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思想家李贽的波斯人基因

在中国历史上，李贽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物。其一，他是有波斯人（也有的说是阿拉伯人）血统的中国人；其二，李贽是一个“异端”思想家，明代理学盛行，对于孔孟之道、程朱学说的推崇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李贽提出不能以孔孟、程朱的评价要求为做人标准，肯定吃喝玩乐、男女情欲和人生享乐是正常行为。他反对禁欲，在明代中期的思想界表现尤为突出。李贽思想核心是：

第一，批判孔孟思想，挑战孔子及其儒学的正统地位；

第二，批判程朱理学，揭露其虚伪；

第三，否定“天理”存在，反对“存天理，灭人欲”。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李贽这个人物。读初中时，看过一本《中国十大名士》的书，里面就介绍李贽这个人物。作为一个异端思想家，在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盛行的封建年代，提出“异端”思想需要极大勇气。就如中世纪神学盛行，一位西欧人说人类不是上帝创造的，或者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也需要非常勇气了，虽然这些在今天不过是常识。中世纪教会迫害“异端”，烧死不少人。李贽也是中国明代中期的“异端”，最终他付出失去生命的惨痛代价。

有关李贽的研究不少，但多集中在他本人经历和思想上。以下是笔者在一本普通高中历史教学参考书所看到的，现引用以供参考：

李贽，明代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史学家。原姓林，名载贽，后改姓名，号卓吾，又号宏甫，别号温陵居士。泉州晋江人。回族，出身航海世家，祖上多与异域交往，通外语。李贽应该是波斯人、阿拉伯人的后裔。嘉靖三十一年（1552），他参加乡试中举，但他看不起八股文考试，嘲笑考官无能，以后便不参加进士考试。三十岁后，迫于生计，又中途几次为官，仕途不顺。万历三十年（1602），礼部给事中张问达秉承沈一贯的旨意上奏神宗，说：“李贽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毒海内，惑乱人心。”神宗将其在通州逮捕，并焚毁其著作。李贽当时入狱后，听说朝廷要押解他回福建原籍，感慨地说：“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归为？”于是愤而以剃刀自杀。死后，墓地在河北通州北门外。

以上资料，值得注意的有两点：其一，将李贽说成是原姓林；其二，将李贽说成是回族，是波斯人或阿拉伯人的后裔；其三，将李贽说成是晋江人。为了澄清李贽身份之谜，我专门跑到泉州南安的李贽故里，专门寻找李贽的资料，以解答心中困惑。

李贽故里位于南安中部，村口还有一个李贽文化公园。我主要看李贽纪念馆，实际上也是地方的李氏家庙。家庙里面有很多书法作品和纪念文字，包括著名学者蔡尚思的文句，竟然也发现韩国文字。走访过无数祠堂（包括家庙），里面一般出现的是汉字，像这种用韩文写的纪念性文字，却是少见的。

李贽纪念馆的前面是一片十分开阔的田地，发现这一带农业生产条件优越。李贽的半身雕像立在纪念馆的前面，几个人正在施工。让我想不到的是，家庙走来一位中年本地人，当我问及李贽是否波斯人或阿拉伯人后代？他连连罢手，意思是他没有多少文化，对这些并不清楚，可见他对本宗族历史不知所以然。我只好从祠堂里的资料入手，慢慢了解南安李氏的情况。厘清李贽的先祖和衍派是一件伤脑事情，好在祠堂里面的介绍资料不少，现在李贽先祖基本情况叙述之。

一、从一世祖李弘弼到十九世祖李君和

榕桥李氏尊李弘弼为入泉始祖。李弘弼，讳辅，又名辅官，弘弼其字，唐末人，唐初名将李大亮的八世孙，光州刺史李若翁之仲子；唐僖宗乾符元年（874）任寿州（今安徽寿县）参军。广明二年（881），寿州人王绪攻陷光州，河南光州固始人王潮、王审知、王审邽三兄弟往投。光启元年（885），李弘弼从王潮兄弟队伍入闽，先栖于汀、漳，越明年息旅于泉州。后王审知为闽王，李弘弼乃解组弃介，遁居泉州。

查百度资料，南安榕桥是泉州南安市柳城街道下辖的一个片区，我去的李氏家庙正在榕桥。“榕桥”最初是一座桥的名称。据记载，明代进士李佺台曾将溪边一棵大榕树锯为桥板横于溪上，此桥因此被称为“榕板桥”或“榕桥”。后来，这一名称逐渐演变为柳城街道杏莲、下都、三堡、祥堂、上都、施坪等六个社区（村）的统称。该片区位于南安市区的南部。

当代南安行政地图（百度地图搜索）

此后李弘弼后裔在泉州衍传。李广齐在《李氏世系图》注明泉州李氏派系1至18世是：弘弼→武复→尹慎→勋元→阳朔→仕通→徽德→智叔→孟颛→克仁→志隆→伯殷→仲彧→孔雍→公佶→季佶→璟安→智平。

18世智平，讳衡，娶妻八泰孺人林氏，生四子（19世）：长君怀，传南安新营李氏；次君达，传安溪湖头李氏；三君派，传同安李氏；四君和（号睦斋），留泉州，后被尊为榕桥李氏一世祖。

值得注意的是，南安有二个不同系统的李氏，一是新营李氏，其始祖是君怀（五山君）。新营李氏属陇西李氏君怀公派，与李贽（祖籍南安榕桥）分属不同支系（李贽属睦斋公—李允诚胭脂巷派）。但是，我在李贽故里的李氏家庙中看到的祠堂主祀正是“闽南始祖五山君怀公”。

查百度资料：五山君怀公（1166—1207），宋乾道二年举人，淳熙间任濠州节度使，敕封“五州节度使”，卒后诰封南靖王，葬于南安大盈东岭头西南坑（落水蛇穴）。百度资料的五山君怀公十分著名，和李氏家庙资料说的智平之子“长君怀，传南安新营李氏”似乎有很大出入，因为李君和出生于元代（1328），而百度资料的李君怀出生于1166年，两人出生相差竟达162岁。作为五山派始祖的李君怀和榕桥李氏一世祖李君和是不可能成为兄弟的。

李智平的长子是否叫“李君怀”？为何南安榕桥李氏家庙主祀并非榕桥派的君怀公？真相让人十分疑惑。不过本文重点不在于探讨南安新营李氏和李君怀其人，有兴趣者可继续研究之。

二、贸易海外的榕桥李氏一世祖林闾（李君和，号睦斋）

泉州李氏19世君和，讳闾，原姓李，号睦斋，君和其字，生于元至和元年（1328）。因元季兵饷费多，粮银推迫，君和一人在泉州难以维持，且幼孤常住外妈之家，故变名入外妈之林姓改称林。至此，泉州李氏始分林、李两大派支。及长，林闾贸易海外。明洪武十七年（1388）卒，葬泉州郡城之北清源山麓（泉州历史网《泉州山川·清源山》）。

《清源林李宗谱》载林闾“常扬帆海外诸国。是时元纲解组，夷人据泉，干戈扰攘……公每散财以济之，活人者多。娶钱氏，浙江钱塘人，父兄仕泉，好修佛寺，构弥陀殿，塑金刚像于开元寺之西。

从上文叙述看，李君和（睦斋）就是林闾，是19世祖，这位李君和也是榕桥李氏的一世祖。“君和一人在泉州难以维持，且幼孤常住外妈之家，故变名入外妈之林姓改称林”，此段可推断，李君和早年家境贫困，后来以外贸为生。而李君和娶的是钱塘钱氏，家庭背景崇佛。看不出林闾娶色目人为妻妾的情况。

三、改宗伊斯兰教的榕桥李氏二世祖林弩（景文）

林闾生二子，长驽（景文），次端（景顺）。林驽生五子，长信公（居斋），次仙保（居安，号通衢），三信生（允诚），四玉生（廷贽），五福生（福全）；林端生二子，长信与（广懋），次添与（广齐）。

林驽继承乃父林闾海外贸易事业，远航异域。由于宗教信仰不同，生意上带来很大不便，加上年过三十，只好入乡随俗，信仰伊斯兰教，受戒于清净寺，又娶当地穆斯林女子蒲氏为妻（即“夷妣”）。《陇西李氏族谱》载：林驽“壮年航吴泛越，为泉巨商。洪武十七年（1384）奉命发航西洋忽鲁谟斯（伊朗古代港口），等教不一，为事不谐，行年三十，遂从其教，受戒于清净寺教门，号顺天之民，就娶色目婢人归于家。”

忽鲁谟斯就是现在的霍尔木兹，位于伊朗东南部，古代是波斯湾出口的贸易重镇，郑和船队曾经几次到过这个地方。附带说明，泉州有清净寺，在城内涂门街，据称是中国最早的清真寺。而清净寺列入内地最早的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历史文物价值很高。而泉州以前多有蒲氏，如宋元之际的蒲寿庚、蒲寿晟兄弟就是波斯人或阿拉伯人后代，但是经过朱元璋无情打击，泉州蒲氏或逃走或改姓，泉州的蒲姓就变少了很多。

三、迁居南安的榕桥李氏三世祖林信生（李允诚）

明永乐二十年（1422），林端（景顺）率其子添与迁南安县三十都（今榕桥）肇基，复姓李，添与亦改名广齐。时林驽之子信生（允诚）亦随同前往，尊林闾为榕桥李氏一世祖，二姓并祖，后世遂有“林李同宗”之称。信生便是李贽在榕桥的直系祖先之三世祖。

明宣德至天顺间（1426—1464），林驽之子玉生、福生亦定居南安榕桥三十都，复姓李。这样，林闾留在泉州的后裔，只剩下林驽及其子信公（无嗣）、仙保。《荣山李氏族谱》载：“居斋（信公）弗祀，公（仙保）以一身承统绪，例得称长。”仙保一脉传衍于泉州，称“老长房”，今尚有后人。

如此看来，泉州的林闾后代是林仙保一脉传下的，称为“老长房”，繁衍至今，可是林仙保本来是林弩的次子。虽说是林李同宗，南安的李氏宗人对支“老长房”林姓似乎并不重视，南安李氏族谱对泉州的“老长房”比较忽略。从林闾到信生，林闾一家经历了从李姓变为林姓，再部分人从林姓改回李姓的过程。

四、林信生（李允诚）等迁居榕桥和“林、李之分”的分析

林闾部分后人分迁南安榕桥并复姓李的缘由，深层因素是文化冲突。信仰之异是林端、李广齐、李允诚等相继迁居南安榕桥另辟居处和林、李之分的缘故。

林驽携妻归国后，由于信仰的不同，生活习俗上有了很大变化，使深受儒、释（其母礼佛）影响的家庭为之震撼。其弟林端由于“不能革其兄之异习，乃退而自居城南”（《陇西李氏族谱》光绪抄本）。林端嗣后又率其子广齐（添与）出游南邑，复姓李，“肇分林李之派，其隙亦开于此矣。”（泉州《清源林李宗谱老长房二世祖湖林公传》）。李广齐后来在《族谱源流·垂戒论》一文中对伯父林驽的行为予以痛斥，“今伯父为缙绅之裔，过色目之俗而不能悟，不祖其祖而祖人之祖，不行其行而行夷狄之行……夷狄之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入夷狄，则夷狄之……恐后子孙袭其弊者，以特严戒之。

综上所述，林闾之子林弩信仰伊斯兰教，而原先家族深受儒、释影响，宗教文化和生活习俗差异的巨大差异，使一家人产生深刻分歧。如此一来，林弩兄弟林端就迁到南安，另外恢复原姓李，以表示和林弩的决绝。在这一过程中，说明伊斯兰教在传统汉人家族中并不受欢迎。而古代汉人有极强的华夷之辨意识，将色目人等视为夷狄，说明元明汉人仍有强烈的文化优越感。实际上，当时的波斯、阿拉伯文化水平已经很高，将波斯人、阿拉伯人视为“夷狄”并不妥当。

五、从林信生（李允诚）到李贽的传衍

从泉州迁入榕桥（南安三十都）的李姓可分为两个支系：李广齐（添与）、李广懋（信与）兄弟从泉州郡城学前迁至上塘积厚山下传衍，称“上塘李”；李允诚从泉州郡城胭脂巷迁至南安三十都龟山南麓后，住地仍称胭脂巷村（今属三堡村），称“胭脂巷李”。允诚弟玉生、福生可能无嗣、失传，不见于碑刻谱志。李贽属于“胭脂巷李”，以下不讨论“上塘李”，仅说明“胭脂巷李”情况。

胭脂巷村李姓一支，即李允诚（林信生）传脉。由于林驽一生共娶了3个妻子，家谱失记，李允诚究竟是谁生的，尚难定论。从榕桥李氏3世李允诚至6世李宗洁，大多住在南安榕桥胭脂巷村，在那里劳动生息。

李允诚（林信生）之下，几代单传。林奇材《明故处土章田李公暨配丁氏、媵张氏合葬志铭》载：“允诚公生次子乾学公（榕桥4世，长子曰乾，无嗣不载），为公曾祖。乾学公生端阳（榕桥5世），为公祖，亦以正德未年（1506—1521），从李著姓焉。端阳公生宗洁公（榕桥6世），号竹轩，娶董氏，为公父母。凡四子，公其仲也。”这位李章田就是宗洁公的次子。

又值得注意的是，《历年表》载：“初，公（允诚）住教场头。其子乾学复姓林，孙端阳复改李，至今传为南安胭脂巷李派。”4世祖复姓林，5世祖又再次改姓李，背后的动因耐人寻味，再次说明榕桥李氏在姓氏、宗族和宗教选择等重大问题上的高度纠结，最终李姓代替林姓。

至6世宗洁，传四子：长钟秀（白斋），次廷桂（章田），三钟英，四钟美。李钟秀（榕桥7世，白斋），携妻徐氏往泉州郡城设馆授徒，生下李贽等五男三女（苏懋祺《祭卓吾母舅文》）。除长子李贽及嫁给苏存淑为妻的女儿（谥孝庄）外，余均不见有载。后李宗洁（李贽的祖父）、李钟秀（李贽之父）均与妻合葬于泉州东岳山。

如此看来，李贽是为榕桥李氏8世了。根据以上叙述，从林闾到李贽的基本线索是：

林闾（榕桥李氏1世）→林弩（2世）→李允诚（3世）→林乾学（4世）→李端阳（5世）→李宗洁（6世）→李钟秀（7世）→李贽（8世）

李贽纪念馆（泉州德济门遗址附近）的介绍资料

余论：李贽思想来源的个人看法

根据以上叙述，对于明代著名思想家李贽的血脉来源应该有较清楚认识。李贽是有波斯人（或阿拉伯人）血统的。其最初波斯人（或阿拉伯人）血统正是来自榕桥李氏的二世祖林弩之妻妾。林弩娶了色目人女子为妻，并且改宗伊斯兰教，李允诚有一半血统是色目人。似乎林弩这位榕桥二世祖在榕桥李氏家族的历史上并不光彩，正是因为他改宗伊斯兰教，在深受儒家思想和佛教文化熏陶的汉人家族中，如此做法是离经叛道。作为林弩之弟的林端无法说服林弩，只得带族人迁到南安，以表示和林弩的分道扬镳。

南安榕桥李氏一家的故事是特别精彩的，展示了一个航海家族在汉文化和伊斯兰文化之间的艰难选择。伊斯兰教有极强排他性，然而立足于汉民族的汪洋大海，泉州的波斯人（或阿拉伯人）大多被慢慢同化，虽然今天泉州有所谓回族，其文化心理和一般闽南汉族无异。

但是李贽究竟有多少波斯人（或阿拉伯人）的基因？如上所述，李允诚对于父亲林弩的做法不以为然，如果李允诚后代只娶汉族女子为妻妾，李贽可能只有1/64的血统是波斯人（或阿拉伯人），再从榕桥李氏的家族行为看，他们仍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与其说李贽是回族人，倒不如说李贽是汉族人更为恰当，虽然李贽身上有波斯人（或阿拉伯人）的基因，而穆斯林文化对李贽仍有一定潜移默化影响。有研究者认为，李贽生前有洁癖、死后要求用回族葬式，正是穆斯林文化影响的体现。

最后，再次探究一下李贽的“异端”思想何以出现。明代盛行理学，程朱理学的僵化让一些读书人反感，举例王阳明的心学就是在程朱理学之外找到新的路子；明代商品经济发达、市民经济兴起，提供了迎合市民生活、追求人性的学说土壤。除此之外，李贽思想的不同寻常可能还和先祖的经商传统有关，李贽的部分先祖眼界开阔，受到外国影响。再从泉州而言，作为海上丝路的重要起点港，整个城市几乎就是一个超大型宗教博物馆，各种外来民族自古以来在泉州出现，波斯人、阿拉伯人、犹太人、南印度人，当然还有高丽人、日本人……泉州有回族村、满族村、蒙古族村和土著畲族等少数民族村，这在汉人为主的东南沿海地区也是少见的。不同民族、不同宗教带来多样的思想，在泉州碰撞、交融，大体经商、航海环境更容易接受外来先进思想，举例古希腊、古罗马，近代荷兰、近代英国都是这样的。又以近代广东为例，广东处在中国南部沿海，有中国最长海岸线，近代广东成为外国思想传入的先进地区，近代广东成为多种新思想的发源地。近代广东出现很多传播新思想的人物，他们和广东的地理环境有很大关系。

说明：本文作者是汕头市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广东省民族宗教学会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