托家国情怀，画面禅意内敛，不刻意雕琢却真气充沛，这正是学人绘画独有的精神特质。

除此之外，先生还有一件分量厚重的代表作《钵水斋看花图》。这幅作品诞生于钵水斋寓所的一场文人雅集，由钱瘦铁、唐云、瞿宣颖、周炼霞、吴青霞联袂落笔绘就，黄葆戉黄葆戉补绘龙爪槐并题写画名。画作完成之后，冒广生、江庸、路朝銮、周然、陈名珂、张厚载、朱大可、汪东一众文坛耆宿连同苏渊雷本人相继题写诗词题跋。书画名家与学界硕儒齐聚一堂，多人合力创作，这件作品也就成为近代艺坛群贤联袂的难得遗存。画面之中建有主次两间木屋，隐于山野沃土之间。庭院安放一方石钵，钵中承接天水，钵水斋的名号便由此得来。屋后松竹环绕，屋内两位高士静坐冥思，从容对弈。此情此景，当是风和日丽，山花次第绽放。一众知己相聚闲谈，氛围冲淡悠然。整体气韵承袭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情怀。抛开山水表象，这幅作品延续了历代文人一贯的创作传统。古时贤士常常借山川风物舒展情志，依托草木丘壑安放理想。这幅作品同样寄情于景，真切展现出传统文人依托山水安顿内心的精神追求。

苏渊雷《钵水斋看花图》（合作）钱瘦铁、唐云、瞿宣颖、周炼霞、吴青霞、黄葆戉联袂合制，冒广生、江庸、路朝銮、周然、陈名珂、张厚载、朱大可、汪东等题跋

身为书画家，我更加理解先生文艺同源的修为。苏渊雷的书法笔触从容，风骨藏于温润笔墨之内，画面不刻意张扬，气韵却深沉厚重。这和中国画崇尚含蓄内敛的审美内核高度契合。半生的风雨淬炼沉淀于笔墨，荣辱阅历化作书卷清气。真正的大家从不刻意展露锋芒，平日里沉静自持，思想与作品自带千钧力量。外在看似平和冲淡，内里自有浩荡雷声。

晚年重回上海钵水斋之后，苏渊雷依旧笔耕不辍，整理毕生文稿，提携后辈学人。如今钵水斋的文脉绵延不息，张强馆长用心整理先生文稿与手迹，接续老一辈学人兼容通达的治学精神。品读苏渊雷的一生，我时常自我反思。我辈研习书画，不能只专注笔墨技法，更要沉淀内心定力。少一些浮躁张扬，多一份踏实深耕。少一些功利之心，多一份文化使命感。甘于沉静积淀，厚积之后自有回响。

回望近现代一众文人，不少人著作繁多却格局狭隘，声名在外却思想空洞。苏渊雷跌宕起伏的一生堪称一段传奇，少年心怀家国，逆境潜心治学，盛世弘传文脉。他用一生印证，真正的大儒从不在表面声势上用力，于逆境之中沉潜，于和顺之时坚守，潜心积淀学识、涵养胸襟，以渊默之姿，发出时代雷声。他历经浮沉却初心不改，治学、诗词、书画皆收获不菲成就。这既是先生留给后辈的启示，也是我辈读书人应当坚守的人生信条。

2026.3.16初稿（上海）

2026.7.12修改（济南）

附:苏渊雷先生简历

苏渊雷（1908年10月23日－1995年11月13日），原名中常，字仲翔，晚署钵翁，又号遁圆，出生于浙江省平阳县玉龙口村（现属苍南县钱库镇）。早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民盟先贤。20世纪我国著名的国学大师、佛典专家、诗人、书法家。
解放前曾任上海世界书局编辑所编辑、中央政治学校教员、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国文讲席、中国红十字总会秘书兼第一处长等职。1995年逝世前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专治文史哲研究，对佛学研究独到，尤洞悉禅宗。主要著作有《名理新论》、《玄奘》、《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等。

学术研究‌：
文史哲佛样样精通，主张“批判综合、兼收并蓄”，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研究传统文化，代表作有《读史举要》《名理新论》《玄奘》《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等数十种著作。

‌诗词书法‌：
一生写诗近2000首，书法长鸡毫行草，画善梅兰竹菊，人称“诗书画三绝”，作品曾在日本、新加坡等地展出。

‌佛学造诣‌：
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点校《五灯会元》，对禅宗研究独到，曾赴日本参加中日佛教学术交流会。

‌纪念出版‌：
2008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苏渊雷全集》五卷本（哲学、史学、文学、诗词、佛学），收录其毕生成果约300多万字。‌‌

杜小荃简历

1972年2月出生于山东临沂，现居北京。研究生学历，书画篆刻家、美术评论家。曾先后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书法篆刻专业、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专业。近年来，发表美术评论、散文、诗歌、杂文等100余万字，出版美术评论集、文集及书画集等20余种。现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文化体育艺术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书画院副院长兼秘书长。

第十一届、十二届山东省青年联合会常委，农工党山东省书画院院长、省直艺术支部主委。第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山东省政协委员。第十二届山东省政协社会法制委员会委员，第十三届山东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同时还兼任中国国际书画艺术研究会理事、中国书画家联谊会理事、北京海派艺术家联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