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细致一点来看这部小说的情节。安娜在莫斯科受到渥伦斯基的追求,她有些乱了方寸,赶紧逃离莫斯科。第二天早晨,她坐火车抵达彼得堡,见到前来接她的丈夫卡列宁。她突然发现,卡列宁的两只大耳朵支棱在帽子外面,十分难看。她在心里惊呼:“我的天哪!他的两只耳朵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作家纳博科夫注意到了这个场景,他在给美国学生讲解《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个细节。他说:“之前安娜从来没有注意到卡列宁的耳朵,因为安娜从未带着批判的目光看待自己的丈夫,因为丈夫是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安娜早已无条件地接受了这种生活。但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安娜对渥伦斯基的激情就像一束耀眼的白光,原先的生活在这束强光的照耀下,就像是死亡星球上的死亡风景。”
安娜发现了卡列宁的大耳朵,托尔斯泰“发现”了安娜的发现,纳博科夫又发现了托尔斯泰的发现;于是,我们也就发现并且记住了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的这个著名的细节。其实,《安娜·卡列尼娜》中的这些细节还有很多,它们大致可以划分成两大类,一类是人的细节,一类是物的细节。而这两大类细节又可再做细分,与人相关的有肖像的细节、动作的细节和心理的细节;与物相关的则有物体的细节、场景的细节和风景的细节。在这里,我们只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安娜的眼神,一个是安娜的手提包。
安娜的首次出场是在小说的第一部第18章。对于一位小说女主角来说,这样的出场时间可谓姗姗来迟。对安娜的第一次相貌描写是借助渥伦斯基的眼睛来完成的,渥伦斯基在车站接母亲的时候,一下就被安娜的目光所吸引了。渥伦斯基在安娜那双“明亮的、在浓密的睫毛下面显得乌黑的灰眼睛”里边看到了“一道闪光”,小说中写道,“安娜有意要收敛眼中的光,但那光却违反她的意志,又闪现在那勉强可以觉察到的笑容里边”。在这之后,托尔斯泰一次又一次地写到安娜眼中的“闪亮”“光”或者是“火”。但是,随着小说情节的推进,陷身于生活漩涡中的安娜却开始时不时地眯起眼睛,这当然与她是近视眼可能有关系,但是托尔斯泰也在强调,这是安娜的一个“新的习惯”。在小说第六部第18—19章,写安娜和她的嫂子多丽谈心,在这一个章节之内,托尔斯泰就三次写到安娜“眯起了眼睛”。安娜眼中的光芒,是她激情的自然流露和投射,这是丘比特的箭,是一团烈焰。到她开始遮蔽自己眼中的这道光芒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意识到,这道目光已经点燃了一场终将吞噬一切的大火。
《安娜·卡列尼娜》中有许多贯穿整部小说的细节,安娜手里提的那只“红色的手袋”就是其中之一。安娜的这只手袋首次出现在第一部第28章,舞会之后,安娜有些心神不定,她决定提前返回彼得堡。在与嫂子多丽交谈的时候,安娜“把她涨红了的脸俯在玩具似的手袋上,同时把睡帽和麻纱手绢塞进了手袋”。托尔斯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告诉我们安娜这个手袋的颜色,只说安娜把自己涨红了的脸贴在这个手袋上。托尔斯泰既说手袋“小得像玩具”,然后又说安娜把睡帽和麻纱手绢都塞了进去。安娜在把睡帽和手绢装进手袋的时候,无疑也是在藏匿她有些慌乱的心情。她的手袋是一个私密的保险箱。在接下来的一章,坐进返程列车包厢的安娜,“用灵巧的纤手打开了红色手袋,再锁上,拿出一个小靠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把两条腿裹得好好的,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同包厢的乘客无人可以聊天,就从手袋里面拿出一本英文小说来读。车外暴风雪肆虐,车里的暖气忽冷忽热,安娜的书读得心不在焉。这个时候,安娜的手袋是由她的女仆安努什卡拿着的,“安努什卡已经打起了瞌睡,红色手袋放在她的膝盖上,由一双戴着手套的大手抓着,手套已经残破了”。安娜最私密的手袋却拿在了别人的手上,拿着这个手袋的手还戴着一副残破的手套,这一切都带有某种不祥的预兆。小说快到结尾的时候,在第七部第29—31章,安娜的这只手袋又被四次提到:在决定去车站的时候,安娜吩咐套马,自己动手把这几天要用到的必需品装进手袋,“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里来了”。乘坐马车到达火车站,她把钱包交给去买车票的仆人彼得,“自己也拿起那只不大的红色手袋从马车里站了出来”。坐进车厢之后,她坐在套了肮脏白布套的软座上,“手提包在弹簧座位上颤动了几下,就不动了”。最后,列车到站以后,安娜走下站台,一番剧烈、疯狂的心理活动之后,她终于决定卧轨自杀。托尔斯泰在小说中间写到了这个场景:
她(安娜)想倒进已经开到她面前的第一节车皮下方的中部,但她被正在从胳膊上取下的红色小手袋给耽搁了。已经晚了,那节车皮过去了,得等下一节车皮。这时,她的整个心情就像游泳时准备下水的时候那样,于是她画了一个十字。画十字这个习以为常的动作,立即使她回忆起童年时期和少女时代的一系列回忆,笼罩一切的黑暗顿时烟消云散。刹那间,人生带着过去全部的幸福和欢乐浮现在她眼前。但是,她的眼睛并未离开快要驶到面前的第二节车皮的车轮。不早不晚,就在前后两排车轮的正中间来到她面前的那一时候,她扔掉红色手袋,脑袋往肩膀里一缩,两手着地扑倒在车皮的下方,微微动了动,好像准备马上站起来似的,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安娜这只红色的手袋在小说中先后出现了八次,就像一根贯穿的红线。作为一个物体细节的红色手袋,在安娜的生活和命运中构成一个危险的信号,一个禁止的警示。尽管它最终未能阻止安娜卧轨,而只是“耽搁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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