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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十七分,林市一中机房。
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混着汗味和主机散热的热气。三十台电脑排成三列,屏幕上清一色是省教育考试院的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登录界面。
我坐在第七排最右边那台机子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发凉。
登录框里的考生号我已经输入了四遍,每次输完密码,系统都提示"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不可能错。这个密码我用了三年,是我妈的生日加我初中班主任名字的首字母,闭着眼都能打出来。第五遍,我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键按下去,确认无误,回车。
"密码错误次数已达上限,账号已锁定,请携带相关证件前往当地招生办解锁。"
屏幕上那行红字跳出来的同时,我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扭头。机房后排角落那台机子前坐着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翘着二郎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弯着。他察觉到我在看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哟,表弟,还没登进去呢?"
是周煜。我表哥。
他站起来,晃悠着走到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弯腰凑近屏幕看了看那行红字,吹了声口哨。"呦,锁了啊?那你可得跑一趟招生办了。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跑也白跑。"
我没说话。
他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怼到我眼前。那是一张截图,省考试院志愿填报系统的"志愿已提交成功"界面。考生号那串数字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的。第一志愿,南城大学金融系。第二志愿,南城大学经济系。第三志愿,空白。
所有志愿后面都写着四个字:已锁定,不可修改。
我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周煜收回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为你好。你那个分数,报什么地质勘探?一辈子在山沟里转悠。南大金融出来才有前途,回头毕业了我爸那边还能给你安排个实习。"
"你拿什么登的我的系统?"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咱俩户口本在一个本子上挂着呢,你忘了?我拿我身份证去招生办办的密码重置。人家问了,说是我表弟,报了考生号对了名字就给了。"周煜摊了摊手,"就这么简单。"
我盯着他的脸。他笑得毫无负担,仿佛在说他今天中午吃了碗面。
"你知不知道这犯法?"
"犯法?"周煜哈了一声,回头朝机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音量压低了,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一点没少。"表弟,你妈住的是我家买的房子,你高中三年的学费是我爸掏的,你穿的那双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算了,不说了。别把事闹大,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跟拍一个路边摊上的西瓜似的,转身往门口走。
我坐在那没动。屏幕上那行红字还在,晃得眼睛疼。
机房门口进来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端着个搪瓷杯。是年级主任王老师。他看见周煜往外走,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远?你怎么还在这?"他端着杯子走过来,瞥了眼我的屏幕,"账号锁了?我看看。"他放下杯子,弯腰操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这个情况得去招生办解锁,带身份证和准考证。"
"我知道。"
"那你赶紧去,明天下午五点系统就关了。"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三点半,招生办下班是五点半,你打个车过去差不多来得及。"
我站起来。
"等等。"王老师又叫住我,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不对劲。他从眼镜上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跟周煜……刚才说什么呢?他是不是帮你改志愿了?"
我停住了。
"我刚才在外面走廊听见他提你妈还是什么的,没听太清。"王老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远我跟你说,志愿填报是大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那个分数——"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改了口,"你自己清楚你考了多少分就行。"
他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考了多少分。
二模、三模,我都在年级前二十。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写完最后一个步骤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好喊"还有十五分钟"。英语阅读理解我提前半小时答完。理综的物理大题,我甚至验算了两遍。
没有人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因为分数出来那天,周煜他妈——我舅妈——先拿到了成绩单。她看了之后说,小远这次没发挥好,离一本线差了二十来分。
然后我爸妈就信了。我也"信"了。
在我爸跟我妈说"实在不行就复读一年"的那个晚上,我在被子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省考试院的小程序,输入考号,登录。
屏幕上的数字是:678。
我看了三遍,退出去,重新登录。还是678。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隔壁房间哭,声音压得很低。我爸说"别哭了,让那孩子听见",然后就没声了。我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想着678这个数字能去哪里。翻了大半夜的志愿指南,最后选了省外一所985的地质学。填完了,没提交,想着白天再确认一遍专业顺序。
第二天起床,我妈眼睛肿着,但对我笑了一下,说饭在锅里。我没提分数的事。没提她哭的事。什么都没提。
然后今天,我来机房做最后的确认提交。系统登不进去。周煜坐在后排。
我站在机房门口,王老师还在等我回答他跟周煜说了什么。
"没事,"我说,"我去招生办看看。"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摆了下手。
我出了机房,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我走过那道斑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来,吹得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的报纸边角啪啪响。
楼梯口有个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我经过它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我爸。
"小远,你在学校?志愿填完了没?你舅妈刚打电话来说,阿煜也去学校了,说是帮你去看看,你俩碰上了没有?"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车间里机器的背景噪音。他在厂里上班,这个点还没下班。
"碰上了。"我说。
"那就行,你舅妈说阿煜对这事挺上心,说那个地质的不好就业,帮你换了个好专业,让你别瞎填。你听你哥的,他比你有经验。"
我爸的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周煜替我填志愿这件事,是解决了他的一个天大的麻烦。
"知道了,爸。"
"那你赶紧填完早点回来,你妈包了饺子。"
电话挂了。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半天没动。机器又咕噜了一声。
然后我下楼,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去招生办。
招生办在市政府隔壁那栋旧楼里,四楼。我上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看见我拿身份证和准考证过来,皱了皱眉,还是办了。
"账号解锁了,你赶紧回去填吧,明天截止。"她把身份证递回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林远是吧?你这个账号今天有两次异地登录记录,一次早上七点多,IP在城南,一次上午十点多,IP在你们学校。你自己注意一下账号安全。"
"好,谢谢。"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上了出租车,报了学校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
周煜发了张照片——他在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举着一杯柠檬茶,配文:"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帮表弟把志愿改成了南大金融,等他以后成了金融大佬别忘了我哈哈。"
下面很快就跟了十几条消息。
"周哥牛逼。"
"这也行?"
"林远那个分数能上南大金融?"
"周哥肯定有办法的啦。"
"厉害了,这表哥没白当。"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到了学校门口,我付钱下车。天彻底阴了,看起来要下雨。我快步走进教学楼,上三楼,机房还开着。王老师已经走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值班老师坐在门口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走到第七排最右边那台机子前坐下。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我晃了晃鼠标,登录界面亮起来。这次账号解了锁,我输入密码,系统通过了。
进了系统。个人信息页面跳出来,姓名林远,考生号对,照片对,然后是志愿填报栏。第一行,南城大学金融系。第二行,南城大学经济系。第三行,空白。后面赫然写着:已锁定,不可修改。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我点开修改按钮。系统弹出一个框:"该账号已提交并锁定,如需修改,请点击'申请解锁',验证身份信息后重新编辑。"
我点了申请解锁。系统提示插入U盾或进行人脸识别。
我掏出手机对准屏幕。人脸识别转了几圈,通过。
然后页面刷新。
志愿栏后面的"已锁定"三个字消失了,变成了"可编辑"。我握上鼠标,把光标移到第一行志愿学校栏上,准备打字。
就在这时候——
屏幕正中央,突然弹出来一个框。
不是系统的蓝色弹窗。那是一个没有边框、没有栏、没有关闭按钮的灰色文本框,浮在所有页面元素之上,像一张纸凭空贴在了屏幕表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远,别改。他改的那个志愿,有他必须让你去读的原因。猜猜为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第二行出现了,像打字机敲出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因为你妈当年被南城大学录取的那一年,周煜他爸顶了她的名额。"
框下面没有确认键,没有关闭按钮。我伸手碰了一下键盘,那两行字消失了,屏幕恢复正常。
我的志愿填报页面还开着。光标在第一个学校栏里一闪一闪。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雷。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一下一下的,顶在耳朵里面。
然后第三个弹幕又跳出来了,这次只有短短几个字,红色的,像血:
"你觉得678分够上哪所名校?再猜一次。"
窗外的雨砸下来了。
我没动。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值班老师从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瞟了我一眼:"同学你快点啊,我要锁门了。"
我没回头。
光标还在闪。
第2章
雨越下越大,机房窗户上淌下来的水汇成一道道,把外面的路灯搅成一团糊。
我坐在那台电脑前面,屏幕上的灰色弹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刚才那三句话钉在我脑子里,一个字都揉不碎。
——他改的那个志愿,有他必须让你去读的原因。
——你妈当年被南城大学录取的那一年,周煜他爸顶了她的名额。
——你觉得678分够上哪所名校?
我的手还搭在鼠标上,食指微微发僵。光标停在第一个志愿的学校栏里,那个输入框是空的,等着我填字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鼠标移开,关掉了填报页面。
然后我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南城大学,一九九八。
弹出来的信息很零碎。南城大学九八年的录取分数线,文科理科分开的,网页排版烂得像十年前的东西。我翻了三页,找到一份历史录取名单的扫描版pdf,点开,加载了半天,出来一张泛黄的黑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人名和考号。
我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没有我妈的名字。
我又换了个关键词,把"南城大学"换成"林淑芬"——我妈的名字。搜索结果更少了,只有一条论坛帖子,时间是二零一五年,发帖人叫"往事随风",是"九八年南大录取名额被顶替,有人还记得吗?"
点进去,正文只有一行:"我同学的姐姐,考了六百三十多分,被顶替了,顶她的人后来进了银行系统。二十年了,没人管。"
下面零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灌进来,值班老师的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了两下又远去了。我关掉这个页面,重新打开那份扫描名单,把眼睛贴到屏幕上,一格一格地对照名字。扫到第三列中间的位置时,我突然顿住了。
那个格子里写着三个字:林淑芳。
偏旁差一个。一个是芬,一个是芳。年份是一九九八年。生源地那一栏写着"林市一中"。
我的手从鼠标上滑下来。我妈九八年也在林市一中读高三。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微信头像——她这辈子没用过真人照片,头像是一朵粉色月季——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机房顶上那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
值班老师又出现在门口,这次语气不太好了:"同学,你到底走不走?我家里孩子还等着呢。"
我站起来。"走了。"
出了教学楼,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丝那种,打在脸上有点凉。校门口那家奶茶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了三五个学生。我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透过玻璃扫了一眼里面那排位子,周煜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的柠檬茶杯还留在桌上,吸管歪着。
我低头继续走,拐进学校后面那条小街,雨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子,裤腿上沾了一排。走到前面那个老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打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我走近两步,那人抬了抬伞沿,露出一张圆脸和两个酒窝。
是张小雨。班长。
"林远,"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群里都炸了。"
"炸什么?"
"周煜发了那个截屏,说你志愿改了,然后你爸在群里回了句话,说你妈身体不舒服,让他别瞎闹……"张小雨说着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我爸在班级群里的回复,就一行:"煜啊,小远的志愿让他自己填,你别掺和。"
周煜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然后群里又安静了。
张小雨收了手机,抬头看我:"所以你志愿到底改没改?那个南大金融是你自己填的?"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她肩头那层薄薄的校服外套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改没改重要吗?"我说。
张小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递过来。"这是下午王老师让我给你的。他说是你妈托他转交的,但他下午忙忘了。"
我接过纸条,拆开。
纸上是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小远,不管谁帮你填了什么志愿,你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妈没事。"
就这一句。
"没事"两个字划了两道,像写到一半手抖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朝张小雨点了下头,转身往小区里面走。她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进了单元门,楼道灯坏了一盏,只剩三楼那盏还亮着,昏黄的,照在墙上贴的那些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上。我两步并一步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是一个洗发水广告。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回来啦?饿不饿?饺子在锅里,我给你热。"
"不饿。"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电视屏幕上那个长发女明星甩了甩头,画面切换到下一个广告。我妈伸手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滚过几声闷雷。
"妈,"我叫了她一声,"你九八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妈的手停在遥控器按键上。那只手的指节有点变形,是我爸工伤那年她替他去厂里干了一年手工活留下的。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没看我。
"六百三十多吧,记不清了。"
"你报的南城大学?"
她没回答。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背对着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了。
"吃饺子吧,韭菜鸡蛋的,你爸下午包的。"
"妈,我问你话呢。"
她还是没回头。厨房的灯照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发,银亮亮地竖着,像冬天枯草上结的霜。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站着,一只手扶着灶沿,肩膀微微塌着。我正要再开口,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拧开了,我爸拎着个塑料袋进来,裤脚全湿了,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正好,我买了瓶醋,蘸饺子吃。"
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搁餐桌上,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里的我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怎么了?"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眶有点红。"没怎么。吃饭。"
饭桌上,三个碗三双筷子,一盘饺子摆在中间冒着白汽。我爸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小远,志愿的事你就别跟阿煜犟了。他爸在银行当副行长这么多年了,路子熟,帮你挑的专业肯定比咱自己瞎选的好。南城大学,多好的学校啊。"
我没动筷子。"爸,南城大学九八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你知道吗?"
我爸嚼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六百二十多吧,我记得。"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妈一眼,"怎么了?"
我转头看我妈。她低着头,用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又蘸,蘸了又蘸,那饺子皮都快泡烂了。
"妈,"我说,"你当年考了六百三十多,南城大学录了你吗?"
我爸妈同时抬头看我。我爸的眼皮跳了一下。我妈手里的筷子滑了,掉在桌上,那个饺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在瓷砖上留下一道醋印。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爸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听谁说的?"
"周煜给我改志愿的时候,顺手改了密码,我找人解锁进了系统,看见一个东西。"我说了一半。那一半是真的。另一半——那个灰色的弹幕和那三句话——我没说。
我爸看我妈。我妈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个饺子,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林淑芬,"我爸叫了她全名,声音有点抖,"你以前说你是自己没考上才没去读大学的。"
我妈没抬头。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次雷声跟得紧,轰的一下,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桌上那盘饺子的白汽在灯光下袅袅地往上飘,飘到我妈的睫毛前面,她在那个水汽后面眨了眨眼。
"我跟你说了十几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外面的雷盖过去,"我是自己没考上。"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跟我爸隔着一盘饺子对坐。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搁到我碗里。
"吃吧。"
我没吃。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七个字:
"明天上午十点,老粮站。"
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得空调外机噼啪作响。
我爸在对面嚼饺子,一下一下的,嚼得很慢。
我夹起他搁我碗里那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咸了。
第3章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雨下到半夜停了,窗户外面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楼哪家的空调外机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楼下遮阳棚的铁皮顶上,声音又脆又闷,像什么人在远处敲钉子。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那条短信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本市,但我翻遍了通讯录也没对上这个号是谁的。点进去看了一眼号码详情,注册时间是一年半以前,没有绑定任何社交平台。
我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我初三那年买的海报,一个宇航员站在月球上,背后是蓝色的地球。那张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在夜里看过去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趴在墙上的人形。
就这么一直躺到天亮。
早上七点多,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客厅了。他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粥已经不冒热气了。我妈的卧室门还关着。
我坐下喝粥。我爸抽完烟走进来,站在餐桌旁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说:"你今天别出门了吧,在家待着。"
"约了人。"
"谁?"
"同学。"
我爸没再问,只是把烟灰缸拿到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洗完又放回茶几上。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换了鞋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我妈那屋的窗帘拉着,一动没动。
老粮站在城北,以前是公家的粮食仓库,后来废弃了好些年,前两年被一个私人老板盘下来改成了个创意园区。我骑共享单车过去用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九点四十,园区里没什么人,铁门半开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手机拨了那条短信的号码。嘟了两声之后接通了,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呼吸声。
"我到了。"我说。
"往里走,右手边第三间仓库,门没锁。"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带着点烟嗓,咬字很清楚。
我挂了电话往里走。第三间仓库的门果然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扇高窗透进来几道日光,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仓库里面堆着一些旧货架和纸箱,空气里有股樟脑球混着铁锈的味道。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里面的一张折叠椅上,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有点长,鬓角灰了一半。他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朝对面的另一把折叠椅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坐下。他打量了我两眼,开门见山:"我是林淑芬高中同桌,姓赵,赵春生。"
"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妈给我的。但她不知道我找你。"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她不会让你查这件事。但我得让你知道,因为再晚就来不及了。"
"什么事?"
"九八年你妈考上南城大学的事。"赵春生把保温杯搁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那年六月份,录取名单公示之前,你妈收到一封信,通知她到学校教务处签一份'自愿放弃入学资格'的声明。她没去签。然后她的名字就从录取名单上消失了。顶上去的那个人,叫周海涛。"
周海涛。周煜他爸。
"周海涛跟你妈同一届,不同班。他爸那时候在县里教育局当个小科长,后面一路升上去的,你查查就知道。"赵春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这事当年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捅出去。那年头这种事多,举报了也没用,搞不好自己还被穿小鞋。你妈后来没复读,出去打工了,再后来嫁了你爸。"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屁股底下的弹簧硌得慌。高窗里照进来的光打在我脚面上,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鞋面上沾了一块泥,是昨天踩水洼溅上去的,干成了一层薄壳。
"你有证据吗?"我问。
赵春生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那种,边角磨得起毛了。他把信封递过来,我接住打开,里面是一张复印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表格形式,最上面一行字是"南城大学一九九八年林市地区拟录取学生名单"。第四行写着林淑芬的名字,考号是一串数字,后面备注栏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已确认。
旁边有一个打叉的痕迹。叉下面用另一支笔写了另一个名字:周海涛。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字迹是两种笔写的,圆珠笔是蓝色的,后添的那个名字是黑色签字笔,墨迹稍微洇开了一点。
"原件在哪儿?"
"原件我拿不到。这份是我当年偷拍教务处的公示墙拍的,后来洗出来的,也跟原件差不多了。"赵春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揣进兜里,"你妈不知道我有这个。我留着它小二十年了,本来想着等周海涛退了休再说,但前几天我看见你家那个亲戚在朋友圈发的截图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周煜替你改志愿的事,我看到了。"
我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南城大学金融系,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偏要给你填这个系?"赵春生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来,食指点了点我手里那张纸,"因为当年周海涛顶你妈名额上的就是南大金融系。你妈当年报的也是这个系。周煜给你填这个,不是在帮你,是在替他家还一个债的'形式'——他以为只要让你也上了这个系,这件事就算扯平了。但这事儿扯不平。"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赵春生看着我这个动作,没拦,只是慢慢站起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不知道。"
"你只有一天时间了。明天下午五点系统关闭,过了这个点你再想改也改不了。"他弯腰拿起保温杯,"你妈那边你别说我找过你。她要是知道我把这东西给你了,能抽我。"
我站起来,朝仓库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他。
"赵叔,你刚才说'再晚就来不及了',你指的只是志愿的事?"
赵春生拧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高窗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眯了眯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冲我摆了下手:"你先去处理志愿的事。别的,等你填完了再说。"
我出了仓库,外面的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水泥地面发白。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那张纸的轮廓鼓出来一小块,用掌心按住,能感觉到边角的硬度。
手机震了。
是张小雨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截图是学校的年级大群,周煜早上八点多发的消息: "哎,昨天帮表弟改了个志愿,今天他好像不太高兴,昨晚半夜还在外面跑。大家帮忙劝劝,南大金融真的是好出路,我这当哥的还能害他不成?"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有人在笑,有人在问"那你表弟到底考了多少分啊",周煜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说:"分不在高,够用就行。"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
骑上车往学校走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墙上有东西。我刹了车,退回去两步看——灰墙上用白色喷漆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路边几块钱一罐的自喷漆随手喷的。
"你妈的事,别信赵春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几秒。喷漆还没干透,有几道漆顺着墙面的缝隙往下淌了大概两三厘米,说明喷上去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面墙拍了张照,然后骑车离开。一路上脑子里那行字跟烙进去的一样,甩不掉。赵春生。他给我的那张纸是真是假?他说是我妈同桌,但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他为什么等了二十年突然找我?就因为周煜在朋友圈发了那张截图?
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车锁在路边。正要进校门,余光扫到门卫室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外卖员的马甲,手里捧着个手机在看视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侧了侧。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旧课桌,桌面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字:
"南大,等着我。林淑芬,98.6.15。"
外卖员把手机收回去,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刚才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把这照片给你看一眼。就一眼。"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太阳晒着后脖颈,烫得发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小远,你妈早上出去了,说去买菜,到现在没回来,电话也不接。你在哪儿?"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口袋里的那张纸压在心口位置,硬邦邦的。
"小远?"
"我在学校门口,"我说,"我找她。"
第4章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来来往往几个人,没人看我。那个外卖员已经拐进前面那条街没影了,电动车尾灯的红色一点一点消失在小巷子口。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嘟了七声,无人接听。再拨,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
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字数很短:"妈没事,在朋友家坐坐。你忙你的。"
我盯着那个"忙你的"看了好几遍。我妈从来没有用过"忙你的"这种说法,她平时发消息连标点都舍不得省略,每句话后面规规矩矩带着句号。
我回了一条:"你在哪?我去接你。"
对面过了大概四十秒才回复,只有一个地址:城东福利路三十七号,旧印刷厂宿舍。
我打了一辆车过去。
福利路在城东那片老工业区里,路两边种着快枯死的梧桐,叶子耷拉着,灰扑扑的。三十七号是一栋六层红砖楼,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有一辆倒在地上,前轮歪着。
我上了三楼,右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
我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十几平米,窗帘拉着,一盏白炽灯吊在屋顶正中间,灯光黄得发旧。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床边摆着一个小方桌,桌上有个搪瓷缸子,里面半缸凉掉的茶水。
我妈坐在床沿上。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年纪比我妈小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件灰色针织开衫,腿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看见我进来,没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镜,从床上站起来,朝我伸了一下手。
"你是林远吧。我姓沈,沈丽霞。以前跟你妈一个车间干过活。"
我没握她的手,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已经掐出了几个白印子。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地板缝。
"沈姨,"我说,"找我妈什么事?"
沈丽霞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我跟你妈以前在毛巾厂的时候一个班组,干了三年。后来厂子倒了,大家各奔东西。上个月我在街坊群里看到有人发链接,说省里在排查九八年到两千年的高考录取数据,有异常情况的可以自行申诉。"她顿了顿,目光从我妈脸上扫过来落在我脸上,"我就想到了你妈的事。"
"我妈的事?"
"九八年录取名单被替换的事。"沈丽霞说得跟念报告似的,不急不慢,"当年我跟她一个宿舍,她收到南城大学录取通知那天哭了一晚上。后来没两天,学校让她去签什么放弃声明,她没去。再后来名单公示出来就没有她了。这事儿当时车间里好几个人都知道,但是没人敢往外说。"
"沈丽霞。"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你别跟孩子说这些。"
"淑芬,你儿子昨天被人改了志愿,这事儿已经瞒不住了。"沈丽霞转头看她,语气软了一些,但没松口,"我知道你不想提,但你看看这张表。"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省教育考试院官网的截图打印件,上面有一个申诉入口的页面,是"历史高考录取异常情况复核通道",下面有几行小字说明,大意是对于九八年至二零零五年间可能存在身份冒用、名额顶替的录取记录,当事人或直系亲属可在今年七月一日前提交材料申请复核。
截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申请截止七月一日。也就是四天后。
"这是上个月刚开的通道,全省只此一次。"沈丽霞把纸放在小方桌上,推到我面前,"你妈要是不愿意去申诉,你可以以直系亲属的身份去。材料方面,我帮你收集了一部分。当年车间的考勤记录、你妈入职表上填的学历信息、还有当年跟你妈同批录取但是正常入学了的同学的证言,我都联系上了。"
她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按顺序摆在桌上。我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是张手写的证明材料,落款签名是"刘桂英",旁边附了一个电话号码。手写的那几行字工工整整,写的是:"我是林淑芬九八年高三同班同学,当年她告诉我她被南城大学录取了,我们班还给她办了庆祝。后来名单出来没有她,她说是自己不想去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一共七张纸,三份手写证言,一份当年的车间入职表复印件,上面我妈的学历栏写着"高中毕业"——如果她真上了南城大学,这个栏里写的至少应该是本科在读或者肄业。还有一张是九八年的高考成绩单复印件,分数栏写着638。考号尾号跟我昨晚在赵春生给的那张名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把那叠纸折起来,跟我口袋里的那份名单放在一起。口袋鼓了。
"沈姨,你这些材料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沈丽霞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上个月通道一开我就开始联系了。我本来想直接劝你妈去申诉的,但她一直不肯。直到昨天——"她看了我妈一眼,"昨天你家那个亲戚在朋友圈发那张截图,我看到了。我就知道你不能再等了。"
"沈姨,"我说,"赵春生你认识吗?"
沈丽霞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变化,她扶眼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认识。你妈同桌。但他那个人——"她停了一下,像在措辞,"他跟你妈关系是挺好,但他在九八年那件事上,做过一些事。具体是什么你别问我,你自己去查。我只能告诉你,当年学校让你妈去签放弃声明的那封信,是赵春生送到你妈手里的。"
我妈坐在那儿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只手的指甲从手背上松开了,掌心翻上来搁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疤,很小,像被什么烫过。
"妈,"我蹲到她面前,仰头看她。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像河道干涸后的裂纹。"你告诉我,九八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周海涛顶了你的名额?是不是赵春生替学校给你送的信?"
我妈低着头看我。她眼睛里有光,但没掉下来。她就那么看了我大概五六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跟小时候摸我头一样,五指顺着我的头发从前往后拢了一下。
"小远,"她说,"你先把你的志愿填了。别管妈的事。"
"我填不了。那个系统里周煜给我锁了南大的金融,我哪怕改成了别的,他的提交记录还在那儿。"
我妈的手停在我头顶。
沈丽霞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林远,申诉这个事可以同步进行。你填志愿不耽误你申诉。但你得想清楚,如果你申诉,周海涛那边就会收到通知。他儿子刚帮你改了志愿,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我站起来,把口袋里那份赵春生给我的名单抽出来,和沈丽霞给的七张材料放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好,重新塞回口袋。
"我已经在反应了。"
沈丽霞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她站起来朝我妈点了点头,说了句"淑芬,你考虑考虑",然后拎着文件夹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我和我妈两个人。那盏白炽灯嗡嗡响着。
我妈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外面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亮白的口子。她的侧脸被光打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赵春生给你送信那天,"她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念一段很久远的课文,"我以为是好消息。他骑着自行车到我家楼下,喊我名字,我跑下去,他把信封递给我,说'学校让你签个字'。我拆开看了之后,站在那里没动。他也没走。我们就那么站着。"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我。
"后来他骑车走了。我站在楼下站到天黑。你姥姥下来叫我吃饭,我说吃过了。其实我没吃。"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
"妈,"我说,"你跟我一起去考试院。今天就去。"
她看着我。那盏白炽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黄点。
手机在兜里嗡了一声。我掏出来看,这次是我爸发的消息,但他没发文字,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家门口的地垫,地垫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普通信封,上面没贴邮票,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林远收。
我爸下面跟了一句话:"刚才有人塞门缝里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信封上那三个字的笔迹,我认得。跟昨天机房屏幕上那个灰色弹幕的字形几乎一样——横画收笔带一个微微上扬的勾,竖画落笔顿一下再提起来。
"妈,你先在这待着,我回趟家。"我把手机收起来,往门口走。
"小远。"我妈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
她站在窗边,光从窗帘缝里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不管那信上写了什么,"她说,"你别一个人扛。"
我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张照片。白色信封。三个字。
阳光晒在红砖楼的墙面上,烫手。我跨上单车蹬出去的时候想,这封信是谁放的,跟昨天弹幕上那三行字是不是同一只手。墙上的喷漆说别信赵春生,沈丽霞说赵春生当年亲手送了那封放弃信。
这些人,这些话,有的真有的假,但有一件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没提——周煜他爸周海涛,现在还在银行副行长的位子上坐着。南城大学金融系九八级毕业。九八级。
我蹬着车拐过路口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车速慢了一拍。
如果周海涛是九八级南大金融毕业的,那他跟顶替我妈名额的那个"周海涛"是同一个人。如果他是同一个人,那他读大学的时候用的名字是周海涛,毕业证上写的也是周海涛。但我妈当年被顶掉的时候,录取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是林淑芬,用黑笔添上去的名字是周海涛。
也就是说,周海涛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名额,拿到了一张本该是别人的毕业证。
而这张毕业证,把他送进了银行系统。副行长。
我刹了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周煜的号码。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表弟?想通了?"
"周煜,"我说,"你爸九八年读南城大学的时候,用的谁的准考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周煜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说什么呢?我爸就是自己考的。"
"你问问你爸,林淑芬这个名字他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久。然后周煜的声音变了,变得没那么松快了,甚至有点发紧:"林远,你他妈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说,"你昨天替我改志愿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你现在去问你爸,问他认不认识林淑芬。问完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蹬上车继续往家骑。风从耳边灌进来,带着夏天中午的燥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口袋里的那叠纸硌在大腿根上,硬邦邦的,每蹬一脚都能感觉到。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周煜打回来的,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地方口音。
"林远同学你好,我是省考试院复核组的。你母亲林淑芬的申诉材料我们今天上午收到了,初步审核通过,需要你本人明天上午来一趟考试院做现场确认。"
我攥着手机停下了脚步。
"我还没提交材料。"
对面顿了一拍。"但材料已经在我们系统里了,提交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提交人的身份信息验证是通过的。"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机贴着耳朵,汗从鬓角淌下来淌进脖子里。
"提交人是谁?"
"系统显示是你本人的账号登录提交的。姓名林远,考生号跟你的信息一致。"
电话挂了。阳光晒在头顶上,我站在楼下那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底下,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
我没有提交任何材料。
那个人用我的账号,替我申诉了。
第5章
我进了单元门,一口气上了四楼。楼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灌进鼻子里,跟汗混在一起黏在嗓子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转了两下才拧开。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个白色信封,看见我进来就把信封递过来。他没说话,但脸上那个表情我认得——他紧张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垮,鼻翼微微翕动,像有人往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我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撕开的时候胶带扯下来一小块纸皮。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打开来只有四行字,打印的,宋体,没有署名:
"以你账号提交的申诉材料,是我做的。南城大学九八年金融系录取名单替换案,我有全程录音。明天下午三点,考试院三楼会议室,当面交给你。带身份证。别告诉任何人。"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连同口袋里那叠材料一起塞进了书桌抽屉,上了锁。
"谁放的?"我爸问。
"不知道。"我说,"有人替我妈提交了申诉。"
我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妈呢?"
"还在福利路那个朋友家。"
"你妈那个朋友姓沈?"
"嗯。"
我爸点了下头,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声哗哗的,他关了水也没擦,就那么湿着一张脸走出来,水珠沿着下巴滴在T恤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妈九八年的事,我大概知道一点,"他说,"但她说不想提,我就没问过。"
"爸,"我靠在书桌边上看他,"如果当年周海涛真的是顶了妈的名额上的大学,那他现在的一切——银行副行长、给你找的工作、给咱家找的房子——都是建立在那个名额上的。你觉得这算什么?"
我爸没回答。他坐下来,从茶几下层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但没点。就那么叼着,烟尾在他嘴唇上上下颤了两下。
"周海涛当年跟我一个厂待过半年,"他说,"后来他走了,去了银行。那会儿你妈已经跟我结婚了。他临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茶几上。
"他说:'老林,有些事你别打听,对你没坏处。'"
客厅安静了几秒。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
"爸,"我说,"考试院有人用我的账号提交了申诉。明天下午三点让我去三楼会议室拿录音。我打算去。"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点了下头。
我转身出了门。
下午一点多,我骑车去了趟学校。图书馆二楼有个电子阅览室,刷学生卡能上机。我开了台电脑,登录省考试院的申诉系统——果然显示有一条待处理的申诉记录,提交时间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申请人林远,被申诉人周海涛,事由是九八年高考录取名额冒用。
系统里甚至上传了五份附件。我点开看了,第一份是那张名单的扫描件,跟我口袋里那份一模一样。第二份是沈丽霞今天上午给我的手写证言里的其中一份。第三、第四、第五份都是我没见过的——一份是当年教务处的内部便签复印件,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替换"两个字;一份是周海涛当年的报名表,照片上是二十来岁的周海涛,眉眼跟现在差不太多;还有一份是银行系统的人事档案调取记录,显示周海涛入职时提交的学历证明编号是NC98-0421,而这个编号跟我妈当年的录取通知书编号完全一致。
我在电脑前坐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把五份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鼠标的滚轮上沾了一层汗。
这些材料,有些连我都没拿到原件。上传的人手里掌握的东西,比赵春生和沈丽霞给的加起来都多。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电子阅览室窗户朝北,光线不刺眼,但屏幕上的字在视网膜上留了一层残影。我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转着那张纸条上的话:全程录音,明天下午三点,带身份证,别告诉任何人。
我用的是自己的账号。系统里留的登录IP是学校图书馆,时间精确到分。这个人要么远程操作了我的账号,要么直接坐在某台机子上用我的考生号和密码登了进去。而我的密码——昨天周煜才重置过——知道他新设的密码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招生办那个替我解锁的小姑娘。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招生办前台座机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女声,但不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您好,招生办。"
"你好,我姓林,昨天下午来解锁账号的,想确认一下当时帮我办解锁的那位工作人员在不在。"
对面停顿了一秒。"你说小陈?她今天请假了。"
"请假?"
"嗯,上午临时请的,说家里有事。"
我挂了电话。后脑勺有一小块头皮发紧。
快两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张小雨的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什么公共场合捂着话筒说话:"林远,你在哪?"
"学校。"
"我看见你表哥了,"她说,"他刚才开车来学校,在教务处门口停了一会儿,下车打了个电话,表情特别差。然后他走了。"
"他往哪走的?"
"往城东。我没跟上去。"
城东。福利路在城东。我妈在福利路。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福利路三十七号的地址。司机是个胖子,嘴上叼着根没点的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踩了油门。
路上堵了一小段,我坐在后座盯着窗外,手心里的手机滚烫。拨我妈的号码,嘟了两声通了。
"妈,你在屋里吗?门锁好没有?"
"在屋里呢,怎么了?"
"周煜可能过去了。你别开门。谁敲门都别开。"
我妈沉默了两秒钟,说了一句:"他已经敲过门了。"
"他在哪儿?"
"走了。我跟你沈姨在屋里没出声,他在外面叫了两声,又敲了几下门,然后接了个电话走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后背一层汗。
车到福利路的时候两点过十分。我上了三楼,那间小屋门关着,我敲了三下,我妈从里面开了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我进去。沈丽霞也在,坐在那张木板床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周煜来干什么?"我问。
沈丽霞放下水杯,推了推眼镜。"他没进来,但是他在门口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林远呢?他是不是跟你在一块?'第二句是'我妈让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去考试院交东西了?'你妈没应声,他就走了。"
我妈站在窗边,窗帘撩开了一条缝看着楼下。她的背对着我,肩膀比早上又塌了一些。
"妈,"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考试院的申诉不是我交的。但是有人交了,用的我的账号。这个人手里有录音。"
我妈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我。她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煜。
我接了。
"林远,"周煜的声音跟电话里之前那次不一样了。他嗓子发紧,呼吸有点粗,像是刚快步走了好长一段路,"你现在在哪?"
"你说。"
"我今天上午问了我爸。"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爸说当年的事你妈也签了自愿放弃的,有字据的。你别被人忽悠了。那个考试院的申诉如果是你弄的,你现在撤回来还来得及。我爸说了,只要你撤回来,志愿的事他不追究。"
"追究什么?"
"追究——"他卡了一拍,"追究你盗用他人账号篡改志愿数据。"
我在窗边站直了。
"周煜,那个账号是你先登的。"
"那是你不懂。那个账号是我帮你填的,不是篡改。"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比刚才足了一些,像把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背了出来,"但如果你用我的名义去申诉那个九八年的事,那就性质不一样了。我爸说,如果你不撤,他那边有当年你妈签字的放弃声明复印件,到时候提交给考试院,你妈反而要担责任。"
"所以他想用志愿的事来抵顶替的事?"
"林远——"周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妈当年签了字的。她签了。你拿什么告?"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我手背上,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发疼。
沈丽霞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林远,放弃声明的事你别担心。我打听过了,当年的那份声明只有一式两份,一份学校存档一份当事人留存。如果你妈手里没有那份,学校那存档的话——九八年到现在换了三任校长,两次搬家,档案室泡过一次水。不一定还在。"
我妈一直没说话。我转头看她,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角窗帘布,攥得指节发白。
"妈,"我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去考试院。那个录音我会拿到。你别管周海涛说什么。"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很久没眨。然后她慢慢松开了窗帘布,那只手垂下来,轻轻搭在我手肘上。
"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吃饭的时候我爸把电视打开了,放着新闻,厨房里传来我妈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饭桌上三个人,谁也没提九八年的事。我扒了几口饭,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朝上,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晚上九点四十,手机亮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对面是赵春生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和沙哑,像是刚抽了一整包烟。"林远,考试院那封通知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上传材料的人——"赵春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让人帮你传的。"
"谁?"
"招生办那个小姑娘。她是我外甥女。"赵春生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上午快了半拍,"她昨天替你解锁账号的时候记了你的密码,今天早上用学校的公网登录帮你传的。上传的那些附件,有一部分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一部分——"
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部分是你妈今天下午给我的。"
我坐在餐桌前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厨房里我妈还在炒菜,铲子碰着锅壁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一下一下的。
"我妈给了你什么?"
"她今天下午让我去找沈丽霞,拿了那份当年的离职表。那张表上有一栏'离职原因',她当年填的是'入学'——入学。"赵春生加重了那两个字,"如果她真签了放弃声明,她为什么要填入学?"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林远,"赵春生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在耳边说话一样,"明天下午你去了考试院,拿了录音之后,别急着走。三楼会议室隔壁那间档案室里,有九八年林市地区的纸质录取底册。我外甥女帮你约了明天下午四点的调阅权限。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看到什么?"
"看到——"他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像什么信号被干扰了。然后他的声音断了。
我喂了两声,电话已经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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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楼底下那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叶子在夜风里晃了晃,一片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下来,贴在了一辆停在树下的黑色轿车引擎盖上。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我爸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那车下午就停那了。"他说。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我妈端着一盘青菜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伸手把电灯开关拉了。客厅亮了起来,窗外的黑色轿车在玻璃上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吃饭吧,"她说,"明天还有事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烫的,舌头麻了一下。
手机的屏幕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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