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3期：玉米棒子的味道（生活故事）

玉米棒子的味道

文/图：丛余(江苏)专辑/2026年/003（生活故事）

女儿为了两个孩子在矿大附小上学方便，就在矿大西门附近的小区租个房子。我于是经常去照看孩子。

小区东面有个小便门，只能行人或电动车出入。小便门外就是一条南北好人文化街。早上或晚饭后我会去文化街溜达。

昨天晚饭后，我走到了文化街。华灯初上时，西天尚有余晖。走路急匆匆的是下班回家的人，像我这样慢腾腾的大都是饭后出来溜达的清闲的人。

我走到文化街南尽头，接近风华园北门口附近时，看见路灯下有个地摊。地面上平铺的塑料纸或蛇皮袋子片上，比较规整地摆放着西红柿、青辣椒、长豆角、紫茄子，还有一堆绿色外皮叶子包裹着的玉米棒子。

摆地摊的是一位老奶奶，身材矮小，略微有点驼背、脸庞黑瘦，笑眯眯地看着每个从摊点前走过的人，并主动介绍说:“都来看看，俺拿来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家种的，自家收的，没有打药，样子不太好看，但是很好吃滴。”

我俯下身子，拿起一根玉米棒子，说:“这玉米棒子怎么卖的？论斤还是论个卖的？”

老奶奶看着我，连忙说:“大哥哥，人家十块钱六个，我卖十块钱七个。随便挑，随便选，是新鲜的黏玉米，口感好。”

看着一个个外皮翠绿诱人的玉米棒子，我仔细挑拣七个，递给老奶奶。老奶奶动作非常娴熟地把一个个玉米棒子外皮从头部开始层层剥开，露出金黄鲜嫩的玉米棒子真容。

红色的塑料口袋里七个鲜嫩的玉米棒子在我手上拎着，感觉沉甸甸的。

家乡农村方言称玉米叫大黍黍，或者叫玉黍黍。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北农村的我，对玉米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概括地说种过它，护过它，收过它，吃过它。

那时候虽然属于人民公社大集体的体制，但是家家户户按人口会分得一些自留地。贫困的年代里，养家糊口解决吃的问题是头等大事。因此，自留地只留下一丁点地方种瓜果蔬菜，其余都按季节种植小麦、玉米、山芋等。

记得午季小麦收割之后，母亲就赶紧把麦茬地刨一遍，然后把土地整平，再把家里积累的半湿半干的土杂肥运到地头，最后拿来一些玉米种子，就着手播种了。

母亲从地块的最边上开始，弯着腰后退着用大撅头刨开一个个排列规整的小土窝，保持一定的株距行距，然后让我撂两三个玉米粒在每个小土窝里。

母亲通常一次并列刨双行小土窝，刨到地的另一头，我把玉米粒也撂到地的另一头。母亲再把土杂肥装进大篮子里，一只胳膊弯挎着沉重的篮子，另一只手抓起一小把土杂肥盖在已经被我撂过玉米粒的小土窝里，最后让我再把一个个小土窝填满刚才刨出来的土，并用脚踩结实。如此反复。

等到那些充满希望的玉米种子，被我全部埋进那块自留地土壤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久，玉米芽从土里很快就钻出地面了，一个小土窝里长出了一株、两株或者全部三株胖乎乎的嫩苗，很喜人的。当然，也有的小土窝一株苗也没有出的，是极少数。

往往是在雨后天晴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又到了玉米地里，开始为玉米间苗、匀苗。

母亲让我挎着篮子跟在她身旁，她走到一窝长有两株或三株的玉米苗前，蹲下身子，先仔细看看每一株苗子，然后用小铁铲子轻轻的插进土里，把多余的玉米苗子连根带少许细土挖了出来，放在我挎着的篮子里。最后再把保留的那一株比较强壮的玉米苗周围的土培好。完成以后，再继续下一个。

母亲把放在我挎着的篮子里的玉米苗，补栽在没有出苗子的小土窝里。给一块地间苗、补苗是费工费时费力的细活。不过，最后一行玉米苗子，母亲没有间苗。我不理解，母亲说:“多留一些苗子，防止干旱、虫灾，猪羊来糟蹋玉米苗子，还可以补救的。”原来是防患于未然。

为了让玉米苗子健康成长，母亲还会经常让我去玉米里捉害虫——“地老虎”，我们农村叫它“养蛾子”，胖胖的半透明的。只要看到玉米苗子被啃咬，我就要把玉米根部的土挖出来仔细寻找“地老虎”，或许能捉拿到它，绝不允许它再伤害其它幼苗。

夏季雨水多，几场大雨以后，阳光下，庄稼和植被疯狂地长。地里的玉米苗子顺时逐渐长粗长高，叶子碧绿且逐渐伸展开去。

这个时候，玉米地里杂草丛生，尽管杂草被玉米叶子盖在下面，但是杂草与玉米争夺养分，严重影响玉米成长。

因此，到玉米地里薅杂草迫在眉睫。早饭后，我挎着篮子，拿着镰刀，走向田野。村外晨光中田间薄雾弥漫，路边小草上的露珠打湿了鞋子和裤脚。

玉米秸秆比我个子高多了。把篮子放在地头，于是钻进玉米地里。地上的杂草茂密得很，也鲜嫩得很，它们是家里猪的好草料。

我蹲下身子用双手不停地薅着杂草，连根拔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和杂草的清香。记得有抓英草、红扁草、白扁草、铁锨头、马齿笕、狗尾草、猪耳草、节节草、水葱、七七芽、猫儿眼，还有野生的小芦苇和矮棵子茼蔴。

偶尔发现一株瓜秧苗上尚未成熟的圆溜溜的小青瓜或是一株泡酸棵子，还有刚刚伸展叶子的西瓜秧苗之类的就会喜出望外。真的还舍不得薅去它们。

玉米秸秆是甜的，我们都知道。可是自家地里的玉米秸秆是绝对不能折的，主要是怕母亲训斥。有一次，我和小四、小良曾在村子北面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偷偷地折过玉米秸秆，连根折断，当作甜甘放在嘴里啃起来，津津有味。

在玉米地里薅草的同时，也会遇见小精灵的。勤劳而自私的蜘蛛在玉米叶子之间或高一点杂草上编织着一张张天网，等待自投罗网的小飞虫。灰色的蚂蚱伏在草丛中或是玉米叶子上一动不动。

最讨厌的当数小青蛙，它伏在杂草丛里，当发现它时，它就立刻弹跳出来，逃跑时，还会从后尾部喷出一股尿液，喷洒在手上、脚上或是裤子上。

随着大太阳的不断升高，玉米地里的气温逐渐上升了。风被厚厚的玉米秸秆和叶子挡住了，即便有点风吹来，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吹到身上的也是一股股热风。

布谷鸟此时已经停止了歌唱，不知飞到哪里去乘凉了。田间地头高大的柳树上的知了和伏螂还在不停歇地发出刺耳且急切的鸣叫声。水沟边的青蛙们有节奏的叫声也会不紧不慢的传过来。

蹲在青纱帐里不停劳作的我，热得汗流浃背，累得腿疼腰酸，口干舌燥，浑身发痒。

好不容易把玉米秸秆根部的杂草清除掉，最后还要把一堆堆薅下来的杂草，一趟趟抱到地头，装在篮子里或者用绳子捆扎起来。把鲜嫩的杂草弄回家里放到猪圈里给猪吃，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随着玉米秸秆不断地长高长粗，秸秆上终于长出了穗子，结出了果实。玉米棒子细长的圆溜溜的鼓鼓的，穗子上头有一绺深红色玉米须。

偶尔掰几个鲜嫩的玉米棒子吃母亲是允许的。 玉米棒子有两种吃法。

一是把鲜嫩的玉米棒子剥去层层绿色的外皮，放在家里的大锅里烧水煮，很好吃；

二是家里烧大锅时，把剥去外皮的玉米棒子从后头插在剔火叉上，放在火上熏烤，或者埋在热灰里烘。烘烤出来的玉米棒子吃起来喷香的，只是有时啃的满嘴是灰。

春华秋实，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终于到收获玉米的时候了。把成熟的玉米棒子从一棵棵秸秆上掰下来，再设法运回家。

到家后分拣一些个头大、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剥皮时留下里层的几片叶子，然后把这些玉米棒子拴起来悬挂在屋檐下继续晾晒干，留作种子。

其余的玉米棒子剥开后晾晒一段时间，再花时间把一根根棒子上的玉米粒全部剥下来。

在那贫困的年代里，所谓精米细面是异常少见的。一年到头玉米和山芋成了人们赖以生存的主粮。所以秋季收下来的玉米立刻就要送入嘴里以求填饱肚子。

平常用家里的大石磨把玉米添加一些水磨出来的糊糊，可以烧玉米稀饭粥喝，也可以放下鏊子生火摊玉米煎饼吃，这种吃法那个时候是很常见的。

有时候母亲把玉米装进一个布口袋里，让我扛着去村子南面的赵庄生产队的面坊，把玉米碾成面。玉米面可以制作成窝窝头吃或者锅贴玉米饼，味道当然也很好。

就在前几年，我和一个朋友谈论贫困年代吃玉米面的事情，朋友深有感触地说:“小的时候不知吃了多少玉米面，特别是在上中学期间，每周从家里带到学校的都是玉米煎饼，既厚实又粗糙。每顿就用开水泡玉米煎饼吃。吃时间长了，实在不想下咽。直到如今，只要提到玉米二字，我的胃就立刻想吐酸水来。”我相信他说的话。

在那贫困的年代，我们总是盼望着过年的。 每到春节来临，母亲会把一些玉米放在大锅里炒成玉米花，香脆可口，别有风味。

斗转星移， 如今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知多少倍。人们在吃腻了精米细面的同时，又产生了怀旧感，怀念起吃山芋和玉米等粗粮的时代来。

于是星级宾馆餐厅里，滚烫的小山芋和鲜嫩的玉米棒子也登上大雅之堂，成了就餐者首选。

更有甚者，经过一些养生专家们口若悬河的推荐，像山芋和玉米这样的粗粮，又成了“三高”患者及老年人餐桌上的主食。

的确，好长时间没有吃鲜嫩的玉米棒子了。今早起来，我把昨晚买来的玉米棒子放在锅里炖煮。

煮熟以后把玉米棒子捞出来冷却了一会儿，才慢慢啃起来，黏黏的香香的，还是那一直记在心里的老味道。

这纯香朴素的味道飘过了几十年，吃着鲜嫩的玉米棒子，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苦涩的童年时代，想起那时家乡美丽温柔的田野风光，回味着那时难熬而最终熬过来的难忘的岁月。

作者简介：

丛余，江苏徐州人，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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