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四点半,我正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门锁响了。
儿子推门进来,身上裹着件灰扑扑的工装棉袄,肩上背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上扣着顶黄色安全帽。我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这孩子,回家过年还戴个安全帽干啥,赶紧摘了洗手吃饭。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工地上新规定,回家也得戴,沾福气,保平安。我心想哪有这种规矩,但看他已经低着头往卫生间走,也就没再追问。
他把帆布包往房间里一塞,出来时帽子还戴着。我摆好碗筷,招呼他坐下,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低头扒饭,吃得很急,筷子碰得碗沿当当响。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后脑勺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心里头猛地一揪。
那头发稀稀拉拉的,能直接看见头皮。
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抬头看我一眼,问妈你咋不吃。我说吃,吃,低头夹了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他瘦了,脸小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我记得他七月份走的时候,体重还有一百四十斤,现在看着撑死一百二。
我问他工地伙食咋样。他说好着呢,顿顿有肉,项目部还有补贴,吃得比家里都好。我说那你怎么瘦成这样。他愣了一下,说妈你看错了,我这是结实了,工地天天跑,肉紧实了。说完又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
我没再问。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我说你歇着吧,坐了一天车。他说不累,硬是把碗洗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弯腰洗碗的时候,安全帽往前滑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正,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八点,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但安全帽又扣上了。我说你洗完澡还戴帽子干啥,头发不擦干要感冒的。他说没事,工地上习惯了,戴着暖和。我说屋里暖气开着,你暖和啥。他笑了笑,没接话,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下巴的轮廓和脖子上凸起的喉结。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一下,又划一下,眉头皱着,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喊他一声,他猛地抬头,手机屏幕往怀里一扣,问妈咋了。我说没事,你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起身进了房间。我听见他关门的动静,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包。我悄悄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别跟我妈说”“我知道”“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转”。我心跳得厉害,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推门。
十一点多,他房间的灯灭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顶安全帽和后脑勺稀疏的头发。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他房间门口,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见他侧躺着,安全帽还戴在头上,下巴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床边,手伸到他头顶,轻轻握住安全帽的两侧。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我一点点把帽子往上提,帽檐擦过他的额头,他皱了皱眉,没醒。我把帽子完全拿开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握住。
客厅的灯光照在他头顶上,我看见了。
头顶正中间,一块硬币大小的头皮完全露了出来,光滑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周围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能一根根数清楚,发根处还挂着些细碎的头皮屑。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秃掉的地方,皮肤冰凉,一点毛茬都没有。
我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他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我举着安全帽跪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过枕头上的帽子往头上扣。我按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你别戴了,妈都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妈,没事,就是掉头发,工地上水质不好,好多人都这样,过段时间就长出来了。
我说你骗谁呢,水质不好能把头发掉成这样?你当我没见过秃顶的人?你这是斑秃,是累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他说真没事,妈你别哭,我明天就去买药。
我抓着他的手,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推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打开灯。我说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他站在镜子前,低着头不抬。我伸手把他的脸掰起来,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和头顶连成一片的稀疏,看着他脖子后面凸起的骨节,看着他肩胛骨把棉毛衫撑出两个尖角。我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我说我的儿啊,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你到底在外面遭了什么罪啊。
他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妈,真没事,我挺好的。
我听见他这句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滑。他喊了一声妈,一把捞住我,把我往沙发上拖。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叫我,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沙发上,他蹲在旁边,手里端着杯水,安全帽又戴上了。我看见那顶黄色的帽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说你摘了。
他没动。
我说你摘了,妈求你了。
他慢慢抬起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客厅的灯光照在他头顶,那块秃掉的地方亮得刺眼。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光滑的头皮,心里头像被刀子剜了一块。
我说你明天跟我去医院。
他说好。
我说你工地别去了,回来,妈养你。
他没说话,把水杯放在我手里,起身回了房间。我听见他关门的动静,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水,看着茶几上那顶安全帽。帽子内侧的衬布已经磨得发白,边缘处沾着一层灰,还有几根碎头发黏在上面。我拿起帽子,翻过来看,衬布下面垫着一层卫生纸,纸已经压得扁扁的,上面浸着油渍和汗渍。
我把卫生纸抽出来,底下还有一层,再抽出来,还有一层。三层卫生纸,压得硬邦邦的,像块薄纸板。
我攥着那团纸,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得掉了多少头发,才想起来往帽子里垫纸。他得在工地上熬了多少个夜,才会把头皮熬成那个样子。我养了他二十三年,从没让他受过这种罪。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想推门进去,想跟他说,儿子,妈不要你的钱,妈只要你好好活着。但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声,闷在枕头里,一声接一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最后还是没推门。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他七月份走的时候,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我说妈你放心,我签的是国企,坐办公室画图,一个月八千,轻松得很。我当时高兴得差点掉眼泪,觉得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坐办公室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大学同学打个电话问问,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又把手机放下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块秃掉的头皮和帽子里的卫生纸。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往卫生间走。我悄悄爬起来,跟到卫生间门口,听见里面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一阵干呕的声音。我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洗手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水龙头开着,水冲在池子里,溅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我,赶紧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说妈你怎么起来了,我就是嗓子有点干。
我走过去,把他从洗手池边拉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我又摸了摸他的脖子,锁骨上方的淋巴结鼓鼓的,硬硬的,像颗小石子。
我说你明天跟我去医院,必须去。
他点了点头,说好,去。
我看着他站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头顶那块秃掉的地方反着光,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我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我坐在床上缓了半天,才想起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银行短信界面——上个月十五号,小杰转了七千块过来,附言写着“妈,天冷了买件羽绒服”。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七千”那两个数字上蹭了好几遍,眼泪又砸在了屏幕上。
去年七月,他拿着中建三局的录用通知回家那天,我正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理菜。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到我面前,声音压不住的亮:“妈,我签了,国企,技术岗,坐办公室画图,一个月八千。”我手里的青菜“啪”地掉在地上,旁边的老姐妹凑过来瞅,一个劲地夸“李姐你熬出头了”。我蹲在地上捡菜,眼泪砸在菜叶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他最爱的酱排骨,还打了二两他爹以前爱喝的散酒,倒在杯子里放在桌上。他爹走的时候,小杰才八岁,我抱着他在灵棚里哭,他攥着我的衣角说“妈我以后挣钱养你”。这十五年,我天不亮就起来卖早点,中午在超市理三个小时菜,晚上还去小区里给人擦抽油烟机,双手泡得满是裂口,冬天裂得深了,就贴块创可贴接着干。
他上大学那四年,我每个月给他打一千五百块生活费,自己每个月连一百块都花不到。他说要报培训班,我二话不说就把攒了半年的两千块打过去,自己舍不得买件新棉袄,穿的还是十年前他姨给的旧大衣。他毕业的时候穿学士服拍照,把照片发给我,我存在手机里,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说“我儿子在国企坐办公室”。
他上班第一个月发工资,就转了六千块过来。我当时正在超市搬货,手机“叮”的一声响,我掏出来一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旁边的同事问我咋了,我笑着说“我儿子给我转钱了”。那天我给自己买了瓶五块钱的护手霜,涂在手上,觉得这十几年的苦都值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号,他准会转七千块过来,一分不少,一天不差。我把钱都存在一张单独的存折里,想着等他谈了对象,就给他凑首付买房子。我平时舍不得花他一分钱,还是每天在超市理菜,每个月领两千一百块的退休金,自己省吃俭用,就想多给他攒点。
上个月十五号,我等了一天,手机都没响。我以为他忙,忘了,就没在意。结果十六号下午,手机才“叮”的一声,转过来五千块,附言只写了“妈,这个月项目忙,晚了一天”。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给他打电话,他说“妈,没事,就是这个月绩效扣了点,下个月就补上”。我问他扣了多少,他说“没多少,几百块”,说完就挂了,说要开会。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以前从来不会扣绩效,也从来不会晚转钱。我想再打过去问问,又怕他嫌我烦,影响他工作,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昨天上午,我正在家擦窗户,小姨提着一兜橘子来了。她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剥开个橘子,一边吃一边说“姐,你家小杰现在出息了,一个月挣那么多,以后在城里买房,你可就享福了”。我笑了笑,说“享啥福啊,他自己在外面也不容易”。
小姨撇了撇嘴,说“不容易啥,国企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我家那个在银行当柜员,一个月才四千块,天天还得看人脸色,昨天还跟我抱怨说要加班呢”。我没接话,手里的抹布擦着玻璃,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小姨又说“对了,姐,我昨天在小区门口碰见张阿姨,她儿子也在中建三局,说是在工地上,晒得黑黝黝的,一个月也才八千多。你家小杰咋那么高工资?是不是骗你呢?”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说“他是技术岗,坐办公室的,跟工地上的不一样”。小姨“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其实我也不是没怀疑过。他上班以后,电话就越来越少,以前每周都要跟我视频半小时,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每次说不了几句话就说要忙。我问他在忙啥,他说“画图,做报表”,说完就挂了。
上个月我给他打视频,他接了,背景是个黑漆漆的屋子,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说“妈,我在加班”,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说“妈我先忙了,有空再打给你”,然后就挂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半天,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我以为他是刚上班,压力大,怕耽误他,就没再追问。我甚至还跟自己说,男孩子在外面拼点是应该的,趁年轻多挣点钱,以后日子就好过了。我还跟小区里的老姐妹说,我儿子懂事,知道心疼妈,每个月都给我寄钱。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熬成了这个样子。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外面飘着点小雪,楼下的树上挂着白霜,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别人家在放开门炮。我想起昨天晚上他干呕的样子,想起他脖子上鼓鼓的淋巴结,想起他头顶那块光秃秃的头皮,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红色的存折。这是我给他攒的首付,从他上大学那天开始存,存了七年,连本带息一共八万两千三百块。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指尖捏得发白。
以前我总觉得,儿子有个体面的工作,能挣大钱,就是我最大的出息。可现在我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体面,不是什么大钱,我只要他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里,转身往他房间走。我想跟他说,儿子,咱不去工地了,妈有钱,妈养你,咱找个轻松点的活,哪怕挣得少点,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刚走到他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我停住脚步,听见他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我知道,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转,你别催我”。然后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妈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心里猛地一沉。
他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心里头像被人塞了块冰。他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纸页哗啦哗啦响。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看见我进来,他手指头一划,屏幕黑了,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抠来抠去。我说,谁给你打的电话。他说,工友,拜年的。我说,拜年催你还钱?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去拿他手机,他一把攥住,往身后藏。我说你给我看看。他说妈你别看了,真没事。我说你当我聋了?我听见你说发了工资就转,听见你说别跟我妈说。你到底欠谁的钱?欠多少?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但肩膀缩着,像只被雨淋透的鸡。他说妈,我没欠钱,就是工友之间周转一下,过完年就还了。我说周转多少?他说不多,几千块。我说几千?他犹豫了一下,说三千。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我说你上个月寄回来五千,以前都是七千,那两千是不是拿去还债了?他不说话。我说你每个月挣一万,寄回来七千,自己留三千,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千够不够你还债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够。
我说够什么够。你当我没算过账?你在外面租房子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你瘦成这个样子,头发掉成这个样子,你跟我说够?你是不是连饭都舍不得吃,把钱全省下来还债了?
他不说话,眼眶红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滩水。
我伸手去抓他手机,他这次没躲。我打开屏幕,翻到微信,找到一个叫“三姨”的聊天记录。我点进去,手指头开始发抖。
聊天记录里,他每个月十五号转一笔钱给三姨,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从不间断。上个月转了两千,附言写着“三姨,这个月绩效扣了,下个月补上,您别跟我妈说”。再往上翻,三姨回过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说“小杰啊,你妈那钱不着急,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我抬头看他,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你欠三姨多少钱。
他不说话。
我说你说啊。
他转过身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说妈,五年前你住院做手术,跟三姨借了五万块,你一直没还完。我知道你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出来还她,还了快两年了,还剩三万多。我想帮你早点还清,你别再省吃药钱了,你降压药都断过两个月,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掉地上。
五年前我做子宫肌瘤手术,确实跟三姨借了五万。那时候小杰刚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实在拿不出手术费,就厚着脸皮跟妹妹开了口。三姨二话没说就转了五万过来,说姐你先把病治好,钱不着急。
后来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挤出五百、八百地还她,有时候手头紧就还三百。我从来没跟小杰提过这件事,我怕他分心,怕他在学校省吃俭用。可我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出院那年寒假,我回家收拾屋子,在你衣柜里翻到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欠三姨五万块,还有你的签字。我当时没问你,我怕你难堪。后来我毕业了,签了工作,就想着赶紧把钱还上,让你别再背着债过日子。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说你傻不傻,妈欠的钱妈自己还,你刚上班,你着什么急。他说妈你养我二十三年,你吃了多少苦,我还不该帮你还点钱吗。
我说那你还了多少了。
他说还了一万八,还剩三万二。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一万八,他每个月寄七千回来,自己只留三千,还要从三千里面抠出钱来还债。他一个月在工地上挣一万块,到最后能花在自己身上的,可能连一千块都不到。
我说你每个月还三姨多少钱。
他说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看当月加班多不多。上个月加班少,绩效扣了,就还了两千,所以寄给你只有五千。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他。他身上硬邦邦的,全是骨头,隔着棉毛衫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抱着他哭,哭得浑身发抖。我说儿子,妈不欠钱了,妈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万块,妈自己慢慢还就行。你把钱留着,你吃好点,你把身体养好,妈求你了。
他僵在我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不只是还债。
我松开他,看着他。他擦了把眼泪,说妈,我想攒点钱,给你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咱家厨房的下水道老堵,冬天水管冻裂过两回,你舍不得找人修,自己拿胶带缠。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实,冬天漏风,你拿旧报纸塞缝。我每次回来看着都难受,我想让你住得好一点。
我说我不要,我住得挺好的,我不要你拿命换这些。
他说妈,我不是拿命换。工地是苦,但能挣到钱。我算过了,再干两年,债还完了,装修钱攒够了,还能给你存一笔养老钱。到时候我再换工作,找个轻松点的,哪怕挣得少点也行。
我说两年?你头发都掉成这样了,你还能撑两年?你昨天晚上干呕,你脖子上淋巴结都肿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身体在报警?你再这么熬下去,钱没攒够,人先垮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拉着他坐到床边,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塞到他手里。我说你看,这是妈给你攒的首付,八万两千三。妈不要你还债,不要你装修,不要你养老。妈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把这钱拿去,先把三姨的债还了,剩下的留着,你换个工作,哪怕工资低点,妈养你都行。
他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洇开一个个小圆圈。他攥着存折,指节发白,过了好半天才说,妈,这钱我不能动。这是你攒了七年攒出来的,是给你自己养老的。
我说我养什么老,我有退休金,我还能干活。你要是垮了,我才真没人养老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把存折往他手里塞,他往回推,推了几个来回,我急了,一把把存折拍在床上,说你要是不拿,我明天就去工地找你领导,我跟他说你身体不行了,让他把你辞了。
他愣了一下,说妈你别去。
我说那你就答应我,换工作。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楼下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妈,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想。
我说三天就三天,三天以后你给我个准话。
他点了点头,没回头。
我走出他房间,把门带上,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我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我哭的不是他欠债,不是他掉头发,是我终于知道,这孩子从八岁那年攥着我衣角说“妈我以后挣钱养你”开始,就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刻得比什么都深。
他宁可把自己熬成秃头,熬成失眠,熬成淋巴结肿大,也不肯让我知道他在替我还债。他每个月寄七千回来,自己吃泡面,睡钢筋棚,往安全帽里垫卫生纸,就为了让我在超市理菜的时候,能跟别人说一句“我儿子在国企上班”。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才站起来,擦了把眼泪,走回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顶安全帽,黄色的帽壳上沾着灰,帽檐磨得发白。我拿起来,翻过来看里面,那三层卫生纸已经被我抽掉了,衬布上还粘着几根碎头发,短短的,黑黑的,混着汗渍和油渍。
我把帽子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大年初三一早,我煮了两碗荷包蛋面,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说你多吃点,他说不饿,昨晚吃多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碗里的面几乎没怎么动,蛋黄戳破了,蛋黄液淌在汤面上,凝成一片浑浊的白。
他坐在对面,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眼圈发青,一看就是整夜没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认床。我说你在这张床上睡了二十二年,你认什么床。他没接话,把碗端到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裤兜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初四那天,小姨提了一箱牛奶来串门。她一进门就看见小杰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帽子摘了,露出头顶那块秃斑。她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很快又堆起笑说,小杰啊,你这是咋了,头发咋掉成这样了。
小杰伸手摸了摸头顶,说没事,最近压力大,过段时间就好了。
小姨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拉着我姐俩长叹一声说,姐啊,工地真不是人待的,你看小杰瘦成这样,头发也掉了,这要是再干下去,身体垮了咋办。我正要接话,她又说,我家小伟在银行,虽然挣得少点,但好歹是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将来找对象也容易。你看看小杰这样子,秃头了,哪个姑娘愿意跟他。
我脸一下子就沉了。我说小杰这是暂时的,治治就好。小姨撇撇嘴说,姐,你别不当回事,男人秃头显老,比显老更要命的是,人家姑娘一看就知道是干工地的,吃苦受累还没几个钱。我家小伟上个月相亲,人家姑娘一听是银行的,当场就加了微信。
小杰坐在旁边,手指头在膝盖上攥得咯咯响,但一句话没说。
我腾地站起来,说我有点不舒服,你坐。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手撑着灶台,气得浑身发抖。小姨这话听着是关心,字字句句都在往我心尖上扎。她说秃头找不着对象,她说工地没出息,她说我家小杰不如她儿子。我忍了又忍,才没把灶台上的碗扫到地上。
等我出来的时候,小姨已经走了。小杰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过。我说你小姨就是那个嘴,你别往心里去。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妈,我没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初五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披上外套出去,看见小杰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鞋都穿好了。我说你干啥去。他说妈,我今天就回工地了,假满了。
我说你不是请了七天假吗,初七才到期。
他说项目部临时有事,得提前回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换鞋,不敢看我。我说你是不是怕你小姨再来,怕她再说那些话。他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我说儿子,你不用走,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他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说妈,我真得走了,工地上忙。
我说你把帽子戴上再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顶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妈,你别送了,外头冷。
我说你等等。
我转身进了卧室,从抽屉里翻出存折,跑出来塞到他手里。我说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存折推回来说妈我不要。我说你拿着,你听妈说,你别在工地上拼了,你拿着这钱,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哪怕工资低点,妈不图你挣多少钱。
他攥着存折,手指头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把他的手合上,说你拿着。
他把存折塞进裤兜里,拉开背包拉链,把存折夹在一件毛衣中间,拉上拉链。然后他伸手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怕抱久了就松不开手。
他说妈,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我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那箱小姨提来的牛奶,还没开封。沙发上还有他坐过的凹痕,靠垫上沾着几根碎头发。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些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以为他拿了存折,就会听话,就会换工作。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可我错了。
初六下午,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很吵,轰隆隆的机器声,有人在喊号子。我说你到工地了?他说到了,刚到。我说存折你收好了?他沉默了一下,说妈,存折我汇回去了,你注意查收。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我说你啥时候汇的。
他说今天上午,汇了八万块,剩下的两千三我留着当路费。
我说你疯了?那是给你攒的首付,你给我汇回来干啥。
他说妈,这钱我不能要。工地我还能干,我能挣。你别再操心了,我挂了。
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然后赶紧打开手机银行查账。账户里果然多了八万块,汇款备注写着“妈,你收好”。
我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拨,关机了。
我急得在客厅里转圈,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全是关机。我打给小姨,问她小杰有没有跟她联系。小姨说没有啊,怎么了。我说他把八万块存折汇回来了,人联系不上了。小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这孩子犟,你别逼他太紧。
我说我逼他?我什么时候逼过他?我把存折给他,是让他别在工地上拼命了,他倒好,钱不要,命也不要。
小姨叹了口气说,姐,你想想,他要是真听了你的话,拿着钱走了,那还是他吗?你养了他二十三年,你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手指头冰凉。
小姨说得对,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摔了跤不哭,挨了打不说,考试没考好,自己躲在房间里刷题到半夜。他八岁那年跟我说,妈我以后挣钱养你,我就当他是小孩说大话。可他是认真的,他一直都记得。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初七那天,我坐不住了。我翻出他以前发给我的工地地址,收拾了几件衣服,买了张硬座票,上了火车。火车晃了十四个小时,我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他在工地上扛仪器的样子,弯腰时后腰上贴满膏药的样子,往安全帽里垫卫生纸的样子。
到的时候天刚亮,工地在一个山沟里,四面都是土坡,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柴油的味道。我站在工地大门口,往里看,全是脚手架和安全网,塔吊在头顶转来转去,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胸口发麻。
我找了个工人问,请问小杰在哪个项目部。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他妈。他愣了一下,往远处一指,说隧道口在那边,你往里走,看见测量组的人就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脚下全是碎石和泥浆,深一脚浅一脚。隧道口黑洞洞的,里面传来钻探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我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尘往外涌。
我喊了一声小杰的名字,声音被机器声吞掉了。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正想往里走,看见一个人从隧道口走出来,扛着个三脚架,浑身是土,工装上沾满了泥浆,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走到我跟前,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放,摘掉口罩。
是小杰。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安全帽上沾满了灰,帽檐都磕掉了一块漆。
我说你就是这样干活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上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说妈,你来干啥,工地危险,你赶紧回去。
我说你把存折汇回来,你就打算这么扛一辈子?
他说妈,我能扛。
我说你扛什么扛?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头发掉了,人瘦了,脖子上淋巴结都肿了,你还要扛到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袖子往上撸。他的胳膊上全是灰,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手腕处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旁边是青紫的淤痕。我把他的袖子放下来,又去拉他的后腰。他躲了一下,没躲开。我掀开他后腰的衣服,看见一片膏药,贴了七八块,膏药边缘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发亮。
我手抖得厉害,把衣服放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说你腰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腰肌劳损,贴贴膏药就好了。
我说你骗谁呢?你当我没看见?你腰都肿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了擦,说妈,你别哭,我真没事。工地都这样,干几年就习惯了。
我说习惯?你习惯什么?你习惯掉头发?你习惯整夜睡不着?你习惯干呕?你习惯淋巴结肿大?你习惯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
我拉着他的胳膊说,你跟我走,咱不在这个工地干了,咱回家。
他把手抽回去,说妈,我不能走。
我说为啥不能走。
他说我签了合同,走了要赔违约金。
我说违约金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说两万。
我说两万?我给你八万,你赔他两万,剩下的钱够你找个新工作。
他摇头说妈,不是违约金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妈,我走了,你的债谁来还?你的房子谁来装修?你冬天漏风的阳台,谁来修?
我愣住了。
我说我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行。
他说你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一,还了债还剩多少?你连降压药都舍不得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冬天断了两个月的药,后来头晕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你以为我真的信你说的走路不小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隧道口,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脚底板发麻,小杰说完那句话,转过身扛起三脚架就要往里走。我一把拽住他的工装袖子,说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债,我欠什么债了。
他扭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妈,你别装了,我都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五年前你做手术,跟三姨借了五万块钱,到现在还没还清。我在你柜子里翻到过借条,三姨的字我认得。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手松开了。
那笔钱,我确实借过。五年前做子宫肌瘤手术,住院押金交了三万,术后又住了半个月,前前后后花了五万多。我当时没办法,跟三妹开了口,她二话没说就转了五万过来。后来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挤出一千两千地还,还了快四年,到现在只剩一万块没还清。
但我从来没跟小杰提过这件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借条在哪儿。
他说你忘了,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帮你收拾柜子,从一个铁盒子里翻出来的。我当时没问你,但我记住了。
我站在那儿,风吹得脸上生疼。隧道口的灰尘往鼻子里灌,呛得我直咳嗽。小杰伸手扶了我一把,说妈你回去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说你每个月寄回来的七千块,是不是都拿去还三姨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说话。
他说没有全还,我自己留了点。
我说你留了多少。
他说三千。
三千块。他在工地上一个月挣一万,寄给我七千,自己留三千。然后从这三千块里,每个月再挤出两千到三千还给三姨。他一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撑死了几百块。
我说你吃了半年泡面,是不是就因为这几百块钱。
他说工地有食堂,泡面是加班的时候吃的。
我说你撒谎。你工友发的照片我看见了,你睡在钢筋棚里,旁边堆了一箱泡面,被褥薄得跟纸一样。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拉着他,在隧道口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我说你把手机给我。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我打开他的微信,翻到和三姨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三姨发的:小杰,钱收到了,你妈那钱不着急,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往上翻,全是他每个月的转账记录。两千,两千五,三千,有时候月底了还补一句“三姨对不起,这个月只能转两千,下个月发了加班费再补”。
我一条一条地看,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字都洇花了。
我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发的。他写的是:三姨,我是小杰,我妈欠您的钱,我替她还。您别跟我妈说,她身体不好,不能操心。
我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我说你从上班第一个月就开始还了。
他说嗯。
我说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我已经还了大部分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挤,还了四年,现在就剩一万块没还。你三姨没跟你说?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三姨打电话,开了免提。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三姨的声音传过来:姐,咋了。
我说三妹,我问你,小杰是不是每个月给你转钱。
三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姐,你知道了?
我说你为啥不告诉我。
三姨叹了口气,说小杰不让我说。他第一次给我转钱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你那笔钱不着急,慢慢还就行。可这孩子不听,每个月准时转,我说你妈已经还了大半了,他说那剩下的他替你还。我说你妈不欠那么多了,他说他知道,但他想让你手头宽裕点。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三姨说姐,你有个好儿子。他上个月给我转钱的时候,我说真不用了,你妈那边差不多了。他说三姨,您收着,我妈那房子阳台漏风,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想攒钱给她修修。还有她那降压药,她老断,我想让她以后别省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石头上,哭得浑身发抖。
小杰蹲在我面前,伸手给我擦眼泪,说妈你别哭了,风大,眼泪糊脸上该皴了。
我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腹上全是倒刺,手心磨出一层硬硬的茧子。我翻过来看,虎口处裂了两道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反反复复,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疤痕。
我说你傻不傻。
他说不傻。
我说你为了还那点钱,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吗。
他说值。妈,我不光是为了还债。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我想让你冬天不用裹着棉被坐在客厅里,我想让你降压药别断,我想让你膝盖摔了能去医院看看,别自己扛着。
我说我不用你管,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苦没吃过。
他说妈,你守寡十五年,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你吃的苦够多了。剩下的,我来扛。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顶那块秃掉的头皮,看着他脖子上凸起的淋巴结,看着他后腰上膏药贴得密密麻麻。我说你扛什么扛,你都快把自己扛垮了。
他说垮不了,我年轻,养养就好了。
我说你头发掉了还能长吗。
他说能。
我说你腰呢。
他说能。
我说你脖子上的疙瘩呢。
他摸了摸脖子,说去医院查过了,就是淋巴发炎,吃点药就好了。
我说你又骗我。
他说真没骗你,我上个月去查的,医生说就是劳累过度,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他看着我,没躲,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稳。
我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你现在就去找你们领导,请半个月假,跟我回家。把腰治好,把头发养养,把脖子上的炎症消下去。等身体好了,你想回来,我不拦你。
他犹豫了一下,说妈,工地上工期紧,不好请假。
我说你请不请。你不请,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不走,你们领导来了,我亲自跟他说。
他看了我半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行,我去请。
他走进项目部那间板房,我在外面等着。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板房铁皮哗啦啦响。我拢了拢外套,看着这个工地,看着隧道口黑洞洞的洞口,看着满地的碎石和泥浆,看着远处脚手架上蚂蚁一样的人影。
他在里面待了快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请假条,冲我晃了晃。他说请了,半个月。
我说走,回家。
他回工棚收拾东西,我在外面等着。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服,帆布包还是鼓鼓囊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我说帽子戴上。他愣了一下,扣在头上。我伸手把帽子摘下来,从包里翻出一顶棒球帽,给他戴上。
我说那个太重了,戴这个。
他摸了摸帽檐,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好看多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虽然脸上还是瘦得脱了相,但总算有点活人气了。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头顶那块秃斑。我伸手把帽子正了正,没忍住,又摸了摸那块光滑的头皮。他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头往我肩上又拱了拱。
我看着他,想起他八岁那年,他爸刚走,他抱着我的腿说,妈我以后挣钱养你。那时候他还没我腰高,说话奶声奶气的,但眼神认真得吓人。
二十三年了,他一直记得那句话。
火车晃了十四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打了个车回家,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去的时候慢多了,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我知道他腰还在疼,但没戳破。
进了家门,他把包放下,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阳台上的窗户用胶带封着,下水道还是堵的,墙角的水渍印子还在。他说妈,等我好了,回来把阳台修了。
我说不急,你先把自己修好。
他笑了,说行。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没戴帽子。我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头顶对着我。我凑近了看,那块秃掉的地方,边缘长出了一些细绒,白白的,软软的,像刚破土的芽。
我伸手摸了摸,说长出来了。
他说嗯,最近开始长了。
我说还掉吗。
他说不怎么掉了,换了洗发水,也注意休息了。
我说那就好。
他靠在沙发上,把头枕在我腿上,像小时候一样。我摸着他的头发,摸着那块秃掉的地方,摸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绒毛。
我说儿子,妈不图你挣多少钱,不图你买多大的房子,不图你在亲戚面前给妈长脸。妈就图你健健康康的,能守在我身边,哪怕挣得少点,哪怕坐办公室挣四千块,妈也认。
他闭着眼睛,说嗯。
我说你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妈,等我好了,我申请调回市区项目部,那边有坐办公室的岗,工资低点,但离你近。
我说好。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我腿上,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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