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985毕业年薪40万,如今跑滴滴一天挣80块,我却松了口气
楔子
我叫阿诚,今年五十六岁,在城南开了家修车铺,干了三十年。
我儿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学年年第一,初中保送重点,高中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学校,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整个巷子都轰动了——六百八十分,被南京一所985大学录取了。通知书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妈的遗像前,喝了半斤白酒,哭得像个傻子。我跟她说,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出息了。
大学四年,他没让我操过一份心。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大四还没毕业就被上海一家互联网大厂提前录取了。年薪四十万。消息传开之后,亲戚朋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不怎么走动的人,突然开始频繁上门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以前是“你家那个修车的”,现在是“你家那个在上海大公司上班的”。
我嘴上谦虚着,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心里其实比谁都得意。那几年,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爹。走路都带风,腰板都比以前挺得直。
可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我儿子在上海跑滴滴,一天挣八十块钱。
上个月我去上海看他,他租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小区的群租房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间,月租一千八。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角长了一层黑霉。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凹进去了,头发也稀了不少,才二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好几。他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低着头跟我说对不起,说他没出息,给家里丢人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我告诉他,儿子,爸不怪你,爸反而松了口气。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他问我为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话,当爹的说不出口。但今天,我想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出来。
第一章 别人家的孩子
我儿子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
他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岁。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是秋天,天有点凉。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话已经很费力了。她说,阿诚,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他养大,让他读书,让他做个好人。我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个五岁的娃,日子过得确实不容易。我开修车铺,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十点才关门。他小的时候,我就把他放在铺子里,在地上铺一块纸板,让他自己在上面玩。他困了就趴在纸板上睡,醒了就自己爬起来,乖乖地坐在角落里看我修车。
他不会哭闹着要妈妈。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离开妈妈一分钟都要嚎啕大哭,可他从来不。有时候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玩着一个破旧的玩具车,心里就酸得不行。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妈妈,他是怕我难过,所以从来不提。
他上小学之后,就更懂事了。每天放学,别的孩子都在外面疯玩,他背着书包直接来铺子里。铺子里没有桌子,他就趴在油腻腻的柜台上写作业。我一边修车一边看着他,心里就踏实。他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家长会上,老师总夸他,说他聪明又努力,将来一定有出息。别的家长都用羡慕的眼光看我,问我怎么教的。我说我没怎么教,他自己争气。
初中的时候,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要住校。开学那天,我送他去学校,帮他铺好床,把生活费塞给他。我说,儿子,好好学习,别想家。他点了点头,说,爸,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我转过身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初中三年,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每个周末回来,他都不出去玩,而是来铺子里帮我干活。他学会了换机油、补轮胎,虽然手法生疏,但干得很认真。我说你不用干,好好学习就行。他说爸你一个人太累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高中的时候,他更拼了。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我心疼他,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他说没事,我不累。高考前三个月,他瘦了十几斤,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我给他送饭去学校,看到他和几个同学挤在教室里,一人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卷子和资料。他把头埋在卷子里,连我进来了都没发现。
高考那两天,我在考场外面等了整整两天。太阳很大,我站在树荫底下,手心全是汗。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说,爸,考得还行。我说,行就行,走,爸带你去吃好的。
分数出来那天,我正在铺子里修一辆面包车。他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他说,爸,我考了六百八十分。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我说,多少?他说,六百八。我愣了好几秒,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哭得那么厉害。第一次是他妈走的时候。
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喝了大半斤白酒,哭了一晚上。我去了他妈的坟前,坐了一下午。我跟她说,你看到了吗?你儿子考上大学了,985,名牌大学。你在天上要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的。
大学四年,他没跟我要过一分钱生活费。他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每年八千块。暑假也不回家,在学校做家教、做兼职,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早上给初中生补数学,下午给高中生补英语,晚上去餐厅端盘子。他说这样能攒够下学期的生活费。我心疼他,说爸有钱,你别那么拼。他说爸你的钱留着养老,我自己能行。
毕业那年,他拿到了上海那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年薪四十万。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县城都轰动了。亲戚朋友们纷纷上门道贺,说我养了个好儿子,以后要享福了。我表姐拉着我的手说,阿诚,你熬出头了。我嘴上谦虚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去上海报到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他背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起来跟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我塞给他两千块钱,他不要,说他有。我说你拿着,上海消费高,别亏待自己。他接过钱,抱了我一下。他说,爸,等我稳定了,接你去上海住。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他朝我挥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边一个陌生人看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说,沙子进眼睛了。
我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第二章 上海的背面
他去上海的头一年,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他每个月给我转五千块钱,我说不要,他说你留着花,别舍不得。我说你存着买房吧,上海的房价那么高。他说不急,慢慢来。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一千多块,我穿在身上,暖在心里。他还给家里换了一台新电视,四十三寸的液晶屏,挂在墙上,整个客厅都亮堂了。邻居们来串门,看到那台电视,都啧啧称赞,说你家儿子真孝顺。我嘴上说着破费了,心里美滋滋的。
他过年回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上海的特产。蝴蝶酥、大白兔奶糖、五香豆,满满一大袋子。他还给我带了一部新手机,智能的,可以上网可以看视频。他教我怎么用微信,怎么发朋友圈,怎么看新闻。我学了半天才学会,他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部手机,他教我怎么给我拍的照片加滤镜。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想,我儿子真的长大了。
可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开始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以前每周至少打两次,每次都能聊半个小时。后来变成一周一次,每次聊不到十分钟就说忙。再后来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候我打过去,他接起来说不了几句就说要开会,然后匆匆挂掉。
他的朋友圈也很少更新了。以前他喜欢发一些照片,公司的办公环境、上海的夜景、周末去吃的网红餐厅。后来半年都看不到一条动态。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总是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公司项目多,加班比较多。我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他说知道了,爸你也是。
我以为他是工作太忙了,没多想。年轻人嘛,刚工作,拼一点正常。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他室友的电话。
他室友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起在上海合租。那个人在电话里说,叔,我觉得你得来看看你儿子,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叔,我跟你说实话,你儿子已经连续加班三个多月了,每天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周末也不休息。前段时间公司裁员,他虽然没被裁,但留下来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不下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前几天他在公司晕倒了,被同事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焦虑症状。医生建议他休息,他不听,第二天又去上班了。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当天晚上我就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我没有告诉他,直接去了他住的地方。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在上海的住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地铁,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区。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那是一套三居室改成的群租房,住了六个人。他的房间最小,只有七八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满了。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终年不见阳光。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长了一层黑绿色的霉菌。他的衣服挂在床头的一根绳子上,湿漉漉的,散发着潮气。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他还没回来。我在门口等到凌晨一点,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我坐在楼梯上,抽了好几根烟。凌晨一点一刻,终于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沉重,一步一步,像是拖着身体在走。
他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一片乌青,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衣服。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他弯腰捡起钥匙,手在发抖。他开了门,把我让进屋。房间里很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书桌前的那把塑料凳子上。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说热水壶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我看着他,心里难受得要命。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像是用刀削过一样。他的头发也掉了不少,发际线明显往后移了,露出了头顶的头皮。他才二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好几。
我问他在公司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最近项目多,有点忙。我说你室友都告诉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爸?
他说,爸,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说,你是我儿子,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说,爸,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没用。你供我读书那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我不能给你丢人。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上海的生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房租贵,物价高,竞争激烈。他年薪四十万,听起来不少,但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二十多万。房租每月三千五,加上水电燃气,四千块就没了。吃饭交通两千,再加上社交、购物、医疗,一个月能存下几千块就不错了。
他说,爸,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去公司。晚上加班到十点是常态,有时候要到凌晨一两点。周末也经常被叫去开会。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工作,闭上眼睛还是工作。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可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说,儿子,累了就回来吧。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回来,我回来别人会笑话你的。
我说,谁敢笑话我儿子?你回来,爸养你。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涩。他说,爸,你养了我二十多年了,我不能让你养我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劝他。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
第三章 崩溃
那次上海之行后,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表面上还是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状态越来越差了。他说话的语速变慢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走神了,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我要喊好几声他才能反应过来。他的记忆力也下降了,经常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有时候同一件事情会重复说两三遍。
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突然哭了。他压抑着声音,但我能听出来他在哭。他说,爸,我好累。
我拿着电话,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我说,儿子,累了就回来吧。
他说,我回不去。
我说,为什么回不去?
他说,我不知道。
他没有回来。他放不下那份工作,放不下那个年薪四十万的标签。他觉得那是他的价值,是他的尊严,是他给我挣的面子。他不知道,在我心里,他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那年十月,他终于出事了。
他连续加班七十二个小时之后,在公司洗手间里晕倒了。同事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额头磕在马桶的边缘上,流了很多血。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重度焦虑症伴抑郁状态,还有严重的胃溃疡和心律不齐。医生说,如果再晚送来几个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至少休养三个月。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他说,爸,我辞职了。
我说,好。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我想回家。
我说,好,爸去接你。
我去上海接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住了一周。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体重估计不到一百一十斤。他的头发掉了不少,露出了大片头皮。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他看到我,勉强笑了笑,说,爸,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谁说的?你是我儿子,永远是最棒的。
他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我帮他收拾东西。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是全部家当了。我翻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的日记,记录了他在上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我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又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我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我不想死,我还没孝敬我爸。
我又翻了一页:今天去医院拿了药,医生说我的焦虑症越来越严重了,建议我休假。我不敢休假,怕丢了工作。这份工作是我唯一的资本,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翻一页:爸今天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我哭了很久。我不敢告诉他实话,我怕他担心,更怕他失望。
我合上笔记本,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带着他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像小时候一样。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年薪四十万,什么面子,都不重要。我只要我儿子好好的。
第四章 回家
回到老家之后,他在家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不出门,不见人,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发呆。他吃得很少,一顿饭扒拉几口就说饱了。我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煲汤,后天蒸鱼。他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他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我看着心疼,但又不敢多说,怕给他压力。
邻居们知道他从上海回来了,纷纷上门打听。有人问他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换工作了。我支支吾吾地说他想休息一段时间。有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儿子是不是在上海混不下去了?是不是被开除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儿子能不能好起来。
他回来的第二个星期,我拉着他去县城的医院看心理医生。他不愿意去,说自己没事。我说,儿子,有病就得治,不丢人。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心理医生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很温和。她跟我儿子聊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之后把我叫到一边。她说,你儿子的情况比较严重,中度抑郁伴随焦虑症状,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她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工作,需要充分休息。她还说,你们做家长的,要多给他一些理解和支持,不要给他压力。
我点了点头,说,医生你放心,我一定配合。
从那天开始,我儿子开始吃药。每天早晚各一次,白色的药片,小小的,他每次吞下去的时候,眉头都会皱一下。药的副作用很大,他吃了之后嗜睡、恶心、头晕。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说着话就睡着了。有时候他吃了饭,过一会儿又全都吐了出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发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穿着一件薄外套,缩着肩膀,看起来很单薄。
我说,儿子,进去吧,外面冷。
他说,爸,我想透透气。
我没有再催他,陪他一起坐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县城里的夜晚很安静,跟上海完全不一样。在上海,即使是凌晨,也能听到车流的声音和城市的喧嚣。在这里,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突然开口了。他说,爸,你知道吗?在上海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工作的事。这个bug还没修完,那个需求还没做完,明天的会议还没准备。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是在加班。醒来的时候,比没睡还累。
他说,爸,我有时候站在地铁站台上,看着列车开过来,会想,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累了?
我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都凉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说,儿子,你不能这么想。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辞职了。我怕我再不离开,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我说,儿子,你做得对。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影和头顶的星星。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会拉着他出去散步。一开始他不愿意,说不想动。我说不走远,就在小区里转一圈。他拗不过我,跟着我出去了。我们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走,一圈大概十分钟。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我不催他,就陪着他慢慢走。
慢慢地,他能走两圈了。再后来,能走三圈了。一个月之后,他能跟我走到附近的公园了,来回大概四十分钟。
他的胃口也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还是吃不多,但至少能吃完一小碗饭了。他的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蜡黄的病态颜色了。
有一天,他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说,爸,我想去铺子里看看。
我说,好。
那是我带他去修车铺。铺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满地的油污,墙上挂满了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他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他说,爸,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就在这里写作业。
我说,记得,你趴在那张柜台上,写得可认真了。
他笑了笑,说,那时候我觉得,爸你修车的样子特别帅。
我说,现在不帅了?
他说,现在也帅。
我们爷俩都笑了。
那是他回家之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实意地笑。
第五章 修车铺
他回来两个月之后,有一天晚上,我正在铺子里收拾工具,他走了进来。
他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铺子重新弄一下。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弄?
他说,现在的铺子太小了,设备也太老了。我想租个大一点的店面,进一些新设备,做成一个正规的汽车维修服务中心。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起跟未来有关的事情。
我说,你有想法了?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画得很仔细,每个区域都标注清楚了——接待区、维修区、洗车区、配件仓库。甚至连设备的摆放位置都画出来了。
他说,我这些天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也去县城几家比较大的修车店看了看。咱们现在的模式太落后了,还是那种老式的路边摊做法。现在的人都讲究服务体验,店面要干净整洁,价格要透明,还要有线上预约系统。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有了光。那是他回家之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眼睛里有了光。
我说,你觉得行,咱就干。
他说,可是需要钱。
我说,爸有。
他说,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说,养老钱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说,爸,你不怕我搞砸了?
我说,搞砸了就搞砸了,大不了重来。你才多大?有的是机会。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说,你已经让爸很骄傲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开始为开店做准备。我儿子负责规划和设计,我负责技术和设备。他每天早出晚归,到处看店面、谈租金、比价格。他学会了用电脑画图,把平面图改了一遍又一遍。他还去县城的工商局咨询了营业执照的办理流程,去税务局了解了税收政策。
一个月后,我们在县城边上租了一个两百平米的店面,年租金八万块。位置不算好,但胜在空间大,门口还可以停车。签合同那天,我儿子拿着笔,手有点抖。他看着我,说,爸,你签吧。我说,你签,你是老板。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装修花了将近两个月。我们自己动手刷墙、铺地砖、布线。我儿子在网上买了二手设备,一台举升机、一台轮胎拆装机、一台动平衡机,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设备运到的那天,他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围着那些设备转了好几圈。
开张那天,我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街道。儿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瘦,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他看着我,说,爸,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谢,这是咱爷俩的事业。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惨淡。一天到晚进不来几个客人,有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我急得嘴上起泡,晚上睡不着觉。我儿子倒是不急,他说,爸,做生意要有耐心,慢慢来。
他开始想办法。他在网上注册了店铺信息,在本地论坛发广告,还印了传单在街上发。他甚至去跑滴滴,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在车上放了我们店的名片,跟乘客聊天的时候顺便宣传一下。
他跑滴滴的第一天,回来跟我说,爸,我今天挣了八十块钱。
我说,八十块钱够干啥的?
他说,够给你买两包烟了。
我哭笑不得。我说,你好歹是985毕业的,年薪四十万的人,现在跑去跑滴滴,你就不怕别人笑话?
他说,怕啥?靠自己劳动挣钱,不丢人。
第六章 滴滴司机
他跑滴滴跑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一天多的时候挣一百多,少的时候挣五六十。平均下来,一天也就八十块钱左右。去掉油钱和车辆的损耗,到手也就五六十块。我算了一笔账,一个月跑下来,挣的钱还不如他在上海一天的工资多。
但他干得很开心。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跑滴滴,就是在店里帮忙。他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小商贩,有上班族,有学生,有老人。他跟每个人聊天,聊他们的生活,聊他们的烦恼。有时候他回来会跟我讲他今天遇到的人和事。
有一次,他拉了一个从上海回来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跟他一样,在大城市打拼了几年,最后撑不住了,回了老家。两个人在车上聊了一路,从上海的房价聊到工作的压力,从父母的期望聊到自己的迷茫。下车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握着他的手说,哥,谢谢你,你让我觉得我不孤单。
他回来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他说,爸,我以前觉得,只有年薪四十万才有价值。现在我明白了,能帮到别人,也是一种价值。
我说,你长大了。
他笑了笑,说,是摔跤摔大的。
他跑滴滴的第二个月,有一天晚上回来,情绪很低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拉了一个乘客,是个中年人,在车上跟他聊天。那个人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自己开了个修车店,顺便跑滴滴。那个人又问他是哪里毕业的,他说是985。那个人就笑了,说,985毕业的跑来跑滴滴,你爸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我问他,你怎么回的?
他说,我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儿子,你记住,你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丢人。那个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他还是往心里去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他以前不抽烟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
我说,想抽就抽吧。
他摇了摇头,把烟放回了烟盒里。他说,爸,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没有读那么多书,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我说,为什么这么想?
他说,因为读的书越多,期望就越高。对自己的期望,别人对你的期望。这些东西像一座山,压在你身上,让你喘不过气来。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普通人,你就不会有这些压力。
我说,可你不是普通人。
他说,我现在就是普通人。
我说,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就不活了?
他没有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儿子,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让你出人头地,是让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你小时候,爸希望你健康长大。你长大了,爸希望你工作顺利。你工作不顺了,爸希望你身体健康。不管你是年薪四十万还是一天挣八十块,你都是爸的儿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说,爸,你真的不觉得丢人吗?
我说,不觉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谢谢你。
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因为别人的话而动摇过。
第七章 流言蜚语
修车店的生意,在第三个月开始好转了。
儿子跑滴滴的效果慢慢显现出来了。那些坐过他车的人,有不少拿着名片来店里修车。他服务态度好,价格公道,慢慢地积累了一批回头客。我们爷俩分工明确。我负责技术,他负责前台接待和财务管理。他学了基础的车辆检测知识,能跟客户沟通故障问题。他还会用电脑做账,比以前我手写记账方便多了。
有一天,一个老顾客来修车,看到我儿子在前台,问,这是你儿子?
我说,对。
他说,听说你儿子是985毕业的,在上海年薪四十万,怎么回来修车了?
我说,他喜欢干这个。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不解和轻视。
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亲戚朋友聚会的时候,总有人问起我儿子。我说他在家帮我打理修车店。对方就会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嘴上说着挺好挺好,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一次,我表姐来店里,看到我儿子在洗车,当场就愣住了。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儿子好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你让他干这个?
我说,干这个怎么了?不偷不抢的。
她说,你不觉得丢人啊?
我说,不觉得。
表姐摇摇头,走了。
我儿子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走过来,说,爸,要不我还是去外地找个工作吧,省得别人说闲话。
我说,你走了,店怎么办?
他说,你再招个人。
我说,招人哪有自己儿子放心?你别管别人怎么说,你过你的日子。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他心里还是在意的。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酒,跟我说了很多心里话。他说,爸,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读了那么多书,最后回来修车。同学们都在大城市混得很好,只有我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说,谁说你在混?你在帮爸创业。
他说,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你供我读书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最后我却……
我打断了他。我说,儿子,你听爸说。爸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给爸挣面子,是为了让你有选择的权利。你现在选择回来帮爸,那是你自己的决定。只要你不后悔,爸就支持你。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爸,我不后悔。
我说,那就够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说,爸,我去把剩下的那辆车修完。
我说,去吧。
他转身走向车间,步伐比之前稳了很多。
第八章 转机
修车店的生意,在半年后终于走上了正轨。
儿子想出了一个主意——推出会员制。客户充值五百块,全年洗车免费,维修保养打九折。这个方案在县城里算是新鲜事,吸引了不少人。短短一个月,就发展了上百个会员。
他还开通了线上预约系统,客户可以在微信上预约时间,不用到店排队。这在县城里也是头一家。其他修车店还在用最传统的方式,我们已经领先了一步。
我不得不佩服他。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脑子就是灵活。
有一天,一个开奔驰的中年男人来店里修车。他看了看我们店的环境,又看了看报价单,说,你们这价格比4S店便宜不少,技术行不行啊?
我儿子说,叔,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试试。修好了您再付钱,修不好分文不收。
那人将信将疑地把车留下了。我检查了一下,是发动机的一个传感器出了问题,换个零件就好了。我花了两个小时修好,试车一切正常。
那人来取车的时候,试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说,小伙子,你挺实在的。以后我的车都来你这修。
他还加了我儿子的微信,后来介绍了好几个朋友过来。
慢慢地,我们店的口碑做起来了。客户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要修十几辆车,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雇了两个学徒,但还是忙不过来。
有一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店门口乘凉。我算了一下账,这个月的营业额突破了五万块,刨去成本,净利润有两万多。
我说,儿子,咱们这个店,算是站住脚了。
他笑了笑,说,还不够,咱们的目标是做全县最大的维修中心。
我说,你野心不小啊。
他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
我们爷俩哈哈大笑。
那年秋天,我儿子开始琢磨扩大业务。他在网上买了一套二手车检测设备,开始提供二手车检测服务。县城的二手车市场很大,但一直没有正规的检测机构。他看准了这个缺口,率先推出了这项服务。
他还去省城参加了几个培训课程,学习了最新的汽车诊断技术。回来之后,他教会了我很多新东西。比如用电脑读取故障码,用示波器检测传感器信号。这些东西我以前都没接触过,学得很吃力。但他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我,直到我学会为止。
有一天,他跟我说,爸,我想把店开到网上去。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现在很多人修车都在网上预约,我们可以开个网店,接全国的单子。客户把车开过来,我们修好了再寄回去。
我说,那运费多贵啊。
他说,贵的车不在乎那点运费。关键是我们的技术要好,口碑要做好。
我说,你看着办吧,爸支持你。
他笑了笑,说,爸,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棺材本都赔进去?
我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你养我。
他说,行,我养你。
我们爷俩相视一笑。
第九章 相亲
店里的生意稳定之后,我开始操心另一件事——我儿子的终身大事。
他今年二十九了,在农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以前他在上海工作的时候,我催过他几次,他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谈恋爱。现在回来了,总该考虑了吧?
可他对这件事,似乎并不着急。
我托了几个媒人帮他介绍对象。姑娘见了五六个,有老师,有护士,有公务员,条件都不错。可他每次见完面,回来就说没感觉。
我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感觉?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哪有那么多感觉?
他说,爸,我不想将就。
我说,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抓紧,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他说,那也不能随便找一个吧?
我们爷俩因为这事吵了好几次。我觉得他眼光太高,他觉得我不理解他。
后来我才从他朋友那里听说,他在上海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两个人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女方家里要求他在上海买房,他买不起,最后分手了。
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从那以后,他就不太敢碰感情了。
我知道之后,心里很难受。我怪自己没本事,帮不了他。如果我有钱,能在上海给他付个首付,他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几杯酒,跟他说,儿子,是爸没本事,拖累你了。
他说,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如果爸有钱,能在上海给你买套房,你跟那个姑娘就能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不怪你。上海的房价,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就算你帮了我,我也还不起房贷。那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他说,我想要一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开修车店。两个人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我说,这样的人,不好找。
他说,慢慢找呗,总会遇到的。
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修车,听到前台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说她的车空调不制冷了,想检查一下。
我儿子接待了她。他帮她检查了空调系统,发现是制冷剂泄漏,需要更换密封圈。他说了价格,姑娘说行。他花了大概一个小时修好,试了试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出来。
姑娘很高兴,说终于不用在车里蒸桑拿了。她付了钱,要走的时候,突然回头问我儿子,你这里能洗车吗?
我儿子说,能。
她说,那帮我洗一下吧。
洗完车,姑娘开车走了。我儿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说,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说,没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那个姑娘又来了几次。有时候是来洗车,有时候是来检查胎压,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家住在附近。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有一天晚上收工后,我儿子突然跟我说,爸,我觉得那个姑娘挺好的。
我说,哪个姑娘?
他说,就是那个开白色丰田的。
我说,哦,那个姑娘啊,是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觉得我去追她,行不行?
我说,行,怎么不行?你又不比别人差。
他笑了笑,说,那我试试。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的房间还亮着灯。我敲了敲门,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他在想怎么开口约那个姑娘。
我说,直接约不就完了?你们年轻人不是流行那个什么,约饭吗?
他说,万一人家拒绝了呢?
我说,拒绝了就拒绝了,又不会少块肉。
他想了想,说,也对。
第二天,他真的去约了那个姑娘。姑娘答应了。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说,爸,她同意了。
我说,恭喜你。
他嘿嘿傻笑了半天。
第十章 新的生活
他谈恋爱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头紧锁,很少笑。现在他脸上经常带着笑,有时候一边修车一边哼歌。他吃饭也比以前多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终于有了肉。
那个姑娘,我叫她小杨。她是个很懂事的姑娘,不嫌弃我们家的条件,也不嫌弃我儿子开修车店。她经常来店里,有时候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带一些水果。她跟我儿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有一次,她来店里,正赶上我们在吃午饭。我儿子吃的是一碗面条,简单得很,就是清水煮面加了一点酱油。她看到之后,皱了皱眉,说,你就吃这个?我儿子说,挺好的,方便。她没说话,第二天晚上,她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还有几个自己包的饺子。
她说,以后别老吃面条,对身体不好。
我儿子端着那碗汤,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我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坐在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说,小杨是个好姑娘。
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说,你要好好对人家。
他说,我会的。
他顿了顿,又说,爸,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这个店,过一辈子。我没想到,还能遇到她。
我说,缘分这个东西,说不准的。你该遇到的人,总会遇到的。
他笑了笑,说,爸,你说得对。
去年年底,我儿子和小杨订婚了。订婚宴很简单,就是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小杨的父母都是老实人,在县城做点小生意。他们没有要彩礼,说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
订婚那天,我儿子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极了。小杨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化了一点淡妆,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他们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亲戚们都恭喜我,说我儿子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我嘴上谦虚着,心里比谁都高兴。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我想起他妈,想起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我跟她说,你放心,咱儿子很好。他虽然没有在大城市里出人头地,但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很开心,很健康,还有一个很好的姑娘陪着他。
你放心吧。
今年春天,我儿子和小杨领了证。他们没有办婚礼,说想把钱省下来,以后买房用。小杨说,婚礼就是个形式,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那一天的排场上。
我儿子说,爸,等我们买了房子,接你一起住。
我说,你们过你们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说,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他跟小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笑了笑。
我知道,他们是真心想接我一起住的。我也知道,我不会去。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修车铺。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前几天,我儿子跟我说,他想把修车铺旁边的店面也租下来,再扩一次。他说他想增加一个美容养护的项目,再招两个人。他说,爸,咱们这个店,以后要做成全县最大的。
我说,你说了算。
他笑了笑,说,爸,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当年没有逼我留在上海。
我说,你是我儿子,我逼你干嘛?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爸,你知道吗?我那些同学,很多还在大城市里硬撑着。他们不敢回来,怕被别人看不起。其实他们过得很累,但就是放不下那个面子。
我说,那你呢?你放得下吗?
他想了想,说,以前放不下,现在放下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想明白了。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我过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男孩了,而是一个能为自己人生负责的男人了。
我说,儿子,爸为你骄傲。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很真诚,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故事讲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有人可能会问,你儿子985毕业,年薪四十万,最后回来开修车店,你不觉得可惜吗?
说实话,以前我也觉得可惜。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不就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吗?他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最后却放弃了,回来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们做父母的,总喜欢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孩子的人生。我们认为,好工作就是体面、高薪、有前途。我们认为,孩子过得好,就是比我们强,比我们有出息。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孩子想要的是什么?
我儿子在上海那三年,他过得不开心。他每天加班到凌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皮包骨头,最后得了抑郁症。他站在地铁站台上的时候,想过跳下去。
如果我当初逼他留在上海,逼他继续那份年薪四十万的工作,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还在那个阴暗的隔断间里,每天吃着抗抑郁的药,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也许他已经不在了。
我不敢想。
所以,当他告诉我他跑滴滴一天挣八十块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因为他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他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会笑,会开心。他找到了一个爱他的姑娘,有了一份自己喜欢的事业。他每天都很充实,很快乐。
这难道不是我们做父母最想看到的吗?
我们这个社会,总是习惯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年薪四十万就是成功,跑滴滴就是失败。985毕业就必须出人头地,回老家就是没出息。
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见过太多在大城市里硬撑的年轻人。他们拿着高薪,住着隔断间,吃着外卖,熬着夜,透支着自己的健康和快乐。他们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家,因为他们怕被人看不起。
可我想说的是,孩子,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没有什么比你的快乐更珍贵。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活成你自己。
我儿子现在一天挣八十块,但他每天都很开心。他有时间锻炼身体,有时间看书,有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天。他不用再熬夜加班,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不用再为了一个项目焦头烂额。
他失去了年薪四十万的工作,但他找回了自己。
所以,当他告诉我他跑滴滴一天挣八十块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他终于放下了那个包袱,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这世上,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放不下?有多少人被面子绑架,被别人的眼光束缚,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儿子用三年的时间,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我觉得,值。
如果你也在大城市里硬撑着,如果你也觉得累了,不妨停下来想一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别人眼中的成功,还是自己心里的踏实?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都别忘了,家里永远有一盏灯,在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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