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怀送抱（7）没有人会无故讨好你

瞿聿到车队之前，就知道机关里普遍反映的一个问题，机关科室一般工作人员要车难。

车队派哪个司机都推三阻四，不想自己出车，原因是一个月出车多少、远近，收入都差不多，何必冒那份风险出车呢？

机关领导不一样，特别是副处级领导，都争着要去。原因心里都明了，跟着领导出车，有吃有喝经常还会有拿的，何乐而不为？

车队存在的第二大问题就是油耗特别的高。这是瞿聿到车队之后发现的。

瞿聿头两个月不动声色，看似风平浪静，一切都是按照以前的模式来，可实际上她没闲着，她调取了车队近三年来的出车记录和车队车辆燃油消耗记录，就想怎么能从制度上加以改善。

她没想着彻底改变，她明白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看似完美的制度都会存在漏洞，还有制度是人来执行，是人就有偏向，就有亲疏。

当车队十几个人涌入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没有一丁点慌张。

瞿聿心里明白，这些人没当着她面的时候，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甚至大话连篇，但要他们一个一个地说，又偃旗息鼓、说不上来个子丑寅卯了。

看着一屋子大老爷们，多数都比她年龄大，只有两三个比她小或者说和她年龄差不多。

那几个都是开货车的。

他们躲在人群的后头，显然是被几个年龄大些的司机裹挟着来的。

瞿聿拿出一打一次性水杯，又从办公桌里拿出一袋没开封的茶叶和两包没开盒的香烟甩在办公桌上。

瞿聿说：“各位师傅别吵，吵吵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这有茶叶、有烟，谁喝茶、抽烟自己拿，一个个的说，好不好？”

办公室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表现出自然来，拿了水杯，抓了撮茶叶放里面，从饮水机里接开水，有人就开始拆烟盒，自己拿上一只，把烟盒又撩在桌子上。

有第一个做，就有第二个，不大一会儿，办公室里就像放了烟雾弹。

瞿聿笑笑，让站在门口的人把门开大些，自己又把办公室的窗户全部打开。

瞿聿说：“制度不是针对哪一个人的，也没有砸哪一个人饭碗子的意思。在执行过程中如果存在偏差过大或者有切实不合理的地方，也是可以修改的。但是我不说，你们心里都明白，现在车队存在的问题，如果不改变，一直松松垮垮，没有油水的差事都推脱，有油水的差事打破头，这肯定是不行的。绩效考核是处里早都提出来的，只是咱们车队一直没有落实罢了。”

下面又开始嘁嘁喳喳，小声议论起来。

瞿聿敲了敲桌子，依旧和颜悦色地说：“一个一个地说，谁先说？张师傅，你在车队工作算是最长的了，你先说。”

张师傅正在吞云吐雾，他是坐在右侧沙发中间的。

沙发有两排，都是四人沙发。沙发坐不下，有的坐在沙发两头的扶手上，有的从会议室搬了方凳子。

张师傅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沙发上，把手里还有一小截没抽完的香烟丢进暂作烟灰缸的一次性水杯里。

张师傅说：“车队有车队的实际情况，有时候不出车不是不想出车，是用不着。谁都有不出车的时候，按照你说的绩效考核，我要天天出车，那别人就不要吃饭养家养孩子了？”

张师傅的话瞿聿当然听得懂，看似是在为车队其他人着想，实际上是在拿其他人作为挡箭牌。

瞿聿说：“张师傅，你这个提议好。为了保证今后每个司机出车均衡公平，我们打破固定司机固定哪辆车的制度，实行大循环。司机抓阄排序，司机按顺序依次出车，今天排不着明天接着这个顺序排，大家觉得这样怎么样？”

坐在沙发扶手的那个一个年轻司机叫石全。石全没等张师傅说话，开口大声说：“这样好，都有机会开小车开大车，这个月出车少，下个月可能就会多，一段时间下来，大家应该都差不多……”

石全没说完，张师傅看了他一眼，石全笑笑不说了。

张师傅说：“你开几天车了？让你给处长开车，处长能放心？”

瞿聿知道张师傅说的处长是指副处长。处长的车是专车司机。这个处只有处长的车是专车司机。

瞿聿说：“张师傅，开哪个车都是要讲驾驶安全的。处长放不放心，用不着你来操心。我是车队队长，我会向处长们解释。”

张师傅闹了个大红脸，端起茶杯，撮了一口，不言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用力抽烟的声音和吸溜热茶的声音都听得见。

瞿聿说：“各位师傅，制度只是为了更好地促进工作，不是与哪位师傅作对，当然原先个别人的既得利益可能会受损，但那个既得利益本来就应该大家都有份，而不是某个司机独有。谁有更好的意见和建议都可以提吗？”

结果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瞿聿把两包剩的烟匀到一个烟盒里，撂给张师傅，说：“随时欢迎师傅们来我办公室里坐，今天就到这儿。各忙各的去吧。”

大家往外走。

石全坐在左侧沙发靠门的扶手上，按说他该第一个出门。可是没有，他落在了后面，别人都出了办公室，他却走到办公桌跟前说：“瞿队长，剩的茶叶给我吧，看样子你也不喝茶叶。”

石全不是询问可不可以拿，所以没等瞿聿回答，就伸手把还剩大半袋的茶叶拿走了。

瞿聿笑笑，摇摇头。

石全走出办公室，瞿聿突然想起来什么，喊了声：“石全。”

石全没有听到。

瞿聿没再喊。

石全比瞿聿小两岁，到车队的时间最晚。但却是第一个走进瞿聿办公室的司机。

那是瞿聿就任车队队长一个月后的一天。

瞿聿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是人家打给她还是她打给别人不清楚。

石全在瞿聿办公室一露头，看瞿聿在打电话，又离开了。

瞿聿当然也看到了石全。

瞿聿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一楼最左侧。

石全又露了一次头，看瞿聿还在打电话，又离开了。

瞿聿打完电话，到办公室门口一看，石全在办公楼的大门处徘徊。

瞿聿喊：“石全。”

车队一共就二十来个人，以前瞿聿与车队的司机有过接触，所以到车队不到一个礼拜，她就能叫上来每一个司机的名字。

石全听到喊，赶紧走过来。

瞿聿开玩笑说：“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

瞿聿是想制造一种平等的气氛，弱化自己车队领导的那种严肃感。

石全笑笑说：“没什么事，我老婆在一家超市推销化妆品，她那儿有许多优惠卡，老婆听我说车队换了个女队长，硬要我拿一张给你，全当照顾她生意了。”

说完石全就把一张印刷很精美的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了瞿聿的办公桌上。

瞿聿瞬间就明白石全的意思，但她没有拉下脸来，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就放在了自己面前。

瞿聿说：“还印着VIP呢，真的是一张普通优惠卡？”

石全赶忙说：“我老婆说是。”

瞿聿话题一转，说道：“你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

石全开的是一辆幺三零货车。

石全反应也很快，笑笑说道：“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我也想去开小车。”

小车指的是小轿车。

瞿聿笑笑说：“马上要大改革了。大家都有机会。工作有什么不满意，车队里有什么动向，多和我沟通沟通呦？”

石全好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说：“一定，一定。”

瞿聿把那张卡放进了抽屉。

石全走出瞿聿办公室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不像是在走，而是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