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夜,我蹲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银行余额那栏,清清楚楚写着:0.00。
三天前,这张卡里有三百万。
住院部的灯还亮着,我老婆躺在十二楼。
她让我再去想想办法,说老家还有宅基地可以卖,还有肾可以捐。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看到了缴费窗口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丁玉梅,自费,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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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月初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礼拜三,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来。
丁玉梅一大早就说胃疼,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她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端着粥走过去:“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白了我一眼:“去什么医院,你不知道去医院要花钱啊?”
我没敢吭声。
把粥放在茶几上,退到厨房门口站着。
二十年了,我习惯了。
她说话带刺,我就装着听不出来。
她发脾气,我就躲远点。
隔壁老蒋常说我是个“妻管严”,我也认了。
那天下午,她疼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嘴里哼哼唧唧的。我看不下去了,拉着她上了我那辆破面包车。
县医院不大,就一栋楼。挂了号,找到肖医生的门诊。肖瑾瑜,三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丁玉梅做了个胃镜,又拍了片子。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丁玉梅靠在我肩膀上,手一直捂着肚子。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药味儿,闻着让人犯恶心。
肖医生叫我们进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拿着片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丁玉梅:“这个情况……我建议你们去省城再查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肖医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肖医生没直接回答,看了一眼丁玉梅。丁玉梅的眼睛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
“初步看,可能是胃部的恶性病变。具体要等活检结果。”肖医生说得挺委婉,但我听明白了。
癌症。
那两个字像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上。我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丁玉梅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我身上:“长贵,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抱着她,手都在抖:“没事,没事,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哭。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看我没说话,突然不哭了:“孙长贵,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怎么会?”
“那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嫌我花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扭过头:“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我。我嫁给你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到头来你连治病的钱都不想出。”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车停在家门口。我拉上手刹,转头看她:“玉梅,你放心,我就是去卖血,也给你治。”
她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
五月的风还凉得很,吹得人直打哆嗦。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扔了一地。
老蒋端着一碗面过来:“长贵,还没吃饭吧?”
“吃不下。”
他蹲在我旁边:“你媳妇的病,我听说了。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了。”
我点点头。他又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吱一声。”
“谢了。”
“别跟我客气。”他拍了拍我肩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端着他那碗面,一口也吃不下。想着丁玉梅那张苍白的面孔,想着肖医生说的那两个字。胃癌。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反复地扎在心窝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了省城。
省医院那人多的,像赶集似的。
大厅里挤满了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靠墙的。
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得人耳朵嗡嗡响。
丁玉梅提前联系了一个专家,姓阮。阮专家看了看县医院的片子,又让她做了一堆检查。抽血、CT、核磁共振,能做的都做了。
等结果那两天,丁玉梅一直住在省城的小旅馆里。我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取药,腿都快跑断了。
第三天,阮专家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个情况,要尽快手术。加上后续的化疗、放疗,至少得准备三百万。”
三百万。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手扶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子:“医生,能不能少点?我这……”
阮专家推了推眼镜:“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你们自己考虑。”
出了办公室,丁玉梅问我:“医生怎么说?”
“要……要三百万。”
她眼睛一红:“你是不是觉得贵了?”
“没没没,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声音提高了些,“你是不是不想治了?”
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低着头:“治,肯定治。”
“那你哭丧着脸给谁看?你要是觉得亏了,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你不用花一分钱。”
“玉梅,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她这才收了声,擦了擦眼泪:“长贵,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怕你没那个心。”
“我有。”
“那你现在就回去想办法。我在这边等着。”
我点点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红酒绿的,我一个人站在马路旁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三百万。我到哪去弄三百万?
02
开始卖东西。
五金店盘出去。
两间铺面加存货,统共十五万。
那天签完转让协议,我把钥匙交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那块牌子。
孙记五金店。
我开了十二年,就这么没了。
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汗水,换来了十五万块钱。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这些年的积蓄,有七万块。加上店里的钱,二十二万。
我拿着存折,在屋里坐了半夜。丁玉梅打了好几个电话催:“钱凑到了没有?”
“正在想办法。”
“你快着点,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没法治了。”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放进抽屉里,又拿了出来。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天,我回了老家。
我妈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垄青菜,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个石凳子。我妈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那里择菜。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儿啊,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
“你媳妇那病,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有啥事,跟妈说。”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风一吹,滚了两圈。
那天下午,她翻箱倒柜,从衣柜最底层掏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认得,是我小时候买来装糖的,铁皮都锈了。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用塑料袋包着。
她数了又数,一分钱掰成两半捏着。
末了,她递给我:“这是十二万。妈攒了二十年,就这些了。”
那是她的棺材本。我妈一辈子种地卖菜,省吃俭用,就攒了这点钱。
“妈……”
“拿着吧,先救你媳妇的命。”
我把钱接过来,手在抖。我妈拍了拍我肩膀:“长贵啊,咱家穷,但不能穷了志气。”
回城里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在县城工地上打工,听到三百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爸,那是玉梅的命。”
“你知道三百万是多少钱吗?你一年挣多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干这事?这钱还得了吗?”
“我会想办法还的。”
我爸挂了电话。
我去找他那天,他正坐在工地的钢筋堆上。五十多岁的人,瘦了一圈,手上的茧子厚得跟铁皮似的。他穿着一件旧工装,上面沾满了水泥点子。
我把事情说了。他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烟头在他指间烧得通红,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末了,他叹了口气:“我那还有三万,你拿去。”
“爸……”
“别说了。你是我的种,我不能看着你跳火坑不管。”
我拿着那三万块,蹲在工地的墙角,眼泪掉了一地。
回到家,我把钱凑了凑:二十五万。
三百万,还差得远。我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钱,脑子嗡嗡响。
丁玉梅又开始打电话:“你那边怎么样?我这边医生又催了。”
“还差……还差很多。”
“那你快想办法啊!你是不是不想治了?孙长贵,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那你明天就把老宅抵押了。”
我一愣:“老宅……”
“怎么,你还舍不得?那破房子能值几个钱?”
“那是我妈……”
“你妈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天,我去找民间借贷。老宅估值四十万,我抵押了三十万。利息高得吓人,他们说要是不还钱,房子就归他们了。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那些钱,加上之前凑的,一共五十五万。
我拿着这些钱,蹲在屋里想了半天。不够。还是不够。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丁玉梅说,她有个远房表哥在县城做生意,能帮忙。她还说那是她姥姥那头的亲戚,隔了好几层,但一直有来往。
徐海峰来了那天,我正蹲在屋里发愁。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上放着一串檀木珠子。
“表妹夫,听说你遇到难处了?”
我点点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认识一个做投资的大老板,可以借钱给你。”
“利息高吗?”
“比外面便宜多了。你要是觉得合适,我明天就带你过去。”
丁玉梅在旁边说:“长贵,你就听表哥的吧。他不会害咱们的。”
我点点头。晚上,我给萌萌打了个电话。萌萌在省城上大学,大三了。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爸,怎么了?”
“萌萌,你妈病了,你知道吗?”
“我听妈说了。”她的声音有点哑,“爸,我妈的病,治得好吗?”
“能的,能的。爸在想办法。”
“爸,你别太累了。”
“没事,爸撑得住。”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檐下。院子里黑漆漆的,隔壁老蒋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老蒋端着一碗面过来:“长贵,还没吃饭吧?”
“你可不能饿着。你倒下了,你媳妇怎么办?”
我接过碗,扒拉了两口。面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但好歹是口饭。吃完面,我又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嗓子发干。
第二天,徐海峰带我去了那个投资老板的公司。公司在省城一个写字楼里,装修得挺气派。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前台还坐着个漂亮姑娘。
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挺着个大肚子,笑容满面。他穿着一身西装,手上戴着一块金表,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孙老弟,你的情况海峰都跟我说了。我这人最爱帮助人了。”
“谢谢刘老板。”
“这样,我可以借你两百万。利息嘛,比银行高一点,但比外面那些放高利贷的低多了。”
两百万。加上我凑的那些,刚好三百万。
“刘老板,能不能再少点利息?”
“老弟,我已经是看在海峰的面子上给你优惠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老婆的病要紧,对吧?”
徐海峰在旁边打圆场:“表妹夫,你放心吧,刘老板不会坑你的。”
我咬咬牙,在合同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这字一签,我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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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是6月15号。我记得很清楚。
三百万,一笔一笔打到我卡上。我拿着那张卡,手都在抖。卡是热的,三百万的数字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丁玉梅躺在病床上,看了我一眼:“钱到了?”
“到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明天你去交费吧,我今天累了。”
“行。”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丁玉梅靠在床头看电视,是一档综艺节目,她看得直笑。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心里乱得很。三百万的债,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但一看到她笑,我又觉得值了。
“长贵。”她突然叫我。
“嗯?”
“你把卡放我这吧,我怕你明天忘了带。”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三百万的卡,可不能丢了。我把卡递给她:“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笑了笑:“你真有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病床上的丁玉梅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偶尔我能看到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她在看什么?发信息?
我没多想。那段时间太累了,脑子都是懵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丁玉梅还在睡。我推了推她:“把卡给我,我去交费。”
她翻了个身,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卡递给我:“去吧。”
接过卡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卡还是那张卡,但感觉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我没多想,揣着卡出了病房。
缴费窗口排了挺长的队。
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小孩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
我站在队伍里,心里盘算着:交完费,医生就能安排手术了。
轮到我了。
我把卡递进去:“你好,住院费。”
收费的小姑娘刷了一下卡,皱了皱眉头。又刷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先生,你这卡里余额不足。”
“什么?”
“余额只有几块钱。”
“不可能!”我急了,“我昨天刚存了三百万!”
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卡:“你自己看。”
我把卡插进自助查询机,输入密码。手指按在数字键上的时候,一直在抖。屏幕上跳出几个字:余额0.00。
我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不可能,不可能……”
我疯了一样翻手机银行。登录了好几次才成功。转账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半,三百万被转出了。收款人:徐海峰。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三百万。三百万就这么没了。
冲上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推开病房的门。
丁玉梅正靠在床上喝粥。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甚至还哼着歌。
“丁玉梅。”
她抬起头:“怎么了?”
我把银行卡扔在床上:“钱呢?”
“什么钱?”
“卡里的三百万,哪去了?”
她放下碗,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哦,那个啊。我让表哥拿去投资了,说利息高。”
“投资?!”我的声音都变调了,“那钱是用来给你治病的!”
她摆摆手:“治什么病,不着急。你先让我表哥赚一笔,到时候咱们还能多出点钱。”
“丁玉梅,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脸色变了:“孙长贵,你说谁疯了?”
“我说你疯了!那是借的钱,是高利贷!”
她靠在床上,慢悠悠地说:“不就三百万吗,你再想想办法。”
我盯着她,气笑了。
真的笑了。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丁玉梅,你告诉我,到底是给谁的钱?”
她翻了翻白眼:“你听不懂人话啊?让我表哥先投资几天。”
“你表哥?哪个表哥?”
“徐海峰啊。”
“他真的是你表哥?”
她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去找肖医生。”
她喊了一声:“孙长贵,你站住!”
我没理她。
肖医生的办公室在一楼。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病历。他戴着那个黑框眼镜,手里的笔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肖医生。”
他抬起头:“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家属那个胃镜报告,是谁做的?”
肖医生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就告诉我,是谁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孙大哥,我跟你说实话。”
“那张报告,不是我们医院出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
“什么意思?”
“有人拿了一份外院的报告来,说是在省城做的检查。”
“省城?”
“嗯。我当时也问了,丁女士说在省城找专家看过了,那边的结果跟我们医院差不多。”
我攥紧拳头:“你没有核实?”
“我核实了。但是我打了电话去问,那边的医生说确实有丁女士的检查记录。”
“那你怎么说是假的?”
“因为那份报告上的签名,不是那个医生本人的笔迹。”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假的?”
肖医生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肖医生,你为什么不早说?”
“孙大哥,我是医生。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丁玉梅根本没生病。那张报告是假的。她在骗我。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扶着病人。
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炸开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徐海峰打电话。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妈打来电话:“儿啊,妈打听了一下,那个徐海峰,是咱村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坐过五年牢,前几年才放出来。你可得小心他。”
“妈,我知道了。”
“你媳妇的病,怎么样了?”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往下流:“妈,她……”
“她怎么了?”
“她没生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啥?”
“她没生病。她骗我的。”
我妈愣了半天:“儿啊,你可别吓妈。”
“我没吓你。是真的。”
“那……那三百万呢?”
“被她和她那个‘表哥’弄走了。”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起来:“作孽啊,作孽啊……”
我蹲在地上,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4
我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他们问了情况,调了监控。
监控里,徐海峰昨晚十一点多来过医院。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压着帽檐走的。
走廊尽头的画面里,丁玉梅站在那儿,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是什么,看不清楚。
但钱是从网上转的。不需要信封。
警察问丁玉梅:“你认识徐海峰多久了?”
“他是我远房表哥。”
“什么关系?”
“我姥姥是他奶奶。”丁玉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为什么要转钱给他?”
丁玉梅靠在床上:“他说帮我投资。”
“投资什么?”
“没说清楚,就说利润很高。”
警察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我说我老婆骗了我三百万?我说我老婆联合外人做局坑我?
“丁女士,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是借的?”
“知道。”
“你知道你丈夫为了凑这笔钱,把房子都抵押了?”
丁玉梅没说话。
“他妈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那是我能决定的吗?”丁玉梅声音突然大了,“他自己要借的,关我什么事?”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只是说让他想想办法,他能借到钱是他的本事。”
警察又问:“你们之前商量过转钱的事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转给徐海峰?”
丁玉梅愣了一下:“他……他给我发信息说的。”
“信息呢?”
“我删了。”
警察沉默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丁玉梅。她靠在床上,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三百万就是三块钱,不值一提。
“孙大哥,你跟我出来一下。”警察说。
走廊里,他跟我说:“这件事有些复杂。我们查了徐海峰的通话记录,他在三个月前就开始频繁联系丁玉梅。”
“三个月前?”
“对。在你老婆‘确诊’之前。”
我脑子嗡的一声。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也就是说,所谓的“胃疼”,所谓的“确诊”,所谓的“三百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你的意思是……”
“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个有预谋的诈骗。”
“那丁玉梅……”
“她有没有参与,还需要调查。”
我蹲在走廊里,抱着头。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丁玉梅就开始跟徐海峰联系了。
她说的“确诊”,她哭得撕心裂肺,她说“我不想死”……都是演的。
我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有一个垃圾桶。我走过去,蹲在垃圾桶旁边,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萌萌打来电话:“爸,你怎么了?”
“没事,爸没事。”
“我妈呢?”
“她……”
“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萌萌,爸对不起你。”
“爸!”
“你妈她……她没生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萌萌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她没生病。那张报告是假的。”
萌萌声音在抖:“你是说……”
“她跟一个男人做了局,骗了爸三百万。”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萌萌哭得很厉害,声音断断续续的:“爸,我这就回来。”
“你别回来了,爸能处理好。”
“我不,我要回来!”
电话挂断了。我蹲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萌萌要回来了。她回来干什么?看我们这对可笑的父母吗?
我出了病房楼,走到医院门口的小花园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光。花园里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
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20年了。我跟丁玉梅过了20年。她嫁我那会儿,她爸不同意。她哭着说要嫁给我。我以为她是真的爱我。
可现在呢?
我想起这些年的事。她总说:“你欠我的,你一辈子都还不上。”我以为是说她嫁给我委屈了。现在我明白了。她是真的觉得我欠她的。
欠命。
我掏出手机,给徐海峰打电话。还是关机。我给他发了条信息:“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了半天,没人回。
我站起来,往住院部走。进电梯的时候,看到对面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凹陷,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才四十八,就老了。
推开病房的门,丁玉梅正在看电视。是那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
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我没说话。
“警察走了,他们说明天再来。”
我还是没说话。
“你饿不饿?楼下有食堂。”
我坐在椅子上:“丁玉梅。”
“你跟那个徐海峰,到底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远房表哥。”
“我打听过了,他不是你表哥。”
丁玉梅的脸色变了:“谁说的?”
“我妈。她是徐海峰隔壁村的。”
“你妈说的能信吗?”
“你的意思是她在骗我?”
丁玉梅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盯着她:“你跟徐海峰,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关系。”
“那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
“他说了。是你先找他的。”
丁玉梅低下了头。
“三个月前,你去找他。你们商量好了,做这个局。”
“我说的对不对?”
“孙长贵!”
“你喊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骗你?”
“那你告诉我,胃镜报告是怎么回事?”
“那是……”
“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我等着她开口,但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肖医生说了,那张报告不是他们医院出的。”
丁玉梅坐在床上,低着头。她的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丁玉梅,你跟我说实话。”
“我……”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就是……我就是想帮我弟弟。”
我愣住了。
“我弟欠了一百八十万的赌债。那些人说要卖了我家的房子。我妈天天哭,我爸都快急疯了。”
“那你也不能……”
“我能怎么办?我求过你,我没跟你说过?我跟你说了,你说你有办法。可是你有办法吗?”
我张了张嘴。
“你那五金店,一年能挣多少?我弟欠了一百八十万,你一辈子都还不上。”
“我不能什么?”她擦了一把眼泪,哭得更凶了,“我就是想让家里过得更好。徐海峰说可以借我钱,说只要把钱转给他几天,就能翻倍。”
“你信了?”
“他说他是搞投资的。”
“他是骗子!他坐过牢!”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所以你就装病?”
丁玉梅低着头:“我……”
“你就装病,让我去借钱?”
“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远处的楼房里亮着几盏灯。我记得那些灯光,以前每次陪她住院的时候,我都喜欢站在这里看。
“你知道我妈把棺材本都给我了吗?”
她没说话。
“你知道我把我爸那点养老钱都要来了吗?”
“你知道我把老宅抵押了吗?”
“你一句‘没办法’,就把我们都坑了。”
丁玉梅坐在床上,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眼泪打湿了病号服的前襟。
我转过身:“那些钱,能要回来吗?”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转的钱,你不知道?”
“徐海峰说很快就打回来。”
“现在呢?”
她低着头:“他把我拉黑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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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警察那边来了消息。
徐海峰在高速路口被拦住了。他在车里,后备箱里有一个黑色的旅行袋。里面装着一百八十万现金。
“剩下的呢?”我问警察。
“他说转到别的账户去了。具体转到哪里,还在查。”
我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看着那袋钱。一百八十万。我的三百万,变成了一百八十万。剩下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追回来。
警察说徐海峰交代了不少事。
他说他认识丁玉梅是去年的事。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两个人聊得挺投机。后来丁玉梅知道他是“做投资的”,就主动找上门。
“她说她弟弟欠了赌债,想借点钱。”徐海峰说,“我说可以,但是要有抵押。她说她老公有个五金店,还有套老宅。”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说了个计划。”
“什么计划?”
“装病。”
徐海峰靠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表情很平静:“她说她老公老实,好骗。我就说,让你老公去借钱,钱到手了,咱们三七分。”
“你七她三?”
“对。”
“她答应了?”
“答应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丁玉梅。她是自愿的。她不是被骗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去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丁玉梅坐在床上,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徐海峰被抓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他都说了。”
“他说是你主动找他的。装病也是你们一起商量的。”
“你还想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长贵,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吗?”
“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能给你的都给了。二十年来,你说一我不敢说二。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我妈把棺材本都给了我。十二万,她攒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丁玉梅低着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萌萌要回来了。”
丁玉梅抬起头:“萌萌?”
“对。你女儿要回来了。你告诉她,她妈是个骗子。”
“长贵……”
“别叫我。你让我安静会儿。”
我站起来,走出了病房。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头顶的灯。灯管很亮,晃得眼睛疼。
萌萌是第二天到县城的。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走过来。
“爸。”
“萌萌。”
“在楼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警察。”
我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说什么。她才二十二岁,还在上学,就要面对这些。
“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妈会坐牢吗?”
“不知道。”
萌萌低着头:“爸,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看着天边,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萌萌,爸这辈子,做错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娶了你妈。第二件,是太相信你妈。第三件,是没有早发现。”
萌萌拉着我的手:“爸,不要说了。”
我点点头。是啊,不要说了。说了又能怎样?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徐海峰交代了更多的细节。
他说丁玉梅的弟弟丁建华,欠了一百八十万赌债。债主说,再不还钱就卖他家的房子。丁玉梅的爸妈天天在家里哭。
丁玉梅找过他帮忙,他说可以,但是要有代价。
代价就是那三百万。
“你怎么让她丈夫借钱?”
“我让她装病。她刚开始不愿意,后来说想到她弟弟快被人砍死了,就答应了。”
“你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她好控制。她需要钱,她家里需要钱。我可以帮她。”
我坐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听完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拿刀割开一样。
丁玉梅啊丁玉梅。你为了你弟弟,把我给卖了。
06
我去见了丁玉梅的弟弟丁建华。
他在省城的一家洗浴中心里躲着。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休息室里看电视。
“姐夫?”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找我干啥?”
“你知不知道你姐做的那些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姐为了给你还赌债,跟别人设局骗了我三百万。”
丁建华的脸白了:“姐夫,你说啥呢?”
“我说你姐犯法了。”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姐把三百万给了一个叫徐海峰的人。”
“徐海峰?”
“你认识?”
丁建华愣了半天:“我认识。他是做放贷的。”
“你姐找他借过钱?”
“借过。借了三十万,还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所以你姐是为了给你还债,才跟徐海峰搭上线的?”
丁建华低下了头:“姐夫,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姐已经被抓了。”
他愣住了:“被抓了?”
“那她……”
“你自己去派出所问吧。”
我转身往外走。丁建华追出来:“姐夫,姐夫,我真的不知道这事。”
我没回头。
回到县城,我去了派出所。警察说,案子还在调查,徐海峰被拘留了,丁玉梅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
“对。她可以回家,但不能出县城,随时接受传唤。”
我回到家的时候,丁玉梅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见我进来,她站起来:“长贵。”
我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那些钱,能追回来多少?”
“一百八十万。”
“那剩下的……”
“剩下的没了。”
丁玉梅低下了头:“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萌萌,是我妈,是我爸。”
“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难。”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丁玉梅。二十年了。我看着她从年轻漂亮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离婚吧。”
丁玉梅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长贵……”
“我说,我们离婚吧。”
“你……”
“我不能跟你过了。过不下去了。”
丁玉梅哭了起来:“长贵,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改?你怎么改?你能把三百万变回来吗?”
“你能让我妈把她那十二万拿回来吗?”
“你能让徐海峰没来过我们家吗?”
丁玉梅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萌萌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她妈:“妈,你别哭了。”
“萌萌……”
“你别叫我。你跟我爸离婚吧。”
“萌萌!”
“你骗我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丁玉梅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萌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妈。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很黑,没有月亮。老蒋家的狗又叫了,还有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远远近近的,混在一起。
我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我妈打来电话:“儿啊,还好吗?”
“还好。”
“你媳妇那事,都处理好了?”
“还在处理。”
“你爸说,让你回家住几天。”
“我知道了。”
“儿啊,妈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要挺住。”
“妈,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萌萌发来的信息。
“爸,你睡了吗?”
“我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河边钓鱼。”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眶湿了。
“萌萌,爸对不起你。”
“爸,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妈对不起你。”
我放下手机,仰头看着天空。天像一块黑色的布,什么星星都没有。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常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吃得了苦,受不了罪。”
我现在算是懂了。吃苦是干活累,受罪是心疼。
人这一辈子,栽在谁手里都不怕。就怕栽在自己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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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法院判了离婚。财产分割,债务分担。三百万的债,我和丁玉梅一人一半。
萌萌站在法庭外面,看着我签字。她的手一直攥着包带子。
“爸,你签呀。”
我握着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
“你签吧。明天会更好的。”
我签了。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一片。
丁玉梅站在对面,低着头。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她妈陪着她,老泪纵横。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看着天,很久没抬头看天了。
萌萌挽着我的胳膊:“爸,咱们去哪?”
“回家。”
“哪个家?”
“回奶奶家。”
萌萌点点头。
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倒退。县城,农田,村庄。
我妈站在村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
“儿啊。”
“妈,我回来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瘦了。”
“没事。”
“走,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我点点头。跟着我妈往村里走。萌萌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
村里的路都是水泥的,新修的。两边的房子有新有旧。有盖了两层小楼的,有跟我妈一样住老房子的。
我推开院门,老槐树还在。石凳子还在。菜园子里的青菜绿油油的。
“儿啊,你坐下歇会儿。妈去给你和面。”
“妈,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
我坐在石凳子上,看着我妈忙活。她手脚还挺利索,和面、剁馅、擀皮子,一气呵成。
萌萌走过去:“奶奶,我帮你。”
“好,好。乖孙女。”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虽然什么都没了,但家还在。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我爸来了。他端着一盘猪头肉,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嗯。吃吧。”
他把猪头肉放在桌子上,倒了杯酒:“喝一口?”
“喝。”
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就着猪头肉喝酒。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以后有啥打算?”我爸问。
“不知道。想先把债还了。”
“多少?”
“一百五十万。”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有点钱,回头给你。”
“不用了,爸。”
“拿着。我种地种了一辈子,就剩下这点钱了。”
“别说了。吃饭。”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辣得嗓子疼。
晚上躺在床上,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儿啊,别想太多了。”
“我对不起你。”
“有啥对不起的。”
“你那十二万……”
“没了就没了。妈还年轻,还能挣。”
我握着她的手,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妈,我会还你的。”
“傻孩子。跟妈说啥还不还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萌萌还在睡觉。我走到院子里,看到我妈在择菜。
“妈,我去工地看看。”
“去工地干啥?”
“找工作。”
“妈,我得还债。”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去县城的工地上找活干。包工头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你想干?”
“干。”
“工资不高,一天一百五。”
我换上工装,扛起了水泥袋。一袋五十斤,一天要扛上百袋。肩膀磨破了皮,又结痂。再磨破,再结痂。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工地上,端着盒饭,吃得狼吞虎咽。
旁边的人看着我:“兄弟,你咋这么拼命?”
“欠了钱。”
“欠多少?”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嗯。”
“那你得还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还到还清为止。”
下午干活的时候,萌萌打来电话:“爸,你在哪?”
“在工地。”
“哪个工地?”
“县城西边那个。”
一个小时后,萌萌站在工地门口。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爸,你别干了。”
“不干不行。”
“我去做兼职。”
“你上你的学。”
“听话。”
萌萌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爸,我不想让你这么辛苦。”
“不辛苦。”
“骗人。”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学习就行了。爸的事,你别管。”
“听话。回家陪你奶奶。”
萌萌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消失到路的尽头。
晚上回到我妈家,我洗了个澡,吃了饭,倒头就睡。
第二天又是新的开始。
我咬着牙,扛着水泥袋。心里想着三百万。想着我妈的十二万。想着我爸的三万。想着老宅。
我得还。得还清。
08
活是拼了命干的,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白天在工地上搬水泥,晚上找零活干。搬货、扫地、帮人卸车,什么都干。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四千多块钱。
还差得远。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
九月中旬,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徐海峰的案子判了。诈骗罪,判了十二年。
“那钱呢?”
“追回的部分会退还给你。其他的,没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工地上,没说话。
旁边的工友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那个借钱给徐海峰的刘老板,公司早就关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的三百万,能追回的只有那八十万。
省城的房子查到了,徐海峰用那笔钱在省城买了套房,登记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但房子的过户方式跟丁玉梅没关系,法律上追不回来。
我蹲在工地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有工友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其实不是不饿,是咽不下那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萌萌打来电话。
“爸,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兼职,在奶茶店上班。一个月能挣一千五。”
“萌萌,你好好上学就行。”
“爸,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撑。”
“爸,你别说了。我已经做了。”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完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水泥管子上。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晒得人发晕。
老蒋给我打电话:“长贵,你那债,要不我借你点?”
“不用。”
“咱兄弟一场,别跟我客气。”
“真不用。”
老蒋叹了口气:“有啥需要帮忙的,一个电话的事。”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继续干活。水泥袋压在肩上,沉得很。压在肩膀上的,也不止是水泥袋。
有天晚上,萌萌突然回家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爸,我不想上学了。”
“为啥?”
“我想出去打工赚钱。”
“不行。”我说得很坚决,“你必须把书读完。这是爸唯一的要求。”
“可是……”
“没有可是。”
萌萌哭了:“爸,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我不累。”
“你撒谎。”
我走过去,抱着她:“萌萌,爸没事。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醒过来。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三百万。一百五十万。十二万。三万。
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放。
我妈也睡不着。她偷偷摸摸地找我说话:“儿啊,要不咱把村里的地卖了?”
“卖了地你吃什么?”
“妈有手有脚。”
“不行。”
“那……”
“妈,你别管了。我能行。”
我妈没说话,转身回屋了。我听到她在屋里哭。
十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县里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打来的。说是听别人说起我的情况,让我去他公司上班。
“工资一个月五千,包吃住。”
“真的?”
“真的。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蹲在工地上,眼泪直流。
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一百五十万,得还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那时候我七十三了。
但总得还。还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我把这消息告诉了我妈,她高兴得直抹眼泪:“老天爷开眼了。”
我搬进了建筑公司的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我在上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萌萌发来的信息:“爸,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回她:“爸知道了。早点睡。”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照亮了我布满老茧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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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就这样过着。
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干到六七点下班。工资一个月五千,我留五百,剩下的全存起来。
四百五十块是生活费。吃饭在食堂,早饭两块,午饭和晚饭加起来十二块。一个星期还能剩几十块。攒几个月能给萌萌寄点生活费。
十一月初,我听说丁玉梅跟她弟弟丁建华回老家了。
她爸妈的房子保住了,但老两口也气得不轻。丁玉梅她妈逢人就哭:“闺女不争气啊,给家里丢人了。”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孙长贵太老实了,才会被骗。”
有人说:“丁玉梅那女人太狠了,连自己老公都坑。”
也有人说:“那还不是孙长贵穷,留不住人。”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当没听见。
萌萌倒是想去找她妈理论,我没让她去。
“有啥好说的?事情都过去了。”
“爸,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
萌萌不说话,低着头坐在那里。
“萌萌,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别学你妈。”
“我知道了,爸。”
十一月下旬,我有两天假。回了趟家。
推开院门,我妈坐在石墩上择菜,看到我回来了,愣了一下:“儿啊,你咋瘦了这么多?”
“工地上的活累,但能吃饱。”
“你等着,妈去给你炖只鸡。”
“妈,不用了。”
“你等着。”
妈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萌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爸,这是我打工攒的。”
“我不要。”
“你拿着。”
“爸,你别说了。拿着。”
她硬塞到我手里。信封里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钱,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最大的是五十块。
我数了数,五百一十块钱。
“萌萌,这……”
“我每天放学后去奶茶店打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除去生活费,剩下的都攒了。”
我看着手里这沓皱皱巴巴的钱,眼眶发热。
“你留着花。”
“你一个女孩子……”
“爸,我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我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饭的时候,我爸也来了。他端着一碗红烧肉,放在桌子上。
“吃吧,你妈做的。”
我们一家三口围在桌子前吃饭。没喝酒,没说话,就是吃饭。那顿饭,我吃得心口发堵,一碗饭扒拉了半天。
晚上回工地,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工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蛤蟆叫。
我拿出手机,给萌萌发了条信息:“萌萌,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亮了。
“爸,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10
春节快到了。
工地放假前一天,包工头把我叫到办公室:“老孙,这是你的工资,还有年终奖金。”
我接过信封,打开来,吓了一跳:“这么多?”
“春节多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老板。”
我出了办公室,蹲在工地上数了数。一万两千块。加上之前攒的,有三万多了。
三万,够用来还一部分债了。
我去找了那个民间借贷的老板,把这三万块还给他。他看了我一眼:“还有二十七万。”
“你这速度,得还到啥时候?”
“慢慢还。”
他没说话,接过钱,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出了那扇门,我站在路边。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红灯笼,对联,鞭炮。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买东西。到处是过年的气氛。
我走到我妈家门口,推开门。
我妈正在院子里贴对联,萌萌站在旁边扶着梯子。看到我进来,萌萌喊了一声:“爸!”
“儿啊,你回来了。”
“回来了。”
萌萌从梯子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爸,你瘦了。”
“瘦点好。”
我妈忙活着包饺子,萌萌在旁边打下手。我坐在石墩上,看着她们俩。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热了。
突然发现院子不一样了。水泥地新铺的,墙角种了一排小葱。
“妈,院子啥时候修的?”
“你爸修的。他说你回来住的话,院子里干净些。”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天很蓝,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爸,咱们进去吃饭吧。奶奶包了你最爱吃的白菜饺子。”
“好。”
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地指着蓝天。树底下那个石凳上,还放着我妈的菜篮子。
人的一辈子,也就是这样吧。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最后不过是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顿饭的事。
我迈过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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