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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爱谈整理国故:学术高墙与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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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爱(蒋立冬 绘)

新文化运动的思想风暴尚未平息,一群在运动中崭露头角的北京大学教授,却突然掉过头面向故纸堆,整理起“国故”来。“整理国故”由新思潮阵营的一句口号演变为一场席卷南北的文化运动,又在传播扩大中逐渐变调,成为一场“复兴国学”的风潮。这是众声喧哗、矛盾重重的1920年代,社会风气转换之快令人应接不暇,而中国学术的一大巨变也在其间悄然发生:“考据”上升为学界公认的准则,不同阵营的学者在交锋论辩中形成评判学术的“公论”,共同推动新典范的树立。许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学术观念与文化实践,都能追溯到这场百年前的浪潮。只是学术成熟之时,时局正愈演愈烈,学者在书斋与时代之间,如何自处?

陈以爱教授是率先注意到“整理国故运动”并做系统梳理的学者。1990年代初,胡适研究如日中天,导师逯耀东先生却让她“去看看北大在胡适以外还有谁”,将她从个人引向群体,从聚光灯下引向档案深处。她在北大旧档案室和旧期刊室得见研究所国学门的章程和期刊,那些会议记录和文章呈现出一片蓬蓬勃勃的“整理国故”运动,是学界此前未曾充分认识的事业。其硕士论文遂以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为核心,题作《中国现代学术研究机构的兴起》,先后出版繁、简体字及韩文版,在学界受到广泛肯定;博士论文则扩展到全国,勾勒整理国故运动的全貌和变形。博论原题“学术与时代:整理国故运动的兴起、发展与流衍”,今年由三联书店出版,改题《整理国故:文化运动与考证学风》。全书“总论”提出,北大学人“整理国故”的核心精神,是想推动一场“思想革命”;不意考据成为主流风气后,热烈的学术交锋促成现代学术的成立和成熟。该书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在勾勒出学人群体于世变中既想涉入又复抽离的两难选择。即便在大半个世纪以后,这些行止进退仍能引起后世的共情和回响。

陈以爱教授1987年进入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就读,1994年考入台湾政治大学历史研究所,2003年毕业后在“中研院”近史所做博士后研究,同年秋季入台湾地区东海大学执教至今,专研中国近代学术文化史、大学史、五四运动史,著有《中国现代学术研究机构的兴起──以北大研究所国学门为中心的探讨》《动员的力量:上海学潮的起源》《行动的策略:上海三罢始末(前篇)》等。在《上海书评》的书面访问中,她带我们穿梭于1920年代生机勃勃的学术世界,并叩问一种学术传统的世纪追寻。


《整理国故:文化运动与考证学风》,陈以爱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3月出版,456页,108.00元


《中国现代学术研究机构的兴起》繁体(台北:政大出版社,1999年)、简体(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韩文(首尔:Ghil Publisher,2013年)。

您曾提到,当年以“整理国故”为题报考博士时,被一位口试委员奚落,说此事若果真这样重要,何以此前无人专门研究?说明整理国故在很长时间里没有被作为一个整体现象来审视。您注意到这是一个被忽视的集体性浪潮,并写道:“此后谈到二十世纪的中国学术史,整理国故肯定是不能略过的一章。”二十多年过去,整理国故运动的面目有清晰许多吗?

陈以爱:北大学者带动的“整理国故”,是新文化运动在学术领域的深化。它推崇科学化、条理化、要求“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对中国过去作一重新研究,最终要把国故纳入欧美近代学科体系。这个历史进程,无疑是中国学术的一大巨变。大家熟悉的“古史辨”,不过其中一个环节而已。其他诸如标点古籍、导读古籍等工作,迄今依然在进行。对这项学术运动,以及它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我们尚未有深入认识,实在是一个遗憾。

对我来说,一个不解之谜是:为什么研究“古史辨”或个别学者的著作众多,却无人把整理国故作为研究对象,作全面而系统的梳理评析?我注意到罗志田教授在一篇文章中,也曾对此表示不解,“整理国故”这样重要的工作,为何只有陈以爱在硕士论文中对它的一个段落作出历史重建?(参见罗志田,《古今与中外的时空互动:新文化运动时期关于整理国故的思想论争》,《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6期)后来我对此一问题有了一个解释,就是当一个现象是铺天盖地而来,身在其中的人们反倒失去辨识力,更遑论对它能拉开距离作出反思。另一个原因是,数十年来国学方面的论著,数量上远远超过“古史辨”,并无专书能把它们收纳其中,提供后来者专门研究。我的硕论作出基础研究,就北大研究所国学门的建立,讨论两个主题:一是现代学术研究机构在中国的建立,以及与欧日汉学研究者的交流状况;二是整理国故运动的兴起,如何推动着中国学术体系的转型。博士论文进一步探究整理国故从北大扩展到全国的历程,尤其是关注这场由报刊言论带动的文化运动,如何在扩展过程中变调而远离初衷。同时,还关注整理国故带动的考据学风(时称“新汉学”),如何很快被反对者(被称为“新宋学”)以更严谨的考据工夫,在学术领域中延续着中西文化论战。在我看来,“整理国故”的流风迄未中止,而其起源却是明确可辨。

从博论撰成二十多年来,由于学术史蔚为风潮,加上各种材料的刊布,还出现了一些扎实有据的著作。因此,重要学术机关,如:燕大、清华、南高(东南大学)、无锡国专等,都有了专门研究成果,更不用说对个人学者的研究,大大填补了原本的空白。可以这么说,“整理国故”乃至“国学运动”的历史画卷上,有许多细节已被具体重现。在研究方法上,新作也致力回归历史第一现场,就是通过阅读报刊杂志,考察学术思想变化的动态过程。不过,对该运动作出整体考察者仍不多见。而我的论点主要有二:一,作为文化运动的“整理国故”,在变调为“国学运动”后,海纳百川,聚拢了怀着不同动机的人。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之后,它甚至成为官方推动的保守运动。名词不改,底里已换。这一类现象,史不绝书,来者可鉴。不过,国文教科书和历史教科书的改革,最终也造成了长久而根本性的影响。白话取代了文言,古代历史缩短,都对文化认同带来深刻影响。二,考据之学成为“京派”主流之后,不同思想流派的学人,无形之间共同推动了文史之学新典范的建立。


1924年9月,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同人合影,前排左起:董作宾、陈垣、朱希祖、蒋梦麟、黄文弼;二排左起:孙伏园、顾颉刚、马衡、沈兼士(主任)、胡鸣盛;三排左起:常惠、胡适、徐炳昶、李玄伯、王充玮等先生。

文化运动

您考察了“整理国故运动”是如何“运动”起来的。什么样的社会背景及条件,使得学者能够在象牙塔外引领一场一呼百应的文化运动?

陈以爱:整理国故运动的发起、扩大和流衍,实在是1920年代的重大文化事件。1920年代,也是中国政治、社会、经济也剧烈变动的十年。想要理解整理国故运动,便须认识1920年代。老实说,这是难度很高的工作。时至今日,我仍不敢说自己的理解就已充分,只能说又往前推进一步而已。

大体上说,整理国故运动的社会背景和物质条件,和五四运动时期相续相承而无太大变化。那一个年代,是教育家、大学教授、学者文人声光最为显赫的时代。从晚清代表人物梁启超,到民初新学巨子胡适,几乎成了全民偶像一般,被报刊记者疯狂追捧,是大中小学生的崇拜对象。对于这种现象级的文化状态,很值得追问一声:为什么?时代背景是:民国成立之后,和平迟迟不来。伟人信用破产,军人使人失望。大家对政治灰心之余,迎来“学者”的黄金时代。社会上有一种崇拜学者、教育家的心理。这种学人崇拜,又受到商界及西人推波助澜。彼时的英雄人物,不是政治人物,而是中西教育家、大学校长、学者教授。杜威、罗素、黄炎培、蔡元培、陈独秀、胡适,甚至五四一代学生如罗家伦、傅斯年、顾颉刚等,都受到社会尊重。尤其那些留学西洋的教授,几乎享有“国人导师”的权威地位。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学人才声价下跌。本来就成名过速,名实难免不符。到了1930年代,“现代知识”显得空前紧要。那是《独立评论》的时代,专家取代了通儒;空谈“文化救国”,已不合时宜。此时丁文江、翁文灏、蒋廷黻这种专家,以专门知识受到尊重,成为国家延揽倚重的人才。

就学术史意义来说,1920至1930年代的中国学术界,在外患日益加深的危局中,确实涵育出人文之学的黄金时代。战争全面爆发之后,学人的生存空间横遭挤压,从容论学之风难再维持。我们不能不承认,过度艰难的环境,过度富裕的生活,都不利于学术和思想工作,有时甚至可以扼杀之。北京原先的理想环境,以机关林立为前提,使不同背景派别的学人,都可以拥有一隅茶座,与三五友人论学争辩。等到战火全面爆发,中止了这一切场景。钱穆晚年在《师友杂忆》里的惋叹,仿佛写着文化的挽歌,一幕接一幕,追念回不去的七房桥世界,北京古城的形形色色人物,乃至宜良古寺的写作生活……他为旧世界留下纪录,仿佛纪录片似的。我正是通过这些日常性纪录,得以想象那个消失的世界,且仿佛走近茶座一侧,听见他们争辩一般。

这场“趋新”的文化运动扩大后,却逐渐变调走形为“复古”的风潮。在这个过程中,学界、商界、政界分别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陈以爱:中国那么大一个国家,在不同地域、不同群体之中,对各种问题的看法,本来就难期一致,也不必一致。因为需求不同,传统各异。不同界别的人,所面对的挑战也不同。朋友变成敌人,敌人握手言欢,是近代史常态。就胡适的看法,1920年代下半期,“复古”风潮的发生,主要是国民党人造成。执政后的国民党人,对文化态度一反从前,由批判变为复古。戴季陶和叶楚伧的逆转,正可以作为代表。把两人前后说词对照,能令人哭笑不得。此外,不能忽略出版界的角色。不过,在时代激流之中,中国近代出版机关,包括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在牟利以外,大体上都是“趋新”。更何况五四以后,“学生界”(受过五四洗礼的新生代)与旧文人,大有“权势转移”(借用罗志田先生语)之变化。由于社会心理已经大变,严格而全面的“复古”心态,已经难占主流。因此,那些“古色古香”之物的再流行,当视为反映新生代的一种怀旧心理。怀旧者仿佛古董收藏家,把国故拿来装点门面。那些与古物为伴者,则视此为谋生工具,而非自视“圣贤之徒”。当然,中间肯定有例外。但时代主流在彼不在此,则可以断言。


《国学季刊》创刊号封面,鲁迅先生设计,蔡元培先生题字。

五卅之后的革命洪流中,激进青年对国学研究者愈发不满,认为国家危亡之际“无聊的考据”没有用处。顾颉刚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写出了《北大国学门周刊》的《一九二六年始刊词》,提出学术研究应当有其相对独立的范畴,不应总是随着社会和政治运动目标的转移而不断易其重心,您指出这“不啻是一篇‘学术独立’宣言”。其实,提到“学术独立”,许多人第一时间想起的大概是陈寅恪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从整理国故运动的内部思想脉络上来说,顾颉刚这一“独立宣言”处于何种地位?它对于中国学术从传统过渡到现代的转型是何种意义?

陈以爱:近人谈到“学术独立”,各有不同脉络和意涵,得具体分别来看待。较陈寅恪更早,王国维《论近年之学术界》(1905),从康德之说,认为“学术”本身就是目的,不应沦为政治等其他范畴的工具和手段。他这话不仅针对张之洞等显宦,也批评留洋的革命志士。到了陈寅恪笔下,“学术独立”有新的意涵。他写《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1929),所强调的“士”之“独立自由”,是针对国民党的党国体制和党化教育而言。到了《吾国学术之现状及清华之职责》(1931),所提出的“本国学术之独立”,是为汉学已失其正统而深致感慨。所谓“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1929年《北大学院己巳级史学系毕业生赠言》)。是后在《与刘文典教授论国文试题书》(1932),所愤慨的是中国已成欧美学术“殖民地”。三次谈学术独立,指涉和重点有异。至顾颉刚“学术独立”之说,则是北伐时期面对部分青年的压力,他们不但视治国学者为反动,甚至连读书人都视同反革命。在这种激进思潮下,“学术独立”之说,是为学术争取空间。整体来看,学术研究的“独立”空间,是要学者去争取和维护的。不只是言论上呼吁,更在实践上坚守。正因为“学术独立”容易受到挤压或挑战,才需要一再有人去提倡和维护。后来牟宗三提出,“学统”的建立,是中国现代化的要素之一。就这个意义上说,不论“新汉学”或“新宋学”阵营,都维护了根基未稳的“学统”。他们思想上尽可争执,但都认可以学问为根底。对此王国维早已提出一种新态度:“凡事物必尽其真而道理必求其是,凡吾智之不能通及吾心之所不能安者,虽圣贤言之有所不信焉,虽圣贤行之有所不慊矣。何则?圣贤所以别真伪也,真伪非由圣贤出也;所以明是非也,是非非由圣贤立也。”(《国学丛刊》序)当这种态度被一个学术社群所认同,并在行为上表达对这种信念的支持,且代代相承相续,则“学统”于焉成立。

考证学风

您写到1920至1930年代学术领袖的更迭:五四以后一度光芒万丈的胡适,“星光日渐黯淡”,而王国维的声名日益拔高,乃至被推为“近代学者第一人”。胡、王在学界声望的升降,如何反映出北平学界主流风气的变化?或者说,考证学风是如何“胜出”的?

陈以爱:胡适和王国维的学术声望升降,我认为有绝大意义可言,绝不只是一组研究个案而已。在政治上,王国维是前清遗老,代表老去、落伍,甚至“反动”的一代。在学术上,却是最前沿的,是最精密、最能用新材料得出新结论的学人。当北京学界对王国维的评价不断升高,相对地对胡适的评价却是开高走低,乃至成为一种时代主流意见,我认为代表学术界的独立和成熟。也就是说,学人抛开政治立场、文化争论,就学术论学术,并形成共识。即便在新文化阵营之内,胡适自豪的《诗经》新注,也受到学生辈的挑战。更无论梁启超的考据之作,受到四面八方批评。及至1930年代,北京学术界的公论,集中表现在伦明一句话上:“十余年来,故都言国学者,靡不曰王静安,几如言汉学者之尊郑康成,言宋学者之尊朱子也。”(《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这句话分量很重,代表了北京学界的共识。

考据学之所以有益“学统”,是因为学术研究的进步,需要一套可供依循的准则,甚至可予复检的程序。考据学的合理性,在于它尊重证据,其推论可以检证。它有一定的科学性,又接得上清代朴学。在中西文化论战中,是能超越分歧,就材料论材料,就证据摆证据的学问。其结果是,王国维纵然被认为思想守旧,却被新旧两派学人共同推崇。又例如,胡适的文学革命主张,虽不被旧派学人认可,但王国维仍肯定他考证《红楼梦》《水浒传》之作,“犁然有当于心”。就心理层面来说,胡适作为“新汉学”的始作俑者,既然靠考据学上位,自不能不维护其运作。否则,就是明显“双标”,如何能够领袖群伦?杨树达的日记里,便称许胡适面对批评时的雅量。试想想,如果学界不走此道,新派骂老派保守落伍,旧派骂新派洪水猛兽,那就是各摆立场,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

具体说,考据学风的形成,也有赖学术机关的建立,学术基金的资助,中外学术的交流。北伐结束后,北京不再作为都城,物价降低生活舒适,养活了一批大学师生。加上外来访客的消费,都为学术研究添砖加瓦。考据之学离不开材料,离不开对材料的细致考辨,这些都以书籍流通和闲情逸致为基础。下焉者固然可能迷失在旧籍中而玩物丧志,上焉者却也能从故纸中领悟盛衰之由兴亡之理。对王国维来说,考据之学也不是终点,仍是要达到经世之用。他在《殷周制度论》(1917)提出:“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殷周间之大变革,自其表言之,不过一姓一家之兴亡与都邑之转移;自其里言之,则旧制度废而新制度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这样的绝大历史论断,哪里是象牙塔里的书生想得出来的。可见他大半生虽与现实政治保持距离,却始终关切时代变革的性质和去路。

最近赵刘洋先生的书评对当年考证学风的形成提出一些商榷。他认为,考证学派能够成为民国学术主流,除时代思潮和代表性学者取得重要学术成绩之外,也和他们掌握大量学术资源有重要关系。在您看来,那个时代的“学术公论”和“学术资源”之间,有什么关系?

陈以爱:赵刘洋先生的看法,自然有他的道理。例如1930年代,美国退还庚款而成立的“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简称中基会),便是中国人获得的重要学术和教育资源,杨翠华教授对此有专书研究。其时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央研究院等重要机关,都从中获得经费补助。蔡元培、蒋梦麟、胡适等人,则因掌握资源分配权,不免被外界视为“学阀”。此外如陈垣担任辅仁大学校长,有一定人事任命权,也算是一方山头,能养活一群人。不过,像王国维一介书生,生前死后都无权势可言,却被北京学界日益推崇,不也说明学术公论的存在,可超乎各种现实因素之上吗?之所以能如此,考据学的客观性,自然是一重要因素。域外学者的品评,如伯希和、内藤湖南等的推崇,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当然,认为学界缺乏公论的,也不乏其人。辅仁大学教授余嘉锡,便经常满腹牢骚,借笺疏《世说新语》来指桑骂槐。又如清华教授杨树达号称“汉圣”,在校内却有强烈边缘感,日记中频繁记录别人的赞美来自我肯定。惟依然有尊重学术的人,如胡适、傅斯年、陈垣等,扮演主持风雅的角色。北大先后聘请汤用彤、钱穆为教授,便是“容忍异己”的例子。及至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选举(1948),虽有人认为过程仍有不公,但余嘉锡和杨树达都当选院士,不也反映“公论”犹存吗?当然,“遗珠之憾”不可避免。但钱穆在《国史大纲》出版后撰写时论,又不再返北京大学而远离学术中心,也可能是导致落选的原因。我一直有个看法,战火全面爆发,学人内迁后,生存空间大大缩小,使从容论学兼容异己之风衰竭消散,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

当学术界开始酝酿形成一套检验、评核学术成果的标准,以《大公报·文学副刊》为代表的报纸副刊,在其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陈以爱:近代报纸副刊兴起之后,以城市人口为阅读对象,对知识的传播和思想的变化,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1920年代以来,报纸副刊对学术研究的推进之功,配合杂志版面的读者通讯,有助检验和评核学术成果。先是如《新潮》的傅斯年和罗家伦,以犀利的书评大受欢迎。而顾颉刚把《古史辨》集结成册前,也把论辩文字在《努力周报》之《读书杂志》先行刊布。1928年以降,天津《大公报》乃至《中央日报》副刊,更礼聘著名大学教授主编,催生了许多高水平作品。我在书中举过的例子,是吴宓主编的《大公报·文学副刊》,被胡适痛批为“《学衡》一班人的余孽,其实不成个东西”(1933年12月30日胡适日记),可是陈寅恪的几篇重要文字,如《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下册审查报告》《与刘文典教授论国文试题书》,便都在《学衡》和《文副》刊布,对“北大派”形成压力。我们还能从吴宓、浦江清、朱自清等人的日记,看出编辑团体的考量,甚至是内部的争吵。就如《文副》阵营对书评应否署名,各有不同意见。主编吴宓,承受较多外界压力;年轻人,倒是无所畏惧。这些学术论争,引发大众好奇心;对学术纪律的建立,也有一定监督作用。吴宓找来的写作班底,是清华大学高材生或助教,像张荫麟、赵万里等人,“初生之犊不畏虎”。至于张荫麟和北大历史系主任朱希祖的往复论辩,更长篇累牍地占用《文副》好几期版面,使马衡有该刊“专攻击北大派”之说。不过,一篇高水平的书评,的确可以反映学者学力。北大资深教授执笔应战,你来我往,也抬高了批评者的地位,并使人正视刊物的作用。1930至1940年代,天津《大公报》和南京《中央日报》尚有《图书副刊》,也刊出过大量书评。不过,内容开始流于形式化。当然,其中也偶有佳作。回来说报纸副刊,其实是读者和作者共构了那个空间。那些高水平的书评文字,代表和形塑了高水平的阅读品位。而报刊书评文字的形式化,则反映学术研究的规格化。


陈寅恪先生的几篇重要文字都在报刊上刊布,图为《大公报·文学副刊》1932年9月5日刊登的《与刘文典教授论国文试题书》。

学术传统与研究方法

您从中国传统学术内在的“汉宋之争”脉络来理解整理国故运动,指出1920到1930年代北平学界的风气变迁,乃至在更长的时间段落里,可以视为“汉宋之争”的变相。而您大学时就读的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在某种程度上延续着1930年代的京派学术世界,传承的正是“汉宋兼综”的学风——既重考据,又不废义理。能否谈谈您所亲炙的师教、所亲历的学风、所听过的学林掌故?

陈以爱:自从1949年钱宾四、唐君毅、张丕介等先生在香港成立新亚书院以来,再到1963年香港中文大学成立,中大新亚以文史之学著称,在大半世纪培养众多学子,我只是其中之一。2016年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编辑出版《贯古通今,融东会西——札根史学五十年》,记述或访问了旧日师长,李广健和我合写一篇《众色成文,绚素有章:逯耀东师和他笔下的三位老师》,主要以逯师和他亲炙的业师为范围,这里再补充一些其他层面。


1963年,香港中文大学成立,校名为钱穆先生所建议。右图为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圆形广场和水塔。

我觉得一所学校如其能形成风气,应当注意三个要素:人、制度、风气。我入新亚时,已是1987到1991年,那是改制后的中文大学。中大改制的精神,是要在大学和书院之间,建立起合理的协作系统。此后,一个学生既在大学里修课,又都寄籍于某一书院。新生进入哪个书院,是双向选择的结果。我们入学后,发现校、院各成风气,各院又都自有特色。

在校方规划下,知识传递和思维训练,主要由专业科系承担责任。历史系和重要通识课程(凡三学分者),都设置了“导修课”(tutorial),由助教(硕博士研究生)主持,引导学生讨论和批改作业。导修课大约十五人一班,学生分为四到五组,各就不同主题报告及展开讨论。每次上课前三天,小组得提交书面文字,课堂上再口头报告,由另一组评论,其他人则自由参与讨论。这种设计的精髓,是要学生检验成说,唯真理之是从。检验学说的标准,是检视论据、论点、论证过程。每一次题目,由助教设定,多属争议性课题。要求学生阅读的,也都是名家之作。这种课对学生帮助极大,引领学生进入学术规范,形塑学生的知识人格,对我造成一辈子的影响。

书院方面,承担文化传承和人格陶养责任。如新亚就设有双周会,大一到大四都得参加,每学期自选若干场次出席。每场分别邀请各门专家(多为校内老师)讲述:教育理想、文化精神、书院历史、学科要旨等主题。记得我大一时参加的第一讲,主题是“大学的理念”,讲者金耀基先生,讲的是他那本名著内容。其他像是刘述先、唐端正、杜维明等先生,也都是双周会的演员。每讲之后,一般留半小时,给学生提问,气氛也总是活泼,绝无冷场。每讲前,还有一套固定仪式,就是起立唱校歌。校歌印在一张纸上,上面是钱宾四先生的手迹:“山巖巖,海深深。……”“艰险我奋进,困乏我多情。”真是既庄严,又动人。我作为新亚学生,很快感受到师长珍视的书院传统,他们通过不断地述说“新亚精神”,特意形塑学生的价值认同。


新亚院徽及校训“诚明”


钱穆先生手书新亚校歌

至于历史系大一必修课,是“中国通史”和“西洋通史”,由书院老师开设。中国通史,是苏庆彬先生讲授(牟润孙先生弟子,另开秦汉史和魏晋南北朝史)。西洋通史,那年由科大卫老师代授(他是联合书院老师)。犹忆中国通史第一次导修课,读本为《国史大纲》引论。那篇不长的《引论》,全面检讨近代史学主要流派,写来痛快淋漓,却看得我汗流浃背。卷首“温情与敬意”五字,更终身难忘。大二,要选修“史学方法”“中国史学史”或“西洋史学史”,三择一。“史学方法”开课老师,是许冠三先生(那时刚出版《新史学九十年》)。“中国史学史”老师,是逯耀东老师。“西洋史学史”老师,忘了是哪一位。但学长们老气横秋地提点:“史学方法”先不必修习,将来写过论文再来补不迟。“中国史学史”嘛,“老逯”有他的独到见解,却不可不修。

那时一班不过十几人,上下届全都认识,学长对新生的指点,是很有权威的。尤其助教,等于半个老师。在新亚学长口中,《国史大纲》是必读书,此外则章学诚的《文史通义》、严耕望先生的《治史三书》,乃至陈援庵弟子《励耘书屋问学记——史学家陈垣的治学》,也须细读。就治学领域而言,新亚以中国古代史为尚,特别重视学术思想史。我兴趣本来在中国近现代,不久竟转念想治中古史或史学史。其中,主要还是受了逯耀东老师的影响。后来学位论文请逯老师指导,写朱希祖与北京大学历史系早期历史,其实算是“史学史”的题目。


陈垣先生在励耘书屋里,照片出处:《励耘书屋问学记》,北京三联书店,1982年。

中大新亚书院,被外界视为“新儒家”大本营。但是,历史系师生对哲学大多保持距离,走“义理自考据出”的路。学长们以明季末流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为大忌,一直向我们强调“实事求是”,“无一字无来历”,“读书百遍,而义自见”的重要性。历史系对中文系的硬功夫,毋宁说更加尊重。副修中文的学生特多,以加强古典学修养。对社会科学理论,则鼓励修习之余,也常警惕架空之病。其时严耕望先生已然退休,却仿佛精神象征一般,提供沉潜治学的典型。而逯耀东老师的课,则时时提醒我们莫失“学术独立的尊严”。

此外,新亚书院有导师课,学英国导师制度,也有中国书院遗风。在师生闲谈之下,隐寓人格教育的意味。书院上下学期给学生分配一位导师,师生(学生大约四人)定期聊天。其实一学期只见上几次面,很难说能有多大作用。我大一上学期的导师,是苏庆彬先生。他不善辞令,开的书单却好,有罗尔纲《师门五年记》、钱穆《学籥》,其他的忘了。书都不厚,代表不同学风。苏师要我们兼读,可见无门户之见。那本《学籥》,当时注意者少。我读来不全领会,印象却颇好。及至读博士班时取出重读,感觉顿异,倾服之至!其中《学术与心术》一篇,即是《新亚学报》发刊词(1955),更几乎熟读成诵。后来写博论,实即以钱文提示的线索,考察近代学术风气及流派。后来翻阅《素书楼余渖》,始知钱先生本人极看重此文。连眼界甚高的牟润孙先生,也推崇此文为“我国学术史上开新学派划时代之大文字”(《海遗杂著》)。不过,钱先生欣赏章实斋“为学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之见解。在我的感受上,新亚师长确实强调“兼容并包”,要求学生广泛阅读,择善而从。


钱穆先生参加新亚校庆,照片出处:严耕望,《钱穆宾四先生与我》,台湾商务印书馆,1992年。

大一下学期另一位导师,是逯耀东先生。后来知道,逯师来自台湾大学(最初师从劳榦先生),在新亚研究所读硕士时,从牟润孙先生治学。后来被台大录取为第一届博士生,从沈刚伯、姚从吾、李宗侗等先生,研究中国史学史。大学四年,我听过逯师所有课程——“中国史学史”“史记”“三国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但获益最深的,还是听他谈学林掌故。钱宾四、顾颉刚,史学二陈、牟润孙、鲁实先、沈刚伯先生的佳言懿行,无不令人心向往之。逯师文史兼优,上课能把人带入情境。“读书,要读出书背后的人!”“触类通旁”(以上钱宾四先生语),“竭泽而渔”(援庵先生之教),“古事今情”(陈寅恪先生语),“量才适性”(沈刚伯先生语),都是反复提起的金句格言。或许因为在新亚,他提得最多的是“宾四先生”,其次“援庵先生”“寅恪先生”。最有趣的是,逯师身材魁梧,声量宏大,提及诸先生大名,却总是弯着身鞠躬。我选择以史学史为领域,并以近代学术史为范畴,与此有直接关系。当时还内心窃喜,没想到“掌故”可以成学!


1998年,逯耀东教授于台湾大学历史系举办之荣退演讲会,照片出处:黄清连编《结网编》,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8年。

由于新亚的耳濡目染,后来写硕士论文,便主动找了钱宾四先生《国学概论》《现代中国学术论衡》细读。因此,我对近代学术思想史的观察和思考,可以说依着钱先生的眼光来理解。硕论关注中国学术体系的转化,也是钱先生反复思考的重大课题。惟追随逯师到台湾地区求学后,方知台大、政大风气迥异于此。这给我一种亲身体会:新亚学风和文化关怀,与台北绝非一路,自成一格。

总之,中大新亚的制度设计,师长的诚恳态度,令我相信人文的价值,传统的力量。就学统来说,中大师长对北京大学和西南联大,也有一种溢于言表的亲切,甚至自视为学脉所自。“守先待后”,继往开来,也是师长的信念,这些都在有形无形之间,影响了我往后的研究旨趣、方法和选题。

在这样的起点上,治近代学术史似乎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但您后来的研究主题有些跨度,转向了五四运动史。最新作品“东南集团与五四研究三部曲”(《动员的力量》,2021年;《行动的策略》,2025年;《协商的艺术》,即将出版)受到学林关注,提出了“东南集团”作为一个政、学、商、报各界复合体的概念。我注意到在二十年前的《整理国故》中,您的眼光已然由北向南,观察到一个“江南学圈”——以南京(柳诒征等与中央大学)、苏州(章太炎及章氏国学讲习会)、无锡(唐文治及无锡国专)为核心的学术圈,首次把他们视为一个具有共同特点的群体来探讨,并指出他们对1930年代南京国民政府大力提倡“国学”应有影响。从“江南学圈”到“东南集团”,能否谈谈您对“南北”问题的思考如何成型?以及您如何逐步扩展学术视野,从学术文化史通向政治史和社会史?

陈以爱:初次留意学术文化与地域空间的关系,记得是在博士班修习经济史的课上,那是陈慈玉师的近代中国经济史。某次读到一篇文章谈东亚地区的商业网络。我灵机一动,觉得学术文化史大可从地域面考察,于是写了一篇《“整理国故”运动的普及化》发表,算是这方面的尝试之作。

及至写博士论文,与外界鲜少往来,完全是闭门造车。那时外子广健应徐泓教授之邀,转到暨南国际大学历史系任教。我们初次入山,就被日月潭迷住,甚愿在此隐居一生。不料迁至埔里镇溪南后独学无友,只能细读起王国维、陈寅恪、钱宾四、余嘉锡、牟润孙诸先生之作。用今天的话说,陷入一种忘我的“沉浸式阅读”。那时在牟润孙先生《海遗杂著》指引下,对近代学人的品评意见,乃至于汉宋分际,有了更多的体会。读到陈寅恪先生著作,注意到他讨论历史现象,特重家世门第、人物籍贯、地域文化的关连性,这都是近人比较忽略的层面。他又论及汉末大乱后,学术中心不在京师太学而在家族门第,也令人眼前一亮;又说安史乱后,长安与河北已成两个文化世界,也很立体生动。这不禁使我寻思,当在近现代史中更多考虑地域空间问题。


牟润孙先生,照片出处:《海遗丛稿(初编)》,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

及至考察整理国故运动兴起和扩大,发现北京、上海,乃至南京、苏州、无锡等地,都因传统不同而自成风气。于是,提出“江南学圈”一词,作为博士后课题申报。不过半年后转到东海任教,研究重心也有了转移,就没有再深究下去。我有一个模糊想法,就是国民政府建立后,中国有三个城市,分别代表三个世界:北平的学术世界,南京的政治世界,上海的商业世界。这三个城市的气氛,居民的趣味倾向,都截然异趣。坦白说,那时我对“海派”有些偏见,也不熟悉。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会聚焦上海和南京,对这两个城市有更深研究。

当我持续考察胡适及北大学人的教育建制和社会活动后,发现中国教育界显然存在了南北问题,甚至有时可说南北之争。恰好吕芳上师移席东海历史系,我和他有较多聊天请益的机会。一次他邀约刘维开教授、唐启华教授和我,四人在“中研院”咖啡座叙谈。我们都关心政治史、学术史的边缘化,以及旧有理论架构失去说服力后,一时尚无新说可以取而代之,未来近代史研究将何去何从?从中国历史脉络的重大问题出发,形成自己的考察重点和问题意识,大致上是当日聚谈的共识。不久,吕先生召集“领导人和领导风格”研讨会,我便以《“五四”前后的蔡元培与南北学界》为题;后来,再写一篇《五四运动初期江苏省教育会的南北策略》;都是以南北问题为焦点,重新考察五四运动前后的学界动向。后来吕老师问我是怎么转到“政治史”来的?我简答以:“因为我是跟着历史人物走,他们走到哪儿我就研究到哪儿。”历史人物本身的多面性和复杂性,使所谓“政治史”“社会史”“教育史”的专题研究,过分缩限了我们的思考和阅读,以致未能如实地认识人物,也因而无法如实地理解历史。我一心“跟着”历史人物研究,不作任何设限,就发现了一个更为丰富的世界。

由研究江苏省教育会的广泛社会活动,到决心采用“东南集团”一词,来概括一群结合“政(治)—实(业)—教(育)—报(业)”运作的社会精英,是我研究历程的另一次突破。本来从关键人物入手,尽可能内在地理解他们的思维世界,是我从事研究的基本动作。故当聚焦于江苏省教育会之后,我顺着这群才智之士的思路,来考虑中国现代化转型的种种问题,便不能不意识到他们的全面布局。我强烈地觉得,只从教育史来把握他们,显然是远远不够充分的。又因为我对史料——尤其那些读不懂的史料——怀有强烈的兴趣,把它们视为攻坚的对象,务求读懂读透其内外涵义。而幸运得很,那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面世,其中收录1919年5月22日黄炎培、蒋梦麟等(含沈恩孚眉批)致胡适的密函,详细分析应对五四局面的各种策略。里面提到“老巢”,说“北方亦要占据”,又说可负责筹款,甚至把北大“新派移南”等语。这封信仿佛一道强光,却和我所知格格不入。所以,面对这样具体而难解的史料,引领我一步步走入五四前后的世界。一旦锲而不舍,便可从人物之间的复杂关系,渐渐重建他们身处的历史情境,得悉他们眼前面对的挑战之性质,得以理解并重建五四前后的言说和行动世界。

从北大国学门到整理国故派,再到“东南集团与五四研究”,您的选题总是围绕人物群体展开,尤为重视人际关系网络的重建,并且立论在细密的史料爬梳与清晰的考证基础之上。能否谈谈选题的考量?近代史料浩繁,如何才不致陷入史料的迷宫之中?

陈以爱:人物群体研究,是我研究历史的入手。至于选择什么课题,则是另一个问题。从学术史和自身经验便能知道,研究一个不重要的课题,和研究一个重要课题,耗费时间其实差不多,所以择题得慎重。一路下来,我研究北大、整理国故运动、五四运动,似乎都是一些大学者、大课题,甚至可以称为老课题。可是,这些课题至今依然没有清晰的图像,为什么?我认为这涉及下列基本难题:一,是否史料不够?如何找到更多史料?如何系统地解读史料?二,是不是功力未足?尚未作出具体而透彻的研究?我更会追问:谁是这段历史的关键人物?他们做事的目的和办法是什么?存在哪些盟友和对手?历史上的重要课题,往往是历史上的节点,也就是有着枢纽位置。它们材料往往比较丰富,可以前后上下来比对证实。对研究者而言,正可作为练手的习题。当然,过度复杂的课题,对新手来说太过困难,就需要老师把关和提点,否则肯定难以驾驭。当年我的硕论题目,在看完档案后,范围原拟增改为:北大历史系和研究所国学门。逯师只冷冷一句:太多了。我忍痛把历史系割舍,逯师说:这还差不多。

又当年初入学术思想领域,常见的研究方法,是对单一人物进行研究。其中,胡适研究便是典型例子。学者习用的史料,主要是个人文集;写法方面,偏重概念史。对于语境还原,不十分重视。当然,这受到材料限制。可是1980年代以后,学人传记资料出版增多,书信日记等都进入了视野。其中,尤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出版,提供从事群体研究的可能性。旧日民国报纸杂志纷纷重印,也使处境化研究渐成主流。我在中山大学图书馆时,得见《北京大学日刊》缩印本(十六巨册),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奠定日后研究的基础。又搜集报刊杂志、传记资料,并利用北大档案为材料,突破了过去学术史的藩篱。近年研究五四运动,更令我赞同傅斯年的观点:史料类型的积极扩充,是研究突进的关键因素。适逢其会的近代史材料大量刊布,为研究增添了丰富的多种面向。如果不能善加利用,未免辜负时代给予的机遇。

不过,就近现代史研究而言,报刊杂志的重要性仍当居首。我在台湾读研究生时,各大学和研究机关风气渐开。“中研院”傅斯年图书馆的开架,对文史学生来说尤为幸事。至今我记忆深刻的是,初次走进傅图的旧期刊区,拿起那些半世纪前的民国刊物,在逐册翻开逐页展读目录之时,顿时对半个世纪前的热点题目,获得亲切无比的整体认识。这种直接阅读的亲身体会,是我从香港到台湾读书的日常生活,也奠定对民国学术史的基本认识。博士后期间,应邀到台北胡适纪念馆整理胡适晚年藏书,更使我对学者的阅读生活及学术交锋有更深一层体验。

当然,细读有份量学者的著作,依然是重要灵感的来源。记得读到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时,见他强调:“元、白二公,诗友也,亦诗敌也。”说众人创作时,“各竭其才智竞求超胜”。令我揣想:古人诗作也好,学术著作也好,原不是闭门造车,而是一种动态、相互介入的过程。换言之,人们向来都在大小语境中写作,而作品往往反映远近两个层面。所谓的大语境,指时代处境;小语境,指学术社群。远近层面,指的是“古事今情”之对照互映。对我这样做近代史的人来讲,近代学人的古史研究,往往有远近两层的思考。如果把他们的著作读回其著作时代,便可视为“局内人”的近距离观察,乃至是“局中”之论。这种认识和接近近代史的途径,成为我做政治史、社会史的重要资源。

学术与思想

与1920年代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转向考证学风以后,学者似乎失去了对普罗大众的影响力。您在书中引用了顾颉刚1931年的一个观察:他出门考察才发现“文化中心实在上海”,这里出版业云集,担负着输送文化于各地的责任;而北平学者“足不出北平城外”,对上海一地的思想潮流早已隔膜,此时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已经成为席卷青年学生的最新思潮。林同济更讥讽学者把占着各大学、研究所的学报、专刊而“凭高作态”;寄身香港的钱穆也曾在情感激越下谴责当年北平学者“与时代脱节”,以致无法发挥领导社会的作用。您如何看待学术“专业化”和“公共性”之间的张力?

陈以爱:学术和时代的关系,太近或太远都是问题,这里有分寸的把握,也有个人不能掌控的部分。一般来说,学术专业化的代价,是公共性的降低。顾颉刚便深深感慨,《古史辨》一上来热闹非凡,一旦越考越细之后,公众就失去耐心,只想知道结论。罗振玉对王国维也说过,学术性和销售量适成反比,无可奈何。此外1925年以后,社会上对立气氛加深,也使人们更加谨言慎行。热心肠而关心世局的钱穆,以《国史大纲》面世为分水岭,此后发表的诸篇时论,就为他招惹了不少敌人。战后,他无意再返北京大学,宁可去江南大学执教,便是要远离是非圈子。1949年,钱氏南下香港办学,更长期受台湾地区主流学界排斥。在此时期的种种不愉快,港台故老多能言之。至于退守寡言如陈寅恪,虽备受胡适和傅斯年等人推崇,却自言“论学论治,迥异时流”(《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罕有的一次例外,是他1932年为清华大学出国文试题,引来轩然大波后,为应付舆论而发表《与刘文典教授论国文试题书》,借机对胡适及其推动的中学国文改革作出严厉批评,但没有收到实质效果。二十年后,陈寅恪依然要用“附记”方式,揭出当年“对对子”公案底蕴,说明他内心针对的对象是“胡适之”(上联为“孙行者”)。这样一种笔墨,绝不能以个人恩怨解释之,实在是文化立场的迥异,不能不明白以告世人。

倘在和平年代,专业化和公共性的张力,虽然不可避免,而可适度缓解。解方所在,即是公共平台的建立。前面说到报纸副刊的作用,我想许多人都有经验:在我们成长阶段中,往往从报纸副刊或学人随笔,获得许多有趣味的学术和文化滋养。这些早年读物,在似懂非懂之际,默默形塑我们的知识品味和文化关怀;甚至对我们进入研究所后的选题,也起着个人未必自觉的潜在指引。回想当年在香港的中学和大学年代,《明报》和《信报》副刊和月刊,使我开始接触到许多文史学者的名字。到台湾后,更感受到《中国时报》和《联合报》两大副刊的权威性,它们经常刊载名学者的重要文字,有时篇幅还相当的长。如今回想,昔日港台报人和大学教授的公共写作,似乎延续一种“士大夫(或称:知识分子)精神”,由此养成的读者群体,维系着几代人的思想意识和道德感。时至今日,这种公共舆论的形成,文化素养的维系,仍要仰仗两个重要机制,一是报刊及其网络公共平台(如《上海书评》),一是大学中的通识教育和人文教育。过去二十多年,我和一些朋友在大学校园中的努力,就是深耕通识教育和人文教育。挑战和困难自然很多,甚至挫折感十足,却也未后悔。

《整理国故》有一节以民国学界瞩目的《水经注》案争议为中心,围绕“尊戴(戴震)”和“攻戴”两派,指出学者们看似“纯学术”的考据背后,暗藏着思想的交锋与对垒。胡适作为“尊戴”的一派,耿耿于怀二十多年,到1940、1950年代还要来重审此案,您对他着墨尤多。这部书稿完成于2002年,此后四年您都在台北参与胡适故居藏书的整理工作,随后写出《胡适的〈水经注〉藏本的播迁流散》一文(载于《九州学林》4卷4期、5卷1期),侦探破案般寻找胡适藏书的下落,写出一桩曲折动人的“案外案”。在这个过程中,您对胡适重审《水经注》案的心境、心态,有什么新的体悟吗?

陈以爱:我写博士论文时发现,在1920年代那场“尊戴”公案后,胡适多少以“当代戴震”自居。2003年,我应邀整理胡适纪念馆内中日文藏书时,有机会阅读胡适的《水经注》校本及研究残稿。当时感到胡适这一长达二十年的研究,显然有十分复杂的新旧交织的因素。于是,尝以“胡适考证《水经注》案的心路历程”为题,想要借此探究胡适晚年心境。其间,又曾以“与王国维的幽灵搏斗”为题,拟勾勒胡适面对王国维论述的竞胜心理,其中涉及两人早年对中西文化的歧见。后来偶然造访北京大学图书馆,顺道查寻胡适带不走的《水经注》校本,很庆幸在北大图书馆特藏室和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室陆续有所发现,并涉入及澄清了胡适夫妇与次子思杜的家庭悲剧。于是,对于胡适当年仓促离开北京的经过,思杜留下为父亲保存藏书的旧事,写进《胡适的〈水经注〉藏本的播迁流散》一文。与此同时,也推动台北胡适纪念馆和北京大学图书馆合作,最终出版了《胡适藏书目录》四册(2013)。邹新明先生为《藏书目录》所撰后记,对这段合作因缘作了详细的叙述。

顺带一说,在整理胡适晚年藏书时,他在学人著作上的批注,特别引起我的兴趣。这些学人包括:王国维、陈寅恪、张荫麟、冯友兰、钱穆等先生。从“胡批”可知,他对王国维敬意很深,批评之词也最为严厉。我向馆方建议,这些眉批应尽早影印面世,可惜迄今未能做到。我还注意到,胡适藏书中有关朱子者不少。我发现他对朱子由衷尊敬,而且隐然以当代朱子自许。后来重读《胡适口述自传》,发现胡适以朱子的继承者自居,印证了我博士论文中的见解。


《胡适藏书目录(全四册)》,北京大学图书馆、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胡适纪念馆编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出版,3164页,1680.00元

《整理国故》的结尾写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知识界思想文化状况,1980年代的“文化热”之后是1990年代的“国学热”,与您所研究的1920至1930年代间“思想”和“学术”的轮番登场遥相呼应。您在写作时,心中的问题意识是否与现实有关?您认为两个时代的“思想淡出,学问凸显”有何异同?

陈以爱:1980至1990年代,中国发生从“文化热”到“国学热”、从“思想史”到“学术史”的转折。我从1987年入香港中文大学就读以来,真正亲身体验了这个过程和变化。那时内地流行的丛书刊物,很快成为中大学生读物,几乎可以说是同步阅读。之后,旧书重印和史料新刊热潮,更直接促成“学术史”的黄金时代。回想这些热潮发生,大致有几个背景:一,通过旧书重印,重新理解近代中国的世界。二,民国学人身影未远,而典型犹存,提供人格典范。三,提供视野及方法,有助寻找学术研究途径。这些看似“复古”之举,其实是面向“未来”。若用我那本书结论用语,即是“寻找一个学术研究的传统”。当年旧书重印热潮中,质量很高、影响特大的,当属刘梦溪先生主编的“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和朱维铮先生主编的“中国近代学术名著”。这些经典名著的重印,提升了品味,设定了标准。指示途辙,真是功德无量。那时,几乎人人都对学术史深感兴趣,各路高手大显身手,对初入学林的年轻人而言,得到很多学习和观摩机会。而直接阅读前辈学人著作,更是受益匪浅眼界大开。这些得益有三方面:一,从前辈学人的研究视野和方法,习得运用及解读材料的本领。二,前辈学人对中外历史的看法,即便不全然正确或充分,依然对后人深具启发性。三,前辈学人的士大夫意识,使其研究往往有当代层面关注。若把这些转化为近代史课题,则有助理解中国近代的根本变迁。我们看看学有所成的当代学人,几乎都做过或关心近代“学术史”,便可从中得到消息。

不过,正如“思想史”不能没有具体内容,“学术史”也不能老是架空地说。近代中国的复杂问题和巨大变迁,还需要从政治、社会、商业、经济等面向去考察。新旧材料纷纷面世之际,我们这代人更不应停留于少数人的眼光,满足于言论界的片面意见。换言之,经过“思想史”和“学术史”的启迪,接下来应当学习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挽起袖子来整理错综的史料杂丛。历史学徒都应当会同意,所有重大问题的考辨,都必须以具体现象为基础。宏观和微观的眼光,也必然交替着不断推进。王国维说得好:“天下事,非由全不足以知曲,非致曲不足以知全。……故深湛幽渺之思,学者有所不避焉;迂远繁琐之讥,学者有所不辞焉。事物无大小、无远近,苟思之得其真,纪之得其实,极其会归,皆有裨于人类之生存福祉。己不竟其绪,他人当能竟之;今不获其用,后世当能用之。此非苟且玩愒之徒所与知也。学问之所以为古今中西所崇敬者,实由于此。”(《国学丛刊》序)学术研究是一代接一代的长跑,前辈学者都已尽了他们的努力,现在且看这代人要交出什么样的成绩单。

学风转换的同时,中国近现代学术史的研究也在上世纪末迎来了全盛时期,您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如今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近来似乎“重返政治史”成为一种现象。其他专门史也成为学人研究的课题,特别是新兴领域(环境史、情感史等)应时而出,您对历史研究领域,乃至整个人文学科的风气有什么新的观察吗?

陈以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学术史风行一世,有特殊的时代背景;近年“重返政治史”,也自有其合理性。更何况中外史料丛出,各种数据库陆续架设,许多课题都可以有新的理解,或者有重新讨论的可能。但基于种种原因,近现代史研究仍处于“粗胚”阶段。好多重要人物、重大课题、重大事件,不能说已经弄明白了。五四运动是一例,新文化运动又是一例。这种学术研究的荒疏状态,对后学投入造成重重障碍,也因此富有挑战性及无限可能。不过,研究前景仍存在消极因素,包括:评鉴机制的不合理,导致后学过早缩短视野;期刊字数的限制,使研究严重套路化。如果这些因素不及早调整,恐怕只能获得虚假的繁荣。不过,我愿借王国维的话作结:唯“豪杰之士能自树立”(《人间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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