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如何避免被“伪真实”误导

当下的网络空间中，认知信任问题已成为基础而紧迫的复杂难题。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大规模应用，互联网信息环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众网络冲浪的基础环境不仅充斥着大量深度伪造的内容，还存在海量未经甄别审核、带有幻觉问题的生成式文本，让网络空间的信息质量、真实性以及可信度大幅下降，各种信息内容真假难辨，人类认知负荷加重，信任阈值被迫抬升。

学界经常提到后真相时代，指的是在网络传播中，观点、情绪乃至虚假信息的传播速度和广度远超事实真相，使得客观真相被虚假信息遮蔽，最终姗姗来迟。然而，相较于后真相的“虽晚必至”，在数智时代，有时真相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生成式人工智能普及之后，大量未经甄别、自带错误或者幻觉缺陷的生成式文本持续涌入网络传播场域。虚假信息不只是在“掩盖”事实真相，更会以高仿真形态直接“替代”事实真相，形成真假难辨的认知迷雾。对于媒介素养、专业认知能力较弱的群体，这类认知迷雾产生的负面影响不容小觑。

前段时间发生的某自媒体博主为吸粉引流策划盲道被撞的虚假报道，引发同学们热议。为此，在思政课上，我以“真人秀的‘真’到底是什么意义上的真”这一问题为切入点，引导学生思考深度媒介化社会的真实本质。通过对上述话题进行深入讨论，同学们认识到，真人秀的“真”，既不同于物质世界的客观真实，也不同于人类通过理性推理得到的逻辑真实，这种真实介于主观与客观、现实与建构之间：一方面有真实参与者、真实场景等现实基础，另一方面则更多依托观众的情绪期待、节目策划剪辑主观建构而成，是一种兼顾主观与客观、实存与建构的真实，可以谓之“媒介真实”。

如今，我们获取的很多信息，并不是纯粹的客观真实，也不是“眼见为实”的感官真实，而是被各种媒体深度中介化的媒介真实，媒介会深度参与信息的筛选、加工与认知过程。

然而，这些被媒介技术中介化的真实可能存在各种风险。以真人秀为例，节目打着“真”的标签，以真实人物、真实场景为幌子，遮蔽了背后的剧本策划、镜头取舍、后期剪辑、人为引导等加工行为，让观众误以为节目内容是参与者最真实、无修饰的表达。

到了数智时代，类似风险进一步加剧，大语言模型凭借规整的逻辑、流畅的文本、系统化的表述，给用户营造出“专业、真实、可信”的观感，但技术逻辑带来的信任机制，无法完全保证内容的真实性。多数用户默认大模型生成的文本内容真实可靠，却忽略大模型的本质是基于人类现有知识库的概率性预测，并非对客观事实的精准还原，因而可能存在各种幻觉、错误。如果不加甄别地将大模型产生的内容直接纳入认知体系，不仅会促成虚假信息的广泛传播，更有可能混淆价值判断，侵蚀社会共识基础。

大模型的普及，促进了生成式文本的爆发式增长，却并未提供有效的信任技术与之适配，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真实性提供有效担保。

信任的建立始终以“真实”为核心判断标准。面对数智时代的认知信任危机，我们亟须建立一种立体式多元化的信任结构，不仅要突出技术信任的创新作用，还要重视制度信任的保障作用，更要强调人格信任的基础性作用，从而真正走出深度媒介化所构造的认知迷雾。

在思政课上，我与同学们详细探讨了适配于数智时代的信任结构。首先，要以信任技术增强技术信任。数智时代的信任危机，既与大模型本身的不完善有关联，也与缺乏可验证、可追溯、可审计的信任技术体系密切相关。课堂上，我引用了今年央视“3·15”晚会曝光的“数据投毒”案例：生成式引擎优化（GEO）本身是用于优化大模型信息输出、提升信息可信度的正向技术，却因缺乏必要监管，被滥用为掩盖虚假信息的工具。因此，未来，需要构建覆盖模型训练、内容生成、传播分发全链条的信任技术标准，推动形成GEO可信传播机制，让大模型每一次生成的内容都可验证、可追溯、可信任、可担责。

其次，要通过制度信任保障社会信任。社会学家卢曼提出，信任是一种简化机制，可以帮助复杂社会更高效运行。制度信任，日益成为现在社会最重要的信任机制之一，其以协议、契约、法规等制度性文件为依据，为社会行为和信息的真实性兜底。未来，应当将对生成式文本的真实性要求上升为具有约束力的法律原则、监管义务、程序规则和责任后果，强化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打标”要求，普遍建立可信内容标识体系，重塑公众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社会信任基础。

最后，要筑牢人格信任的底线。人格信任是人类最原始、最基础的信任机制，也是所有信任的前提。这种基于人格的信任，依赖于长期相处或对专业知识的熟知与推理而形成，深植于人类认知心理结构之中。

面对数智时代的信任危机，个体尤其需要依托人格信任，构筑稳定的信任结构，筑牢个人信息甄别、真伪判断的底层根基。面对互联网海量信息，要学会不盲从、不轻信，善于运用理性思维与专业知识进行甄别核查，精准识别错误、虚假信息或谣言，避免被媒介技术建构的“伪真实”误导。

在思政课堂上讲深、讲透信任的社会结构，能够引导学生对数智时代的信任危机形成更系统、深刻的认知，帮助他们提升识别错误或虚假信息的能力。在课后作业和反馈中，很多同学结合生活实例，深入探讨了媒介真实的好处与弊端，明确面对网络信息尤其是生成式文本必须保持严谨审慎、主动甄别、理性判断的态度。

这套关于信任的解释体系，为破解认知信任危机、重建适配数智时代的认知信任结构，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作者系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副院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