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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失业要长住,我连夜申请驻外,一年后岳母电话:赶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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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屋里传出男人的笑声,还有电视声。我敲了三下,笑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何高畅的声音传来:“谁啊?”

“我,你姐夫。”

里面沉默了几秒。“姐夫啊,我睡了。你明天再来吧。”

我握着钥匙的手在发抖。这房子,我付了十年贷款,里面住着我小舅子,他却让我“明天再来”。

我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也是这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01

何高畅是半个月前搬进来的。

那天下午,周敏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广平,跟你说个事。”

我正在公司开会,拿着手机走到走廊。

“我弟……失业了,说要来咱家住一阵子。”

我愣了一下。

何高畅,我这个小舅子,今年三十五,比我小七岁。

他这些年干过的事,我数都数得过来:开过奶茶店,赔了;倒腾过二手车,被人坑了;后来跟着朋友做工程,说是赚钱,结果干了一年,朋友跑路了。

现在又失业了。

“住多久?”我问。

“他没说……就说暂时过渡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敏见我半天不说话,声音软下来:“广平,我知道你不乐意,可他是我亲弟弟。他来找我,我总不能把他往外推吧?”

“行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我不是不乐意,我是怕了。

五年前的事,我一直没忘。

那年年夜饭,何高畅敬我一杯酒,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姐夫,谢谢你那二十万,要不是你,我那个店开不起来。”

我当时坐在饭桌上,旁边坐着周敏,对面坐着岳母。

二十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女儿上学用的钱。

他借去开店,三个月就赔光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他下一句就来了:“不过姐夫啊,你这个人吧,就是太谨慎。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守着那点死工资过。”

我当时端着的酒杯,半天没放下。

岳母在边上笑:“他姐夫,小畅说话直,你别在意。”

周敏低着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那个晚上,我记住了那杯酒,也记住了那声“就这点出息”。

现在他又要来我家住,我心里能不打鼓吗?

何高畅搬进来的那天,开了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车上拉着他老婆秋霞和五岁的儿子豆豆。

秋霞是个话不多的女人,每次见到我都是笑一下,不多说。

豆豆倒是活泼,一进门就满屋子跑,抓着我家沙发垫子往地上扔。

何高畅进门之后,把手上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左右打量了一圈。

“姐夫,你这房子装修得还行啊。”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我,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周敏从厨房出来,端着茶:“小畅,你们先坐,我做饭。”

何高畅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姐,我跟你说,我这次找了一个好项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环保材料的,市场大得很。就是缺启动资金。”

我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他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是看周敏,是往天花板上瞟。而且他的手有点抖,端着茶杯的时候,杯沿和杯盖碰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我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本事的,一个人说大话的时候,眼神发飘,手会抖,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一桌子菜。

何高畅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吹他在外面认识的人,说的都是这个总那个老板。

秋霞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你少喝点”,他就瞪她一眼。

豆豆坐在我女儿周晓晴旁边,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周晓晴今年十二岁,是个偏安静的孩子,她看了豆豆一眼,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吃完饭,何高畅带着老婆孩子进了客房。

周广平坐在客厅抽烟,周敏走过来,坐我边上。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那你别板着脸,我弟看见了不好。”

“我板着脸?我脸上写着字?”

周敏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敏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何高畅这次来,到底要住多久?

他没说,周敏也没问。

这让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02

何高畅住进来的第三天,我确定了。

他根本不是来找工作的。

每天早上睡到十点多,起来洗漱完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

中午周敏做好饭,他吃完了,继续躺回去睡午觉。

下午睡醒了刷手机,刷到晚上。

有时候豆豆闹腾,他就在屋里吼:“哭什么哭,吵死了!”

秋霞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吱声。

周敏呢?买菜做饭带孩子,一个人全包了。

我看着心里窝火,但没说。

这天晚上,我带周晓晴下楼买了点水果。

回来的时候,走到楼道口,我远远看见楼下ATM机那有个人。

灯光照在她脸上,是周敏。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ATM机上操作。

我停住了脚步。

她把银行卡插进去,输密码,然后拿了一沓钱出来,数了数,放进了口袋里。

她没注意到我。

我往回退了两步,躲在楼梯拐角。

等她走过去了,我才出来。

我上了楼,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何高畅还是那个姿势,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秋霞在收拾碗筷,周敏在厨房洗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

“刚才下楼买东西了?”

“嗯,买了点水果。”

“没干别的?”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

没啊。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抽烟抽到十二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周敏这个人,平时身上不带多少现金,买东西都是手机支付。她大半夜去ATM机上取钱,取给谁?

我不敢往下想。

第四天早上,我趁周敏出去买菜,翻了她的包。

她的钱包里,少了一张银行卡,地址是我知道的那张工资卡。

我打开手机银行一看,流水里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时间是昨天下午。

收款人名字:何高畅。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看了半天窗外。

那笔钱,是我们准备给女儿报辅导班的。

周敏没跟我商量,就转给她弟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怎么说话。周敏问过我两次怎么了,我说工作压力大。

何高畅倒是主动找我聊过一次。

那天晚上,周敏在厨房做饭,秋霞带孩子洗澡。何高畅走过来,坐我旁边,递了根烟。

“姐夫,有点事想跟你说。”

“说。”

我那个项目,还差点钱。之前跟我姐说了,她给我拿了五万。现在呢,尾款还差点。你看……

我没接他的话茬儿。

“你那个项目,盈利模式是什么?”

“啊?”

“我问你,钱投进去,从哪里赚回来?”

何高畅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然后笑了:“姐夫,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你看现在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先投钱再找路子?”

“那你的路子呢?”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路子当然有,我现在不方便跟你细说。”

“那就方便了再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慢慢收起来。

“姐夫,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钱要花在刀刃上。”

“行行行,你不想借就算了。”他站起来,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扔,“你们这些人,就是没见过大钱。守着那点死工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五年前,他说过一样的话。

那天晚上,周敏洗完碗过来坐我边上。

“你是不是跟小畅吵架了?”

“那他刚才脸色不对。”

他脸色不对就是他对我有意见?

周敏愣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广平,你别这样。”

“我哪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住在这里,可他是我亲弟弟,我能怎么办?”

又是这句话。

我没接话,站起来去阳台抽烟。

风挺大的,把烟灰吹得到处飞。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要走,得早点走。

第五天早上,我去公司填了驻外申请。

经理陈哥拿着申请表,看了我半天。

你想好了?西北项目,半年回不了家。

“想好了。”

“家里能同意?”

“会同意。”

陈哥摇了摇头,在表格上签了字。

当天晚上,我跟周敏说了。

她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我说要出差,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水槽里。

“多久?”

至少半年。

她没说话,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广平,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有,公司安排的。”

“那你以前从来没主动申请过驻外。”

“这次不一样。”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是不是因为我弟?”

我没回答。

广平,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住这儿,可我没办法。他不来找我,还能找谁?

“那你借给他的五万块,怎么不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脸瞬间白了。

“我……我没想瞒你,我是怕你生气。”

你已经知道我会生气,还背着我拿钱给他?

她低下头:“他是亲弟弟……”

我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何高畅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

“姐夫,你这是躲我呢?”

“出差,不是躲谁。”

“哦,出差啊。”他吐了口烟,“那姐夫,你可得小心点儿,西北那边风沙大,别把脸吹皱了。”

我没接话,继续叠衣服。

“对了姐夫,我那五万块,你放心,等我项目做起来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抬头:“你的钱是你姐给的,你跟你姐说就行。”

他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下。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高畅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呼噜声。

我关上了门。



03

西北项目部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差。

住的是工地上的简易板房,夏天热得像个蒸笼,冬天冷得像个冰窖。

吃饭就在项目食堂,顿顿都是土豆白菜,偶尔有一盘红烧肉,那就算改善生活了。

但我没觉得苦。

干了一天的活儿,倒在床上,倒头就睡。

累一点也好,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一个月,周敏天天打电话。

有时候问我在那边吃得怎么样,有时候说女儿想我了,有时候也不说什么,就是沉默地举着电话,听我这边工地的声音。

“你那边风声好大。”

“嗯,这边风大,习惯了就好。”

“广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看情况吧,项目进度赶得差不多了再说。”

“那……中秋节能回来吗?”

“不一定。”

挂了电话,我躺在板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个月开始,周敏的电话慢慢少了。

一周两三次,变成了一周一次,后来又变成半个月一次。

我想过打回去,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我想她?还是说我想女儿?

她问我的问题,我没法回答。

她那边的情况,我也不想问得太细。

怕听到我不想听的。

有一次打了电话,我听到何高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好像在笑,跟谁在开玩笑。

“姐,你这个菜咸了。”

“谁让你嘴那么挑。”

“哈哈,我不挑,我姐夫在家的时候,不是也老嫌你做的菜咸嘛。”

我在电话这头听得一清二楚。

周敏的声音有点慌:“不跟你说了,我跟我老公打电话呢。

“好好好,你们聊。”

然后是一阵关门声。

周敏说:“广平,你还在吗?”

“在。”

“刚才……是我弟。”

“我知道。”

“他在这边住得挺好的,没惹什么事。”

“那就行。”

广平,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何高畅还在我家住着,而且住得很安稳。

那个家,好像没了我也没什么区别。

又过了一个月,我发现银行卡的流水不太对劲。

每个月我打回去的钱,周敏都用了,但支出项里有两笔大额转账,加起来七万多。

我查了一下收款人名字,不是何高畅,是一个叫“丁鹏飞”的人。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打电话问周敏:“你最近是不是动账上了?

“嗯,家里有点事,花了点钱。”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保险,我买了个保险。”

“什么保险?”

“就是……那种理财型的。”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周敏从来不买理财保险,她嫌那些东西不靠谱。

她瞒了我什么事。

但我没有追问,因为追了也没用,她在那边,我在这边,隔着两千公里。

我挂了电话,坐在板房的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好久。

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像是有人在哭。

入秋那天,我给女儿周晓晴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声音挺高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过年就回去。”

那你要给我带礼物。

“好,你想爸爸吗?”

想。

“你妈呢?”

“妈妈在做饭,舅舅在客厅看电视。”

舅舅还没走?

“没走呀,他一直在咱家住着呢。”

我沉默了。

“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有时候晚上躲在屋里哭。”

窗外又起风了。

爸爸,你能早点回来吗?

“好,爸爸尽量。”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晓晴的声音:“妈妈有时候晚上躲在屋里哭。”

那天半夜,我醒来好几次。

躺在板房里,外面的风声一阵接一阵。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这一年的日子。

何高畅来我家住,我躲到西北,周敏背着我给他钱,现在电话少了,女儿说她哭。

所有的事情,像一根绳子一样,一圈一圈地绕在一起,越缠越紧。

我把手机打开,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家里没事吧?”

等了半个小时,没回。

大概她睡了。

我把手机放下,想接着睡,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04

十一月底,西北开始下雪。

工地上的活儿停了大半。

我在板房里闲着没事,想着要不要请个假回去看看女儿。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不久,手机突然震了。

我看了一眼,是岳母。

这个号码我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怎么联系过。平时有事,都是周敏在中间传话。岳母亲自打电话来,这一年来还是头一回。

我接了。

“喂,广平啊!”

她的声音发慌,语速很快,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妈,怎么了?”

“你快回来看看吧!”

“出什么事了?”

“你赶紧的!别问了!”

电话就断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再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给周敏,关机。

打给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

我把衣服胡乱套上,一脚踢开被子,冲出了板房。

外面雪下得很大,风刮过来,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跑到项目部的办公室,找到陈哥。

“陈哥,我得回去一趟,家里出事了。”

陈哥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大半夜的,路上雪大,你小心点。车钥匙给你,开我的车去县城,到了县城赶最早一班车。

“谢了,哥。”

我拿了钥匙,上了车,一脚油门冲进了风雪里。

路上能见度很低,大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几米远。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可能:周敏怎么了?女儿怎么了?还是何高畅出事了?

越想越怕。

到了县城火车站,我刚买完票,又给岳母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接了。

“妈,到底怎么了?”

“你回来再说!”

“周敏呢?她电话怎么关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她没事。你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心里的第一块石头落地了。

只要人没事,就还好。

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悬着,没落下来。

岳母不肯在电话里说,说明事情不小。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车是五点半的,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今年零零碎碎的那些片段:周敏在楼道里取钱的身影。

何高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吹牛。

电话里摔门的声音,哭声,女儿的那句“妈妈躲在屋里哭”。

还有那个叫丁鹏飞的陌生人,那笔七万块的转账。

所有的事情,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一起。

我越想越觉得,这一年,我不该走。

不该把一个家丢给何高畅这样的人。

可现在已经晚了。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中间转了一趟大巴,又打了个车,等我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天快黑了。

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转不动。

门被反锁了。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试,还是打不开。

我敲了三下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

“谁啊?”

是何高畅的声音。

里面沉默了几秒。

“姐夫啊,我睡了。你明天再来吧。”

我握钥匙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你开门。”

“不是我不开门,姐夫,这家里现在有点乱。你看要不你先去我妈那待会儿?”

我说,开门。

我的声音已经变了。

又沉默了几秒,门锁响了,门开了一条缝。

何高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点发白。

“姐夫,你这着急忙慌的,出啥事了?”

我没回答他,一把把门推开。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我走进屋,站在客厅里,愣住了。

茶几上堆满了烟头,啤酒瓶东倒西歪地摆在角落里,地上还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汤汁,干了,黏糊糊地粘在地板上。

我不在的这一年,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垃圾堆。

“你姐呢?”

“回我妈那儿了。”

“豆豆和秋霞呢?”

“也过去了。”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何高畅挠了挠头,笑了一下:“是啊,临时住一下,过两天我也过去。”

我盯着他看。

他的眼神在躲。

“你把家里搞成这样?”

“姐夫,你别生气。这几天忙,没来得及收拾。我明天就弄干净。”

我没接他的话。

我转头看了看主卧的门,门关着。

“主卧谁住的?”

“当然是你们那个屋。”

“你睡主卧了?”

他干笑了一下:“没办法嘛,我那屋太小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推开门。

主卧还是那个样子,床单换了,不是我们的那套。床头柜上摆着何高畅的手机充电器和烟盒。

我站在门口,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的滋味。

这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供起来的房子,现在,连主卧都让给别人住了。

我转回头看他。

你妈打电话让我回来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何高畅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走到茶几边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姐夫,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何高畅,你欠的八十万,这个月再还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给你面子了。先查你家,再查你姐家。你自己看着办。”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八十万?”我抬头看他,“你这一年,干了什么?”

何高畅“”地一下坐到沙发上,低下了头。

“赌球。”

什么?

“赌球。一开始是小玩,后来输多了想翻本,结果……”

他一口气说下去,语气慢慢带上了一些无奈,甚至有一丝自嘲:“结果就越输越多。

我听着他的话,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你姐知道吗?”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你姐知道吗?!

知道。

“她抵押房子帮你填坑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我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那笔七万块的转账,丁鹏飞这个名字,周敏关掉的手机,岳母慌张的电话。

我蹲在茶几边上,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你姐现在在哪?”

“在我妈那儿。”

“你妈让我回来,是想干什么?”

何高畅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的意思……是想让你拿主意。”

“什么主意?”

“债主催得紧,再不还钱,就要动手了。我妈问,能不能先把房子卖了,把钱还了,剩下的……”

“剩下的给你东山再起?”

他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在这个被我小舅子糟蹋了一年的客厅里,慢慢地散开。

“行啊。”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姐夫人真好!”

我看着他,把烟头摁进了烟灰缸。

“我回来之前,你妈跟我说,让你拿主意。”

“这个家,从今天起,我不拿主意了。”

何高畅愣住,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05

何高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有点懵。

“姐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姐夫!”

我没回头。

“姐夫!你去哪?”

楼道里很安静,我走到楼下,站在小区花坛边,点了根烟。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我不知道去哪,但我就是不想在那个屋子里多待一秒。

一根烟抽完,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楼下,你下来一趟。”

“广平啊,你回来了?你到家里来吧,我们当面说——”

“我不想上去,你下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等着。

没过多久,岳母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怎么不上来呀?周敏也在上面,你上去看看她……

“妈,房子的事,是你让何高畅跟我说的?”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广平,你先别激动,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我没激动。”我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了之后一段时间……”

“他欠了八十万,赌球欠的。你一开始就知道?”

岳母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赌球,他跟我说的做项目亏了……我要是知道是赌球,我怎么能让他姐去抵押房子呢?”

“房子已经抵押了?”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手在发颤。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们背着我,把我房子抵押了?”

“广平,不是我们背着你,是那时候找不到你。你人在西北,电话打不通怎么办?债主天天上门,总不能让人家在门口堵着吧?”

“所以你们就把我的房子押上了?”

岳母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那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吧?你说你走了就走了,你不管这个家不管他了,那我能怎么办?”

“我不管这个家?”

“你管了吗?你一年不回来,电话都不打几个,你知道你老婆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你女儿这一年怎么过的?”

她被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小畅跟你姐说做项目亏了,你姐才同意去抵押的。那丫头心软,她愿意帮她弟弟,这不是逼的!”

我没接话,转身就往她家的方向走。

岳母在后面喊我:“广平,你去哪?”

到了岳母家门口,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秋霞,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叫了一声:“姐夫。”

屋里,周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卫生纸。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广平……”

我没应她,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把你弟弟欠赌债的事,瞒了我一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他赌球,他说是做生意赔了,说他再不还钱就要被人打死……我没办法,广平,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把房子押了?”

“妈说要救小畅,她说小畅要是出了事,她也不活了……我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发抖。

我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慌张,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

不觉得心疼,也不觉得愤怒,就是空空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那个叫丁鹏飞的,是谁?”

周敏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丁鹏飞?”

“你动卡上的钱,我能看不到?”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他是放贷的中间人,抵押的手续,是他帮忙办的。”

“你们抵押了多少钱?”

“六十万。”

“利息多少?”

“四分利。”

四分利,也就是说,一个月的利息就得两万多。

“这房子现在市场价多少?”

周敏没说话。

“一百二十万。”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看,是何高畅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对你姐,你姐对你还不够好?”

何高畅不说话了。

“你们的账,自己去算。”我站起来,“这房子我不管了。”

“广平!”周敏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这样!”

“我怎样?”

“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吗?你签字才能卖!”

“我没说不签。”

“那你——”

“我签可以。”我看着她,“但钱怎么用,得我说了算。”

何高畅抬起头,眼睛亮了。

岳母也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一变。

“姐夫,你有什么主意?”

我没理他,直接对周敏说:“房子我签字,卖了的钱,还债,剩下的一分都不经你们的手。”

“那……”

“这个家,我没法待了。”

周敏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广平,你说什么……”

“我说的很清楚了。”

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可那不是没办法吗?我能看着他去死吗?

“你死不了。”

她愣住了。

“你弟欠的债,催的是他的命,还不是催你们的命。他死不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豆豆从里屋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我们。

岳母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何高畅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广平!”周敏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我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泪淌了一脸,妆也花了,头发乱糟糟的,跟我记忆中那个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等我吃饭的女人,完全像两个人。

“你看看你这一年,过成了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06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伸手掏烟,摸出来一看,盒子空了。

我没扔,把空盒子捏扁了,攥在手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晓晴打来的。

我接起来:“晓晴?”

“爸爸,你回来了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明天,明天爸爸来接你放学。”

“真的?太好了!妈妈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没骗你,爸爸不骗你。”

她高兴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晚上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来。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广平,我们谈谈,好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接周晓晴。

她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身后,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爸爸,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不骗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顿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爸爸可能要换个地方住。”

“为什么?”

因为……爸爸和妈妈,有点事要处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舅舅?”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妈妈每次哭,都是因为舅舅。”

我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晓晴,你听爸爸说——”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被她问住了。

“你妈跟你说了?”

她没有回答,直接说:“妈妈不跟我说,是外婆说的。她说你们要离婚了。”

我的手攥紧了。

“外婆还说,爸爸是个没良心的,不管这个家了。”

我蹲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爸爸,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爸爸不会不管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晓晴!”

是周敏。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也梳起来了,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一些。

周晓晴看看她,又看看我,没说话。

“晓晴,你先去外婆那边,妈妈和爸爸说点事。”

“我不想去外婆家。”

“听话。”

周晓晴低下头,松开我的胳膊,背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酸。

等她走远了,周敏才开口:“广平,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房子的事,我弟的事,还有我们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街上人多了起来,我们俩站在路边,尴尬而沉默。

“我知道错了。”她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广平,你想想,从小我妈就教我,我是姐姐,我要照顾弟弟。从小到大,他有什么事都是我在扛着。”

“你扛得了一时,扛得了一辈子吗?”

她没说话。

“他今年三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妈管他,你也管他,你们管到他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那我不行,不能看着他去死。”

“我也不会看着他去死,但也不能让他一辈子趴在你们身上吸血。”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有什么办法?”

“第一,房子必须卖,债必须还。第二,何高畅必须搬走,以后经济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第三……”

我顿了一下。

“第三,你跟我。”

“跟你?怎么跟?”

“你要想过好日子,就跟我走。这个家,你妈你弟那一摊子,你管不了。”

“那他们呢?”

“你管得了吗?”

她又哭了,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哭,是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不能不管他们……”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要走。

“广平!”她喊住我,“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再想想行吗?”

我没回头:“那你明天告诉我。”

我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何高畅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看到我过来了,赶紧站起来,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姐夫,你回来了?”

我没理他,拿钥匙开了门。

客厅比昨天干净了一点,茶几上的烟头收走了,地上的酒瓶也没了。

何高畅跟在我后面,小心翼翼地说:“姐夫,早上我收拾了一下,你看还干净不?”

我没接话,走进主卧,拉开衣柜,开始找我的东西。

“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

“去哪儿?”

“不用你管。”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半天才开口:“姐夫,我知道我错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错哪了?”

“我不该赌球,不该让我姐帮忙抵押房子,不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这些?”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些加起来,就是你错了?”

“那还能有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我,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沉了下来,“不就是钱的事吗?我又不是不还了。”

“你拿什么还?”

他被我问住了。

“你三十五了,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指望你姐给你填坑。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什么?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姐夫,你要跟我姐离婚?”

“你别这样。我姐这一年,不容易。”

“她不容易,是因为你。”

他低下了头。“我知道……”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何高畅,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你姐这辈子,如果还留在这个家里,迟早被你和你妈拖垮。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以后就别再找她了。”

他没说话。

我提着箱子从屋里走出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姐夫,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

我顿了一下脚步,没回头。

“可我姐……”

“你姐的事,她自己会想明白的。”



07

那天晚上,我带着周晓晴住进了酒店。

她坐在床上,抱着我的手机打游戏,打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看着我。

“爸爸,我们以后都住酒店吗?”

“不是,爸爸会去找个房子,租的,以后我们住那儿。”

“那妈妈呢?”

我沉默了一下。

“你妈的事,爸爸还在跟她商量。”

“要是你们离婚了,我能跟你住吗?”

我愣了一下:“你愿意跟爸爸住?”

她点了点头,然后眼睛一亮:“因为跟你在一起,不用看外婆的脸色。”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外婆对妈妈不好,老说妈妈没出息,只会看男人的眼色。可是妈妈明明是她的女儿……”

我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搂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光,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苏,是单位同事介绍给我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干脆。

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他听完,递给我一份文件。

“你这种情况,如果你妻子不同意离婚,走诉讼程序,至少要分居满两年才能判离。而且她因为娘家的事,一直在不同方面消耗你们家庭的共同财产。如果想在财产上尽量保住自己那部分,得尽快做财产分割。”

“那我女儿呢?”

“抚养权她愿意放弃吗?”

“应该可以谈。”

“那就协调,尽量别走诉讼。”

我点了点头,拿了文件,离开了事务所。

出了门,我正准备去接周晓晴,旁边的篮球场传来“砰”的一声,一个篮球砸在铁丝网上,震得整面网都晃了一下。

电话响了。

是岳母。

“广平,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我把周敏也叫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广平!”她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你就当是我这个当妈的求你了,行不行?你过来,就这一次,行吗?”

“好,我过去。”

到了岳母家楼下,我没上去,站在楼道口等着。

没过多久,岳母下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严肃。后面跟着周敏,低着头。

“广平,我知道你对这个家有意见。但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小畅的事,是我让他来找你们的。他失业了,没地方去,我这个当妈的,不能看着他流浪街头吧?”

他流浪街头,是他自己作的。

岳母被噎了一下。

“你不能这么说他……”

“那您觉得我该怎么说他?”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广平,我知道你做儿子的好,也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但小畅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你管他,我没意见。”我说,“但你不能让周敏也跟着一起管。她是你女儿,不是何高畅的提款机。”

岳母没说话。

“你为了管你儿子,连女儿家都不要了?”

“我没有……”

“你把房子抵押了,你让她以后住哪?”

那房子卖了,钱还了债,剩下的你们租房子住也行——

“你让我,你女婿,去租房子住?”

“我供了十年的房子,现在因为你儿子赌球,我要去租房子住。”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广平,”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那么狠心啊?”

我站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心狠。”

“是你心太偏了。”

我走了。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丁鹏飞。

“周广平先生是吧?我是高利贷那边的中间人。”

“我知道你。”

“何高畅的债务,何春芳女士来找我谈过,说如果你愿意签字卖房,利息可以减免一部分。”

“不需要你减免。”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只卖房子,还本金。利息一分都不多付。”

“周先生,您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

“他欠的债,你们去找他本人要。我不替他扛。”

“他没钱。”

“那就更简单了。”

“周先生,看在大家都是出来混的,给您一句劝——何高畅欠的不止我们一家,还有别的债主也在找他。您不替他出头,怕是他没好日子过。”

“那让他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房子的事,你想好了吗?”

等了十分钟,她回了三个字:“想好了。”

“那你说。”

“房子卖,债还了之后,剩下的钱,你拿着,给晓晴上学用。我不要。我也不管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愣了很久。

“何高畅呢?”

“我跟我妈说了,以后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她说,“我不能为了他,把自己家都丢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08

房子挂上中介网站之后,看房的人来了几拨。

中介说,地段好,户型正,就是价格压得低了点。要是按行情价慢慢卖,能多卖不少,但现在急售,只能接受有诚意的买家。

第三波看房的人是一个年轻夫妇,一个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话不多,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价格还能再低点吗?”

“不能再低了,这个价已经很实在了。”

男的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房子,转头问他老婆:“你觉得呢?”

女的笑了一下,没说话。

“行,那就签合同吧。”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们签字落笔。

这套我住了十年的房子,就这样,转手给了别人。

签完合同,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点了根烟。

何高畅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姐夫,房子卖了?

“嗯。”

他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复杂。

“那你和我姐……以后怎么办?”

“那是我们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接话。

“我也恨我自己。我也想改,可每次看到钱,手就不听使唤。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消瘦的脸,红肿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递过去。

“这是两千块,你拿着。”

他愣了一下:“姐夫,你这是……”

“去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别再赌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去吧。

他低着头,拿着钱,转身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明晃晃的光。

这个房子,曾经是我们的家。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周敏那边,我后来没再多联系。

房子过户之后,我把还债剩下的钱打到了女儿的账户上,每个月定期存一笔学费。

周晓晴跟我住在一起。

我租了个两居室,虽然不是很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女儿也很喜欢。

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吃完饭,她趴在桌上画画,我坐在旁边看书,偶尔聊几句学校的事。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爸爸,妈妈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住吗?”

“妈妈有自己的生活。”

“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

我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不是不喜欢妈妈,只是有些事,需要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没过几天,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

“广平,我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高血压犯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你好好照顾她。”

“她……一直念叨你。说让你有空回来吃顿饭。”

“再说吧。”

“广平,我知道你不愿意来。可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算看在晓晴的面子上,回来吃顿饭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有些事,不是不想面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但既然答应了,就得去。

周末那天,我带着周晓晴去了岳母家。

一进门,满屋子的饭菜香。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我进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广平来了,快坐,快坐。”

周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何高畅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姐夫。”他叫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

岳母在饭桌上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都是我爱吃的。

“广平,你多吃点,这么多菜,都是专门给你做的。”

“谢谢妈。”

我夹了一块排骨。饭桌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

沉默了一会儿,何高畅先开了口。“姐夫,我上班了。”

“去干什么了?”

朋友介绍,在物流公司开车,长途。

“好好干。”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周敏坐在一边,一直低头吃饭。

临走的时候,我把周晓晴送上车,转回去,跟周敏单独说了几句话。

“照顾好自己。”

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抖。

“广平,你说,我们这样……以后,还能好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快回去吧,晓晴等你呢。”

“行。”

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挂了挡。

后视镜里,周敏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融进了夜色深处。



09

十二月,天越来越冷了。

我租的房子供暖还行,每天早上醒来,窗户上都是一层白霜。

周晓晴在客厅喝牛奶,书包放在沙发上。

“爸爸,今天下午开家长会,你能来吗?”

“几点?”

“四点。”

“好,爸爸去。”

她“”了一声,没再多说,背上书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妈妈会来吗?”

应该不会。

她没再问了,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那天下午去开家长会,周晓晴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杨,齐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周晓晴这学期进步很大,成绩很稳定,性格也比以前开朗多了。”

“那就好。”

不过她之前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作业也马虎。那段时间,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家里确实出了点事,但现在好了。”

杨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开完家长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站在学校门口等周晓晴出来,她背着重重的书包小跑过来,喊了一声:“爸爸!”

“嗯,走吧。”

“今天作业多吗?”

“不多,在学校写了一半了。”

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周敏:“家长会开完了,老师说她进步很大。”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那就好。你辛苦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那几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周末的时候,我带着周晓晴去看了场电影,是一部国产动画片。她看得很入迷,我在旁边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心酸。

这一年,她跟着我,折腾来折腾去,但我从来没好好问过她,开不开心。

看完电影,我给她买了杯奶茶。

爸爸,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我们俩,去租的房子住,没有妈妈也没有外婆。

“你希望吗?”

她低下头,想了想:“如果你开心的话,我就希望。”

我心里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爸爸没有不开心。只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事情,想完了就好了。”

“那你会像舅舅那样喝酒吗?”

“不会。”

“那你像爸爸这样就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你也是,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10

元旦那天,周敏打来电话。

“广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晓晴在吗?”

“在,要不要跟她说两句?”

我把手机递给周晓晴,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妈妈。”

然后她们聊了一些学校的事,作业多不多,冬天衣服够不够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递还给我。

“妈妈哭了。”

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岳母又打来了电话。

“广平啊,明天是元旦,你带晓晴过来吃顿饭吧。”

本来想推掉的,但转念一想,过节了,女儿也想见外婆。

第二天,我又去了岳母家。

饭桌上,大家还是不怎么说话。

何高畅主动开了口:“姐夫,我现在跑长途,一个月能挣七八千。虽然不多,但我每个月会还一点钱给你。”

“不用还我,留着养家吧。”

“不,我得还。”

我没再推辞。

周敏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我起身准备走。

岳母叫住了我:“广平,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住脚步,看着她。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歪,手心冰凉。

广平,这一年,是妈不对。我不该护着小畅护到这个份上,也不该让你跟周敏为难。

“妈老了,想明白了。儿子再好,也是他自己的人生。闺女再好,也不能为了娘家把自己家拆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看着我,眼眶泛红。“你要是愿意,以后多回来看看,妈给你们做饭吃。”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周敏跟了出来。

“广平。”

“嗯?”

“你回去的路上,开慢点。”

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笑了笑,退了半步,让开了一点距离。

回家的路上,周晓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灯火。

“爸爸。”

“你是不是不会跟妈妈和好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

“爸爸也不知道。”

她没再问了,把头靠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外面。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前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我在这条路上开着。

不知道终点在哪,但也从来没有想过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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