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楔子
我叫林越,今年二十六,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妈姓林,我爸也姓林,据说当年就是冲着这个缘分在一起的,所以我这名字取得极其敷衍——林越,越过越好的意思。可惜我活了二十六年,越过越好的事没碰见几件,越过越离谱的事倒是接二连三。
最离谱的,就是今天这件事。
“林越!你到底去不去?我给你说,这个姑娘是我老同事的外甥女,人家在正经单位上班,长得也周正,你再不去相亲,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像是装了扩音器,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刚加完班,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块面包,整个人瘫在办公椅上,有气无力地说:“妈,我这周真没时间,项目赶得紧……”
“你哪周不赶?去年说年底忙,今年说年初忙,现在都快入秋了,你还忙!你王叔家的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呢?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我妈说到激动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我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余光瞥见对面工位上还没走的同事周洋正憋着笑看我。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妥协了。不是我怂,是我太了解我妈这个人,她要是不达目的,能一天打八个电话,从早念叨到晚,比唐僧念紧箍咒还磨人。
“这还差不多。”我妈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明天晚上七点,城南那家叫‘拾光’的餐厅,人家姑娘叫沈若棠,你到了联系她。穿精神点啊,别整天穿你那几件皱巴巴的衬衫!”
电话挂断,周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兄弟,又相亲啊?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三个。”我面无表情地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觉得索然无味。
周洋推了推眼镜,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要我说你也别太抵触,万一碰上合适的呢?你妈给你介绍的,好歹都是知根知底的。”
我懒得接话,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周洋在我身后喊了一句:“明天穿我那件新买的夹克去啊,放在茶水间柜子里,给你撑撑场面!”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明天的方案还没写完,甲方又要改需求,月底还要交房租,信用卡也快到期了……至于相亲这件事,我其实已经麻木了。
见过两次我妈安排的姑娘,一个是小学老师,聊了半小时,全程在说她们班哪个学生家长最难缠;一个是做财务的,坐下来就开始盘问我月薪多少、房子在哪儿、车是什么牌子,搞得像面试一样。两次都以礼貌性互删好友告终。
我对这次也没抱什么希望。
倒头睡过去之前,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人的影子——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脸,干净利落的短发,走路带风的气质,还有那双看谁都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那是我的顶头上司,公司创意总监,全公司公认最难搞的女人。
我暗恋她快一年了,这事连周洋都不知道。
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太丢人。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暗恋自己的女上司,这跟中学生暗恋隔壁班班花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人家是什么段位,我是什么段位,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算了吧,梦里想想就得了。
第二天下午六点半,我站在出租屋的全身镜前,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周洋的夹克我试过了,实在太精神了,精神到不像我自己。
我妈说得对,我这人哪儿都好,就是不会捯饬自己。
城南的“拾光”餐厅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近,打车过去花了四十多分钟。到的时候刚好七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餐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透过落地窗洒出来,看起来倒是挺有情调。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那个叫沈若棠的号码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是林越,我已经到了。”
消息发出去,我推开餐厅的门走进去,准备找个位置坐下来等。
然后我就傻眼了。
餐厅不算大,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空着,我正准备走过去,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挺直的腰背,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头齐肩的深棕色头发,正端着一杯水慢慢地喝。
我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我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心跳从正常速度直接飙升到一百八。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沈若棠。
我的顶头上司,公司创意总监,沈若棠。
她今天没穿平时上班那种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也比平时放下来了一些,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但那张脸,那个气质,化成灰我都认得。
沈若棠看了我两秒钟,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清清楚楚:“林越?这边。”
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但还是机械地迈开步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整个过程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脑子完全是一片空白。
服务员走过来递菜单,我接过来假装在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里,沈若棠正不动声色地用手机回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眼睛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好像她早就知道相亲对象是我一样。
“怎么,很意外?”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带着她一贯的从容。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沈……沈总监?”
“今天下了班就不叫总监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叫我名字就行。”
沈若棠。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怎么念怎么别扭。平时在公司里,我连她的眼睛都不敢多看,现在让我直呼其名?
这顿饭怕是要吃出胃病来。
“你家里人安排的?”我试探着问了一句,试图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若棠轻轻“嗯”了一声,翻着菜单,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跟你妈妈以前是同事,后来我妈调走了就没联系了,前阵子偶然碰上,聊起来,就……安排了这场。”
她说“这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无奈,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妈说过,这个姑娘是她老同事的外甥女,可没说这个老同事是沈若棠的妈啊!更何况,外甥女和女儿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妈的信息到底靠不靠谱?
“你妈妈没告诉你,对方是谁?”沈若棠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先一步问了出来。
“没有。”我老老实实摇头,“就说是个在正经单位上班的姑娘,长得周正。”
沈若棠听完这话,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轻轻挑了一下眉,那个“周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大概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菜单。
我趁机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平时在公司里,沈若棠给人的感觉永远是冷冰冰的,像是裹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子,谁都别想靠近。她的专业能力极强,对下属要求也极高,一个方案能让你改八遍,从来不留情面。公司里私底下都叫她“灭绝师太”,当然,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叫。
但此刻她坐在我对面,穿着柔软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我忽然发现她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清冷内敛的好看,像冬天里开在墙角的一枝梅,不声不响地好看。
“看够了没有?”沈若棠忽然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我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
沈若棠倒是不在意,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菜,然后靠在椅背上,用那种惯常的审视目光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方案。
“林越。”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比在公司汇报方案的时候还紧张。
“你不用紧张。”她的声音难得地放软了一些,“今天就是吃个饭,吃完各回各家,不影响上班。”
她说得没错,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你在公司里是个小喽啰,你的大老板忽然有一天约你吃饭,告诉你这顿饭其实是相亲,你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你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你:这个人是你老板,你老板,老板。
这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菜上来了,味道其实不错,但我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沈若棠为什么会来相亲?
她今年三十二,比我还大六岁,长得好看,能力又强,年薪据说是我好几倍。这样的女人,别说相亲了,追她的人应该能从公司排到马路对面去。她犯得着被家里安排相亲吗?
而且更诡异的是,她明知道相亲对象是我,居然还来了。
“你在想什么?”沈若棠夹了一口菜,忽然问我。
我回过神,差点把嘴里的菜呛出来:“没、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沈若棠放下筷子,看着我,“想问什么就问,别憋着。”
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要来相亲?”
沈若棠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桌上的水杯上,声音淡淡的:“家里人催得紧,来应付一下。”
“应付?”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虽然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亲耳听到“应付”两个字,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沈若棠大概察觉到我的话里有情绪,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只是说:“快吃吧,菜凉了。”
后面的话就少了。两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气氛不冷不热。我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但每次一抬头看见她的脸,脑子里就会自动切换到公司里她坐在会议室主位、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方案不行,重做”的画面,然后整个人就又绷紧了。
吃完饭,沈若棠先站起来去结了账。我想抢单,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上司威严,我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我脸上残留的热度。沈若棠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侧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回去?”
“打车。”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林越。”
“啊?”
“周一见。”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震惊,有紧张,有心虚,还有一点点……暗戳戳的窃喜。
我妈要是知道相亲对象是我暗恋的女上司,估计得乐疯了。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很清楚,沈若棠对我,大概真的只是“应付”而已。
第一章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迟迟没有迈步。
周洋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发什么呆呢?要迟到了!”
我被他拍得一个踉跄,机械地跟着他往楼里走。电梯里挤满了人,我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全是前天晚上吃饭时的画面。沈若棠说不影响上班,但怎么可能不影响?我现在连走进公司大门都需要做心理建设。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周洋凑过来看我的脸,“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没有。”我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是相亲又黄了?”周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这回相了个什么样的?”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去,避开周洋的问题:“上班了,别废话。”
公司不大,整个创意部占了十二楼的一半,另一半是销售部。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飘。门关着,玻璃墙后面的百叶窗也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在里面。沈若棠每天雷打不动八点五十到公司,比打卡机还准时。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打开昨天没写完的方案继续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沈若棠,收件人是整个创意部。
内容很简单:上午十点,会议室,A项目提案会。所有人提前十分钟到场。
A项目是公司目前最大的客户,一个国内知名的运动品牌,全年广告预算大几千万。这个项目一直是沈若棠亲自盯的,整个创意部都在为它服务。我作为策划组的主力,负责这次提案的核心方案撰写。
平时做这个项目我会紧张,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不只是紧张,我还心虚。
我总觉得沈若棠会在会议上忽然提起那天的相亲,虽然理智告诉我她绝对不会。她是那种把工作和私人分得特别清楚的人,在公司里连私人电话都不会接。
九点五十,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沈若棠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跟那天晚上在餐厅里穿针织衫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经过我这里的时候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属。
“开始吧。”她说。
A项目的主策划老陈先做了开场汇报,然后是设计组讲视觉方案,最后轮到我讲品牌策略部分。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把U盘插上电脑,PPT打开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数据表格里有一个明显的错误——行标和列标对应不上。
这是我昨晚赶工留下的低级错误。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沈若棠。
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不满,就是那么看着。
那目光让我后背更凉了。
“林越,数据部分我昨天看过,第三页有一个地方需要调整。”坐在我对面的策划组同事方圆忽然开口,语气友善地帮我解了围,“你把表格往前翻一页,我这边有修正版,等会儿发给你。”
我松了口气,赶紧把PPT翻到前一页,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后面的部分还算顺利,虽然心里一直打鼓,但专业素养还是让我撑完了全程。
会议结束的时候,沈若棠没有当场做评价,只说了一句“回去把各自的部分再打磨一下,周三之前提交整合版”,然后拿着笔记本走了。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跟那天在餐厅闻到的一样。
其他人都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盯着屏幕上那个出错的表格发呆。方圆收拾东西的时候冲我笑了笑:“没事儿,这种错误谁都会犯,下次注意就行。”
“谢谢。”我说。
“不客气。”方圆抱起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对了,林越,周末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去相亲了?”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周洋那大嘴巴。”方圆笑着说,“怎么样?成了没?”
“没有的事。”我赶紧否认,“就是普通吃个饭。”
方圆也没追问,笑着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双手捂住了脸。完了,这种日子才刚开始,我要怎么在公司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沈若棠共事?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沈若棠”——这是那天吃完饭她主动加我的,当时她说“方便联系”,我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但后来想想,她说的“方便联系”大概是指工作上的联系。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中午十二点半,楼下咖啡厅,有事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中午十二点二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的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开在我们写字楼的一楼,平时中午会有很多附近公司的白领来吃饭喝咖啡,人不少。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开始胡思乱想。沈若棠找我说什么事?工作上的?还是那天的相亲?
十二点二十九分,沈若棠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关于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你说。”
“你妈妈和我们家那边,以后可能会问起这次相亲的情况。”沈若棠看着我,语气平稳得像在谈公事,“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我愣了一下。
“对。”沈若棠说,“就说我们相处了一下,感觉不太合适。这样两边都不会再催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但没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做一个普通的提案,冷静、理性、滴水不漏。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看吧,果然只是应付。
但另一个声音又不甘心:你就这么认了?
“我觉得没必要。”我听见自己说。
沈若棠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如果说相处了一下觉得不合适,那两边肯定还会继续介绍新的。到时候周而复始,还是没完没了。”
“那你的意思是?”沈若棠看着我。
“我们可以在双方家长面前假装在相处。”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砰砰直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就说先接触看看,不着急下结论。这样两边都能消停一段时间,也不用再被安排别的相亲。”
沈若棠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我,像是在掂量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分辨不出的意味:“你想得还挺周全。”
“这是双赢。”我故作镇定,“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或者我要是遇到了喜欢的,随时可以叫停。”
沈若棠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我觉得她可能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可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答应了。
“但有几个条件。”沈若棠竖起手指,“第一,仅限于应付家长,不影响正常工作。第二,除了必要的场合,不需要私下见面。第三,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问题。”我答应得飞快。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来:“那就这样。周三的方案记得整合好。”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坐在位子上,捧着已经凉透的美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我知道自己答应了一个多么不靠谱的提议,也知道这个提议背后藏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但管他呢。
起码从现在开始,我跟沈若棠之间,多了一层别人不知道的关系。
哪怕这个关系是假的。
第二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周。
我和沈若棠的“假装相处”计划,在双方家长那边的反馈出奇地好。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喜气:“林越,你这次可得好好把握啊!沈家的姑娘我打听过了,人长得漂亮,工作也好,你能找到这样的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在电话这头哭笑不得,心想妈你要是知道你的宝贝儿子在公司里连人家正眼都不敢多看,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这是福分。
沈若棠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妈妈打了几次电话来问进展,她都简单应付过去了。她后来告诉我,她妈高兴得不行,说终于开窍了愿意相亲了,还在电话那头唠叨了半天让沈若棠别太强势,对人家男孩子温柔一点。
“你妈妈说让你对我温柔一点?”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若棠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好笑吗?”
我赶紧收起笑容:“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这是我们在茶水间碰见时的对话,前后不超过三分钟,说完她就端着咖啡走了。周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凑过来贼兮兮地问:“刚才你跟总监聊什么呢?”
“工作。”我面不改色。
“少来,我刚才听见什么温柔不温柔的。”周洋一脸不相信。
我正不知道怎么解释,方圆从外面走进来,解救了我:“周洋你别整天盯着人家林越的私事,你的方案写完了吗?甲方在催了。”
周洋被支走了,方圆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接了一杯水就走了。我总觉得方圆最近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周三下午,我正埋头改方案,沈若棠忽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A项目客户那边临时要求加一个创意汇报,下周一就要。我刚刚把需求发到群里了,策划组出一个核心策略,设计组配合做视觉demo,周五之前完成初稿。”
办公室里一片哀嚎,但没人敢说什么。客户就是上帝,何况是A项目这种大客户。
我打开群消息看了一眼需求,眉头皱了起来。客户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品牌故事线,用来配合他们下半年的一款主打新品,方向是“突破与成长”。这个主题不算新,但要在短短几天内拿出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难度不小。
我趴在工位上想了一下午,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方向,都觉得太平庸了。写到第七版大纲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点——如果把“突破”这个概念具象化,不写成宏大的叙事,而是落在一个人具体的生活细节上呢?
比如一个不敢在众人面前说话的人,最终站上了舞台;比如一个习惯了逃避的人,终于鼓起勇气面对。
这其实就是我自己。
我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上台演讲,手抖得连稿子都拿不稳;想起刚进公司时,连跟沈若棠汇报工作都会紧张到结巴;想起那天在餐厅里,看见相亲对象是她的那一刻,我差点夺门而出。
但我没有逃。我坐下来了,跟她吃了那顿饭,还厚着脸皮提了一个“假装相处”的计划。
这算不算一种突破?
灵感来得太快,我赶紧打开文档开始写。等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保存文档,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沈若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我的电脑屏幕。
“还没走?”她问。
“马上就走了。”我下意识地想关掉文档,但动作慢了一拍,她已经看到了内容。
沈若棠没有评价,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周五之前交上来就行,不用太赶。”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刚才看方案的时候,表情没有平时那么冷,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两秒钟,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但我不敢多想。
周五交方案的时候,沈若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坐在对面,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
“方向可以。”她终于开口了,“但这个故事的落点太个人化了,客户要的是一个普适性的概念,不是一个人的自传。”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得对,我这个方案确实太自我了,把自己代入了太多,反而忽略了商业逻辑。
“回去再改一版。”沈若棠说,“周二之前给我。”
我点点头,抱起笔记本往外走。
“林越。”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沈若棠看着我的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故事本身写得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下去的。
然而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下午三点,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说相亲的事,而是另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消息:“林越,你奶奶下周生日,你带着沈若棠一起回来吃个饭。”
“什么?”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妈,我们才刚开始接触,你就让人家来家里吃饭?这也太快了吧?”
“快什么快?你奶奶今年七十二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家。你带回来让她看看怎么了?”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你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人家姑娘要是对你没意思,能跟你处这么长时间?”
相处这么长时间?我们才“假装相处”了一个星期!
“妈,这事我得问问人家,人家不一定愿意……”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我告诉你林越,你要是不把人带回来,你奶奶这个生日就别过了,她自己说的!”
电话挂断了,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完蛋了。
我硬着头皮给沈若棠发了条微信,把情况说了一下。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痴人说梦。让人家去家里给奶奶过生日,这也太离谱了,她怎么可能答应?
没想到沈若棠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下周六中午。”我赶紧回复。
隔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可以。”
我看着这两个字,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一遍,还是“可以”。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明明说好了只在必要场合见面,去家里给奶奶过生日,这算什么必要场合?
我想不通,也没敢问。
周六早上,我去沈若棠住的小区门口接她。她从小区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件很日常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监,倒像一个邻家大姐姐。
“发什么呆?走吧。”她把水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沈若棠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我一眼:“你开车小心点,你妈妈跟你奶奶都喜欢什么样的话题?等会儿到了我该说什么?”
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只是在配合“假装相处”这个计划而已。
“你不用紧张,我家里人很好相处的。”我发动了车子,“我奶奶特别慈祥,就是有点爱唠叨。我妈……我妈可能话会比较多,你别介意。”
沈若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我家楼下。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我走在前面给沈若棠带路,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身后她的呼吸声有点重,回头一看,她正在悄悄喘气。
“累了?”我问。
“没有。”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上走。
到了六楼,门已经开了。我妈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沈若棠的时候眼睛一亮,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哎呀,你就是若棠吧?快快快进来!路上累了吧?林越这孩子也不说去接你,让你自己跑一趟!”
沈若棠礼貌地笑了笑:“阿姨好,是我让林越去接的,不麻烦。”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若棠的手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林越他奶奶念叨了一早上,非要看你长什么样,我说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她还不信,等会儿她见到了就知道了……”
我拎着水果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客厅里,奶奶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沈若棠进来,老人家立刻放下手里的橘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好,这个姑娘好,比上回那个强。”
“妈你说什么呢!”我妈赶紧打圆场,“什么上回不下回的,没有的事。”
沈若棠倒是没什么反应,走到奶奶跟前蹲下来,笑着叫了一声“奶奶”,然后把水果递过去:“这是给您带的,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些应季的。”
奶奶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拉着沈若棠的手不放:“我就喜欢这种温柔的姑娘,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广告的。”沈若棠说。
“广告好啊,做广告的有头脑。”奶奶转头瞪了我一眼,“不像这小子,木头疙瘩一个,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我在一旁听着,默默在心里流泪:奶奶,你亲孙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饭桌上,我妈跟沈若棠聊得热火朝天。我妈问了沈若棠的工作、家庭、兴趣爱好,沈若棠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而得体,既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刻意讨好。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我妈更喜欢她了,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
“若棠啊,我们家林越虽然不太会说话,但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工作也认真。”我妈一边夹菜一边说,“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有,就是不太会表达。”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阿姨,我知道的,林越在公司表现很好。”
我正埋头吃饭,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米饭噎死。
她在夸我?沈若棠在夸我?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更高兴了,“那你们好好处着,有什么需要就跟你阿姨说,阿姨什么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只有我一个人全程提心吊胆,生怕沈若棠哪句话说漏了嘴,暴露了我们“假装相处”的事实。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吃完饭,我跟沈若棠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楼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谢谢你愿意来。”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侧头看着沈若棠。
她站在我旁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你奶奶很可爱。”
“你奶奶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沈若棠的表情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但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很快她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了很多年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沈若棠打断了我的话,转身往屋里走,“该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刚才提到奶奶的时候,她那个表情……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事业有成、刀枪不入的女人应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心里藏着软肋的人,被人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时,本能做出的防御反应。
第三章
从我家回来之后,我跟沈若棠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在公司里,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但最近我发现,她偶尔会多看我一眼,有时候是在会议上我发言的时候,有时候是在茶水间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一眼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捕捉到了,每一次都捕捉到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人一旦对某个人有了好感,就会不自觉地放大对方释放出的每一个信号,把普通的礼貌解读成特别的关注,把无意的对视想象成深情的凝望。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十一月中旬,A项目的提案终于通过了客户的第一轮审核,进入细化阶段。沈若棠在会上说,为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她个人请全组吃饭,时间定在周五晚上。
消息一出,办公室里欢呼声一片。周洋当场就喊了起来:“总监万岁!我要吃火锅!最贵的那家!”
沈若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人均两百,超出自理。”
周五晚上,我们一行八个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沈若棠订了一个包间,圆桌很大,坐八个人绰绰有余。我进门的时候,方圆已经坐在了沈若棠右边,周洋坐在左边,剩下的位置零零散散地空着。我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离沈若棠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菜上来之前,大家聊得很随意。周洋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带到了八卦上,从公司里谁跟谁在一起了,说到某个同事养的二哈把沙发拆了,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沈若棠坐在主位上,难得地没有端着架子,偶尔也会跟着笑一下,虽然笑得含蓄,但那笑容落在眼睛里,好看得不像话。
席间有人提议喝酒,沈若棠没有拒绝,甚至主动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看着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微微动了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林越,来,我敬你一杯。”坐在我旁边的设计组同事大刘忽然举起酒杯,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赶紧收回视线,跟大刘碰了一下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周洋大概是喝得有点多,忽然提起了相亲的事:“林越,上次你妈给你介绍那个姑娘,到底怎么样了?你这嘴巴也太严了,一个字都不透露。”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了沈若棠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目光里没什么波澜,端着酒杯慢慢地喝。
“就那样吧。”我含糊地说。
“就那样是哪样啊?”周洋不依不饶,“到底成了没有?你倒是给我们个准信啊!”
方圆在旁边拉了拉周洋的袖子:“你少喝点,别在这儿乱打听人家的私事。”
“这哪叫乱打听?我这是关心同事!”周洋大着舌头说。
我怕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会出问题,赶紧岔开话题:“大刘,你上次说的那个设计奖,结果出来了吗?”
好在大刘是个识趣的人,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把话题带到了别处。我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沈若棠垂下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沈若棠出去接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没回来,我借口上洗手间,出了包间去找她。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沈若棠正靠在墙上打电话。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她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
“……我说了不用,我自己能处理……你别来找我,我不在家……就这样,挂了。”
她挂掉电话,抬起头看见了我,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出来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有些哑。
“看你出来挺久的,以为你……”我顿了一下,“没什么事吧?”
“没事。”沈若棠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我,“林越,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自由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沈若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她平时在公司里说话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确信,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迷茫。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我觉得,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可以不做什么。”
沈若棠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包间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若棠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的画面,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自由吗?
她在问谁?她在问她自己,还是在问我?
还有,电话那头是谁?能让她情绪波动成这样,肯定不是普通的关系。
我拿起手机,想发条微信问问她到家了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别打扰她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快中午才醒。拿起手机一看,有一条沈若棠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谢谢你的回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过去:“你昨晚睡得好吗?”
消息发出去了,但一直显示未读。直到下午两点,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打电话来的人,是沈若棠的前男友。
这个消息不是沈若棠告诉我的,而是我在公司里听说的。
周一早上我提前到了公司,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销售部的两个女同事在角落里小声聊天。本来我没在意,但其中一个提到了“创意部的沈总监”这几个字,我的手就顿住了。
“听说沈总监以前有个很稳定的男朋友,都快结婚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分手的。”
“真的假的?谁甩的谁?”
“这我哪知道,反正听说是沈总监家里不同意,后来就黄了。那男的挺有钱的,家里做生意的。”
“那她家里为什么不同意?”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嫌人家不够好吧?沈总监那个人你也知道,眼光高得很。”
我端着水杯走出了茶水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沈若棠有过一个快要结婚的男朋友。
原来她家里曾经反对过她的感情。
原来她的身上,藏着我不知道的过去。
这个发现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写方案的时候老是走神,周洋叫了我三次我都没听见,最后还是方圆拿一支笔戳了我一下才回过神来。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方圆问。
“没睡好。”我敷衍了一句。
方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总觉得方圆知道些什么,但她从来不主动提。这种沉默反而让我更加好奇,也更加不安。
第四章
十一月下旬,A项目进入了最终的提案冲刺阶段。客户那边忽然提出要在提案中加入一段品牌微电影的创意脚本,而且要求这个脚本必须有故事性、有感染力,不能是传统的广告套路。
整个策划组都炸了。
距离最终提案只剩下不到两周,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一条有质量的微电影脚本,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客户就是客户,他们的要求就是圣旨,再难也得做。
沈若棠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叫进了会议室,开会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她自己也压力很大。A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头戏,做成了年底奖金翻倍,做砸了创意部在行业里的口碑就完了。
“我需要一个人主笔这条脚本。”沈若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有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人说话。写脚本这种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要有创意,要有深度,还要符合品牌调性,更重要的是,要能在短短几分钟内打动人心。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在我家阳台上,沈若棠提到奶奶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像一粒种子落在了我心里,一直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我来试试。”我听见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包括沈若棠。她看了我两秒钟,点了点头:“好,周一之前给我第一版。”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把自己埋在了那个脚本里。
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回家之后继续写,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我反复琢磨着那个品牌的故事线,把“突破与成长”的主题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揉,试图找到一个能够打动人心的切入点。
写到第三版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在职场上拼命努力,却始终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她妈妈总是催她回家相亲、结婚、生孩子,觉得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有什么用。女孩跟妈妈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两个人几乎不打电话,打电话就是吵架。
直到有一天,女孩在一次重要的提案中获得了好评,她激动地打电话给妈妈报喜,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哽咽:“妈不懂你那些工作,但妈知道你开心,妈就放心了。”
这一刻,隔在母女之间的那堵墙,轰然倒塌。
我把这个脚本写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后来我加了一句话,放在脚本的最后,作为画外音出现——
“有时候,最大的突破不是征服世界,而是被爱的人理解。”
写完之后,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问题,然后发给了沈若棠。
那是个周五的晚上,我发完邮件就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一看,是沈若棠的回复。
“过来聊。”
我心里一惊,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沈若棠居然还在公司?
我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沈若棠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脚本,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色的批注。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来,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办公室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只有头顶的筒灯和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沈若棠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
沈若棠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些批注上,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这个故事,是你写的?”
“嗯。”
“里面的母女关系……”沈若棠顿了一下,“是你自己的经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我跟我妈以前也这样,她总觉得我做广告没前途,不稳定,不如考个公务员。后来有一次我做的方案被客户认可了,拿了公司的最佳创意奖,我妈在朋友圈发了三天,逢人就夸她儿子有出息。”
“从那以后就不吵了?”沈若棠问。
“还是会吵。”我笑了一下,“但吵完就好了。你知道的,妈和儿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写得很好。”她忽然说,“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我心里一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说了一句:“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故事里那个女孩的妈妈,跟我妈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若棠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开始逐条讲解她的批注意见。她指出了脚本中节奏拖沓的地方,建议压缩前半部分的铺垫,加强高潮部分的情绪冲击力。她的专业意见精准而犀利,我一边听一边记,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小时。
讲完之后,沈若棠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看起来疲惫极了。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没休息好?”我忍不住问。
“还好。”她放下手,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习惯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眼底有明显的乌青,嘴唇也有些干裂。平时在公司里,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上的女明星。但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的是一个普通人疲惫的真实面目。
“沈若棠。”我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看着我,微微挑眉。
“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是说,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
沈若棠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紧的话:“林越,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你越想逃,就越逃不掉?”
“比如什么?”
“比如……”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比如别人对你的期待。”
我没接话,等她自己说下去。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给我规划好了人生路线。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甚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她都安排好了。”沈若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这是为我好,我懂。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每一步都不是自己想走的。”
“那个快要结婚的男朋友,也是她安排的吗?”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怎么知道的?”沈若棠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听别人说的。”我硬着头皮承认,“在公司茶水间不小心听到的。”
沈若棠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像刀子一样,看得我心虚到不行。我正准备再次道歉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笑。
“你比那些偷偷摸摸打听的人强一点,至少你承认了。”她说,“是的,他也是我妈安排的。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五,我妈觉得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就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条件不错,家里做生意的,人也还行,我们就处了一段时间。”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贤内助’。他希望我辞掉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偶尔出席一下他的商务应酬,当好一个漂亮的花瓶。”沈若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我跟他说不可能,他就去找我妈告状。我妈反过来劝我,说什么女人不用太强,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沈若棠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倔强的光,“我不是不愿意结婚,我是不愿意为了结婚而丢掉自己。如果婚姻的代价是放弃我辛苦经营的事业,放弃我自己的人生,那我宁愿不结。”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一刻,我看到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监,而是一个在世俗的期待和自我的坚持之间挣扎的普通女人。她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脆弱;她有她的坚持,也有她的无力。
“你没有错。”我听见自己说,“你只是不想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沈若棠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到我来不及看清,她就移开了视线。
“太晚了,回去吧。”她站起来,把脚本收进文件夹里,“周一之前把修改版发给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若棠,你妈妈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用她认为对的方式来爱你。你不需要按照她的剧本活,但你可以试着让她理解,你的剧本也很好。”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快走吧。”沈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不走,我就该后悔把这脚本批得那么狠了。”
我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那个微电影脚本上。沈若棠的意见很细致,我按照她的批注一版一版地改,前前后后改了七版,终于在周三的晚上交出了最终稿。
沈若棠看完之后,在微信上发了一个字:“过。”
这一个字,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周五下午,沈若棠带着我和几个核心成员去客户那边做第一次微电影脚本的汇报。客户方的会议室很大,一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繁华的街景。客户的市场总监姓陈,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但脑子很清醒,问的问题都很刁钻。
沈若棠负责开场,用简洁有力的语言概括了整个微电影的创意方向和核心主题。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气场全开。
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这是我第一次在客户面前独立讲解一个完整的创意方案,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当我看到沈若棠坐在客户那边,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目光看着我时,所有的紧张忽然就消散了。
她相信我。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整个人都稳了下来。
我花了二十分钟讲完了整个脚本。从故事背景到人物设定,从情节走向到情感递进,最后落在那句画外音上——“有时候,最大的突破不是征服世界,而是被爱的人理解。”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总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若棠,然后放下手里的笔,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个脚本,不是讲给别人听的,是讲给你们自己听的吧?”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沈若棠。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陈总监没有追问,笑了笑说:“挺好的,有真情实感的东西才打动人。这个方向可以,下周给出一版完整的拍摄方案。”
从客户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初冬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缩着脖子站在写字楼门口等车,脑子里还在回放陈总监那句话。
“林越。”沈若棠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上车。”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乖乖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功能也打开了,我坐上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沈若棠发动车子,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音量不大,刚好能盖住外面的风声。
“今天讲得不错。”她忽然说。
“谢谢。”我侧头看了她一眼,车内的光线昏黄,她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好看得不像真的。
“陈总监说的那句话,你怎么看?”沈若棠问。
“哪句?‘讲给你们自己听的’那句?”
“嗯。”
我想了想,老实地回答:“他说得对。那个脚本里确实有很多我自己的东西,也有一些我观察到的……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沈若棠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我没有点破,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车开到我住的小区门口,沈若棠停下车。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林越。”
“嗯?”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写的那个故事。”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个故事里,妈妈最后跟女儿说的那句话,是我一直想听到的。”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会说的。”我说,“总有一天她会说的。”
沈若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把车里的暖意全部吹散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沈若棠的车尾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这种感觉很复杂,复杂到我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
周六早上,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催婚,而是带来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消息:“林越,你沈阿姨说想请你吃饭,就今天中午,城南那个私房菜馆,你记得去啊。”
“妈,你说什么?沈阿姨?沈若棠的妈妈?”
“对呀,人家想见见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们都处了这么久了,她妈妈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崩溃了:“妈,这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人家沈阿姨人很好的,你别紧张,好好表现就行了。对了,记得买点水果带过去,别空手去。”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给沈若棠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若棠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无奈:“我妈也通知你了?”
通知了。”我有气无力地说,“你现在才知道?”
“我也是早上才知道的。我妈说是临时起意,想请你吃个饭。”沈若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帮你推掉。”
“别推了。”我想了想,觉得既然答应了这个“假装相处”的计划,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点见完早了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沈若棠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心态倒是好。”
“不然呢?”我苦笑,“总不能说我是假装的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十二点整,我拎着水果站在城南那家私房菜馆的门口,沈若棠比我先到,正在门口等我。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气质清冷又不失温柔。
“你妈到了吗?”我问。
“到了,在里面。”沈若棠看了我一眼,伸手帮我把大衣领子整了整,“领子翻出来了。”
她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差点以为我们是真的在谈恋爱。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只能坐五六个人。沈若棠的妈妈沈阿姨看起来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成了小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知性又干练。
看到我进来,沈阿姨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林越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堵车了吧?”
“还好,不算堵。”我把水果递过去,“沈阿姨好,这是给您带的一点水果。”
“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沈阿姨接过水果放到一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盈盈地说,“嗯,小伙子精神,比照片上还精神。”
照片?什么照片?我下意识地看了沈若棠一眼。沈若棠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我听你妈妈说,你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沈阿姨一边倒茶一边问,“工作几年了?”
“三年多了。”我回答。
“三年多,也快升了吧?”沈阿姨笑着问。
“还在努力。”我谦虚地说。
沈阿姨又问了我家里的情况、父母的工作、有没有买房、有没有买车,问得很细致,但不让人觉得冒犯,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了解。
沈若棠坐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关键问题上帮我圆了两句。比如沈阿姨问我月薪的时候,我刚要老实回答,沈若棠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然后替我说:“妈,人家收入的事情你少打听。”
沈阿姨瞪了沈若棠一眼:“我不就问问嘛,又没别的意思。”
我赶紧打圆场:“没事沈阿姨,我月薪税后大概一万出头,不算高,但够用了。”
沈若棠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这次踢得更重了。
沈阿姨倒是很满意,点点头说:“一万出头在上海不算高,但你年轻,有的是机会。若棠她爸年轻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这顿饭吃得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沈阿姨虽然是个精明的人,但并不难相处,说话做事都很得体,对我的态度也是真诚的热情,没有那种挑三拣四的苛刻。
只是在快结束的时候,沈阿姨忽然收起笑容,说了一句让气氛瞬间凝固的话。
“林越,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沈阿姨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若棠这孩子从小就倔,主意也大,我之前给她介绍过好几个条件不错的男孩子,她都不愿意。这次她能跟你相处,我是真的高兴。”
我听到“之前介绍过好几个条件不错的男孩子”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瞥见沈若棠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是呢,既然你们在处了,阿姨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沈阿姨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若棠年纪不小了,今年三十二了。阿姨不瞒你,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定下来。不是催你们结婚,但至少有个明确的方向,你说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妈。”沈若棠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语气冷了下来,“这是我的事,你别在这儿跟人家说这些。”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沈阿姨转头看着沈若棠,声音也拔高了一些,“我不说,你会说吗?你跟你那个前男友处了两年,最后说不结就不结了,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现在好不容易又处了一个,我总得……”
“够了。”沈若棠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说话的威压,“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端着茶杯,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夹在两堵墙中间的稻草,左右都不是。
最后还是沈阿姨先松了口,叹了口气说:“行行行,回去再说。林越你别往心里去啊,阿姨就是嘴快,没什么别的意思。”
“没事的沈阿姨。”我勉强笑了笑,“您说的我都理解。”
吃完饭后,沈阿姨先走了。我和沈若棠站在菜馆门口,谁都没说话。
“对不起。”沈若棠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我说的是实话,沈阿姨说的话虽然直接,但都是一个母亲会操心的正常事情,没什么好介意的。
“那就好。”沈若棠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沈若棠。”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侧头看着我。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太累了”,想说“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你别跟她生气”,想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路上开车小心。”
沈若棠看了我两秒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我不是假装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假装的。
但我没有。
因为我怕。
我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种“假装”的关系都没有了。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十二月初,A项目的微电影拍摄方案终于通过了客户的终审,进入正式拍摄阶段。客户指定了一家业内知名的制作公司来执行拍摄,我们创意部只需要负责现场监制和后期把控。拍摄地点在浙江的一个古镇,拍摄周期是五天。
沈若棠在邮件里安排项目组成员分批前往拍摄地,我跟大刘还有另外一个设计组的同事小周被安排在第一批出发。沈若棠自己则在第三天才到,据说是要留在公司处理另外几个项目的收尾工作。
出发那天早上,我收到沈若棠的一条消息:“到了之后跟制作方对接一下拍摄脚本的执行细节,有任何问题随时同步给我。”
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我在“随时”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拍摄的第一天还算顺利。制作公司的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画面的把控很有想法,但在执行脚本的时候做了一些改动。我按照沈若棠的要求,把每一个改动都拍照发给了她,她每条都回了,回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古镇下起了雨。拍摄不得不暂停,我窝在民宿的房间里改方案,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林越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若棠的妈妈,沈阿姨。”
我心里一跳:“沈阿姨您好,有什么事吗?”
“林越啊,阿姨想求你一件事。”沈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若棠她这两天一直不接我电话,我打了好几个都不接。你帮我问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犹豫了一下:“沈阿姨,我这边在出差,跟若棠……沈总监不在一个地方,我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联系上她。”
“没关系没关系,你帮我问问就行。你就跟她说,妈妈那天说的话是着急了,不该在饭桌上说那些。让她别生气了,回来妈妈给她做好吃的。”
沈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跟我上次在饭桌上见到的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判若两人。
“好的沈阿姨,我帮您转达。”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给沈若棠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斟酌了很久:“沈阿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让我问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她说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是着急了,让你别生气,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消息发出去了,一直显示未读。
一直到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沈若棠回了一条:“知道了。”
就三个字,冷得能结冰。
我想再发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放弃了。
有些事情,外人插不进手。
拍摄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沈若棠到了。她是一个人开车来的,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高速,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精神。
她在现场待了半个小时,跟导演确认了几个关键镜头的拍摄方案,然后把我叫到一边,问这几天的情况。我把拍摄进度和遇到的问题一一汇报了,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住哪个房间?”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二楼最里面那间。”
“方便的话,晚上八点,我过去找你,把后面几场戏的分镜再对一遍。”沈若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的会议。
“好。”我说。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沈若棠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分镜图。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有些透明。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我把椅子让给沈若棠,自己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对着分镜图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把后面几场戏的每一个镜头都过了一遍。
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沈若棠站起来准备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低着头不动了。
“沈若棠?”我叫她。
她没动。我走过去,才发现她在发抖。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紧张地问。
沈若棠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没有眼泪。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越,我妈……我妈今天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沈若棠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递给了我。
屏幕上是一条很长的微信消息,我快速看了一遍,大意是说:沈阿姨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确实是着急了,因为她太担心女儿了。她说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有主意,不喜欢被人安排,但作为母亲,她只是想在自己还能操心的时候,多替女儿操点心。她说她不催了,只要女儿开心就好,结不结婚的,以后再说。
最后一句是:“妈妈以前管你管得太多,对不起。”
我读完这条消息的时候,眼眶也红了。
“沈若棠。”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妈妈她……她是真的爱你。”
沈若棠的眼眶里终于有泪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沈若棠哭。在公司里,她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女总监。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眼前。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抱她。
但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淡然的表情:“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有什么好见笑的。”我说,“哭出来比憋着好。”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是要跳出胸膛。
第七章
拍摄结束回到上海之后,沈若棠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
比如她开始会在茶水间碰到我的时候,主动跟我多说两句话,虽然说的还是工作上的事,但语气比从前柔和了很多。
比如有一次我在走廊里跟她擦肩而过,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衣服上沾的线头说了一句:“衬衫该换了。”
比如周洋在办公室讲冷笑话的时候,我跟着笑了,她从我身后走过,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这些变化细微到除了我之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每一个都注意到了。
方圆大概是唯一一个察觉到我和沈若棠之间气氛不对的人。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一边吃饭一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林越,你跟沈总监最近走得挺近的。”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都是工作上的事,A项目最近忙。”
方圆“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个“嗯”的尾调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味道。
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家那盆绿萝怎么样了?上次不是说快死了吗?”
方圆白了我一眼:“快死了你还提?”
A项目的微电影在十二月中旬完成了后期制作,最终成片比预期的还要好,客户非常满意,当场就签了第二期的合作意向书。消息传回公司,整个创意部都沸腾了,沈若棠难得地在部门会议上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是那种含蓄的、克制的笑,但落在眼睛里,比冬天的阳光还要温暖。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沈若棠订了一个大包间,创意部加上销售部相关的人一共来了十几个人,坐了满满两大桌。
气氛很好,大家喝得很开。周洋在酒桌上发挥了他社交牛逼症的特长,把全场的气氛炒得热火朝天。大刘喝多了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囧事,说自己刚入行的时候把客户的名字写错了,被甲方骂了整整四十分钟,差点当场辞职。
轮到我的时候,我本来想推辞,但周洋起哄起得最凶,非要我讲一件大家不知道的事。我端着酒杯想了半天,脑子一热,冒出来一句:“我刚进公司那会儿,第一次给沈总监汇报方案,紧张得把笔记本摔地上了,键盘摔出来两个键,我趴在地上找了半天。”
全场哄堂大笑。
沈若棠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明显比平时浓了几分。
“还有呢?还有呢?”周洋不依不饶。
“没了没了。”我赶紧摆手,“我就这么点黑历史,全抖搂完了以后在公司还怎么混?”
笑声中,我偷偷看了沈若棠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谁都没有先移开。
那一刻,包间里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
庆功宴结束后,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我站在日料店门口等车,夜风吹得我有些冷,正准备把大衣扣子系上的时候,一件带着温度的大衣忽然披在了我肩上。
是沈若棠。
“你喝了不少,别着凉。”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沈若棠。”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柔而朦胧,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你今晚也喝了酒,不能开车。”
沈若棠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沈若棠住的地方离日料店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我侧头看着她,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到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下车。
司机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沈若棠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林越,你上次说的那个话,我一直在想。”
“什么话?”
“你说,自由是不想做的时候可以不做。”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我以前一直觉得,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比如?”
“比如听从家里的安排去相亲。”沈若棠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但是那天在餐厅看见是你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若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车里的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却足以让我的心脏爆炸。
“晚安,林越。”她说完,关上车门,转身走进了小区。
我坐在出租车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小伙子,还走不走?”司机在前面催。
“走……走。”我回过神来,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句话——“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是什么意思?
她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相亲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我?还是因为她知道我是一个安全的、不会给她添麻烦的人?
我不敢往深了想,但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不停地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跟沈若棠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暧昧状态。
说暧昧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更没有表白。但就是那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那些目光交汇时来不及收回的心动,那些独处时忽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我开始习惯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总监办公室的灯有没有亮,习惯每次去茶水间都绕路经过她的办公室门口,习惯在下班之后多待一会儿,等她走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跟她一起下楼。
这些小心思拙劣得可笑,但沈若棠似乎并没有察觉,又或者她察觉了但选择视而不见。
元旦前一天,公司提前半天放假。同事们都走了,我留下来收拾工位,听到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沈若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还没走?”
“马上就走了。”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抽屉里,抬起头看她,“你呢?”
“也准备走了。”她把文件夹放在前台桌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跨年夜有安排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那……”沈若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我答应得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沈若棠选的是一家开在江边的西餐厅,视野很好,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晚上的江景很美,对岸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点菜的时候,沈若棠破天荒地主动要了一瓶红酒。我看着她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试探着问。
沈若棠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今天是我爸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
“他去世五年了。”沈若棠说,“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待着,今年……不想一个人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跨年夜那天走的。”沈若棠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心梗,走得很突然。那天晚上家里本来要一起吃年夜饭的,菜都做好了,他没等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管我做什么都支持我的人。”沈若棠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样噙在眼眶里,在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我妈总说我太倔了,其实我是随我爸。”
“他一定很为你骄傲。”我说。
沈若棠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走之前,我刚升了主管,他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他闺女有出息。后来……”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后来他就没看到了。”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覆上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
沈若棠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抽回去。
“林越。”她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不用谢。”我说,“我愿意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江面上传来游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谁的过往送行。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越。”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有。”
“那你说。”沈若棠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像是在鼓励一个胆小的孩子迈出第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若棠,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是从那天在餐厅开始的,是更早。从你在公司里第一次表扬我的方案开始,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创意跟客户据理力争开始,从我第一次发现你其实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人开始。”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压抑了将近一年的情感全部倾倒出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比我大六岁,你是总监,我是普通员工,我们之间差了很多。但我喜欢你,这件事我没有办法控制。”
说完之后,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大概会站起来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我的手背。
是她的手。
“林越。”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笑意,还有泪意,“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假装相处吗?”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因为你跟我爸很像。”她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答案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像。”沈若棠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一下,认真地说,“是那种温柔。我爸也是一个看起来笨笨的人,不太会说话,不太会表达,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被人放在心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林越,我也喜欢你。”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了。
“从那天在餐厅看到你开始。”沈若棠的声音轻轻的,“你知道我看到相亲对象是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老天爷终于公平了一回。”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眼泪了。我试图用袖子擦,但越擦越多,擦到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沈若棠看着我,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但很快又有新的泪珠滚落。
窗外,新的一年快来了。江对岸的灯光秀开始了,无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已经不用再说了。
第九章
跨年夜之后,我跟沈若棠正式在一起了。
但“正式”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我们没有对任何人公开。沈若棠说,公司有规定,上下级之间不能谈恋爱,如果被人知道了,要么她调去别的部门,要么我离职。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丢掉工作。”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而且我们才刚开始,我不想这么快就把事情搞复杂。”
我理解她的顾虑,也同意先不公开。但理解归理解,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在公司里要装作若无其事,不能有亲密举动,不能有眼神交流,连说话都要注意分寸,生怕被别人看出端倪。
这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捧着一颗滚烫的栗子,想炫耀又不敢松手,想藏起来又藏不住。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公司,特意绕过了总监办公室,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工位。周洋打着哈欠从门口走进来,看到我就开始八卦:“林越,跨年夜你干嘛去了?我发消息你都不回。”
“在家睡觉。”我面不改色地说。
“跨年夜在家睡觉?你是不是人?”周洋一脸嫌弃。
方圆端着水杯从旁边路过,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什么都没说,走了。
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出了纰漏。
那天加完班已经快十点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沈若棠。我帮她把最后一批文件整理好,两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头靠在了我肩上。
“今天好累。”她说。
我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方圆。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沈若棠飞快地松开了我的手,我也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但一切都晚了。
方圆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方圆说着这话,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三个人站在电梯口,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后还是沈若棠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方圆,你进来,把门关上。”
方圆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沈若棠靠在墙上,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爆炸性的事情:“你看到了什么?”
“我……”方圆咽了口唾沫,“我看到你们在牵手。”
沈若棠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如你所见。”沈若棠说,“我们在一起了。”
方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多久了?”
“不久。”沈若棠说,“但这件事我需要你保密,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方圆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沈总监,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多嘴的人。而且……”她看了我一眼,“我早就猜到了。”
“早就猜到了?”我和沈若棠异口同声。
“你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方圆翻了个白眼,“林越你每次开会的时候看沈总监的眼神,跟小狗看肉骨头有什么区别?还有沈总监,你上次在会上表扬林越的方案,说了整整两分钟,其他人你最多说二十秒。这点反常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天天跟你们待在一起,我又不瞎。”
我:“……”
沈若棠:“……”
方圆看着我们俩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你们俩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沈若棠,“沈总监,你真的想好了?林越这个人虽然不差,但你们毕竟……”
“我想好了。”沈若棠打断了方圆的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方圆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那你们好好的。”方圆说完,推开了电梯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重新关上,沈若棠侧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小狗看肉骨头?”
我耳根子烧得通红:“你别听她瞎说。”
“她说得也没错。”沈若棠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每次看我的眼神,确实挺像的。”
我不想承认,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方圆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之后的一周,公司里一切如常,没有人发现任何端倪。但好景不长,一月中旬,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写方案,前台忽然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我走到公司门口,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端正,气质沉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是林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是,你是?”
“我叫程昱。”男人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我是若棠的朋友,方便聊两句吗?”
程昱。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若棠”这个称呼,以及他说话时那种熟稔的语气,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你找她的话,她在办公室里。”我指了指里面。
“我不找她,我找你。”程昱笑了笑,“楼下咖啡厅,就十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下了楼。咖啡厅里人不算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程昱点了一杯拿铁,我什么都没点,开门见山地问:“你找我什么事?”
程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推到我面前:“这是若棠以前落在我那里的东西,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我看着那个礼盒,没有伸手去接。
“你跟她……什么关系?”我问。
程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以前差点结婚的关系。”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这就是沈若棠那个前男友。
“你不用紧张。”程昱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跟若棠已经翻篇了,这次来找她,是因为我妈生病了,想见见她。你也知道,我妈以前特别喜欢若棠,知道我们分手之后伤心了好一阵。”
“那你直接找她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通过我?”
“因为她不接我电话。”程昱的笑容淡了一些,“从分手之后,她就换了号码,我联系不上她。后来通过共同的朋友才知道她在这家公司,也听说她现在有男朋友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你就是那个男朋友吧?”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程昱看我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轻松变成了认真:“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我妈。我跟我现在的女朋友上个月分手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觉得当初跟若棠分手是我做得不对。我想跟她重新开始。”
我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我问。
程昱沉默了一下:“她觉得我不尊重她的选择。她想继续工作,我希望她把重心放在家庭上。那时候年轻,觉得男人养家天经地义,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现在回头看,是我太自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让我觉得他不是在演戏。
“她值得更好的。”我听见自己说。
“我知道。”程昱看着我,“所以我想争取一下。”
“你觉得她会回头吗?”
程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你觉得你比我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她怕什么吗?知道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做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我跟沈若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短到还来不及了解这些细枝末节。
程昱看着我沉默的样子,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我跟她在一起两年,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我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若棠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程昱。她只是说有过一个前男友,是家里安排的,但没有说过任何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
她不提,是因为放下了,还是因为没放下?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约沈若棠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公园见面。深冬的公园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枯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我把程昱来找我的事情告诉了她,包括那个礼盒,包括他想重新开始的话。
沈若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个礼盒呢?”她问。
“我没拿。”我说,“他说是落在他那里的东西,我没接。”
沈若棠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礼盒里是一条围巾,是我织的,本来想送给他妈妈的。分手的时候我没带走,落在他那里了。”
“你想拿回来吗?”我问。
沈若棠摇了摇头:“不用了。过去了的东西,就没有必要再拿回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消散。因为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这种平静,有时候恰恰意味着另一种不平静。
“你还喜欢他吗?”我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林越,我跟程昱分开已经三年了。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人,也相过很多亲,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可以重新开始。直到遇见你。”
“那你还喜欢他吗?”我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沈若棠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林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找人结婚吗?不是因为我还喜欢程昱,而是因为我怕。我怕再一次被安排,怕再一次失去自己。但你不一样。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假装,不用讨好,不用委屈自己。这种感觉,程昱给不了我,别人也给不了我。”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声音轻得像风:“所以你觉得,我还喜欢他吗?”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我没有告诉她,程昱说他跟现在的女朋友分手了,说他后悔了,说他想要重新开始。
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事,不该由我来告诉她。
但程昱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第二天下午,沈若棠接到了程昱打来的电话——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新号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从沈若棠逐渐变冷的语气来看,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
“我说过了,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程昱,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挂了。”
沈若棠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我透过玻璃墙看见她低着头,双手撑在桌上,肩膀微微起伏着。
我想进去,但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沈若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程昱约我周六见面,说想当面跟我谈谈。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我想说“不要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如果我不让她去,显得我小心眼、不信任她;如果我说“去吧”,心里又实在不情愿。
最后我回了一句:“你自己决定,我都支持你。”
沈若棠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六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手机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跳一下,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但沈若棠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来,我给她发了两条,她只简单回了几个字,完全没有透露见面的事情。
到了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沈若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越,今天的事,我们明天见面说好吗?”
“不好。”我说,“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区。
我赶到的时候,沈若棠正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看到我来,把咖啡放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沈若棠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说他后悔了,说当初不应该那样对我,说他愿意改变,希望我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怎么说?”
“我说,程昱,你不是后悔了,你只是不习惯了。习惯了被人照顾,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忽然没有了,就觉得空落落的。这不是爱,是依赖。”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他听我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就走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惭愧。
“沈若棠。”我叫她。
“嗯?”
“我是不是很小心眼?你今天去见程昱,我一整天都在胡思乱想,怕你被他打动,怕你会回头。”
沈若棠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你确实小心眼,但小心眼得挺可爱的。”
我被捏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又开始发烫。
“林越,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沈若棠收回手,目光认真地看着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备选,不是因为你是将就,而是因为我发自内心地想要跟你在一起。这件事,不会因为程昱的出现而改变。”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有感动,有幸福,还有一点点的愧疚——为我之前的胡思乱想而愧疚。
“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说。
沈若棠笑了一下:“你可以这样。但下次你胡思乱想的时候,直接来问我,别一个人瞎猜。”
我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冬夜的公园很冷,但她的手是暖的。
第十章
元宵节前,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催婚,而是提出了一个让我头疼不已的要求——她想来上海住几天,美其名曰“看看儿子过得怎么样”,但我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就是想看看我跟沈若棠的相处情况。
“妈,你来就来吧,但你住酒店行不行?我那儿太小了,住不下两个人。”我试图挣扎。
“住什么酒店?我住你那儿就行,打地铺也成。我又不是没在你那儿住过,你刚租房子那会儿我不也住过几天吗?”我妈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坚决,“再说了,我主要是想看看若棠,你们处了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几次呢。”
我在电话这头叹气,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挂了电话,我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我妈下周要来上海住几天,说要见你。”
沈若棠回了个表情包,是一个小猫捂脸的表情,她很少发表情包,这个反差萌让我笑出了声。
我妈来的那天是周六,我去火车站接她。她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堆东西,有家里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自己做的腊肉,还有一袋奶奶硬塞过来的土鸡蛋。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我又不是在上海吃不饱。”我接过行李,嘴里抱怨着,心里却是暖的。
“你懂什么,这都是自家产的,比外面买的好吃。”我妈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若棠怎么没来接我?”
“她今天加班。”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其实沈若棠本来说要来的,是我让她别来的。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妈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假装相处”的关系,而是真的在一起了的关系。
我妈住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约沈若棠来家里吃饭。我只好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她回得很干脆:“好,明天中午。”
第二天中午,沈若棠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居家的毛衣,头发没有扎,自然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不少。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小盒点心,进门的时候笑着跟我妈打招呼:“阿姨好,路上辛苦了。”
我妈高兴得不行,拉着沈若棠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问长问短。沈若棠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态度温婉得体,跟我妈聊得很投机。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温暖极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开始发挥她超强的社交能力,一边给沈若棠夹菜,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们的进展。她问沈若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沈若棠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说:“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倔了。”
我妈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对对对,他从小就倔,跟他爸一个德行。不过倔也有倔的好处,认准了一件事就死心塌地的,不会三心二意。”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我妈这话既是在夸我,又是在帮我在沈若棠面前说好话。
吃完饭后,沈若棠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我妈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让她去了。厨房里,沈若棠系着围裙在水槽边洗碗,我站在旁边帮她递碗。
“你妈妈人真好。”沈若棠小声说。
“那是你没见过她发脾气的时候。”我也小声说,“她发起火来,比你还吓人。”
沈若棠抬起湿漉漉的手,弹了我一脸水:“我什么时候吓人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说:“在公司里啊,你开会的时候那个气场,全公司谁不怕你?”
“那你怕不怕我?”沈若棠歪着头看我。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知道,你凶的时候也是装的。”
沈若棠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带着一种被戳穿的小恼羞。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俩拌嘴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像是秋天的菊花,一朵一朵地绽开。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厨房腻歪了,出来吃水果。”我妈笑呵呵地说。
沈若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妈在上海待了五天。这五天里,沈若棠来了三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小点心,有时候是一束花。我妈被哄得心花怒放,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拉着沈若棠的手,眼眶红红地说:“若棠啊,以后林越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沈若棠笑着点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走后,我跟沈若棠从火车站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暖意。
“你妈妈回去之后肯定会跟你爸你奶奶说我的好话。”沈若棠忽然说。
“肯定的。”我说,“你没看见她今天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吗?她看你的眼神比看我的眼神还亲。”
沈若棠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我:“林越,你妈妈有没有问过你,我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心里一跳,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跟沈若棠正式讨论过。
“没有,但她肯定在心里琢磨。”我老实回答,“你呢?你妈妈有没有问过?”
沈若棠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问过,不止一次。”
“你怎么说?”
“我说不着急。”沈若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我妈说她着急。”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沈若棠忽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越。”她说。
“嗯。”
“我不是不想结婚。”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只是想在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再走那一步。”
我低头看着挽在我胳膊上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沈若棠。”我说。
“嗯?”
“等A项目彻底结束之后,我们找一个周末,去看海吧。”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春天的阳光,亮得不像话。
“好。”她说。
尾声
四月,A项目第二期的合作正式落地。
庆功会那天晚上,沈若棠喝了不少酒。散场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半醉半醒地说了一句:“林越,你说人这辈子,要跨过多少道坎,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每一道坎跨过去之后,风景都比之前好。”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真的挺有意思的。”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跟第一天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一样,笨笨的,但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我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沈若棠。”
“嗯。”
“以后每一年跨年,我都陪你看烟花。”
沈若棠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
“不耍赖。”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四月的春风里,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卷,还有大片的空白,等着被未来的日子一笔一笔地填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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