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腥气。
我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动一下都疼得龇牙。
儿子徐磊坐在床边削苹果,嘴里念叨着:“爸,你这样一个人在家不行,我给你找个保姆吧。”我没吭声,心想找个保姆也行,总比拖累儿女强。
可我没想到,就是这一句话,差点让我把老房子、老命都搭进去。
三个月后,我坐在县公安局调解室里,面前摊着一支录音笔和一份房产过户申请书的复印件。
警察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问我:“老先生,这字是您签的吗?”我看了看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儿子,轻轻说了两个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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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了四年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体还行,一个人住着也自在。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吃碗面条,下午找老郑下两盘棋,日子不紧不慢的。
去年冬天那场雨来得突然,地上滑得很。
我去院里收衣裳,一脚踩在青苔上,整个人摔了个结实。
右腿股骨头断了,疼得我冷汗直冒,手机又落在屋里,在地上趴了快四十分钟才被路过的小王发现。
医院躺了俩月,出院后腿还是不利索。走路得撑拐杖,上厕所要扶着墙,做饭就更别想了。
那天徐磊来看我,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削皮的手法不太熟练,厚一刀薄一刀的,削完一个苹果瘦了一圈。
“爸,你这样不行。”他把苹果递给我,“我跟曹玉莹商量了,给你找个保姆,白天来晚上走,做饭洗衣打扫卫生都包了,一个月两千来块。”
我咬了口苹果,想了想,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啥?”徐磊声音大了些,“上个厕所都得扶着墙,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我没接话。
徐磊又说:“你放心,我找正规家政公司,签合同的,不会出问题。”
我还是没说话。
徐磊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去办。”
他走后,我拄着拐杖挪到窗边,看着他开车走了。车子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没影了。
老郑后来知道这事,还跟我开玩笑:“老徐你要享福了,找了个保姆伺候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总觉着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徐慧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事,反应比我想的大。
“爸,你说什么?我哥给你找保姆?”徐慧的声音提了八度,“他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我说:“人家也是为我好,你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徐慧顿了顿,“爸,你多留个心眼。”
我笑她大惊小怪。
徐慧在邻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四千块,自己过日子也紧巴巴的。
她每个礼拜都给我打电话,一个月回来一次。
嘴上总说要接我去她那边住,可我知道,她公婆身体也不好,她两头顾不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快黑了,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老伴走之前最喜欢那棵树,每年秋天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热了热中午剩的饭。
第二天下午,徐磊领着一个姑娘来了。
02
姑娘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清秀,扎着个马尾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低着头跟在徐磊后面,看着挺拘谨的。
徐磊站在门口说:“爸,这是肖傲珊,家政公司推荐的,你看看行不行。”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看着老实,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就是不敢跟人对视。
我让她进来坐,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坐在沙发最边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问了她几句基本情况。
她说家是隔壁县乡下的,爸爸在工地打工,妈妈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中。
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做过服务员,进过厂,后来又做家政,干了两年多了。
“那你工资怎么算?”我问。
“一个月两千二,做饭洗衣打扫,白天来晚上走。”她回答得很利索,一看就是被培训过的。
我看了看徐磊,徐磊点了点头。
我心想,这姑娘看着还行,做事应该不会差。
“那就试试吧。”我说。
肖傲珊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叔叔,我会好好干的。”
从那天起,肖傲珊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
中午给我做顿饭,收拾屋子,洗衣服。
她做饭确实有两下子,菜炒得香,米饭煮得软和,我吃了两个月瘦下去的肉又养回来了。
开头那阵子,我挺满意的。
徐磊偶尔来看看,问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笑,说:“我说吧,正规公司推荐的人不会差。”
有一回,肖傲珊在厨房炒菜,我去倒水喝。走到门口时无意中看见她往围裙兜里塞了什么东西。我没太在意,以为是手机或者别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她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被我看见似的。
我没多想。
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家床头柜有三个抽屉。
最上面那层我放老花镜、钥匙和手机充电器;中间那层放点常用药;最底下那层放老伴留下的银手镯,还有几张老照片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有自己的习惯。老花镜放在抽屉最左边,钥匙放在最右边,充电器放在中间,每样东西各归各位。
可连着几天,我发现老花镜跑到了钥匙的位置。
第一天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第二天我又看见老花镜搁在抽屉中间,钥匙却在最左边。我心里就犯起嘀咕来了。
我把肖傲珊叫过来,问她:“你是不是帮我收拾房间了?”
她愣了一下,说:“对,我把您床头柜擦了擦,可能把东西弄乱了。”
我说:“以后不用收拾我的床头柜,我自己来就行。”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可晚上我躺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我做了一辈子语文老师,教学生写作文的时候最爱跟他们说:细节见真章。一个人什么脾气、什么心思,看他日常的小动作就能看出七八分。
肖傲珊看着老实,可她擦个床头柜,有必要把抽屉里的东西翻个遍吗?
而且,她怎么知道我把银手镯放在最底层的抽屉?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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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一个礼拜,我心里那根弦越来越紧了。
我决定试试肖傲珊。
我故意选了出门的时机。那天吃完午饭,我跟她说:“我出去找老郑下棋,你收拾完就走吧,不用等我。”
肖傲珊应了一声,说好。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院子,在巷子口拐了个弯,然后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等着。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又慢慢走回去。
我家院门是木头的,年头久了,门缝挺大。我往门缝里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肖傲珊没在收拾厨房,也没在扫地。
她站在我卧室的衣柜前。柜门开着,她低着头,两只手在里面翻。翻了一层,停了一下,又翻第二层。
我没出声,悄悄退到巷子口,然后故意咳嗽了两声,拄着拐杖往家走。
等我进了院子,肖傲珊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正拿着抹布假装擦客厅的茶几。
“叔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问,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老郑不在家。”我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看见的那一幕。
我一个孤老头子,卧室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老伴留下的那套银首饰,可那也不值几个钱。她到底在找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我趁着肖傲珊去买菜的时间,去她房间看了一眼。
肖傲珊住的是杂物间,原本放些不用的旧家具和杂物,她来了以后给她收拾出来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我没翻她东西,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床上扔着一件崭新的毛衣,标签还在。床底下露出一双皮鞋的鞋盒,我低头看了一眼牌子——不是便宜货,商场里怎么也得三四百。
她跟我说一个月挣两千二,要给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钱自己生活费都不够。可这一件毛衣一双皮鞋,加起来就得大几百了。
这些钱哪儿来的?
晚上我给徐慧打电话,把这事跟她说了。
徐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多留个心眼。”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你先别打草惊蛇。”徐慧说,“我明天给你寄点东西过去,你收到以后照我教你的办。”
“什么东西?”
“录音笔。”徐慧说,“你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打开,万一有人半夜进你房间,你能留下证据。”
我拿着电话想了半天,说:“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发呆。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你这个人就是太容易信人,以后我不在了,你多长个心眼。”
当时我还笑她啰嗦。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都是对的。
04
徐慧寄的快递第三天到了。
包裹不大,用好几层气泡膜裹着,里面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开了包装,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徐慧写的。
“爸,左边那个红色的按钮是录音,按一下就开始录,再按一下停。晚上你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觉前按开,早上起来关掉。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把那张纸条翻了翻,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丫头从小就比我细心。念书的时候成绩一般,但心思细,什么事都为别人想。长大了嫁到邻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惦记着我这个老爸。
我按着她教的方法试了试。
录音笔挺小的,比我手指还短一些,黑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电子设备。
录音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红灯会亮,藏在枕头底下就看不到了。
我学会以后,把录音笔贴身收好,又把那张纸条烧在了厨房的水池里。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
肖傲珊每天八点来,六点走,做饭、洗衣、打扫,一样不落。
饭菜还是那么香,屋子还是那么干净。
她在我面前还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的,该干活干活,从不抱怨。
可我看着她,心里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以前我当她是害羞,现在我看明白了——是躲闪。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每次和我说话,她的目光总是飘到别的地方,要么低头,要么看窗外。以前我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每天晚上都按徐慧教的,睡前按开录音笔,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关掉。
连着录了四天,什么也没有。
录音笔里只录到我翻身的声响、偶尔的咳嗽声,还有窗外巷子里的猫叫。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想多了。
第五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坐在客厅看电视。肖傲珊收拾完厨房,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我看完新闻联播又看了天气预报,然后去洗了脸,刷了牙,回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我照例按开录音笔,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
外面风有点大,吹得窗户嗡嗡响。我闭上眼睛,想着老伴的模样,慢慢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故意压着脚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睁眼,继续假装睡着,只是把呼吸调整得更平缓一些。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我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人开始往里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但我能感觉到脚步声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在床边停了下来。
我的手指悄悄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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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手指按在录音键上,等着。
那个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靠近了我的脸。
就在我以为她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我感觉被子被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吵醒我。
掖被子。
她真的是来给我掖被子的。
我甚至有点恍惚——难道我真冤枉她了?
可下一秒,我的想法就彻底变了。
她掖完被子,没有转身离开。她站直身子,然后朝着床头柜的方向挪了两步。
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那个声音格外清晰。
她在翻我的抽屉。
衣物被翻动的窸窣声,盒子被打开的咔嗒声,一下一下的,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手指用力,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我继续躺着,听着她在黑暗中翻我的东西。
她翻了床头柜的上面两层,然后轻轻关上,又蹲下身去翻最下面那层。
就是那层放着老伴银手镯的抽屉。
我的心越跳越快,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气得发抖。
她翻了一会儿,大概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站起来,朝衣柜走去。
衣柜门被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响,然后又是一阵翻找。
我闭紧眼睛,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还是没动。
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要翻到什么才肯罢手。
衣柜那边翻了两三分钟,她大概是没找到想要的,又回到了床头柜旁边,重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这次她翻得比刚才更使劲,我听到了铁盒子被打开的声音。那是我放老伴银手镯的盒子。
就在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坐起身来,伸手拉开了床头灯。
刺眼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
肖傲珊蹲在床头柜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打开的抽屉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每天晚上在我抽屉里翻什么,要不要听听你自己翻东西的声音?”
肖傲珊的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黑暗中被放大的翻抽屉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我的呼吸声——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录在了里面。
肖傲珊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衣柜上。
“叔叔,我……”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帮你收拾一下……”
“收拾?”我冷笑了一声,“半夜两点半,你摸黑进我房间,翻我抽屉,这叫收拾?”
她没话说了。低着脑袋,两只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说吧。”我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谁让你来的,你到底在找什么?”
肖傲珊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是你儿子让我来的。”她说。
那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徐磊。”肖傲珊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让我来找房本和你的私章。”
06
我没说话。
就坐在床上,看着蹲在地上哭的肖傲珊,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乱飞。
肖傲珊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一下,像是怕我不信。
她是徐磊托人找到的。
那人是徐磊的一个朋友,在县城里开了家小中介公司,专门接这种“零碎活”。
那人跟她说,有个老板要找个保姆,活不重,工资高,就看有没有胆子接。
肖傲珊说她也是实在缺钱才接的这个活。
她爸爸在工地摔伤了腰,治了好几个月,花了好几万。
她弟弟的学费也马上要交了,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徐磊答应她,只要把事情办成,除了正常的保姆工资,额外给她一万五。
“他要你找什么东西?”我问。
“房本和你的私章。”肖傲珊说,“他让我找到以后,偷偷把房本拍个照片发给他。”
“为什么要找房本?”
肖傲珊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要……把房子过户。”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被单。
“他说了为什么要过户吗?”
“他说你在家里住着不放心,怕你再摔了,想把你送到养老院去。但是房子是你的名字,他不太好办手续,所以要找到房本和私章,想办法把户过了,再把房子卖了,用卖房子的钱给你付养老院的费用。”
我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窗户。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我又问。
“我来之前。”肖傲珊说,“他带我见了一面,给了我五千块钱定金,说等事情办完了再给尾款。还跟我说,事情办完以后让我马上走,别再来了。”
“他让你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肖傲珊说,“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你白天都在家,晚上我也进不来。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你睡熟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有生气的,有失望的,还有一点心酸。
我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徐慧,你现在过来一趟。”
“爸,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边声音有点不耐烦:“爸,这么晚打电话干啥?”
“徐磊,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徐磊说:“现在?都快三点了。”
“对,现在。”我说,“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就去派出所。”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蹲在地上的肖傲珊,说:“起来吧,坐沙发上等着。”
肖傲珊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头埋得很低。
我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慢慢地走到客厅,坐在她对面。
谁也没说话。
墙上挂钟走了半个多小时,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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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慧先到了。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外面套了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进门看见坐在沙发上哭的肖傲珊,又看了看我,问:“爸,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拿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翻抽屉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徐慧听完,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半夜翻你东西?”徐慧盯着肖傲珊。
“你先别急。”我说,“等徐磊来了再说。”
又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又响了。
徐磊来了。
他穿着一件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进门看见肖傲珊坐在那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看向我:“爸,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再次播放完毕。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徐磊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甚至还笑了笑:“爸,你录这个干什么?不就是保姆晚上帮你收拾东西吗?你这疑心病也太重了。”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看着他的眼睛,“肖傲珊都跟我说了。你让她来找房本和私章,你想过户卖房。”
徐磊的笑容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肖傲珊一眼。那个眼神冷得吓人,肖傲珊吓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说的话你也信?”徐磊转过来看我,“她是怕你把她送派出所,编瞎话骗你呢。”
“我录了半夜她翻我抽屉的录音,她还有什么必要编瞎话骗我?”我说,“倒是你,你要真没做过,心虚什么?”
徐磊不说话了。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大口烟雾。
烟雾在客厅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不是要害你。”徐磊说,语气软了下来,“我是真觉得你一个人住着不安全。你腿摔了,万一在家里出点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养老院里有人伺候,有医生,条件不比家里差。我就是……想让你去住。”
“那我问你,你要房本和私章干什么?”
徐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说不出来吧?”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的目的压根不是送我去养老院,你是想把房子卖了。”
徐磊低下头,猛吸了一口烟。
“我欠了钱。”他说,声音很低,“建材店这两年生意不好,我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利息,越滚越大。我要是不还,他们就要把我的店砸了。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觉得这张脸突然变得很陌生。
这是我儿子。我从小把他拉扯大,念书、工作、结婚,哪一样我没出钱出力。可现在,他背着我要卖我住的房子。
“你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徐磊说,“连本带利,快四十万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徐慧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她看了看徐磊,又看了看我,眼眶慢慢就红了。
“徐磊,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徐慧说,“爸这么大年纪了,你就这么对他?”
“你少在这装好人!”徐磊突然暴躁起来,“你知道什么?你就在外面上班,一个月挣那点工资,回来就说漂亮话,你不累吗?”
“那你也不能卖爸的房子啊!”徐慧也急了。
“我要是不卖房,我拿什么还?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指头!”徐磊吼出来,眼眶也红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吵架,心里像被人挖了一个大窟窿。
我从前教学生的时候,总告诉他们:一家人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可现在呢?
一个要卖我的房,一个在旁边气得哭。这就是我教了一辈子书换来的结果?
我站起来,慢慢地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录音笔,攥在手心里。
“行了,别吵了。”我说,“都回去吧。明天再说。”
08
那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伴的遗像挂在墙上,她看着我,像是在问:老头子,你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徐慧就来了。她提了一袋包子,还带了一壶豆浆。
“爸,吃点东西。”她把包子放在桌上。
我看着那袋包子,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身体要紧。”
我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徐慧,你说我该怎么办?”
徐慧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你想怎么办?”
“我想报警。”我说,“但我下不去手。”
徐慧没接话。
我说:“他是我儿子。是我一手养大的儿子。就算他做错了事,我也不能亲手把他送进去。”
徐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爸,你对他也太好了。”
“我不是对他好。”我说,“我是……”
我没说下去。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我以为是徐磊来了,结果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生意的人。
“您好,是徐叔叔吧?”那人笑着伸出手,“我叫唐俊达,是XX保健品公司的区域经理。徐磊让我来看看您。”
我一听是徐磊让他来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让你来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们公司有些适合老年人的保健品,效果挺好的。徐磊让我带点样品来给您试试。”唐俊达说着,从提包里掏出好几个花花绿绿的保健品盒子。
我看了看那些盒子,又看了看唐俊达。
他脸上的笑容很职业,笑容背后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不需要什么保健品,你拿回去吧。”我说。
唐俊达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自己走进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徐叔叔,您先别急着赶我走。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降血压的,补钙的,养心的,效果特别好。很多老人都用,用过的都说好。”
“我说了我不要。”
“您别这么固执嘛。徐磊跟我说了,您最近睡眠不好,而且腿脚也不太灵便。我们有一款产品是专门针对……”
“我说了我不要。”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唐俊达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行行行,不要也行。那我今天就是来跟您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万一以后需要了,您随时可以找我。”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笑眯眯地走了。
那张名片在茶几上搁了一整天,上面印着“唐俊达,XX保健品公司区域经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关爱老人健康,从XX开始。”
我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可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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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给徐慧打了个电话。
“那个唐俊达是不是有问题?”
徐慧沉默了一下,说:“爸,我查了一下。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保健品经理,他就是一个放高利贷的。我哥的钱就是从他那借的。”
我一听,心都凉了半截。
“你是说,徐磊被他套住了?”
“不只是徐磊。”徐慧说,“这事背后是曹玉莹。她跟她表兄——就是那个唐俊达——一起给徐磊设的局。先让他借钱,然后再把房子弄到手,两头赚钱。”
“那徐磊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徐慧说,“他以为唐俊达就是普通的放贷人。”
我拿着电话,久久没说出话来。
我实在想不到,自己的儿媳会这样对我。
“爸,现在我们怎么办?”徐慧问。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明天请个假,陪我去趟派出所。”
第二天一早,徐慧来了。
我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巷子的时候,老郑正好在门口浇花,看见我,问:“老徐,去哪儿啊?”
“去街上逛逛。”我说。
我没告诉他我去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派出所不大,前厅坐着个年轻的民警,穿着制服,正在低头写东西。
“同志,我有点事想咨询一下。”我走上去,声音有点发虚。
民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叔叔您说。”
我从兜里掏出了那支录音笔,放在柜台上。
“我录了一段东西,能帮我听听吗?”
民警拿起录音笔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说:“您稍等一下。”
他站起来进了一间办公室,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穿着便衣,看起来四十多岁,应该是领导。
“叔叔,您进来说。”
我跟徐慧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徐磊找保姆,到我发现不对劲,到用录音笔取证。
警察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录音笔里录了什么?”
“她半夜翻我抽屉的动静。”
“行,把录音笔留下,我们做个鉴定。”警察说,“另外,您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这事涉及经济纠纷,我们立案调查还需要时间。”
我点了点头,把录音笔留在派出所。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蓝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徐磊继续错下去。
他也该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了。
10
案子调查了半个多月。
这期间,我搬到了徐慧那边。
徐慧在厂里请了长假,每天陪我去派出所问进度。警察很负责,查了很多东西——录音笔的鉴定,房产过户申请书的笔迹比对,唐俊达的背景。
调查结果一点一点浮出水面,每一件都让我心寒。
徐磊借了唐俊达三十万高利贷,那是去年八月的事。
整件事都是曹玉莹牵的线,唐俊达是曹玉莹娘家的一个远方表兄,专做这种“以贷养贷”的生意。
等徐磊被套牢以后,曹玉莹就给他出主意:卖你爸的房子。
徐磊不是没犹豫过。曹玉莹就跟他说,等你爸住到养老院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还债。等以后你有钱了,再给爸买一套就是了。
徐磊就是被这句话说服的。
警方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徐磊涉嫌伪造文书,唐俊达涉嫌非法放贷,肖傲珊作为从犯,被行政拘留了十天。
至于曹玉莹,因为没有直接参与伪造签名,只起到了“建议”的作用,警方没办法立案。
调解那天,我坐在派出所调解室里,徐磊坐在我对面。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还要憔悴。
警察拿出两份材料摆在桌上,一份是录音笔的鉴定报告,一份是房产过户申请书的复印件。
上面“徐永昌”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警察指着那个签名,问我:“老先生,这个字是您签的吗?”
我看了看徐磊。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轻轻说了两个字:“不是。”
徐磊的肩膀抖了一下。
调解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我提了一个方案:房子过户给徐慧,我以后的养老、治病全由徐慧负责。徐磊和曹玉莹一次性支付十二万元赡养费,从此跟我两清。
徐磊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以后,他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调解室。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开口叫住了他:“小磊。”
他停住了,没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走歪路了。”
他没说话,迈步走了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把房子过户给徐慧以后,我搬到了她住的小区隔壁。
那是一个老旧的单元楼,两室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徐慧每天下班都会来看我,带点菜,或者煮碗汤。
我不再用什么录音笔了。
但床头柜的抽屉还是锁着。
钥匙我挂在脖子上,洗澡的时候也不摘。
老郑说我变得谨慎了,我说不是谨慎——是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能完全信。
那支录音笔,后来徐慧问我要不要留着。我想了想说,烧了吧。
可最后我又把它留了下来,搁在柜子最底下。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留个纪念。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留着比用着更让我清醒。
阳台上的桂花树,我搬走后也移过来了。每年秋天,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老伴以前总爱坐在树下绣花,她说过,桂花香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现在我也坐在树下。
就一个人。
安安静静的。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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