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谈｜专访李立凡：上合25周年，从奠基到升华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 今年是上海合作组织（以下简称“上合组织”）成立25周年。2001年6月15日，黄浦江畔，《上海合作组织成立宣言》正式签署，一个以中国城市命名的新型区域多边合作组织就此诞生。上合组织脱胎于“上海五国”机制，现在已经成长为27国参与、在50多个领域开展合作、占全球GDP约四分之一的世界最大区域组织。回望25年奋斗征程，互信、互利、平等、协商、尊重多样文明、谋求共同发展的“上海精神”顺应时代潮流、契合国际大势，始终是引领上合巨轮行稳致远的灯塔。站在25年新起点上，就上合组织历史成就和未来发展方向等问题，文汇报记者专访了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合作组织研究中心主任李立凡。

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附近，货运列车驰骋于阿拉木图与中国霍尔果斯间（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

文汇报：上合组织成立25年来有哪些主要成就？

李立凡：首先，上合组织是一个从奠基到升华的新型国际组织。

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上合组织发展成就举世瞩目，不仅成功打造了安全、经济、人文合作三大支柱，从最初的六国携手，到如今拥有10个成员国和17个对话伙伴国，汇聚全球近半人口，以同舟共济的团结精神和行稳致远的务实行动，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区域合作之路，为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贡献了不可替代的“上合力量”。

第二，不断筑牢地区稳定基石，维护欧亚安全与和平。自2001年《打击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上海公约》签署以来，上合组织成功开启了跨境反恐的先例。此后，在塔什干设立地区反恐机构、“和平使命”系列联合军演走向常态化，安全合作领域从陆上反恐拓展至网络反恐、联合边防与去极端化，逐渐编织成一张牢不可破的安全网。这一共同安全架构，让欧亚腹地这条曾经的动荡弧线维持了总体稳定，为各国经济社会发展赢得了和平红利。

第三，快速激活欧亚经济循环，维持世界经济的韧性。从2003年签署的《多边经贸合作纲要》，到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多国对接，上合组织经济发展不断提速。目前中欧班列累计开行超10万列，成为亚欧大陆的钢铁动脉；输气量达到4000亿立方米的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更是成为欧亚的蓝色血管。随着组织经贸合作纲要的落实与本币结算路线图的推进，一个超大市场正在有机融合，为全球化浪潮提供了有效的上合方案。

第四，筑牢世代友好根基，扩大文明互鉴交融。自2007年《上合组织政府间文化合作协定》签署及上合组织大学项目启动以来，多层次人文交流夯实了超越意识形态纷争的民意根基。从上合组织睦邻友好委员会到上合妇女论坛，从媒体智库峰会到“上合组织文化年”，快速流动的交流网络让“上合大家庭”的认同感在亿万民众心中生根发芽。这是对西方“文明冲突论”最有力的现实反驳，为人类交往史贡献了不同文明和谐共生的新范式。

最后，组织不断壮大彰显了“上海精神”强大的感召力。上合组织近年来持续扩员，已经拥有10个正式成员国和17个对话伙伴，地理版图已从欧亚核心区延伸至南亚、中东、东南亚和高加索地区，这种和平扩员，是许多发展中国家的诉求，也是“上海精神”对强权政治与零和博弈的胜利，深刻重塑了国际关系的价值版图。

2025年9月1日，上合组织元首峰会在中国天津举行。新华社发

文汇报：7月10日，上合组织给予老挝对话伙伴地位备忘录签署仪式举行，老挝正式成为第17个对话伙伴。未来，上合组织在重点拓展地区的合作潜力如何？与海合会、东盟及欧亚经济联盟等地区组织对接有哪些合作前景？

李立凡：上合组织的未来拓展潜力巨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以能源和交通为抓手构筑利益共同体。自伊朗加入后，上合组织汇聚了全球主要能源生产国与消费国。未来，组织可共建涵盖勘探、炼化、运输、定价和新能源转型的全产业链合作网络，也将组建关键矿产和稀土开采加工的新资源供应链。在高加索方向，跨里海国际运输通道的战略价值凸显，将中东与中亚有机串联，有望从上合框架中获得投资与安全背书，真正实现由地缘“破碎地带”跃升为联通欧亚的“黄金走廊”。

其次，以海陆联运打通中亚与东南亚地区的协同发展。老挝正式成为上合对话伙伴后，上合组织可与东盟形成双轮互动，在数字经济、绿色航运、跨境旅游等领域实现标准互认。中吉乌铁路的破土动工，标志着上合组织已能提供连接东亚与欧洲的陆路大通道，与东盟的海运优势可无缝对接。由此，一条贯穿中南半岛、经里海和黑海直抵欧洲大陆的韧性供应链即将全面激活，这将深刻改变全球物流与贸易版图，让内陆国获得出海口，让海洋国接入大陆腹地。

最后，多个区域内组织横向对接提振区域协同增效。2021年9月17日，上合组织与欧亚经济联盟签署合作议定书，两大机制正推动大欧亚伙伴关系下的规则融合与技术标准统一，逐步形成统一市场。上合成员国多与海合会签署过双边合作文件，未来双方有望在主权基金投资、绿色能源转型、本币结算等领域加强合作，为摆脱西方金融霸权提供了现实路径。这种不同机制间的平等合作，是东方智慧对全球治理的独特贡献。

鲁班工坊助力中亚国家技术发展。图为选手在哈萨克斯坦东哈萨克斯坦州首府厄斯克门参加技能比赛。新华社发

文汇报：上合组织的创始成员国主要集中在中亚地区，上合组织未来发展如何更好满足中亚期待？中国中亚合作有哪些可靠抓手？

李立凡：首先，需要保障创始成员国的核心地位。上合组织从诞生之日起就扎根中亚。为防止扩员稀释中俄及中亚国家的核心地位，以及提升决策和行动效率，上合组织在协商一致原则效率下降的同时，可探索在关键领域采取多数表决机制，对现有机制进行改革。未来，可设立中亚区域专项合作基金和新能源推广委员会，让中亚各国切实感受到组织壮大带来的不是边缘化，而是枢纽价值的倍增。

第二，改变陆锁国的地缘定位，提升中亚地区的物流枢纽价值。规划了长达二十余年的中吉乌铁路获得实际推进，上合开发银行将落地生根，“中间走廊”的构想也已成为现实。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使中亚国家更加重视上合组织的发展。下一步，上合组织可考虑推动跨阿富汗走廊的可行性研究，让中亚各国真正由内陆国转变为连接东西、贯通南北的陆上十字路口。当商品、能源、数据和人员在这片古丝绸之路上奔流时，中亚的繁荣与稳定便有了最坚固的保障。

第三，抢占未来先机提升绿色与数字动能。中亚不应仅被定义为传统化石能源的输出国。在上合组织“可持续发展年”框架下，应加速推进风力、光伏发电基地和智能电网合作。中国作为组织创始成员和经济引擎，可在能力范围内积极分享防沙治沙、卫生医疗、节水农业等方面的成熟技术。同时，加强数字丝路与上合组织数据安全倡议在中亚地区落地，帮助中亚国家青年加快进入数字经济时代。这是组织面向未来的高值赋能，将中亚的坐标定位于下一个时代的发展前列。

最后，以软联通深耕民心工程，建设中国-中亚命运共同体。从2007年上合组织大学揭牌到孔子学院和鲁班工坊在中亚落地，从丝路光明行到中国-上合代谢性疾病合作中心建立，多年深耕正在开花结果。未来的抓手在于扩大建设“小而美”项目：如在中亚地区新增旱作农业示范园，定期分享减贫经验，组织青年科学交流等。这些直抵民心的举措，将“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化作餐桌上更丰盛的食粮，这是对中亚期待的切实回应。

“和平使命-2021”上合组织联合反恐军演“中国营”。新华社发

文汇报：25年前，传统安全问题让上合成员国走到一起。如今，多个成员国深陷地区冲突之中。上合组织如何更好发挥劝和促谈作用？

李立凡：第一，发挥上合组织的预防性外交功能。预防冲突、和平解决争端是写入《上海合作组织宪章》的基本原则。未来，针对边境摩擦、水资源纠纷、族群矛盾等，可考虑建立早期预警与实时监控系统，并推广边境地区军事互信与裁军经验，通过联合边界勘察、演习通报、突发事件协调等降低冲突几率。

第二，以合作谋和平、以发展促和解。上合独特之处在于可一边劝和，一边筑路、兴教、送医。未来应强化这种“发展促和解”的模式：为冲突地区量身定制“上合方案”，具体包括提供青年就业培训、替代种植和中小微企业贷款的紧急发展包，让受极端思想控制的年轻人因看到和平红利而放弃对抗，以合作代替冲突。

第三，以新安全观为引领，擘画欧亚和平蓝图。《上海合作组织宪章》宣示的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安全观，在实践中需反复锤炼。在当今阵营对抗的阴云下，上合组织应坚定不选边站队、不搞军事同盟、不针对第三方。上合组织可以谋划发布区域性和平倡议，提供中立、公正的调解方案，让那些不愿在大国博弈中被迫站队的国家，看到还有一个可靠、有尊严的平台。

数字经济、人工智能治理和绿色标准互认，是上合组织成员未来经济合作的新三驾马车。在去年的上合组织数字经济论坛上，嘉宾就被人形机器人深深吸引。 新华社发

文汇报：在非传统安全领域，上合组织如何更好发挥团结全球南方的平台作用？

李立凡：第一，共筑信息安全，共建数字与卫生防火墙。上合组织可考虑建立常设疾控应急中心和数据安全快速反应部队，为全球南方国家撑起一把不附加政治条件的合作大伞。

第二，联合加强粮食安全合作。《上合组织成员国粮食安全合作纲要》的通过，为建立全球南方粮食走廊和紧急储备库提供了政策依据。上合组织有条件建立协调储备与调运体系，防止粮食武器化和因投机资本制造的粮食危机。

第三，树立非胁迫性安全合作标杆。一直以来，上合组织的合作均无任何附加政治要求。若筹备多年的上合开发银行能落地，其贷款与投资将专注于全球南方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与绿色转型，这也在告诉世界：全球南方需要真诚平等、共同行动的合作伙伴。

在2025上合组织数字经济论坛上，中国—上合组织国家数字经济合作项目进行签约。新华社发

文汇报：25年是重要的时间节点，站在新起点上，您对上合组织未来发展有哪些展望？

李立凡：首先，历经25年筚路蓝缕，上合已转入高质量发展阶段。预期在不久的将来，上合组织将被赋予更强的集体行动效能，从对话平台蜕变为行动果决、反应灵敏的国际合作综合体。

其次，新经济将引领上合一体化发展。上合组织开发银行去年取得实质性突破，未来将与本币结算体系形成合力，为重大跨境基建和绿色项目提供专属金融杠杆。此外，数字经济、人工智能治理和绿色标准互认，将成为上合经济合作的新三驾马车，在2030年前筑成一个不受单边制裁干扰的、富有韧性的欧亚统一市场技术底座。

最后，布局前沿安全，深化全球治理。上合组织未来可率先就人工智能武器化、太空资产保护、生物伦理与基因数据安全等新领域，出台共同立场文件与行为准则，形成一套完善的数字时代安全治理规范，使上合组织不仅是传统安全的守护者，更成为人类安全新边疆的规则塑造者。

原标题：《天下一席谈｜专访李立凡：上合25周年，从奠基到升华》

来源：作者：文汇报 刘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