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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了三个月羊奶每次都被对门拎走,我让配送站改现场签收,物业突然找上门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订的是本地一家小牧场的鲜羊奶,玻璃瓶装,每天清晨六点半送到门口。
头一个月,我每天六点五十出门上班,奶瓶都在。
第二个月开始,空了。
第一天我想,也许是配送员忘了放。第二天还是空。第三天我蹲了十分钟,六点四十分开门,奶瓶安安静静立在垫子上,拿起来是温热的。
第四天我六点二十开门,奶瓶也在。
第五天我六点整开门,奶瓶还在。
第六天我没出门。
七点整我隔着猫眼往外看。穿灰蓝色睡衣的女人从对门出来,弯腰拎起我的奶瓶,转身,关门。动作流畅得像拿自己家东西。
我拉开门。
她已经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一扇关着的门,和一张空荡荡的灰色地垫。
对门住的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搬来那天,男的在搬冰箱,女的站在旁边递水。一次是隔了半个月,电梯里碰到,男的按了负一层,我按了一层,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不清楚住了几个人。
但确定那个灰蓝色睡衣的女人,拿了我三周的羊奶。
我给配送站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点本地口音。我说我的奶每天被人拿走,能不能改个时间送。
他说我们都是凌晨送奶,这个路线固定了。
我说那能不能放门口鞋柜里。
他说我们只放在门口地垫上,这个是规定,不能放别的地方。
我说那有没有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以改现场签收。我们把奶送到,你当场拿进去。
我想了想,好。
他说那我备注一下,从明天开始你收到奶之后再确认签收。你们那一片的配送员老周,我让他到了打你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二月底的早上,风干冷干冷的。楼下有人在遛一条柯基,狗不肯走,主人拽着绳子在原地僵持。
我看着他们,心想明天开始要六点二十起床了。
老周第一天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三分。
我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伸手摸出来,屏幕上显示一个本地座机号。
「喂,501的羊奶到了,麻烦开下门。」
我套上羽绒服走出去,拖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嗒嗒响。开门的时候老周已经站在电梯口了,中年男人,戴着绒线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
他看见我,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羊奶递过来。
温的。
我说谢谢。
他说没事,你核对一下,我这边签收了。
我接过奶瓶转身进门。关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对门的灰色地垫。
上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六点二十一分。
第三天六点十九分。
第四天六点二十五分。
第五天六点二十二分。
老周每天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阵灭一阵。他把奶递给我,我在手机上点确认,他说一句「明天见」,然后进电梯。
第六天我开门的时候,对门也开了。
灰蓝色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又看见老周手里的奶瓶,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她说,「之前那个奶……」
老周已经把奶瓶递到我手里。
「签收一下。」
我低头点手机。
那女人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把门关上了。
第七天是周末。
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醒,裹着被子去开门。对门的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
我没弯腰。
老周把奶递给我,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声控灯暗着,只有电梯口的应急灯发出一点绿光。
「那个,」我接过奶,「之前我奶被人拿走的事,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处理?」
老周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我们也没办法,放在门口的东西被拿走,这是物业的事。我们只管送到。」
我说嗯。
他说我建议你装个监控。
说完他进了电梯。
走廊又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羊奶瓶温热透过玻璃传上来。对门那张纸还在门缝底下,白边露出来一截。
我蹲下去抽出来。
是一张便签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对不起,奶钱我放在你家地垫底下了。」
我低头掀开灰色地垫。
一张折了两折的五十块钱。
我没拿那张五十块。
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又把钱塞回地垫底下。
当天上午我下单了一个门铃摄像头。下午到货,花了半小时装在防盗门上方。红色的灯闪了两下,连上手机App,画面里是对门那一半走廊和我家门前的地垫。
第二天老周来送奶的时候,摄像头拍到他。
他递奶给我,我签收。
然后我回放录像,往前拖了十分钟。
六点十五分。
对门的门开了。
不是灰蓝色睡衣。
是一个男人——那个搬冰箱的男人——穿黑色羽绒服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放在我家地垫上。
然后回去了。
我放大了看。
是五十块钱。
就这样过了两周。
每天早上老周送奶,我开门签收。偶尔周末我会晚一点醒,但老周的电话一向准时。摄像头一直开着,每天回放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对门那个男人,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左右出门一次。
有时候空手,有时候拎着东西。
放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个信封,有时候是个塑料袋,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几颗橙子。
全部放在我家地垫上。
我一开始以为是放给我的。
后来发现不是。
他把东西放下之后,会弯腰把地垫掀起来,看一眼——看到那张五十块还在,就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压在角上。
第三天我终于明白了。
他放的,是抵羊奶的东西。
他觉得那张五十块我没拿,就每天再放点别的。
元旦之后有一天我加班到十点。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电梯里遇到物业的值班保安,五十来岁,姓刘,平时见面会点点头。
「501的吧?」他问。
我说是。
「你那个对门,502,前两天找我登记了。」
我说登记什么。
「他说想联系你,不知道你电话,问能不能让我传个话。我说我们不好透露业主信息,就给他登记了。」
我按了一层的键。
「说什么事了吗?」
刘师傅摇摇头。「他没说,就说想当面跟你聊一下。你要是不方便,我回他说联系不上你。」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对门灰色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张纸的一角。
我走过去。
信封上用黑色中性笔写着「501收」。
走廊里很安静。
声控灯灭了又亮。我蹲下来把信封拿起来,里面的纸抽出来一半。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
「501的邻居你好:
非常抱歉之前擅自拿了你们家的羊奶。是我爱人的身体原因,那段时间她化疗之后没什么胃口,医生说可以喝点鲜奶,我们订的那家牧场春节前停了配送。她早上听到送奶的声音,就出去拿了。
我没有及时发现,后来知道了才告诉她那是别人家的。她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意识不清楚。
这三个月拿的奶一共是86瓶。按你订的价格,一瓶6块,一共516元,我放在信封里了。
另外之前的50块还在地垫底下,加起来一共566元。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当面跟你道个歉。
502 周衍」
我蹲在走廊里把那封信读了两遍。
第一遍看数字,86瓶,516元。
第二遍看几个字——「化疗之后」「精神状态不太好」「没有及时发现」。
信封里是一叠现金,五十和十块的,折得整整齐齐。
我把信封拿回屋里,放在餐桌上。手机点开订奶的记录,翻了三个月,订单里显示的配送次数确实是86次。从九月中旬到十二月底。
我算了算时间。
九月中旬。
正好是我搬进来的第三周。
第二天早上老周来送奶的时候,我接了奶瓶,没关门。
「师傅,问一下,」我说,「之前那个拿奶的人,你见过吗?」
老周愣了一下,想了想。
「你说对门那个大姐?见过一两次。她出来拿奶,我一开始以为是你家订的,后来发现不对,就跟站里说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十月份吧。她出来拿了好几次了,我想着不对,501的奶怎么总被对门拿,我就跟站里报了一下。」
「站里怎么说?」
「站里说那一片送奶就那一个时间,不好调。让我放的时候往门口靠靠,别放中间。然后——」他搓了搓手,「然后他们说你要是没问,就先不管。」
我看着他。
他把保温箱盖子扣上。「对不住啊,我们就是个送的。」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手机里翻出摄像头的历史记录。
日期回退到十二月六日。
这是我装摄像头的第一天。但更早的记录,存在云端的只有一周。
我想了想,给物业刘师傅发了个微信:「刘师傅,502那家的登记信息方便给我看一下吗?就是他们什么时候搬来的。」
刘师傅回了条语音:「他们是今年五月份搬来的,租的房子。男的叫周衍,在开发区那边上班。女的名字我不太记得了,回头帮你查一下。」
我回了个谢谢。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本地那家牧场的订奶页面。九月份的订单记录还在,第一条是九月十二日。
那天我搬进来一周。
订了羊奶。
九月十五日开始配送。
九月二十日左右,对门开始拿。
十月,老周上报了配送站。
十月到十二月,拿奶继续。
十二月,我改了现场签收。
十二月六日,对门开始放五十块。
七天之后,开始每天放东西。
十四天之后,这个叫周衍的男人在信封里写了那封信。
我拿着那个信封和地垫底下的五十块,站在对门门口。
敲了三下。
里面没什么声音。
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男人的半边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周衍,比上次在电梯里看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上有胡茬。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到我手里的信封。
「你收到了。」他说。
我说嗯。
他把防盗链取下,门全打开。客厅里很暗,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一堆白色的药盒。
「进来坐吧。」他说。
「不了,」我把信封递过去,「钱你拿回去。」
他没接。
「奶是我拿的,该赔。」
「你信里写了,86瓶,」我说,「钱我收了。但这个五十块和那些东西你拿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那些东西,」他声音有点低,「是我爱人的意思。她后来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要把钱还上。我说我给,她说不行,她也要放一点。」
「那你放的那些橙子和牛奶,是她买的?」
他沉默了一下。
「她每天下楼买一点。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酸奶。拿回来放在地垫上,她说这样心里好受一些。」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和他在黑暗中站了两三秒,灯又亮了。
「她人呢?」我问。
「睡了。」他往屋里偏了偏头,「今天状态还可以,下午喝了一碗粥。」
我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子有点磨毛了。
「之前不好意思,」他说,「她生病之后对很多事情不太清楚。那个羊奶,她每天早上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以为是我们的。我有段时间上夜班,早上回来晚,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拿了快一个月了。」
「老周跟站里说过。」我说。
他愣了一下。
「送奶的?」
「他说他十月份就发现了。」
周衍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眼角垂下去。
然后他说:「……这样。」
「你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有一次周末我在家,她去拿奶的时候我看见的。玻璃瓶上印的标签不一样,不是我们之前订那家。」他顿了顿,「我就问了她。」
「她怎么说?」
「她说,隔壁的。」
我说:「她知道是隔壁的?」
周衍看着我,落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打出很重的阴影。
「她说她知道。她每天早上听你开门的声音,她说那是个年轻姑娘,一个人住,早上走得很急。」
「她知道是我的,还拿?」
「她说她就是想看看。每天早上听你开门,听你走,然后她去拿那个瓶子,温的。她说她只是——」
他停了。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在黑暗里,他补了后半句:
「她说她只是觉得,那个瓶子是热的,像有人还活着。」
我没有把那五十块和那些东西还回去。
周衍也没再推。他说你留着吧,她每天下楼买点东西,有个念想。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566。一张五十的,十张二十的,剩下的十块五块——正好。
我把钱放回信封,塞进书桌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老周的电话响了。
我开门拿奶,对门的门也开了。
这一次是那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睡衣,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瘦,颧骨有点凸出来。但眼睛是亮的。
她朝我笑了一下。
「早。」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我说早。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奶瓶,又看了我一眼。
「今天不拿了。」她说。
我说嗯。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周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给她披上。
「进去吧,风大。」
她没动,看了我几秒。
「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她的一只手搭在周衍胳膊上,手背上有一片青紫色的针眼。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改配送时间。
老周每天六点二十多分来,我六点半之前开门签收。对门的灰蓝色睡衣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她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一点。有一次她站在电梯口等我,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只橘子。
她说:「昨天买的,多了一个。」
我说谢谢。
她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半个身子:「那个奶,你喝得惯吗?」
「喝得惯。」
「那就好。」她说,「我订的那家春节前停送了,后来我一直没找到比那个好喝的。」
「这个确实还行。」
她点点头,电梯门关了。
二月初有天早上老周没来。
六点半了,门口什么都没有。我等到六点四十五,打电话给配送站。接电话的还是那个中年男人。
「501的羊奶今天没送到。」
他说:「老周今天请假了,换了一个替班的,可能路线不熟,你等一下。」
我挂了电话,去洗漱。
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501吗?羊奶到了,麻烦开下门。」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跟老周一样的蓝色工装,提着保温箱。
他递过来一瓶奶。
我接过来,在手机上签收。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想起来什么。
「之前送奶的那个老周,他请多久假?」
小伙子挠了挠头。「不太清楚,好像是家里有事。」
「他住哪一片你知道吗?」
「好像是——」他想了一下,「就这附近吧,富民路那边。」
那天晚上我翻摄像头的记录。
往前翻了三个月的,每天早上老周出现的画面。他每次来都把保温箱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瓶奶。冬天的时候他戴那顶绒线帽,帽檐压得很低。有一次下雪,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的,他把奶瓶递给我之后,在走廊里跺了跺脚。
然后有一天,十二月十六日,我记得那天很冷。
老周把奶递给我的时候说:「对门那个大姐今天又出来了。」
我说是吗。
他说:「她穿得挺薄的,也不怕冷。」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看那段录像,老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对门的。
他什么时候都知道。
他知道对门在拿我的奶。
他知道那个女人生病了。
他知道那些东西是周衍放的。
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信封。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六点二十多分来,把一瓶温的羊奶递到我手上。
富民路离我住的地方两公里。
我找了一个周末的下午,骑共享单车过去的。那片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具体哪一户。
正犹豫的时候,三楼阳台走出来一个人。
绒线帽。
老周。
他趴在阳台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我朝他扬了扬手。
他掐了烟,下楼来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的?」他问。楼道里很暗,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比穿工装的时候显得老一些。
「配送站的人说的。」
他嗯了一声。领着我上了三楼,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沙发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剪短头发的女人,笑得眯起眼。
「你爱人?」我问。
他看了一眼照片。
「去年走的。」
「什么时候?」
「九月。」他说,「就是——就是你订奶之前没几天。」
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玻璃杯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熊猫。
「所以你知道对门那个大姐在拿我的奶。」我说。
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知道。」
「老周——」
「我每天早上送奶,送到她那一片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低着头说话,声音不大,「有一回我正好看见对门那个大姐出来拿,她穿件睡衣,瘦得很,脸色不好看。我一看就知道是生病了。」
「所以你没拦。」
「我拦了,我跟站里说了。站里说你别管,送到就行。」
「那你自己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婆在的时候,也有一阵子什么都吃不下。医生说喝点鲜奶,我天天早上给她热。她就指着那个奶过日子。」
他顿了顿。
「后来她没了。再后来我去送奶,看见对门那个大姐出来拿,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你站了一会儿。」
「我说不出什么。」他搓了搓手,「我就觉得,有人拿着那个温的奶瓶,心里头能暖和一点。就让她拿吧。」
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骑车回去,风灌进领口里,冷得鼻子发酸。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橙子。我停下来,买了一袋。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遇到刘师傅。他看见我手里的橙子,笑了笑。
「买水果了?」
我说嗯。
「对门那位最近好多了,前两天还下楼遛弯呢。」
「是吗。」
「她爱人陪着,两个人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刘师傅按了六楼,「她爱人姓周吧?前两天来物业补了点材料,我看他脸色好多了。」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走廊尽头,对门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渗出来。我听见周衍的声音,在问「要不要再加点热水」。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说「够了」。
我走到自己门口,把橙子放在地垫上。
蹲下来的时候看到地垫底下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我掀开。
又是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今天买了两条鲫鱼,炖了汤。给你盛了一碗,放在门口了。趁热喝。」
我扭头。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擦得很亮。
我拿起保温桶,敲了对门三下。
门开了。周衍站在门口,后面是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披着一块毯子。
「鱼汤收到了,」我说,「谢谢。」
她朝我笑了笑。沙发上方的灯照着她,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明天早上羊奶还送吗?」她问。
「送。」
「那我不拿了。」她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我就听听声。」
那天晚上我喝了那碗鱼汤。
汤里放了萝卜和豆腐,不咸,刚好的温度。我坐在餐桌前喝完了,把保温桶洗干净。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老周的电话来了。
我开门。
对门的门也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没穿灰蓝色睡衣,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她朝我摆了摆手。
老周把奶瓶递给我的时候,看了看对门,又看了看我。
他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清晨的光,灰白色的,像羊奶的颜色。
我接过奶瓶,温的。
对门那个女人还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声控灯没亮。
天要亮了。
后来我续订了那个牧场的羊奶。
老周还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多分来,有时候下雨,他就把保温箱用塑料袋裹着。那顶绒线帽从冬天戴到春天,换了顶薄的。
对门那个女人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她恢复得不错,开始自己下楼买菜了。有时候带回来一袋子水果,经过我家门口,会敲一下门。
「今天草莓挺好的,给你放门口了。」
或者:「包了饺子,煮多了,给你拿一盘。」
或者什么都不放,就敲一下门,喊一声:「羊奶到了。」
周衍还是话不多,但碰到的时候会点点头。有次他在电梯里跟我说,他爱人最近在学织毛衣,织了一半拆了,拆了又织。
「她说想给你织条围巾。」他说。
我说不用。
他笑了一下。「她说已经织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对门传来织针碰在一起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天的雨。
我打开订奶软件,又续订了三个月。
备注栏里写了一句:不用改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老周来送奶。
开门的时候,对门的门也开了。
灰白色毛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奶黄色的。
「你看,」她说,「像不像羊奶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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