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烟火》
第一章 红中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灌。我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站在“君悦轩”会所门口跺脚。玻璃门里透出的暖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
手机震动,是老妈发来的语音:“小满啊,明天年三十,你爸腌的腊肉再不回来吃就硬得嚼不动了。”
我鼻尖一酸,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口袋深处,那张工资卡薄得像一张纸,却压得我腿都迈不动。
我叫林小满,二十五岁,入职盛远建材刚满一年。这是一家典型的家族式企业,老板周盛是个五十多岁、精得像猴子的温州人。而我,是销售部唯一的女业务员,还是个没背景、没资历的“外乡人”。
今晚的局,是年前最后一场硬仗。客户叫赵德贵,是城建集团采购部的副总,一个肚子比怀孕八个月还大的中年男人。我们盯了半年的标,能不能在开春拿下,全看今晚这一哆嗦。
推开包厢门,一股混合着雪茄、火锅底料和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德贵半躺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总,你们这销售员,胆子比兔子还小,刚才在楼下磨蹭半天不敢进来。”赵德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心里却在骂娘。我哪是胆小,我是心疼钱。这顿饭加上接下来的消遣,我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周盛连忙起身打圆场:“赵总您别见怪,小满这丫头脸皮薄,心可是热乎的。快,小满,给赵总倒茶。”
我乖巧地过去倒茶,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这是基本功。
酒过三巡,气氛烘得差不多了。周盛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赵总,听说您麻将是这一片的一绝?”
赵德贵眼睛一亮,但嘴上还是谦虚:“哪里哪里,瞎玩,消遣而已。”
“那正好,”周盛指了指我,“小满,陪赵总活动活动手指。咱们打小点,别伤了和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麻将?我最怕这个。大学时为了做兼职被室友拉着学过,结果输得吃了半个月泡面,从此发誓再也不碰。而且我知道,这种场合的“小点”,往往意味着“大出血”。
果然,周盛趁着去洗手间的功夫,经过我身后时,极快地低声丢下一句:“放点水,别赢,但也别输得太假。”
我捏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放点水?说得轻巧。赵德贵的牌品我在酒桌上早有耳闻,那是出了名的“赢要赢得嚣张,输要输得赖账”。让我放水,简直是把羊送入狼口,还得嘱咐狼别咬得太响。
第一局开始。我坐在赵德贵下家,看着他那只肥硕的手摸牌、出牌,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开局还算平稳,大家都在试探。到了第三圈,赵德贵碰了三张东风,杠上开花。他哈哈大笑,随手扔了一千块在桌面上:“小意思,继续继续。”
那一千块,是我半个月房租。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周盛的指示,开始“操作”。比如摸到好牌故意拆掉,或者明明能胡的牌硬生生憋回去。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眼睁睁看着到手的肥肉被别人抢走,还得假装可惜。
但赵德贵不是傻子。我输得太刻意,他反而会起疑心。于是我不得不掌握好度,偶尔也要赢个小牌,维持一种“我尽力了但还是不行”的假象。
两小时过去,我面前的筹码已经少了一大半。而赵德贵的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小林啊,你这技术不行啊。”赵德贵一边码牌一边调侃,“是不是舍不得给周总送这份‘年终奖’啊?”
周盛在旁边打着哈哈:“赵总您多担待,这丫头手气背,您就当扶贫了。”
扶贫?我心里冷笑。这哪里是扶贫,这是割肉。
打到第七局,我已经有些恍惚了。面前的数字在不断缩水,我脑子里盘旋的是每个月的房租、水电费,还有给爸妈买年货的钱。
突然,赵德贵推倒了一副清一色的万字。他兴奋地一拍桌子:“哈哈!来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骤停了。那一把,是我手里仅剩的“大杀器”。按照规矩,这一把我要输掉整整八千块。
八千块。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僵在那里,手指冰凉。周盛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力道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我缓缓地把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提线木偶。
赵德贵乐得合不拢嘴,随手抽了一张百元大钞扔给我:“拿着,去买糖吃。”
那张钞票飘落在我的脚边。我没有去捡。我觉得那是对我尊严的一种践踏。
周盛赶紧打圆场:“赵总大气!小满,还不谢谢赵总?”
我机械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赵总。”
那一晚,我记不清自己到底输了多少。只记得最后结算时,赵德贵心情大好,拍着周盛的肩膀说:“老周啊,这单子,我签了。就冲你们这诚意。”
合同签了。一笔价值三百万的订单。
走出包厢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周盛走在后面,等赵德贵的车消失在夜色里,他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干得好!”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这单子提成够你买辆车了。”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走到停车场,周盛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袋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包里。“拿着,三条‘九五至尊’,过年送礼体面。今晚辛苦你了。”
我低头一看,是三条软包装的中华烟。市价一条近千。这算是封口费,还是慰劳金?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站在寒风里,看着周盛的车尾灯消失。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呜咽。
我打开包,看着那三条烟。红色的包装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三道血痕。
我想起老妈说的腊肉,想起老爸盼着我回家的眼神,想起银行卡里那个可怜的数字。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冰凉。
这一晚,我输掉了五个月的工资,换来了一张合同和三条烟。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我只知道,这个年,注定过得不踏实了。
我摸出手机,删掉了老妈刚才发的那条语音。然后重新录了一条:“妈,公司临时加班,我可能晚两天回家。”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第二章 断指
大年初三,我是在医院急诊科过的。
不是因为我病了,而是因为我的右手食指肿得像根胡萝卜。
那天从君悦轩回来后,我就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总觉得那只摸过麻将、推过筹码的手脏得要命。我一遍遍地用肥皂洗,用刷子刷,直到皮肤破损,血流出来混着肥皂泡,在洗手池里晕开一小朵妖艳的花。
老妈急得直掉泪,非要拉我去医院。我死活不肯,怕医生问我怎么弄的。直到初三早上,手指疼得我连筷子都拿不住,才被强行拖了出来。
急诊科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旁边一个磕破额头的小男孩哇哇大哭,忽然觉得他很幸福。他的痛是明明白白的,而我心里的痛,却连个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犀利。她检查了我的手指,皱了皱眉:“甲沟炎,感染挺严重的。怎么弄的?”
“洗……洗衣服搓的。”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医生没再追问,只是开了药,叮嘱我这几天别沾水,别劳累。临走时,她忽然说了一句:“小姑娘,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也是吃饭的家伙,得爱惜点。”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回到家,老爸老妈还在为我的“加班”生气。老爸闷头抽烟,老妈一边给我熬粥一边数落:“公司是你家开的啊?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你看隔壁王姨家的闺女,早就放假在家帮着带孩子了……”
我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粥很烫,烫得我眼泪差点掉进碗里。我不想辩解,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难道告诉他们,女儿为了签单,陪客户打麻将输掉了半年的积蓄,还把手洗烂了?
下午的时候,周盛发来微信,是一个红包,数额不大,两百块。附言:“新年快乐,好好休息。”
我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领取。两百块,刚好够我买一支好点的消炎药膏。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面敲。我拿出那三条烟,摆在床头柜上。它们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忽然想起赵德贵那双油腻的手,想起他赢牌时得意忘形的表情,想起周盛那句“干得好”。
什么是好?牺牲尊严换来的业绩,算好吗?用青春和健康去填补职场的潜规则,算好吗?
我不甘心。我林小满虽然出身普通,但从小到大都是凭本事说话。高考超常发挥考上重点大学,面试时击败几十个竞争者拿到offer。我从来不相信,一个女人的价值只能通过陪笑、陪酒甚至陪赌来体现。
可是现实就像一堵墙,硬生生地把我所有的骄傲撞得粉碎。
初四那天,我接到了同事李薇的电话。李薇是销售部的老员工,也是周盛的远房侄女。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不屑:“小满,听说你年前那单成了?行啊你,平时看着闷声不响,关键时刻挺会来事嘛。”
我心里一沉,知道她在说什么。职场里的流言蜚语比刀子还快。
“薇姐,我就是按老板吩咐的做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哎哟,别叫我姐,我可担待不起。”李薇嗤笑一声,“不过你也别太天真了。赵德贵那种人,今天能因为你陪打麻将签单,明天就能因为别人陪得更‘到位’而毁约。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对了,告诉你个消息,年后赵德贵那边有个续约谈判,老板说让我跟。”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是一记记耳光打在脸上。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原来,我拼尽尊严换来的“战果”,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周盛用我的牺牲去讨好客户,转头就把后续的肥肉喂给了自家人。
那三条烟,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嘲讽。嘲讽我的愚蠢,嘲讽我的天真。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阳台。外面的烟花正在绽放,五彩斑斓,照亮了半边夜空。可是那绚烂的光芒,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那片黑暗。
我拿起一条烟,想把它扔出去。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静而决绝。我开始整理这一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特别是关于赵德贵这一单的所有细节。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甚至那晚在君悦轩的消费记录……我把它们一一分类,存档。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我必须留一手。在这个吃人的职场里,善良如果没有牙齿,那就是软弱。
手指还在隐隐作痛。我看着那红肿的指节,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算不算一种“断指明志”?我告诉自己,林小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要么堂堂正正地赢,要么干脆利落地走。绝不在这泥潭里继续打滚。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了。夜空恢复死寂。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三章 暗涌
初七开工。公司里弥漫着一股慵懒又躁动的气氛。大家互相派发着红包,说着客套的吉利话,但眼神交汇时,都藏着一份试探。
我把手包好,戴了个一次性指套,遮住了红肿的伤口。见到周盛,我依旧笑着喊“老板新年好”,只是那笑容再也达不到眼底。
周盛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亲切:“小满,过年休息得不错吧?脸色看着比年前好多了。”
“挺好的,谢谢老板关心。”我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薇穿着一身崭新的香奈儿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容,像只骄傲的孔雀在公司里走来走去。见到我,她特意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小满,赵德贵那单的后续跟进,老板交给我了。你刚回来,先熟悉熟悉环境。”
周围的几个同事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薇姐。祝你好运。”
我的平静反而让李薇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哭闹或者至少表现出失落。但我没有。经过那晚的绝望和这几天的沉淀,我内心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
上午的例会上,周盛重点表扬了我和李薇,说我们在年前顶住压力拿下了大单,是公司所有人的榜样。奖金会在月底发放。
提到奖金,我耳朵竖了起来。这是我应得的。哪怕过程再不堪,那单子是我陪着笑脸、忍着屈辱换来的。
会后,财务总监老陈把我叫住了。老陈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他把我拉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问:“小满,你年前那笔业务招待费报销单,怎么还没交上来?”
我一愣。业务招待费?那晚在君悦轩的消费,周盛不是说是他请客,走他的私人账目吗?
“陈哥,周总说那顿饭他请,不用我报销。”我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老陈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更低声地说:“不对啊,刚才我看流程,周总把那笔钱做到你的名下,让你去补填报销单了。而且……数额不对,比你实际花的要多出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出不少?这是什么意思?
老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满,你刚来不懂。有时候老板让你报销一些不好上账的款项,会挂在某个员工名下。但这事儿有风险,懂吗?万一查起来,你是经手人。而且,这多出来的部分,你可别贪墨,也别背锅。”
我瞬间明白了。周盛这是要把那晚打麻将输掉的钱,以“业务招待费”的名义在公司账上报销出来。而这笔钱,名义上是我花的。也就是说,如果将来税务或者审计出问题,我是第一责任人。至于那多出来的部分,恐怕是赵德贵的“额外好处费”,或者是周盛自己的“回扣”。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个笑里藏刀!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对老陈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陈哥提醒,我这就去问问周总。”
走进周盛的办公室,他正端着保温杯喝茶。见我进来,他笑呵呵地问:“小满,有事?”
“老板,财务陈总监让我补填年前的业务招待费报销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跟您确认一下金额。”
周盛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我:“哦,这个啊,我忘了跟你说。那晚消费有点超支,我给匀了匀,你签个字就行。”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赫然比那晚的实际消费多出了整整一万块。那一万块,足够我再输掉一个月的工资。
“老板,这数额……”我犹豫着开口。
“怎么,嫌多?”周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小满,你要想清楚。这单子成了,你的提成不少。这点‘小钱’,公司帮你担着,你还计较?”
我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他是在用提成胁迫我,也是在警告我安分守己。
我握着那张单子,感觉它重若千斤。签字,意味着我自愿背上这个黑锅,也意味着我彻底沦为他在财务上弄虚作假的工具。不签,那我的提成可能就泡汤了,甚至可能在公司待不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抬起头,迎上周盛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威压,有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大概觉得,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除了听话,别无选择。
我忽然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点漾开,真诚而坦然。
“老板,您误会了。”我轻声说,“我不是嫌多。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一笔钱,走我一个人的账上报销,风险太集中了。万一以后有审计,我一个人担不起。不如这样,您看能不能把这笔费用分摊到几个月的招待费里,或者,由您亲自签字报批?毕竟,我是执行者,您才是决策者嘛。”
周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风险,又把他架到了决策者的位置上,逼他亲自下水。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怯懦。但他失败了。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嗯……有道理。”周盛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保温杯,掩饰着尴尬,“年轻人,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全了。这事我再斟酌斟酌。你先出去吧。”
“好的,老板。”我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后背的冷汗才渗了出来。但我知道,我赢了第一个回合。至少,我没有在那个卖身的契约上签字。
回到工位,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整理好的资料,心里有了更清晰的计划。周盛和李薇想把我当成用完即弃的棋子,那我就要做一颗会爆炸的棋子。
我打开邮箱,新建了一个草稿。收件人是空白的,主题只有两个字:备份。
我把那些资料,拖进了附件。
窗外阳光明媚,但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林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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