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零三个月。
这是我跟我老公分房睡的总时长。
我在小学当老师,他开网约车。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朋友圈里偶尔还晒个合照,底下评论都是“好恩爱啊”、“羡慕”。
只有我知道,家里的两间卧室,像隔着一条银河。我们连水电费都AA,他交燃气,我交电费,月初各自转账,干净利落得跟合租室友似的。
昨天又吵架了。
起因特别小。他忘了交水费,供水公司把催缴单贴到门上,我下班回来看到那张皱巴巴的纸,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干什么?网约车不跑,单子不接,现在连水费都能忘?”
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忘了就是忘了,你嚷嚷什么,补上不就行了。”
“补上?上个月电费也是我补的,再上个月燃气费还是我跑的营业厅。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八千块的贷款你管过一分吗?”
这话一出口,我知道戳到他肺管子了。
他手机啪地摔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我挣几个钱?我他妈一天在车上坐十二个小时,腰都快断了,你呢?你天天在家跟我算账,算计来算计去,你当我是提款机啊?”
“你算哪门子提款机?提款机还能吐钱,你吐什么了?吐了一屁股债让我还!”
那晚上我们吵得特别凶,把杯子摔了,把结婚照也砸了。说实话,结婚照早该换了,边框都起皮了,里面的照片还是八年前拍的,他那时候一百四十斤,现在一百八十斤,脸都圆了两圈。
他骂我势利,骂我嫌他穷,骂我瞧不起他开网约车。
我骂他没出息,骂他不负责,骂他一年到头拿不回来几个钱。
最后他摔门进了客房,我从厨房端了碗没吃完的面条,也回了主卧,把门反锁了。
躺床上的时候,我听见客房那边传来他打火机的声音。他戒烟五年了,最近又捡起来了。我闻到那股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们开始分房睡,真不是因为感情破裂。
最开始是他打呼噜。那段时间他刚跑网约车,白天晚上连轴转,累得不行,晚上一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睡眠本来就浅,被他吵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上课站讲台腿都打颤。
我就跟他说,你去客房睡吧。
他当时还挺不乐意,抱着枕头说:“我打呼噜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前怎么不嫌?”
我说以前你也没这么累,现在呼噜声太大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那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还特意问我:“昨晚没吵到你吧?”
我说没有,挺好的。
他说那就行,你好好睡。
就这么着,客房成了他的房间。
头一个月,他晚上还会过来敲敲门,问我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水果。我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懒得应,他就自己走了。
后来他也不敲门了。
再后来,我们连话都少了。
他早上出门早,我还没起床。晚上我下班回来,他还没收车。等我躺下了,他才回来,洗漱完直接进客房,门一关,整晚都不出来。
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的,清静。不用听他打呼噜,不用给他洗袜子,不用大半夜被他抢被子。
但时间长了,那种感觉就变了。
你发现没有,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却像陌生人一样各过各的。他吃饭在客厅,我看电视在卧室。他洗的衣服晾在阳台,我收的时候只收我自己的。冰箱里的东西也分得清清楚楚,他买的啤酒我不碰,我买的酸奶他也不喝。
最让我难受的是去年冬天。
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打点滴。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上班呢,忙。其实我根本没给他打电话,因为我不知道打通了该怎么说。
说“我发烧了,你来看看我”?他来了又能怎样,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尴尬得连话都找不着。
那天晚上我自己回的家,进门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他看了我一眼,问:“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哦。
然后我进卧室,他继续看电视。
我关上门,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没关心我,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习惯被他关心了。
我们俩就这样,从一个被窝睡成了两个房间,从两口子睡成了合租室友。
昨天吵完架,我一晚上没睡好。
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听见他在厨房烧水,本来想等他走了再出去,但看了看时间,再不走上班要迟到了。
我硬着头皮推开门。
他正端着水杯站在客厅,看见我出来,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直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我那张脸,憔悴得连自己都嫌弃。
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水杯放在茶几上,底下压着三百块钱,旁边放了张纸条,写着:“水费我自己去交,剩下的钱你拿着买菜。”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心里又酸又胀。
不是三百块钱的事。是我们俩现在交流,全靠写纸条了。连吵架都不愿意当面吵完,非得留个尾巴,让你自己去琢磨。
我把钱收起来,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出门上班。
一整天在学校,我都心不在焉。课间的时候,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睡好,糊弄过去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他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特别快:“我爸妈来了,已经到咱家门口了,你赶紧回来,别让他们看出来。”
我脑子嗡地一声:“什么?你爸妈怎么突然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没打电话,从老家坐大巴直接过来的,刚到门口。我说你出去买菜了,你赶紧回来,记住,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菜,别露馅。”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
公婆来了。那个嘴碎了一辈子的婆婆,那个什么事都要管的公公,他们来了。而且,他们不知道我们俩已经分房睡了一年零三个月。
我抓起包就往回跑。
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怎么办?客房里的被褥是他的,枕头是他的,床头柜上还扔着他的充电器和烟灰缸。公婆要是看见我们分房睡,以婆婆那个性格,能念叨到明年。
我到家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客厅里,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公公站在阳台上,背着手看楼下的风景。
我老公站在玄关,看见我进来,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声音都拔高了:“媳妇回来了!你看,爸妈来了,你咋不早点说去买菜,让爸妈等这么久。”
这声“媳妇”,我听了一愣。
他已经一年多没这么叫过我了。
他这话刚说完,婆婆就顺着话茬接了:“是啊,我们就是想你们了,没打招呼就过来,没耽误你们事吧?”
我赶紧把手里的菜往厨房拎,脸上挤着笑:“哪能啊,妈,你们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关门,他脸上的笑就没了,伸手就去翻我手里的菜袋子:“你买的什么?我妈不吃辣,我爸牙不好,不能吃硬的。”
我一把把袋子拽回来:“我哪知道他们今天来?临时在楼下超市抓的,有青菜有肉,凑合做吧。”
他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你先拿着,等下做饭多做几个,别让我爸妈看出什么。”
我没接钱,盯着他的眼睛:“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分房睡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先把这几天应付过去行不行?我妈心脏不好,要是知道我们俩过成这样,非得犯病不可。”
我还想再说,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你们俩在里面嘀咕什么呢?要不要我帮忙摘菜啊?”
他赶紧拉开门,笑着说:“不用不用妈,你坐着就行,我们俩做饭快。”
说完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算我求你了”的意思。
我没再跟他呛。毕竟是他爸妈,大老远过来,总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我在厨房摘菜,他就在旁边洗菜。油烟机嗡嗡响,我们俩谁都没说话,气氛比刚才在客厅还尴尬。
以前我们俩一起做饭的时候,他总爱从后面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跟我讲今天跑网约车遇到的趣事。有时候我嫌他烦,推他,他也不撒手。
现在呢?我们俩之间隔着半米远,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了我一下,跟触电似的,立马缩回去了。
饭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婆婆拉着我坐在她旁边,一个劲给我夹菜:“丫头啊,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笑着说:“没有妈,我挺好的。”
“我听大强说,你现在当班主任了,每天要管几十个孩子,肯定辛苦。大强,你以后在家多帮你媳妇干点活,别天天就知道跑你的车。”
他赶紧点头:“知道了妈,我平时都帮着干的。”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帮着干?上次他帮我干家务,还是去年冬天我发烧的时候,他给我煮了碗姜汤,还是糊的。
公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大强,你现在跑车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头:“还行,够花。”
“什么叫够花?我跟你说,你媳妇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多挣钱,不能让你媳妇跟着你受苦。”
他脸上的笑有点僵:“知道了爸,我知道。”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也不是没努力。以前他开个小建材店,生意还不错,后来疫情来了,店垮了,还欠了几万块钱。他没跟我抱怨过,第二天就去租了个网约车,从早跑到晚。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以前他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我四千多,家里日子过得挺滋润。现在他跑车,好的时候七八千,不好的时候五六千,我上个月降薪,到手才三千五。
加起来一万块钱出头,要还八千的房贷,要给孩子交学费,要生活费,要人情往来。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一万减八千,剩两千。两千块钱,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够吗?
上个月孩子学校要交兴趣班的钱,两千五。我跟他说,他沉默了半天,说“我想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他发小借的钱。
他不是不想给家里拿钱,是真的拿不出来。
我也不是嫌他穷。我是气他,有什么事都憋着,不跟我说。我是气我们俩,明明是夫妻,却过得比陌生人还生分。
吃完饭,婆婆要收拾碗筷,我赶紧拦住:“妈,你坐着,我来收拾。”
他也站起来:“我帮你。”
我们俩又一起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他突然小声说:“刚才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会多挣点的。”
我冲了冲碗,没回头:“我没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说:“等下我把客房的被褥搬到主卧去。你要是不习惯,我晚上睡地板也行。”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我爸妈肯定要住客房啊。总不能让他们睡沙发吧?”他声音更小了,“再说,他们要是看见我住客房,肯定会问的。”
我转过身,盯着他:“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俩要睡一张床?”
他脸有点红,挠了挠头:“就几天,应付过去就行。我保证不碰你,我也不打呼噜,我晚上尽量熬到你睡着了再睡。”
我看着他那样,又气又好笑。
这人脸皮也太厚了。昨天还跟我吵得摔杯子,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要跟我睡一张床。
我还没说话,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大强,你去把客房收拾一下,我跟你爸今晚就住那了。”
他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一年零三个月。我们俩已经一年零三个月没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还记得当初分房睡的时候,我心里还挺庆幸的,觉得终于清净了。可现在一想到要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我竟然有点紧张。
收拾完厨房,我去客厅坐了一会。
婆婆拉着我的手,跟我聊家常。说老家的邻居谁谁家生孩子了,说村里的路修好了,说他们这次来,带了点老家的土鸡蛋和小米,让我补补身体。
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正在收拾客房,把他自己的被褥抱出来,往主卧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尴尬,也有点讨好。
我赶紧转过头,继续跟婆婆说话。
聊到十点多,婆婆打了个哈欠:“哎呀,年纪大了,熬不住了,我跟你爸先去睡了。你们俩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我赶紧说:“好的妈,你们快去睡吧。”
公婆进了客房,关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他站在主卧门口,抱着被褥,看着我:“那……我们也去睡吧?”
我没说话,站起身,往主卧走。
他跟在我后面,进了门,顺手把灯关了。
房间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站在床边,没动。
他也没动,站在我身后,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急促。
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你先睡吧,我去客厅坐会,等你睡着了我再进来。”
我没回头,说:“不用了,你睡吧。”
说完,我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也掀开被子,躺在了我旁边。
床还是以前的床,一米八的大床。以前我们俩睡的时候,总觉得挤,他总爱往我这边蹭,我总爱踹他。现在呢?我们俩之间隔着足足有半米远,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连翻身都不敢,只能微微动一下手指。
我也一样,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发出声音。
窗外的车来车往,楼下的狗叫声,远处的广场舞音乐,这些声音平时我听着都觉得吵,可今天晚上,我却觉得这些声音特别清晰,清晰到能掩盖住我们俩之间的尴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我没说话,假装睡着了。
他又等了一会,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
那一下特别轻,像羽毛拂过一样,碰了一下,就立马缩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以前我们吵架,他惹我生气了,我就背对着他不理他。他就会这样,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我的后背,然后再碰一下,直到我转过身去,他就会抱着我,跟我道歉。
那时候他说:“老婆,别生气了,我错了。”
那时候我还会捶他两下,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可现在呢?
他碰了我一下,就缩回去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我生气,怕我骂他。
我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想起上次他给我买感冒药,是去年冬天我发烧的时候。他跑了好几个药店,给我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放在我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写着“记得吃药”。
我想起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给我买了个蛋糕,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那家。他放在冰箱里,留了张纸条,写着“生日快乐”。
我想起他每天早上出门,都会把我的保温杯装满热水,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想起他每天晚上回来,都会轻轻关上我的卧室门,怕吵到我。
这些小事,我以前都没在意过。我总觉得,他是应该的。我总觉得,他挣不到钱,就是没本事。
可现在想想,他也在努力啊。他只是不会说,不会表达,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做着一些小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虽然还是没碰到我,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远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
这个味道,我曾经熟悉了八年。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是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强,丫头,你们睡了吗?我有点口渴,想喝点水。”
我跟他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坐起来,应了一声:“来了妈。”
他打开灯,下床的时候,脚还差点绊到床腿。
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刚才还跟我装矜持,现在被他妈一吓,立马就露馅了。
他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杯子。
“妈,你怎么起来了?渴了喊我一声就行,我给你倒。”
婆婆笑了笑,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我怕吵醒你们。你们俩睡一张床,挺好的。”
我躺在床上,脸一下子就红了。
婆婆倒了水,又说了几句,就回客房了。
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好半天,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这次,他没有往那边挪,而是跟我靠得更近了一点。
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点传过来。
我的心跳得特别快,快到我自己都能听见。
黑暗里,我听见他小声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又说:“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黑暗里,我能看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眼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装给谁看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楚得像打雷一样。
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发现他后脑勺多了好多白头发。以前他总觉得白发显老,每次发现一根都要让我帮他拔掉。现在那些白发一根根竖在那里,像冬天枯掉的草,他再也没提过让我拔的事。
我伸手,碰了碰他后脑勺。
他身体猛地绷紧了,像被电了一下。
“你头发白了。”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睡觉吧。”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没说话,也没再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油烟机在响,有煎蛋的味道。我看了下手机,才六点半。
我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他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煎着鸡蛋,旁边还煮着粥,蒸笼里冒着热气,应该是馒头或者包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醒了?我做了早饭,等下你叫爸妈起来吃。”
说完他又转回去,翻了一下鸡蛋,动作有点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围裙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脚上踩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双拖鞋,鞋底已经磨得薄薄的了。
“你今天不出车了?”我问。
“上午不去了,陪陪我爸妈。下午再出去跑几单。”他头也没回,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对了,我昨天把水费交了,还把燃气费也交了,以后这些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弄。”
我没说话。
他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去洗漱吧,粥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转身去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昨晚哭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的。我拿水拍了拍脸,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婆婆和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煎蛋、小米粥、白面馒头、炒青菜,还有一碟咸菜。
婆婆看见我,笑着说:“丫头,快来吃。大强说你昨晚没睡好,让你多睡会,我就没叫你。”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盛粥,耳朵根有点红。
“妈,我没事,睡得挺好的。”我坐到婆婆旁边,拿起筷子。
公公咬了口馒头,说:“大强,你今天还出车不?”
“上午不去了,下午再去。”
“那行,上午咱们去你二姨家看看。你二姨前阵子打电话,说想你了。”婆婆转头看我,“丫头,你也一起去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替我接了:“她今天得去学校,有个教研活动,去不了。”
婆婆有点失望:“这样啊,那下次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低头喝粥。
我确实有个教研活动,但不是今天,是下周三。他记错了。
但我没说破。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帮着把桌子擦了。公婆换了衣服,说要去二姨家。他送他们下楼,我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了。
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玄关,没往里面走。
“爸妈走了?”我问。
“嗯,我送他们上了出租车。”
“你跟他们说我们去教研活动?”
他挠了挠头:“我怕你不想去,就帮你找了个借口。”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俩中间隔了两个抱枕,像昨晚在床上一样,留着一大块空白。
“昨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昨晚我说的话,是真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哪句?”
“对不起那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这一年多,我挺混蛋的。挣不到钱,还跟你吵架,还摔东西。你骂我没出息,骂得对。”
我鼻子一酸,但嘴上还是硬:“你少来这套,你妈走了你就不用装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红的:“我没装。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每次我想跟你说点什么,一开口,你就开始算账。我知道你有压力,我知道你累,我也累。可咱们俩累的方向不一样,就像两条平行线,怎么都碰不到一起。”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俩都在拼命,他拼命跑车,我拼命教书,但我们拼命的方向,从来不是同一个方向。我们拼命挣钱,拼命还债,拼命养孩子,却没人在拼命维系这段婚姻。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他,声音有点哑,“咱们俩就这样过下去?像合租室友一样,各过各的,等孩子大了,再离婚?”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离。”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咱们俩还有救。就像昨晚,你没推开我,我就觉得,咱们俩还有救。”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红血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不是说让你原谅我,我是说,咱们俩试着重新开始。像以前那样,有什么话就说,别憋着。我知道我改不了挣不到钱这事,但我能改别的。我以后每天回来早一点,我帮你做饭,我陪你说话,我……”
他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蹲在我面前的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气的不是你挣不到钱。”我哭着说,一边说一边捶他,“我最气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把我当外人。我跟你结婚,是跟你过日子,不是跟你搭伙吃饭。”
他抓住我的手,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接着捶他,“你只知道跑你的车,你只知道挣钱还债,你什么时候管过我?我发烧一个人去打点滴,我过生日你只给我留纸条,我……”我说不下去了,哭得喘不上气。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抱得更紧了。
“我混蛋,我什么都混蛋。”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发抖,“但我真的不想跟你分开。我怕你一开口就说离婚,所以我不敢跟你说话。我怕你嫌我没用,所以我拼命跑车。可越跑越挣不到钱,越挣不到钱越不敢跟你说话,越不说话咱们俩就越远。”
他松开了我一点,看着我的眼睛:“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往外推了?”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他的脸。
我想起昨天晚上,他碰了碰我的后背,又缩回去了。像做错事的孩子,怕被骂,怕被嫌弃。
我想起他给我买感冒药,给我买蛋糕,给我的保温杯装满热水。
我想起以前我们俩好的时候,他总爱抱着我说“老婆,咱们俩这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候我笑话他肉麻,现在想想,那些话,才是真的。
“你先起来。”我推了推他。
他没动:“你答应我,我才起来。”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昨晚吵架,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
他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脸皮要不厚,你能嫁给我?”
我捶了他一下,这次没怎么用力。
他站起来,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抱进怀里。这次我没挣扎,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哭得止不住。
他也哭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出声。
我们俩就这么抱着,站在客厅里,像两个傻子一样,哭了好长时间。
后来,我哭够了,推了推他:“放开,我要去洗脸。”
他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再抱一会。”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他这才松了手,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那你去洗脸,我等你。”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卫生间。
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子红红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但我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是翘着的。
我回到客厅,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看什么。
“你下午还出车不?”我问他。
“出。”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下午跑几单,晚上早点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买。”
“随便。”
“那不行,你点一个。”
我想了想:“红烧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那晚上,我搬回来睡?”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先把客房收拾好,你爸妈回来还得住。”
他笑了,笑得有点痞:“那我晚上睡哪?”
“你说呢?”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卧室走。
他在后面跟上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跟以前一模一样。
“老婆,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
我没回头,但我把手覆在了他手上。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暖。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那个破旧的结婚照上。照片里的他一百四十斤,我一百斤,那时候我们俩都没想过,有一天会为水电费吵架,会分房睡,会差点离婚。
但也正是这些鸡毛蒜皮,这些争吵,这些眼泪,让我们俩终于明白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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