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由脱贫=“脱冠”谬论，详解巴西衰落真相

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王勤伯

巴西队爆冷出局之后，各种解释和"病理分析"就没停过。

最近网上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卢拉执政以来，巴西中产阶级不断扩大，孩子们都被送进了学校，街头踢球的穷孩子越来越少了，巴西足球赖以生存的土壤，就这样被"卷"没了。更有甚者，把这个账算到了中国头上——说这是卢拉从中国学来的一套，"精准扶贫"式的操作，间接导致了巴西足球的衰落。

这个说法听起来煞有介事，但只要认真想一想，就知道它站不住脚。首先，这种论调本身就建立在臆想之上——从来没有一家巴西权威媒体、没有一个巴西足球领域的专业人士，正儿八经地提出过这种观点。如果真的有上千万踢球的孩子在这几年里凭空消失，这对巴西社会而言将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大危机，早该被媒体反复讨论，而不是等着网络段子手来"科普"。事实上，巴西社会对足球的狂热程度，跟过去比丝毫没有减弱。

还有一种更"文艺"一点的说法，认为巴西足球不行了，是因为丢了桑巴的魂，踢球不再优雅、不再随性、不再有那种街头即兴的灵气。可这个说法同样经不起推敲——巴西足球踢得最"桑巴"的年代，是1982年那支被写进足球史诗、被无数人怀念至今的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们的球队，那届世界杯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连四强都没能踏入。桑巴踢得越华丽，未必意味着奖杯拿得越多，这道理巴西人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反过来看，本届世界杯上踢得最"桑巴"的球员是谁？是亚马尔，是杜埃。这两个人恰恰都不是巴西人，却都是把内马尔当成偶像、从小对着他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模仿长大的孩子——尤其是杜埃，他对内马尔那些标志性的小技术，学到了几乎以假乱真的地步，对巴拉圭一役制造点球的那次连续过人，靠的正是这种细腻的脚下功夫。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在今天这个传播无死角的时代，巴西足球、桑巴足球身上那些曾经的"独门秘籍"，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当然，对手可以学，巴西本国孩子也一样在学。去巴西街头看看，球感出众、脚法花哨的孩子，从来没有消失过，遍地都是。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为什么这些年巴西再也造不出大罗小罗那样能够在世界足坛达到统治级别的巨星了？

说到头，巴西足球生于贫穷，也某种程度上受困于贫穷。过去，很多巴西穷孩子唯一的娱乐就是踢球或者玩音乐，正是这种别无选择的专注，才在贫民窟里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足球天才、音乐天才。但今天，按照不少巴西足球专业人士的说法，像过去那样等到十六七岁再从街头"淘出来"的技术天才，已经太迟了——因为这些孩子从小没有条件按照科学方法进行饮食和身体管理，他们的身体素质，根本达不到今天职业足球对体能和对抗强度的要求。技术再好，也没用。过去他们靠一两年的速成培训就能成为职业球员，甚至被卖到欧洲，但放在今天，这条路已经彻底走不通了。

这里面蕴藏的道理，其实不是过去年代的业余足球水平有多高，而是过去职业水平和业余水平之间的差距并不那么悬殊。加林查20岁才第一次踏入职业队，第一次训练就把巴西国脚尼尔顿·桑托斯戏耍到爆，很快便成了博塔福戈的当家球星——放在今天，这样的成长轨迹几乎不可能重现。

正因为巴西足球遍地人才，如今你走进巴甲俱乐部的青训营，会发现和过去一样，技术不错、花活儿漂亮的孩子比比皆是。可几年之后，你却很难在欧洲赛场上再看到他们的身影，不少人反倒去了亚洲，例如中超——因为整体上，他们扛不住欧洲足球对体能和对抗的要求，技术优势根本无从施展。

这种现象并非巴西独有，意大利也一样。过去我们总觉得意大利盛产基本功扎实、防守时几乎不犯规的后卫，巴雷西、内斯塔那种凶狠又精准的中卫代代不绝。但放在今天，就算再出现一个技术出众、球风优雅的意大利中卫，他首先要面对的问题，是能不能扛得住国外那些身材高大、速度飞快的前锋的冲击。很多人看球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带着一种固化的印象去理解足球，但真正能推动本国足球往前走的人，一定是用发展和变化的眼光去看待这项运动的。

其实"贫穷出球王"这套叙事，本身也经不起细看。1982年那支被公认为最"桑巴"的巴西队，队内不少球员就出自中产阶级，苏格拉底便是其中之一。巴西历史上最后一位金球奖得主，也是最后一个能够凭一己之力率队问鼎欧冠的巴西球员，是卡卡——而卡卡恰恰出身于一个条件优渥的中产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教师，他从小接受的是正规而系统的足球训练，营养有充足保障，甚至还经常让巴普蒂斯塔这样的队友来家里"蹭营养"。

这足以说明，把巴西足球的兴衰简单归结为"穷孩子多寡"，本来就是一种偷懒的解释——真正决定一个球员能否成为世界级巨星的，是青训体系的科学程度、身体条件的养成、以及能否达到顶级联赛的对抗强度，而不是他童年是否足够贫穷。

无论如何，让更多孩子摆脱贫困、走进课堂，都是一件值得肯定的好事。如果巴西足球的成绩，能够换来数以百万计的巴西家庭过上更有尊严的生活，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也正因如此，每当看到有人拿"贫穷出球王"这套说辞来忽悠中国足球，说什么要靠几百万青少年在街头摸爬滚打、要靠贫困土壤堆出金字塔基座，才能培养出未来的球星，我都觉得这种说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唐——照这个逻辑，中国足球要想翻身，岂不是得先变出几百万个贫困家庭来？

更讽刺的是，今天中国足球青训领域全世界独一份的未成年人"包身契"操作，早已祸害了不少足球少年和他们的家庭，而操作者给出的理由之一，恰恰是"只有卖身给机构，穷孩子才踢得上球"。既然如此，怎么到了实操层面，又开始反过来强调"穷"了？不是说好的贫穷出球王吗？结果落到现实，变成了贫穷出包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