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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另一种生活 /
清晨,达尔文的天刚亮,李湫川握着一根棍子去上班。
前几天,从公寓去面包店上班的路上,他被一只本地居民放出的狗追过。狗叫声贴着脚后跟逼近,主人在后面喊着粗话。李湫川只能跑,边跑边骂回去。直到狗快要扑上来,主人才把它叫住。
后来许多个早晨,他都带着棍子准时出门,准时打卡,准时开始做面包。
很多时候,李湫川觉得命运也像那只狗:只要他停下来,回到别人认为他该过的生活,它似乎就不再为难他,但他偏偏不肯停下。他一次次离开命运给定的答案:离开影楼,离开地产公司,离开北京的工作,离开让他生病的生活,也离开那个总被催促着稳定下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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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湫川至今都能记起堂哥外出打工两年后回家的样子。
堂哥大他5岁,两个人从小玩到大。走之前,堂哥在村里是个生龙活虎的人。打工两年回来后,堂哥变得木讷、不爱说话。“整个人的状态跟以前反差特别大。”还有堂姐,李湫川读初中的时候,堂姐刚二十岁,被家里安排去相亲。原因是“岁数到了”。在他成长的环境里,一个女孩在初中毕业进入社会打了几年工之后,家里人就觉得该稳定下来了。“过了25岁就没人要了。30岁没结婚是特别可怕的一件事。”
李湫川是家族里最小的几个孩子之一。从小到大,他有这样一条思想钢印,考不上高中的农村孩子得接受一个既定的命运:被爸妈赶去广州或者其他城市的工厂做流水线。十三、四岁,不到法定工作年龄,只能当学徒。工厂会给工资打个六折,师傅再克扣一点教学费用的流水,最后才能到自己手里。李湫川想,如果接受了这样的安排,那么他的一生就是可以预见的:“二十多岁的时候被催婚,在压抑的工厂流水线环境里一点一点和社会脱轨。”
城市的孩子考不上高中,或许爸妈还能托关系找一份工作。而李湫川的父母只能找个厂让他去上班。家里能给的退路倒也有一条,回家种田。但对他来说,这条退路走不通。赣南的红土地上,花生是常见的作物。夏秋季节花生黄叶时就能挥镰收割。田间地头,同村同龄的孩子随手用路边拔的稻草一捆,就能用没有小臂粗的木棍挑起一大把花生,扛在肩上,从起伏的丘陵走回家。但李湫川只能挑一小把,整个右肩都被木棍压红、压弯。他从小身体就瘦弱,经常生病。按村里人的说法,他这种“品种”,放在以前的艰苦年月是要被淘汰的。
没办法在田里种地,也不想去流水线。剩下的路只有一条:知识改变命运。但在此之前,李湫川的数学还考过二十多分。为了考上高中,他有时一天只吃两个包子,节省吃饭的时间坐在那张木制课桌前。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地转,桌子左边层叠码放着发皱的书和卷子,右手握着一元一支的黑笔。中指的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鬓角的发已经很久没有被理发师推短。他撑着头,下巴离书本最近的那节课没有在打瞌睡,而是他看见自己的名次从倒数变成班级第一,进入年级前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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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时在自习的李湫川
他终于如愿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带着被理发师推平的头发和一身整洁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臂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有一种摆脱命运桎梏的意气风发。”
但故事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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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高考并不理想。暑假,因高考失败而情绪崩盘的李湫川去了县城的一家影楼做销售。临街的铺面里,墙上挂着婚纱照、宝宝照和全家福。他的工作任务是每天站在前台,透过那副黑色方框眼镜向走进影楼的人推销,让来往的客户能够拿着塑料花,走进室内的“蓝调天幕”。拍完照需要选片,他的话术也得改变。所有照片都拍得好看,建议客户多选一点;相片的材质不同,不容易褪色的好,当然也贵;3寸、8寸、10寸的大小,10寸照才显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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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楼工作时的李湫川
影楼有时生意惨淡,需要员工出去揽客。那是2013年,影楼接了单子,店长带着李湫川去了县城里一家出名的KTV,给陪酒的女郎们化妆。走廊里飘着挥之不去的烟味,穿过红绿蓝的暧昧灯光来到化妆间,他的记忆变成灰色的。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女郎们的讲话声和笑声此起彼伏。店长正在用眉笔给眼前的女生画眉毛,一边向坐在沙发上的李湫川使眼色——可以向已经化完妆的女孩儿们推销套餐了,记得要多说话,以诚动人。
李湫川局促又为难。第一次和以前在电视机上才能看到的那些人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正确且尊重人家的。店长眼色快使烂了,李湫川还是支支吾吾地僵在原地。
直到一位女士坐在他身边,语气温和地问起拍摄套餐,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松了一口气,起码工作能交差了。
从KTV里出来,李湫川跟在店长身后,拎着化妆箱坐上了车。烟味和香水味远远地在身后散开。看着窗外迅速流逝的人群,他出了神。
十七、八岁的少年从高中进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内容跟他当时“自命清高”的状态完全相悖。李湫川一时没办法把那件蓝色条纹的短袖衬衫完全脱下,也摘不掉那副学生气的黑框眼镜。哭过两三次,他在暑假末尾跟父母提出要复读。“不管怎么样,我要试一试。”父母没有反对,也没有特别支持。
独自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因为高中三年,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李湫川进了县城最好的班学理科。他自小喜欢生物,爱好研究昆虫和植物;高一就开始看高二、高三生物课本,刚开始学理科的他很有信心。但到了实验班他才发现高手云集,有些人看一眼就通。而他刻苦努力地学习一整天,预习复习全到位,最终又变成班级倒数第一。“跟天赋型选手一起读书,很痛苦。”
从县城高中回乡下的客车上,周围是男女老少的乡音。他把缠绕在一起的有线耳机塞进耳朵,窗外是连绵的群山,怎么都断不掉。直到客车的车窗在行驶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小之又小,变成可以握在手里的一张电子屏。
高二那年,他买了一台二手数码相机。学校对手机管控得很严,但却允许学生用MP3、MP4和照相机。存了六个月的零花钱,李湫川在刚兴起的淘宝上买了一台三百多块钱的相机,用的是五号电池,拍出的照片泛黄。和许多人一样,他喜欢上摄影的契机是想要记录高中的时光,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在后来会成为他的专业。
复读那年的高考成绩是靠语文和英语拉上去的。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他选择了南昌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戏剧与影视文学。李湫川的父母并不懂这些,觉得他能上大学已经很了不起。而初中班主任和高中复读班的班主任都对他的决定表示诧异,劝他“这个专业跨度太大,没有理科就业路广”。他没有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擅长的事。“既然我没有学生物的天分,路会越走越窄。”而文学和影像,是他觉得有把握的。
在李湫川的镜头里,南昌的老城区被笼罩在落日余晖下。自龙王庙立交爆破、太古大厦等老建筑被拆后,李湫川走街串巷拍下《老南昌》,获得沈阳青年影像节的最佳纪录短片奖。他在大学创作了《与兄之旅》:一直不爱出去旅行的弟弟,在哥哥去世之后,带上对方的手机踏上旅途。手机最终被埋在北方的雪里,那是哥哥最想去的地方。这部短片也在“科徳杯”无人机大赛中获得二等奖。
大二开始,李湫川也加入过一些剧组拍摄。顶着南昌夏天毒辣的太阳,肩扛沉重的摄影器材。冒着热气的地面给人海浪的幻觉,涔涔汗水被他兑换成一笔可观的收入。四年里,他拍过不少片子,获得不少荣誉,也得到老师、同学、身边人的掌声和认可。
源源不断的正反馈让他知道了想去的下一站:影视创作。这一次,不再隔着客车的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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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湫川的获奖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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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毕业,李湫川在校招中选择进入绿地集团工作。当时的房地产还在高处,刚本科毕业的他能得到一份税后一万多的工作,他终于脱离了小时候“动荡不安”的状态。
李湫川的第一份工作是市场营销规划,每天要考虑如何将新开楼盘之后那些没有人抢的、剩下的房源卖出去。机械的事务、同质化的方案和每周必备的“KPI批斗会议”占满他的日常。大学那几年拍的片子、因为它们收获的奖项和掌声,如今变成一帧一帧的画面闪回在李湫川辗转难眠的夜晚里。他越来越清楚,这条路离影视创作只会越来越远。
他想拍电视剧,他想拍电影,他想追求影视梦。“我至少去尝试一下。即使失败了或什么的也要给自己一个答案,至少比不做好吧。”
于是,二十岁出头的李湫川辞掉了这份安稳的、薪资不错的工作,前往北京追求他的影视梦。但很快,北漂让李湫川又一次尝到生活的苦,“你的理想很丰满,但北京永远不缺有理想的人。”
初到北京时,李湫川在中科院计算机中心实习,做科普视频的工作,还能接触到自己感兴趣的VR研究项目。经过两个月的实习,他没有成功转正,但也没有气馁,他接触到了很多影视行业的工作机会,还结识了许多有趣的朋友,他想这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
很快,他入职了一家可以外派到世界各地拍摄的自然教育公司,这对他来说极具吸引力。可是每月三千块钱的房租、日常的生活开销、水电费、通勤费几乎花掉他在这家公司拿到的四五千块钱工资。也许他曾渴望世界尽头的旷野与极光能在他的镜头里闪耀,但回到逼仄的合租房里,每月按时到来的账单依然压在他身上。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动荡的职业道路让李湫川深感不安,在家休息了半个月不到,他就入职了一家国企的子公司,有五险一金和饭补、车补的福利。那时的他也没想到,他即将面临的领导是一个极端管控员工生活的人:要求员工小便只能1分钟,大便不超过10分钟,午休要在员工座位附近来回走动,开会时强制员工鼓掌喊口号……李湫川忍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氛围,辞职似乎成为他表达对生活一切不满的方式。
停下来以后李湫川也想过,如果他想拍片子、往传统影视行业发展,对当时的他而言只能跟着某些剧组拍摄,这意味着拍摄结束之后,如果没有下一个通告,他可能就会饥一顿饱一顿。这对一个自小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北京是冷酷的,不会因为他的理想就对他格外宽容。李湫川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挑工作干,起码要先养活自己。他被现实一点点打磨,工作的动荡和生活的压力让他几度想放弃这个承载他太多希望的北京。
这时,一份光明网的工作把他留下了。他在光明网的工作也与视频相关,李湫川想,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在那儿干个五六年。直到他被外派到通勤时间剧增至四个小时的郊区,做网站运营。这份工作的内容是每天在网站上更新文章,以及修正错别字。虽然喜欢文学,但工作内容突然变得枯燥无味,李湫川逐渐麻木。加上工作的生疏和不算融洽的职场关系,微薄的工资也渐渐打磨着他的心性。
这份工作的结局显而易见,“不满意”几乎刻在他二十多岁里有关工作的全部感受里,因此“离开”成为他在理想与现实间徘徊的唯一选项。我们好奇他是否对年轻的自己也感到不满意,但他只说后悔的是那时没做出多少有意义的视频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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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网工作时的李湫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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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李湫川就遭受了人生的重大打击:他被朋友骗走了20多万,过往的积蓄几乎全部归零。
工作一两年后李湫川有了一些积蓄和投资理财的想法。当时一位认识挺久的朋友在证券公司工作,给李湫川介绍了一些投资理财的机会。李湫川一开始投了一小笔钱,很快就有了可观的回报。他日渐相信这位老友,直到朋友提出更好的赚钱方法——加杠杆,也就是借更多钱放大投资收益,当然也放大风险。李湫川其实有些犹豫,觉得这没必要。但朋友发来详细的利率、表格,和各种看似“专业”的文件,李湫川心里痒痒的。
当发现账户上少了20多万时,李湫川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陷入了骗局。被骗走的20多万对当时的他而言是此前人生所有的底气。
那天凌晨,李湫川拿着手机不可置信地点开软件,一遍一遍查看流逝的余额,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警察告诉他这些钱没办法再追回来的话语。在老家的房子里,他脊背发凉,隔壁屋的爷爷还在睡觉,他不敢发出哭泣的声音。那个夜晚,李湫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不敢想象家人知道后自己的负罪感会多强。
天亮以后,钱没有回来,债还在那里。
在他最缺钱的时候,猿辅导给了他一份薪资可观的工作。他打心底里感激这场及时雨,工作也格外拼命,他还挤出一切时间做拍摄的副业。半年后,“双减”政策出台,猿辅导的大部分业务被砍,裁员潮到来。“毫不夸张地讲,企业微信一天就会少好几万人。”李湫川不再像从前那样犹豫自己离理想有多远,他果断海投、四处面试,最终拿到了新东方的offer。
新工作的工资合适,同事关系也算融洽。新东方的直播业务迅速发展,李湫川的工作量也骤然增加,加班成了常态。即使他20多万的债务在那时快还完了,但他的生活状态也已经被彻底打乱,他确诊了中度焦虑。那些支撑着他还债的计划:回家陪爷爷住半年,去上海或者广州工作,计划买房……都和他一起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李湫川的身体彻底透支了,他停掉了工作。
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难关是耳朵。焦虑的躯体反应是突发性的耳聋,2022年夏天,李湫川戴着口罩住进吵闹的医院病房,每天输液、注射激素、做针灸。紊乱的免疫系统让他的肠胃也出了问题。又因为治疗肠胃和治疗耳朵的药不能同时使用,他只能硬扛。一边担心着听力恶化的风险,一边忍受肠胃的持续疼痛。
一年半的治疗后,李湫川的身体渐渐恢复。可他最爱的爷爷却在这时永远离开了他,他没有赶上见爷爷最后一面。
后来他从家人口中才知道,爷爷病得很急,没有捱过一天就去世了。而此前,他曾一次次在电话里劝身上总不舒服的爷爷去医院。爷爷嘴上答应,却一直不肯去。那时候,李湫川很想放下工作,哪怕花半年、一年,带着爷爷把病从头到尾看明白,而不是总吃点药就草草了事。
但这个计划还没开始,他自己先倒下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湫川不敢回看爷爷的照片。老年手机里的照片、有爷爷身上味道的遗物,他直到今年回家过年——爷爷去世三年后,才敢慢慢打开。
爷爷走后的老家空落落的,李湫川的心也空落落的。愧疚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想逃离太过悲伤的情绪,不想再回到推着他走到今天的北京。“我就想那时候离开,很想离开,不管去哪里。”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几个月前抽中的澳大利亚WHV(打工度假签证)只剩一两个月就要过期了。他必须决定,是继续留在北京,还是走。
他点开了订票软件,搜索飞往墨尔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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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22日,李湫川收拾好了他的行李:一个背包、一架无人机、两个行李箱,没超过航空公司规定的30千克托运限重。25岁的李湫川独自一人前往澳大利亚。
清晨五点十分,塔斯马尼亚的天已大亮,李湫川准时在青旅门口等待小A来接他前往车厘子包装厂上班。小A是他们在澳洲车厘子厂的中国小分队中唯一会开车的,这是她在澳洲集签的第三年。从聊天中李湫川才知道她每天下班后还会去做日语培训,给学生上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课。
坐在五个人一起每天花40刀租来的通勤车后座,看着车窗定格下的蓝色海水被山脚围住,云海又绕住山头,即使是在上班的通勤路上也能被治愈。李湫川想起最初推荐他来霍巴特的黑龙江大哥。那时他刚到墨尔本,没什么计划,来自黑龙江的大哥告诉他可以到塔斯马尼亚的首府霍巴特打工集签,于是他来到了眼前这所车厘子厂。
“只要在这工作满三个月,就能在澳洲再呆一年”,李湫川想。
进入车厘子包装厂的第一印象是明亮的环境。熟悉这条流水线后,李湫川很快就上手了工作,不太用动脑子,把一筐准备好的车厘子倒进铺好蓝色薄膜的轨道,再在其中选出饱满个大的。工作时他的脑袋几乎只需要放空,旁边韩国女同事的剪刀手突然晃进了李湫川记录生活的镜头,他才回过神来,也笑着举起前一秒还在包装盒里的手朝镜头挥了挥。
车厘子工厂里,大家来自世界各地,尽管语言不通,但都会默契地伺机闲谈、对抗枯燥。
李湫川常和台湾工友聊起两岸对同一影片不同的称呼,他好奇这其中的文化差异,最让他触动的是工友对“996文化”和“30岁以上就沦为大龄剩男剩女”的不认可;他也会和香港工友用简单的粤语聊聊他眼里的广东,后来父母在佛山买了房,他许久没有和别人再讲起这门语言;遇到意大利、法国和日本的工友,李湫川也会用蹩脚的英语和他们谈论彼此的风景和天气。但他更喜欢的还是和日本工友聊动漫:《火影忍者》《数码宝贝》和他当时在追的《斩·赤红之瞳!》。
当地中午十一点半,李湫川拿出前一天买来当午餐的汉堡。一直搬箱子的上午耗尽了体力,坐在一旁休息时他看见日本同事直接躺在石子地上睡觉,心里直佩服。
一小时后,李湫川结束午休,继续工作,也继续在心里盘算:包含水、电、网的房租250刀一周,相当于35.7刀一天,生活成本大概10刀一天,而车厘子厂时薪为28.26刀,税后每天大概到手217.5刀,所以每天他大概可以存下170.7刀(折合人民币大概805元),对于他来说还算可观。
车厘子厂里有北理工、港大,港中文的学生,有人为了拿永居、有人为了出国攒钱,也有人为了给人生放假,李湫川和一个海淀来的大哥闲聊,大哥受不了北京从小到大攀比、内卷的环境,于是逃来霍巴特重新开始生活。
李湫川真实地感受到“不能用国内的眼光去看待国外的工作”,体力劳动不意味着失败,在澳洲反而薪资更高。在这里,“大家从零开始”,学历不再是唯一的排序方式。工厂更关心的是你能不能沟通,能不能上手,能不能准时来上班。
下午三点半,今天需要包装的量不多,李湫川捡完掉在地上的果子,下班。回去的路上,大家会在海边停留。南半球的海岸线一望无垠,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海水气息拍打到脸上,李湫川想起自己中签的那天,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只是在备忘录里记下签证失效的日期:“有些事就是冥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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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湫川在澳洲的海边
从海边回到住所,清理完一天的疲惫,李湫川躺倒在床上。
“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子,下班之后有那么长时间,可以找到很多事情做。可以去海边转转,或去哪里看看夕阳、看看书,或是拍一些好看的风景做做视频账号。”
这是一种整洁的感受:工作和生活终于分开了。
想起自己北漂的日子,上下班通勤两小时起步,回到家后仍然要处理工作,而现在,他只是下班后躺在床上,等待一天的操劳褪进被子里,缓缓睡去。尽管眼前的他什么都没有,尽管第二天又是凌晨五点开始的十小时劳作,但他想,明天下班可以和同事们一起去霍巴特码头尝一下那家很有名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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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防身的棍子后来成了李湫川在达尔文清晨的标配。
车厘子不再应季后,李湫川离开霍巴特,去往澳洲北领地。那里没有塔斯马尼亚清晨五点的海,也没有下班路上和朋友一起顺手停靠的海边。达尔文更热,更粗粝,也更像现实本身:周一、三、四,他在面包店做面包;周二、五,他去快餐店卖餐。每个清晨走到面包店,手里握着一根棍子,准时打卡上班。
那不是一种浪漫的异国生活。它有体力劳动的疲惫,有语言不通的尴尬,也有被狗追过之后残留的警惕。但李湫川反而在这种单纯的忙碌里缓了过来。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身体一点点恢复,情绪也不再被工作、债务和病痛反复碾压。
这段日子的工资加上从前在北京的存款,他攒到了足够的钱,也逐渐找回生活的力气,于是考了9次的PTE(Pearson Test of English培生英语考试)终于过了,一切都刚刚好。李湫川拿到了悉尼大学的unconditional offer,开始学习电影与银幕艺术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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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悉尼大学求学的李湫川
“如果现在给大学本科刚毕业的自己写一句话,我会写‘活在当下’”,此时身处悉尼大学的李湫川这样说。
从农村到211大学,从北京的写字楼到澳洲的农场后厨,再到重新走进悉尼大学的课堂,李湫川的人生不断在规划与安排。儿时的他不想像堂哥堂姐那样,于是拼命苦读考上大学;大学毕业时不想留有遗憾,于是果断北漂追梦;低谷时不想继续麻木,于是决心出走孤身来到澳洲;沉淀时不想离自我越来越远,于是在别人都成家立业时选择留学……可就这样安排着,他站在自己曾经渴望到达的地方,只想对曾经的自己说一句“活在当下”。
这是一条一直在拒绝的路,李湫川用力把脚下的路摹刻得清晰,于是不断地拒绝成为了不断地靠近——靠近自己的内心。
当初正值新旧媒体更迭之际,他扛着摄像机、怀着新传梦闯进了一片生机勃勃之地;投下WHV的意愿信时,正值疫情,没人愿意往外跑,对打工度假签证的态度也较消极,而彼时澳洲正缺劳动力;当他在2023年收好行李以打工度假的签证前往澳大利亚时,在国内就业的压力下,人们对WHV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而此时,悉尼大学毕业之后的应届生身份又成为一次新的机会。
李湫川相信这个世上有命运,但却不相信命运是怎样,他就会怎么样。
儿时口吃,但他发现一个规律:“要是在口吃之前把话说快、说完了我就不口吃了”;后来大学读了传媒专业,很多人觉得学新闻不像理工科那样能找到高薪的工作,但他觉得学新闻能让你在和别人交谈时挖掘到真实的细节;学新闻还更容易开始做自媒体,除了能带来很多合作机会,每次看到视频里他记录下鲜活的曾经,李湫川感到幸福。
“很多时候要换个思路”,透过手机屏幕看到曾经那个在别人眼里的傻子如今走了这么远,他感到庆幸。“我喜欢《数码宝贝》里的太一,但我不想成为他,因为我不想过作者笔下被刻意编排过的人生。”
命运只是一条冥冥之中画好的虚线,可你不一定要把它描实。
6月的悉尼进入冬季,频繁地下雨让李湫川想起江西赣州,他的老家。毕业之后的打算还没确定,但他现在学会不去忧虑那么多了,别再让自己生病。
统筹 | 高丁丁 李涵希
作者 | 齐晴 胡尹馨 陈本艳
编辑 | 黄珊莹
值班编辑 | 董彦宏
编委 | 汪文婷 梁素绮
运营总监 | 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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