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从公司出来,下着小雨。
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县城的老号段。
车门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拄着拐杖走下来,腿脚不利索。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雪……”他声音沙哑。
我撑着伞站定,认出了他。
他颤着声音说:“爸错了,那60万……爸被人骗了。”我笑了笑,退后半步:“不好意思,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拐杖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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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那个夏天,是这辈子我最高兴的夏天。
录取通知书是从县城邮局寄来的,牛皮纸信封,烫着国外大学的校徽。我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走廊里有人经过,我忍着没喊出来。
那是我妈去世后,我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对我还不错。
我爸在镇上小学教书,工资不高,但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我妈留下的赔偿金,存了小六十万。
他总说要供我出人头地,不能让我一辈子窝在这个县城。
那天晚上,他非要摆酒。
三桌,就在镇上的小饭馆。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抹了头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逢人就递烟,见人就笑:“我闺女考上外国大学了!全奖!不不不,不是全奖,自费的,自费!”
他喝了一斤白酒,最后是被我搀回去的。
继母宋秀芹跟在后头,一路念叨:“喝这么多,也不怕丢人。”我没理她。她嫁过来六年,跟我说话从来没超过十句。
回到家,我爸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我妈遗像前,点了三炷香,嘴巴里念念有词。
“秀芹你看,闺女出息了,要去外国了。”
我站在门口,鼻子发酸。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我妈走那年我才三岁,对她没有一点记忆。
邻居说她是生病走的,急病,从发现到走不到两个月。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娶,一直到六年前才跟宋秀芹结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小镇的夜空,想了很多。想我妈要是还在该多好,想出国以后要拼命读书,想毕业以后要接我爸过去享福。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会从那晚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
第二天,舅舅宋智明来了。
他开着一辆破货车,卸下来半车西瓜,说是拉过来给我吃的。我舅是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皮肤晒得黝黑,手指头上全是老茧。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雪,你爸最近是不是迷上了一个什么行善会?”
我说:“行善会?没听说啊。”
舅舅皱着眉头:“你留个心眼,我看你爸最近老往镇上那个什么功德堂跑,你继母也跟着。那种地方,专坑老实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除了教书、喝酒,没别的爱好。宋秀芹虽然精明,但也不像是能被人骗的人。
可舅舅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留意。
我爸确实变了。以前下班回家就爱看电视,现在吃完晚饭就往外跑。问他去哪,他说去散步。问他跟谁,他说跟朋友。
宋秀芹也跟着,两个人一起出门,有时候到十点多才回来。
有一回我偷偷跟出去,看见他们拐进了镇上新开的一家“功德堂”。门面不大,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积德行善,福荫子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舅,那个行善会,是干什么的?”
舅舅回得很快:“就是让人捐钱的那种,说是做好事积德。其实就是骗钱。”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爸吃早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他:“爸,你最近老往功德堂跑,干什么去了?”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就……去做做义工,帮帮人家。”
“宋姨也去?”
“嗯,她也去。”
我没再问了。他这个人,你越问他越不说实话。
我决定自己查。
趁他去上班,我翻了他房间的抽屉。在最下面一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印刷精美的奖状。
“名誉会员——周宏毅。”
底下盖着大红章。
我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是去做义工的。他是去捐钱的。而且看这张奖状的规格,捐的还不是小数目。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发给了舅舅。
舅舅回了一个字:“完了。”
02
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没法直接问他。他这个人,你要戳穿他,他反而会翻脸。我决定先把事情弄清楚。
舅舅帮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功德堂。
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沉:“小雪,你要做好准备。你爸可能已经捐了不少。据我了解,那里的‘名誉会员’起捐是二十万。”
二十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更高级别的没有?”我问。
舅舅沉默了几秒。“有。最高级别是‘功德无量’,起捐六十万。”
六十万。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舅,你能帮我查查我爸到底捐了多少吗?”
“不好查,那个地方只有内部的人知道账目。你继母的弟弟宋智明也在里面,我不好直接问。”
电话挂断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墙上的录取通知书发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是我爸存了半辈子的,是我未来的路。
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那一周,我基本上每天都在家里转悠,想着把钱要回来。
我去功德堂门口蹲点,想看看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可那地方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守着。
我跟我爸提过两次,说钱不够,想提前取点出来办签证。他都搪塞过去,说银行那边手续慢,让我再等等。
等到出国前一周,我等不下去了。
我拿着银行卡去镇上的ATM机,查余额。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3075元。
三千零七十五。
我不信。又查了一次。还是三千零七十五。
出来以后,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厉害,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掏出手机打我爸的电话,没人接。打宋秀芹的,也没人接。
我去功德堂找。
推门进去,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大厅里摆着一尊佛像,四周挂满了锦旗。几个老人在擦桌子扫地,有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前台,敲着计算器。
“请问,周宏毅在不在?”
秃顶男人抬头看我:“周宏毅?好像今天没来。”
“那宋秀芹呢?”
“也没来。你是?”
我挤出两个字:“他女儿。”
秃顶男人笑了笑:“哦,你爸可厉害了,是我们功德堂的名誉会长。你是来看他的吧?”
“名誉会长?”
“对,最高级别的,要捐六十万才能当上。”
六十万。我的腿发软。
“什么时候捐的?”
“上个月。你爸可虔诚了,给你妈积了大德,以后你肯定顺风顺水的。”
那天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功德堂的。
大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刺眼。我蹲在路边的花坛边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开什么玩笑?六十万,他捐了六十万。
那是我妈拿命换来的钱,是他省吃俭用二十年攒下的钱,是我出国的全部希望。
他就这么捐了?就为了那一张破奖状?
我爸不接电话,一直不接。
我在县城汽车站坐到天黑,然后坐车回了家。推开门,宋秀芹在厨房炒菜,我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表情不自然,眼神躲闪。
“爸,我今天去功德堂了。”
他没说话。
“他们说你是名誉会长,捐了六十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爸,你跟我说句话。”
“小雪,爸也是为你好。那六十万是积德用的,以后你肯定顺风顺水。”他声音很干。
“顺风顺水?我出国的钱在哪?我学费在哪?你给我找出来!”
宋秀芹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脸上挂着笑。“小雪啊,你爸也是为了你家平安。你说咱们这小县城,出个‘名誉会长’多体面啊。”
“体面?六十万换一张纸,这叫体面?”
“话不能这么说,积德行善的事,怎么能用钱衡量呢?”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故意的。
我爸这个老实人,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擅自做主捐掉六十万。一定是她在后头煽风点火。
“宋姨,我问你一句,这主意是你出的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那是你爸自己愿意的。”
“他愿意?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块,他愿意捐六十万?”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呢?行善积德,以后福气大着呢。现在花六十万,以后赚回来的可是无价的。”
我看着她的脸,想笑又想哭。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抬头。
“爸,现在怎么办?我出国的钱没了。”
他终于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要不……要不你先在国内读两年?”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一晚,我抱着我妈的遗像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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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
不去吃饭,不跟任何人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翻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
学费、生活费、机票钱,加起来六十万出头。
我知道我爸拿不出来了。他除了那点工资,别的什么都没有。
舅舅来看我。他坐在床边,给我剥了个橘子,递过来。
“小雪,舅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事已经这样了,得想办法。”
“舅,我不想在国内读了。”
“那你想怎么办?”
“借钱。我想出国。”
舅舅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我打听过了,奖学金可以申请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大概还差多少?”
“最少四十万。”
舅舅叹了口气。他一个月跑长途也就六七千块,四十万对他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他慢慢开口道:“小雪,你舅没什么本事,但能帮你凑点。”
“舅……”
“别哭。你爸是糊涂了,但你得往前看。”
我抱着他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后来我又找了林婉儿。
林婉儿是我大学同学,家里做生意的,条件很好。她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情况的人。
我心里其实也没底。四十万不是小数目,让一个同学借给我,我觉得说不出口。
拨通电话那刻,我支支吾吾说了情况。
林婉儿没多问,犹豫了一下。“行,我借你四十万,算我帮你。但利息要算,月息一分,你得按三年还完,行不?”
“行。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喘了半天。
借到了。但是利息一分,三年还清。加上我自己的二十万,一共六十万。
我算了算,按照国外的花销和收入水平,我至少得打好几份工,才有可能在三年内还清这笔钱。
但没关系。只要能出去,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启程的头两天,我收拾好行李,站在房间里看最后一眼。
墙上还贴着我大学毕业照,我跟我爸站在学校门口,他笑得一脸褶子。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现在想起来,真的讽刺。
我从房间出来,我爸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个牛皮信封。
“小雪,这些钱你带着。”
我没接。“哪来的?”
“找同事借的,不多,两千块。你路上用。”
我看着他。
他老了。才几年功夫,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褶子,背也有些驼。
我没接那个信封。“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
“拿着吧,爸对不起你。”
“我不用你的钱。”
“小雪……”
“我去车站了,你保重。”
说完,我提着箱子出了门。
他没跟出来。
到了车站,舅舅已经在等着了。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舅不送你了,你好好保重。到了打个电话。”
“舅,你还开车注意安全,别老熬夜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上车前,他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忍住了眼泪。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周晓雪,从今天开始,你只能靠自己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云层,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
现在,我孤身一人了。
到了国外,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学校里有很多中国留学生,但他们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大部分人家境好,逛街、聚会、旅游,日子过得轻松。
而我除了上课,就是打工。
中餐馆端盘子,超市理货,帮人翻译,周末还去给人家带孩子。
每天睡觉不超过五个小时。
但我不觉得苦。真的,比留在家乡看到我爸那张愧疚的脸好受多了。
三年时间,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转。
我申请了奖学金,省吃俭用,加上打工的钱,每月拼命还款。林婉儿的四十万,每月利息四千,本金也在慢慢还。
舅舅那边,我每年过年打一笔钱回去,虽然不多,但总归是心意。
第一年,我没跟我爸联系。
第二年,也没有。
第三年,毕业典礼那天,我一个人站在礼堂外头,看着那些跟父母合照的同学,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想起我妈。如果她还在,她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想起我爸。他会不会还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读书?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挂断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还是想他?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04
三年后,我回国了。
在北京找了一份外企的工作,做项目经理。工资不算高,但每月能还上林婉儿的钱。
我用两年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
没靠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从银行把最后一笔钱转入林婉儿的账户后,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我跟林婉儿打了电话:“最后一笔,我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收到了。你真棒。”她在电话里说。
“谢谢你,那个时候愿意借给我。”
“别这么客气。你一个人在国外坚持下来,真的很不容易。现在好了,以后轻松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发呆。
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面对我爸。
他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立在我心里。
我想起姥姥以前说过的话:“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糊涂。但他心不坏。”
心不坏,但能把女儿六十万的学费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这句话。
那段时间,我拼命工作,加班加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白天开会,晚上写方案,周末也不休息。
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这份工作,是因为只要一停下来,我就会想那些事。
回国半年后,我攒够了首付,在北京买了一套小公寓。
四十平米,一室一厅,足够我一个人住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北京的夜景,突然觉得有点踏实。
虽然这间房子不大,虽然它是我一个人挣来的。
但它属于我。
谁也别想拿走。
春节快到了,公司放了七天假。同事们都在订票回家,我却不知道该去哪。
县城那个家,再也不属于我了。
宋秀芹大概是知道我回国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又发了一条微信:“小雪,过年回来不?你爸身体不好。”
我删了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去以后该说什么。
我不想跟他吵,也不想见到宋秀芹那张虚伪的脸。
但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过年。
犹豫半天,最后买了去舅舅家的车票。
舅舅在隔壁县城安了家,房子不大,但舅妈贤惠,孩子也懂事。
除夕那天,我正在客厅陪表弟看电视,舅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饺子。
“小雪,你爸最近身体不太行。”
我没接话。
“他身子骨大不如前了,走路都拄拐棍了。”
“关我什么事。”我盯着电视。
“他这辈子就做错这一件事。你就不能原谅他?”
“一万步说,原谅他。可我妈的钱呢?我的青春呢?那三年我打了多少份工、熬了多少个夜,你知道吗?”
舅舅把饺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掏出烟来点上。
“小雪,人都会犯错。你爸犯的错,确实大。但他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时间能回来吗?”
舅舅看着我,愣了好半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都不见他?”
我没说话。
舅舅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外面的烟花放了很久。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火,听着邻居家传来的笑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找到“爸”这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我关了手机,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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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北京以后的生活,按部就班。
上班下班,改方案,开会,加班,周末偶尔跟朋友约个饭。
我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
下午五点多,我从公司出来。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漆已经旧了,左前轮胎瘪了一点。
我正打算绕过去,车门突然推开了。
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我爸。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瘦了不少,腰弯了,走路一瘸一拐。
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小雪。”
“小雪,爸错了……那六十万,爸被人骗了,那个功德堂已经被查封了,是个骗局……”
才三年,他老得不成样子了。
“爸真的错了。爸对不起你,爸不该听你宋姨的话。她是骗我的,她把我的钱全骗走了,还跟人跑了……”
他的眼泪滚下来了。
“小雪,爸求你了,回家看看爸,好不好?爸这后半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了……”
我想起那六十万,想起那三年在地板上睡觉、吃着泡面、熬到凌晨的日子。
我说:“不好意思,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我不认识您。”
说完,我转身往公司里走。他拄着拐杖追了一步,腿一软,摔了一跤。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小雪!小雪!”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公司大楼,穿过大堂,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快进。
那个男人,那个拄着拐杖摔在地上的男人。
那是我从小叫到大的爸爸。
可是,他已经不配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摔倒在地的样子。
我恨他。我真的很恨他。
但为什么看到他摔在地上的时候,我的心会那么痛?
我咬着被子,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
恨一个你最亲的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公司,前台叫我:“晓雪,有人找你。”
“谁?”
“一个男的,说是你爸。在大堂等了好久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告诉他,我不在。”
“可是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说我不在。”
前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天,他果然一直坐在大堂。下班的时候,我从侧门溜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他还是来了。
周末,我刚起床下楼扔垃圾,看见他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周晓雪,爸爸对不起你。”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
我觉得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小雪,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这是干什么?摆摊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不要脸的爸爸,这样你就高兴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捐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见我?现在来见我,有意义吗?”
“小雪,爸真的错了。”
“你错了?你知道错有多严重吗?你毁了我的人生!”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
我转身走了,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汹涌而出。
06
那段时间,我上班都没法集中精力。
好几次开会时走神,领导喊了好几遍我才回过神来。
周一上午,我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
“晓雪,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就好。最近有几个大项目,你好好盯着。”
“好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桌上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雪,我是你舅。你爸昨天住院了,心肌梗塞,现在在市医院。他想见你。”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那条短信。
心肌梗塞。
我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嗓门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我去上学。
那时候,他是我的天。
现在,他住院了。
我下班后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舅舅说他也住院了。
到了病房门口,我透过玻璃看见舅舅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腿上打着石膏。
“舅,你怎么了?”
“追尾了,腿骨折了,没事。”
“司机都这样了还给我发消息,您就消停歇着吧。”
“小雪,你爸在隔壁病房。他心脏病犯了,差点没救回来。”
我握紧了包带。
“你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在念叨你。”
“小雪,你恨他,我知道。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你忍心看?”
“我有什么不忍心的?他活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舅舅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走吧。”
我转身出了病房,走到楼梯口,蹲下来。
走廊里安静得很,偶尔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
我掏出手机,翻出爸爸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该不该见他?
我不知道。
犹豫了十几分钟,我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隔壁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
我轻轻推开门。
爸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他瘦得像一把柴,脸颊凹陷了下去。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没看,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心脏不太好。”
“那好好养着。”
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好长时间,他伸手抓住我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小雪,爸对不起你。”
“爸这辈子,糊涂事做了不少。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知道就好。”
“爸现在也没什么钱……”
“我不缺你的钱。”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爸?”
原谅?
我看着他,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我想起那三年,想起那些在地板上睡着的夜晚,想起那些被泪水打湿的枕头。
“我不知道。”
我说。
出去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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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
不是去看他,是去看舅舅。
舅舅出院早,回家养着了。但那天我到医院,在走廊上又碰见了他。
他正扶着墙,慢慢走。
“你怎么又来了?”我问他。
“医生说要多走动。”
“那你走你的,我先走了。”
我停住了。
“爸给你写了封信。”
“我不看。”
“你拿着吧,回去再看。”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然后转身,慢慢往病房走。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拆。
洗澡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画面。
洗完澡出来,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撕开了。
里面只有一页纸,字歪歪扭扭的:“小雪,爸这辈子对不起你。
那60万,是爸一辈子的积蓄,也是你妈留给你的唯一念想。
是爸糊涂,被坏人骗了。
但你宋姨跟我说,捐了能给你积大德,能保你平安。
我想,只要你能平安,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舍不得的。
后来知道被骗了,我一整夜都睡不着。
我去公安局报了案,但钱追不回来了。
我想给你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小时候站在门口等我下班,想你考上大学那天跟我说的话。
小雪,爸知道错了。爸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照顾好自己。
要是有什么事,给爸打个电话。
爸这手机,一直开机。”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眼泪滴在信封上,晕开了几个字。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特别孤独。
我想,或许真的该往前走了。
不是原谅他,是放过自己。
第二天是周六,我买了些水果,又去医院了。
他看见我,有些意外。
“爸,吃橘子不?”
他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吃,吃。”
我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
“医生,出院时间定了没?”
“下周三。”
“那我请天假,来接你。”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橘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曾经是我最敬重的爸爸。
后来,是我最恨的人。
现在,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可能这就是亲情吧。
不是轻易就能割断的。
但也很难轻易就愈合。
08
接他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他收拾好东西,坐在病床上等我。看见我来了,脸上有些紧张。
“爸,走吧。”
“好,好。”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布包就装完了。我帮他拿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住院部。
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着窗外。
我开着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他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小雪,爸以前那套房子,你宋姨走之前抵押出去了。”
“什么意思?”
“房子现在不归我了。我住在出租屋里。”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县城又不大,先住我那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腿脚都不利索了,怎么行?”
他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我掉转车头,往北京方向开。
“小雪,你这是……”
“回北京。”
“不行不行,你那房子小,不够两个人住……”
“挤一挤就行了。”
“别说了,我决定了。”
他靠在座位上,不再说话。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到了我家楼下,他踌躇着不敢上去。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没事,走吧。”
我家确实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平米。
我把客房里的杂物收了收,铺了一张床。
“爸,你先住这里。”
“好好好,很好。”
他站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着,眼眶湿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好吃不?”
“好吃,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低着头,眼泪滴在了碗里。
我没拆穿他,低头继续吃。
从那以后,我爸就在我家住下了。
刚开始那阵子,两个人都不太自在。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就回房间。他出来倒水,我就进房间。
说话也很少,偶尔说两句,都是“你吃了没”
“吃了”这种话。
但慢慢地,有些东西在变。
他很少提那六十万的事,我也不提。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他会给我留一盏灯。我回来的时候,他假装睡着了。
有一天周末,我睡到中午才起床,闻到一股香味。
厨房里,他在煮面条。锅里煮着鸡蛋和西红柿,热气腾腾。
“爸,你还会做饭?”
“会的会的,一个人生活怎么能不会做饭呢?”
他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搁在我面前。碗里躺着荷包蛋,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葱花。
我想起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给我做早餐的。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发酸。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笑了。
住了一周后,有一次我从公司回来,看见他在阳台抽烟。
风很大,烟灰飘得到处都是。
“爸,少抽点。”
“好,不抽了,不抽了。”他把烟掐灭了。
“你有事想跟我说?”
他犹豫了半天,开口说:“小雪,爸想回县城了。”
“为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也是给你添乱,你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陪着我。”
“我没觉得你添乱。”
“可是我……”
“你住这吧。有空了还能给我做做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老哥,我闺女对我可好了,让我住她家,给我做饭……”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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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已经九点多了。
推开门,我爸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个档案袋,看着像是存了很久的东西。
“爸,这是什么?”
“小雪,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纸,我一张一张翻出来。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单。上面每一笔存款都有我的名字。
第二张,是一份法院判决书。上面写着功德堂集资诈骗案的处理结果。
第三张,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时间是他住院前两个月,上面写着“冠心病”三个字。
我拿起最后一张纸,是一份遗嘱。
字不多,只有几行:“我周宏毅,把仅有的积蓄和住房,全部留给女儿周晓雪。此遗嘱,本人签字。”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雪,爸这辈子,没留给你什么值钱的。这间出租屋是租的,卡里也没多少钱。”
“但爸想告诉你,以前错的,爸认了。以后,爸能改。”
“爸不求你原谅,只想让你知道,你还有爸疼。”
我坐在他旁边,看了诊断书,轻声问:“你的身体……”
他笑了笑:“不要紧,一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使劲忍着眼泪。
“爸,我原谅你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光。
“真的?”
“真的。”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慢慢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凉,我很用力地握着,想给他暖暖。
“小雪,爸以后一定对得起你。”
“嗯,我信。”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看了很久的电视。
他睡着了,靠着沙发,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把被子盖在他身上,看着他安详的脸,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个人是我爸。
虽然他犯过错,虽然他曾一度让我失望透顶。
但他还是我的爸爸。
血缘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但原谅这件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
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
我想,我已经开始走在这条路上了。
10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我爸住在北京后,身体慢慢好转,腿脚也利索了些。
他闲不住,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傍晚,我从公司回来,看见他在阳台上摆弄一盆花。
“爸,哪来的花?”
“楼下捡的。人家搬家不要了,我看还能活,拿回来养养。”
他把土重新装了一遍,浇水,又用筷子扎了几个洞。
“小雪,你看,搁这里好不?”
“好看,挺好看的。”
他笑了,蹲在地上继续忙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我妈走那年,他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把那棵枯死的柿子树重新栽了一遍。
那年我才三岁,什么都不懂。
只记得后来那棵柿子树活了,挂了满树的果子。
我妈是爱种花的。姥姥说过,我妈活着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花。
后来她走了,我爸把那些花都送了人,说看着心里难受。
现在,他又开始养花了。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心里暖暖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小雪,爸想回县城一趟。”
“回去干什么?”
“去给你妈上个坟。好多年没去了。”
我放下筷子:“我跟你一起。”
“行,行。”
周末,我们坐大巴回了县城。
我妈葬在城郊的山上,坟头长满了杂草。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爸蹲下来,用手拔草。我也蹲下来帮忙。
拔完草,他把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秀芹,我来看你了。”
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放在碑沿上。
“你走的这些年,我没能好好照顾女儿。”
“是我糊涂,被人骗了,把给你娘俩存的钱全搭进去了。”
“这些年,闺女吃了不少苦。但她也争气,现在在北京工作了,有房了。”
“你要是还在,肯定为她骄傲。”
我听着他的话,鼻子发酸。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低着头,眼泪流下来,掉在地上,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
“小雪,你说,你妈怪我不?”
“不会的。”
“她不会怪我?”
“我想不会的。我了解她。”
走到山下,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小雪,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爸想再给你存点钱。”
“爸,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我很好。”
“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就想……就想把这几年攒的一点钱,留给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塞在我手里。
“不多,就三万块。”
“你拿着,别嫌少。”
我拿着那个信封,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送我去上大学。
那时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
现在,又是信封。不一样的是,他老了。
“爸,这钱我不要。”
“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那爸帮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行。”
那天晚上,我坐大巴回北京,他没送我到车站。他说,送到楼下就行了,太远了走不动。
他站在楼下看着我上车,冲我挥了挥手。
我透过车窗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出国那天,他躲在屋里没有出来。
七年了。他终于敢面对我了。
我转过头,靠着窗户,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县城越来越远。
但我心里头,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愈合。
可能,一辈子都愈合不彻底。
但至少,它在慢慢变好。
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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