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认识一个姑娘，名叫小雪，家是外省农村的，她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熬不住的心”。
小雪当初在老家时，有天傍晚，路过她家附近那座小桥，看见桥栏上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也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拿石头划的，还是风吹雨打自个儿裂的。
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水不急不慢地淌着，遇到石头就绕一下，遇到弯就拐一下，反正就那么往前走。
有个老爷子坐在桥头抽烟，她问他这桥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他说小时候就在这儿跳水玩，那会儿觉着桥可高了，现在瞅瞅，几步路的事儿。他说完把烟掐了，拍拍裤子走了。
小雪二十岁那年来到北京，说实话刚开始挺狼狈的，住六环外一个地下室，十平米，冬天墙壁渗水，被子永远潮乎乎的。
有回半夜实在扛不住了，给她妈妈打电话，说想回去。她妈妈那头半天没吭声，后来她说：“你要真熬不住就回来，家里饭管够。”
妈妈没说“坚持住”“别放弃”这种话，她就说饭管够。现在想想，她那句话其实是在告诉小雪，你得分清楚什么是过不去的坎，什么是你非要跟自己较劲。
后来小雪留下来了，地下室换合租，合租又换了自己的小公寓，一步步的，那些当年觉着跟山一样的东西，回头看也就一小土坡。
真正难的不是坎本身，是你在坎底下蹲着的时候，怎么跟自己相处。
我有一朋友小林，前年冬天他女朋友走了，谈了七年，说分就分，理由是“没感觉了”。
那阵子小林白天上班，晚上回小区就在花园里坐着，坐到天亮。
有一回我半夜去找他，他指着一棵银杏树跟我说：“你看这树，叶子全掉光了，明年还能活不？”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结果春天一到，那棵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跟啥事都没发生一样。
小林后来辞了工作，在远郊区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开了个小民宿，前几天给我发照片，晒黑了点儿，但笑得挺踏实。
他在微信里说：现在每天看日出日落，慢慢就明白了，有的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是谁的错，跟树叶秋天要落一个道理。
我认识一位老京剧演员，七十三了，文革时候下放农场，十年没唱过戏。
我问他怎么熬过来的，他笑着说：“我哪熬了，我天天在田埂上练功，对着稻子唱，稻子不会鼓掌，但它们会点头。”
他说：“人这辈子坎多了去了，最难过的其实是心里那一道。你觉得自己过不去，是因为你老拿昨天的眼睛看明天的路。等天亮了，站起来走走，路还在呢。”
我父亲以前也老说，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那些让你疼过哭过觉得完蛋了的时刻，后来都会变成你身上的一块骨头。它们不会消失，但会换个方式跟着你。
前两天小雪回老家了，到家时，她妈妈正在院子里浇花，她想帮妈妈提水，妈妈不让，说自己还能动。阳光照她头发上，花白的，亮晶晶的。
小雪突然感觉到，妈妈这辈子过的坎比自己多多了，穷过、病过、亲人走的时候她也哭得站不起来，但她从来不提“熬”这个字，她就说“过”。熬是你跟日子较劲，过是你接着往前走。
走的时候，妈妈送小雪到村口，拉着她的手说：“日子是往前推着过的，不是往回看的。坎在脚底下，心在你自个儿胸口里，你比你以为的结实多了。”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风从窗户灌进来，路两边麦子黄了，一片一片的。
桥头那老爷子说得对，桥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走的。人这一辈子就是不停过桥，有的桥晃得厉害，有的桥稳当，但只要脚还在动，总有走到对岸那天。
外面这会儿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明天太阳该出来还是出来，今天觉得过不去的，明天说不定就过去了。
就跟桥底下那水似的，它不问前面还有多长，就那么流着，流着，最后总能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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